八月初八，秋葉滿長安，皇城內外金黃遍地。

今日，天高雲闊，唯一不足便是涼風入骨，帶著微寒。

梨園球場，吐蕃著紅色錦衣，皇帝領著王爺、皇子著黃色錦衣，分兩隊相對排開。

高臺上坐部伎奏起雅樂《大韶》，兩側皮鼓被強壯的士兵敲的滾滾如浪濤拍岸之聲。

大啟皇帝率先沖了出去，身體在馬上左右閃動，靈敏快速。

鐵蹄如雷，踏在坌實黃土上，股股黃塵驟起。

球在場中擊來傳去，看臺上貴族們各個表情各異，無不瞠目張口，或身體前傾，或站起來吼叫……不一而足。

阿繁早上喝了碗肉羹粥便被麗妃命關雎殿的小斯、婢女們架了過來。上首坐著太後，左側坐著皇後，右側是四妃，而她就坐在太後腳底下設的一張低矮軟凳上。

悄悄從面前最近的盤子裏扒著紅酥墊肚子，摸了摸拿起來一瞧，被她偷吃光了，於是悄無聲息的放回去，又從旁邊盤子裏挪了些來湊個數。

忽聞場上場下爆發出一聲爆裂喝彩聲，伸出脖子，原來是吐蕃敗了。初十與言兒跪在她身旁悄悄與她解說，這場比賽的整個過程，說得唾沫橫飛。

她朝球場上看了看，皇帝與安王說笑一陣，才扭頭去看宋蛟，兩人一張臉卻並不像似，就連性格也不怎麽像。

一母同胞，竟然相差這般大，咋舌之餘，也不難明白為何太後更維護宋蛟些。

雖然皇帝已經三十來歲，而立之年，微微有些發福，仍然是鳳眼生威、頭角崢嶸，胸脯橫闊、身軀凜凜展現著他沈浸多年的威儀與高貴。

眼神橫掃過去，莫不低頭，面上似笑而生威，眼中有情而凜然，高臂一舉，無不三呼萬歲，雙臂大開，一股王者霸氣。

兩側宋蛟與宋螭一個身姿挺拔軒朗、強悍孤傲；一個富貴風流、瀟灑不羈。

最好的，最至尊的，最絕絕的三位當世男人他們騎坐馬背上並著肩，盎然挺立於秋日盛陽下。看得人心澎湃，感動的要落下淚來。

多少年後啊！怎麽也忘不了那樣不經心擡起頭來看見的一刻。

……

身後，太後問皇後覺得皇帝與晉王、安王誰更俊美，她掐掐自己確定不是幻聽，皇後卻將問題拋給了她：”南宮郡主以為如何？”一看皇後那溫柔和善的笑容中隱約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她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道：”九王爺！九王爺！”

若是換作以前，她還會動腦子想想，現在也不用想了，她都鐵板釘釘是他的人了，還不如承認了的好。

皇後緊閉著嘴斂著笑，其餘聞聲者皆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太後拉起她的手，笑著嗔一眼，那笑容直達眼底。為了獎勵她一番忠貞表白，拿了個蘋果放在她手中：”吃吧！餓壞了吧！”然後頗為惋惜的看了眼地上一地紅酥的殘渣。

阿繁佯裝什麽也不知道，低頭裝鵪鶉，悄悄啃著蘋果。

心想著，入土為安了，還得找那埋他的人，松松土啊。

……

場上休整一會兒，大啟與句麗的比賽再次開始，等她將一顆蘋果啃完，賽事已經進行到一半，大啟都是勇猛精壯的男兒，先皇子嗣似乎長得格外好。反觀現在的皇子們倒是弱了些，唯一的吳王還能勉力與之比肩，宋宓雖身量也較高，就是整個人有些瘦。

太子也差不離一樣的體格，剩下幾位中三皇子自小帶病根本不能上場，五皇子、六皇子等都還在長個子。只是那四皇子倒是高大威猛與之不同，聽聞他與自己同年，不過不喜歡朝堂之事，自命請去句麗上任安東都護。

對於四皇子她幾乎沒有映像，他小的時候染上霍亂出宮避病，傳聞他後來被一位道士帶上山，習武多年後才返回來，自請去了句麗。

宮裏人說他在民間喜歡上了一位句麗而來的新羅婢，這些是從別人口中偶然聽來，她自己曉得的是，四皇子與太子一母同胞所生。而兩人卻如同皇帝與九王一般，竟然半分相似也沒有，四皇子明顯比太子高大不少，方臉劍眉，浩然正氣。

皇帝說自己有些乏累退下後，四皇子自覺補上他的空缺，由宋蛟領頭險勝過句麗。場下爆發出一陣陣喝彩，我大啟威武壯哉！

九王策馬在場上轉了一圈，算是謝過。鼓起他衣袍，揚起他發絲，這一刻，阿繁似看到一匹孤狼，桀驁游走在她心間，場上場下，所有人都消失不見。揚塵的馬蹄似踩在她的心頭，鼓噪如雷……

……

三國較量後，貴族子弟摩拳擦掌上場挑馬躍躍欲試。

太後在後拍拍她的肩，讓她也去玩玩，好不容易的機會，就不用陪她這個老太婆。

她心中道，還是讓她陪著吧！就她那球技，嘖~丟了臉，宋蛟饒不了她。

然而這半點子念想也不留給她，她便被換好裝備的宣城、陽城二位公主強行拽上了場。

“母後就是要讓你去出風頭，放心我們一定會讓你贏，不然讓人知道我九弟娶了個庸才，我的面子也掛不住。”倆公主相視一笑，倒是陽成公主對她沒有敵意，有些好奇的問她：”聽說你有著南宮三郎的稱號，怎麽馬球這麽好玩的事，你竟然一點不會。”

阿繁面色訕訕，不知該如何與她說，到底誰是庸才呢？

南隅曾經是前朝附屬國，偏安南隅，民風不經教化，就算現在不少眷念舊主之人還保留著當時小國的頑劣氣息。在南隅以廋為美，女子大膽熱烈，到了踏歌時，男女可自由唱歌訴說愛意。

大啟建立之初，派南宮氏族定居南隅鎮守南疆，即使歷經多年不過勉力豐城被教化了些罷了。

在那樣湖泊溪水、山林樹木眾多的地方，沒人會喜歡大啟人的馬球，他們更喜歡狩獵，如果比狩獵他們可就比不過她了。

不過他們不用弓箭而用強弩，還有許多野法子，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只怕這些高閣公主們是聽都沒聽過。雖然南隅人多少有點倔強血性，不過都很率真自然，哪像這些長安人，笑容裏永遠隱藏著不真實。

心裏忽然有些想家了，不知道這個時候阿娘在做什麽呢？

離著外祖母生辰也沒幾個月，但那時候的自己還能回去嗎？

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一絲不露，在馬上對陽城公主躬躬身，道：”南隅人騎馬不為打球，為殺戮。”

許是她說的殘忍，又或是面色不善，陽成公主面色驚駭，對她皺皺眉似有厭惡。

宣城哈哈大笑，扭頭看她一眼，眼中有幾絲讚善，不過嘴上卻譏諷道：”南隅人，你可是啟人？也是，你祖上流著鮮卑、匈奴這些韃靼的血液，你這話裏有反意啊！”

阿繁心中一驚，卻很快反駁她：”我沒說我不是大啟人，我永遠是大啟人，生為大啟，死為大啟！再說我南宮家只是祖上與鮮卑人、匈奴人有過通婚而已，並不能算作異族。而且我剛才說的是南隅人並未說是誰，大長公主莫不是聽錯了？”

宣城心中被她一番熱血言論激起驚濤駭浪，眼中的讚賞之情不由多加上了幾分：”很好！不愧是南宮羽徽的女兒，也配得上我九弟！可惜偏偏是崔軒懿所生，真是可惜……”她目光在她臉上狠狠一凝，即刻扭頭朝著高臺微微示意。

……

兩隊分別由宣城、陽城兩位公主領著一眾娘子軍，對戰太子與四皇子領頭的皇子、世子們。

娘子軍中王若懿也赫然在列，就連柔弱病態的公孫流螢也上了場。

在開賽前兩隊喊陣，太子毫不客氣的對這邊喊話道：”姑姑啊！我看你已經嫁人，年紀不輕就莫要來丟人現眼了，男女力量懸殊，可別說侄兒欺負你啊！”

“你……”宣城公主臉孔漲紅，”叫我一聲姑姑，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太子那張陰柔面容笑起來格外邪魅，一眼看到阿繁，笑容一僵，她今天穿了身大紅色騎射裝，緊緊包裹全身，襯的她英姿煞爽而又自帶一派俏麗美艷。

四皇子不認識她，見太子楞住，不想輸掉氣勢立刻朝她喊話：”紅衣姑娘，下去吧！穿成這樣就不是來打球，是來比美的！”

身旁王若懿早早看到了她，嫉妒之餘又不能發作，現在可找到機會了，不由捂住嘴哂笑一聲：”是呀！穿得這麽招搖，又要狐媚誰？”

她轉過頭看著她眼中的鉤子，幾年不見眼中媚人的撩撥功夫是越發見長了。也不知道誰是狐媚？不過倒是豐滿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增肥，胸前波濤洶湧，明明已經入秋，大家都穿起了齊胸襦裙繞上訶子，外搭披風低檔涼風。偏生她依然一個人過著盛夏。

不免要問她兩句：”王姐姐，你不冷嗎？”是了，王若懿可比她大個三、四歲，與那太子宋宸同年來著。

王若懿擰著一雙狐貍眼，咬著一口銀牙狠狠瞪她一眼：”從大到小都這般討人厭。”

後面公孫流螢慢慢驅著馬兒穿插到她二人中間來，似才發現一般笑著見禮：”南宮郡主，哦！王二小姐也在。”

王若懿頭轉過去不理她，公孫握握阿繁的手，笑著暗示她不要介意。

鼓聲驟起，阿繁被宋蛟手把手教導練習的記憶湧上來，策馬而出如離弦之箭，身下跨著一匹稱為撕風的棗紅色高頭大馬，一人一馬當先與四皇子宋寅正好對上，兩桿交輝，都同時挨上球。

阿繁對他笑笑，移開球桿的片刻，看著他轉動馬身將球擊出，阿繁早已繞到他身後半道截住他的球，一桿子揮向短門。

最後一直百無聊賴、無心於此的宋宓卻突然正經危坐，遙遙投去一記感謝的目光，從短門邊截住球，邊策馬邊將球向前推動，瞄準好時機，將球傳給宋寅。

宋寅接到球闖過兩旁包圍，一擊打入她們身後短門，陽城和幾名貴族女子奔過去時已經來不及阻攔……這一局皇子們勝。

接下來稍作休息，宣城公主看她一眼，頗為不甘心，讓她不要輕易去搶球。

王若懿等人看著她又是譏諷一陣，陽城投過來幽怨目光……阿繁低頭整整衣裝裝作沒看見。

擡頭發現閣樓上有人看她，只見宋蛟身側言兒、初十為她振臂，宋蛟用口型說，盡力而為。

別問她隔這麽遠怎麽知道，因為他說了好幾遍，算他有良心。還以為他會說，丟人後果自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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