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拾肆

關燈
第二日,寅時。阿繁藏在宋蛟馬車內穿著一身宦官服,跟著他一起上朝。

昨夜為了盡量少人知曉,在宮門落鎖前,宋蛟命人將初十悄悄送進宮,言兒早在前夜便隨著樂部入宮回了關雎殿等她。

馬車漸漸從坊門出去,除了坊內偶有幾家早食鋪開門,四周皆一片安靜黑暗。

天空中出現日月相交的奇妙景象,冷風灌入,已經八月初的時節,清晨的上京有些微涼。

他伸手將她搭在車窗上的手拿下來,握在手心內,觸感冰涼。阿繁扭頭看回去,他的目光沈靜如水。

回想著從初見到現在的點點滴滴,忽想起自己送過他一件衣裳,問他那件衣裳收到了嗎?怎麽沒見他穿呢?

宋蛟眼中閃過促狹一笑:”你說你寫那首詩時,到底是個什麽想法?”

猝不及防被他一問,還真不知如何回答。昨夜從睡著到醒來,他倒是從沒出現在自己面前,

又想起他前夜的行為,面上轉動著覆雜神色。

喜怒無常不說還時冷時熱,冷的時候他如同寒冬臘月,熱的時候又似正午驕陽。

下巴忽然被他鉗住,見她久久不回答,有些微不耐。

阿繁握住他的手,不明白他又是犯得那陣抽:”怎麽?是不喜歡那衣裳顏色?”綠色其實也很適合他啊!

下顎被他狠狠一捏,她總算是想起他說的哪首詩來。

點點頭繼而狠狠地點點頭:”有想法!當然有想法!”她也不知道他以為的有想法是個什麽,反正自己說了有想法後,他便松開了手。

到了宮門,宋蛟隨著上朝的人群走了。等到宮門外漸漸少人時,她才從車內悄悄出來。

回去的路上遇到太子下朝,途徑太液池,見她鬼鬼祟祟,命人扣住了她。

一雙掐絲皂靴立在她眼前,宋宸命她擡起頭來。

緩緩擡頭,宋宸眼前一驚,忙揮手讓跟隨左右的侍人們退下,問她:”你怎麽在這兒?”瞧瞧左右,松了口氣,”讓人發現,你死定了。”

阿繁楞了楞,以為他會因為小時候的事情記恨在心,卻不想完全相反。他拉著自己七繞八拐,凈減偏僻人少的地方走,帶自己避開宮人往關雎殿的方向走。

“楞著幹什麽?快點啊!”

“對了!千秋節那天跳《婆羅門》舞的人是你吧!”

“你一招金蟬脫殼使得好啊!不過還是我眼尖吧!從小就認識你,可能也就我跟老六那小子知道。”

“你說你什麽時候單獨跳一支舞給我看看?”

一路上就他一人話語連珠似的不停歇,阿繁被他帶到離關雎宮不遠的位置,這才松開她的手。

“你看你的手真小,這麽握著軟軟的,像棉花一樣。你小時候怎麽就有力氣來與我對打的。”他笑著露出一顆小虎牙,纖柔的樣子和宋宓有幾分相似。

完全不在乎她有沒有回應,也根本沒給她插言的機會,接著道:”關雎殿到了,進去吧!下次你可得註意,不是每次都能好運氣遇上我。”

阿繁想起他說他千秋節那天發現了自己,拉住他忙問:”你說你看出來了,你都看出來了?”

“什麽叫我都看出來了?難道……你是害怕了,這點可不像你啊!沒關系,我陪你進去,到時候你悄悄溜回房間,也省的你姨母對你疑心。不過你這個時候穿成這樣,是要去哪裏?”

他這樣問便是不知道她不在宮中,心中長舒一口氣,點頭,那正好,謝謝太子殿下了。

“叫我宸哥哥吧!你不記得小時候你是這麽叫我的嗎?”

她倒是忘了,小時候皇後還有意與南宮家締結姻親,想必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與九王有婚約一事。

“額……是,宸哥哥。”阿繁面上綻起笑花,被宋宸拉到身後。

到了關雎殿,大家都只顧著戒備宋宸這位突然登門者,果然沒怎麽留意她,宋宸故意刁難著麗妃,招招手讓她趕緊走。

找了個空子,她連忙溜走。

回到迎春閣,初十與言兒見她回來又驚又喜,換下宦官服飾,初十對著她幾次欲言又止。

她知道她想說在宋蛟王府的那件事,她搖搖頭,很堅定的告訴她,什麽都沒有。

也不知宋宸什麽時候走的,等她換好衣服,麗妃不知何時坐在閣樓內等她。

“你為何不讓他先送你回來?”麗妃姨母端坐在榻上,目光中有些薄怒。“能不能不讓人操心,早知道你的賠禮道歉會鬧得這麽大,我是死活也不會同意了你。”

阿繁滿不在意,拿起桌上一塊芙蓉糕咬了一口,被她一巴掌拍掉:“還好意思吃?還這麽悠哉悠哉?”

“哎!姨母啊!不是你說的要我好好籠絡他嗎?兵法有雲,上兵伐謀,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她挑挑眉眼,又撿了一塊芙蓉糕塞進口中。

麗妃神色有幾分古怪:”我看你攻心不成,送人的架勢倒是很足。”

“咳。”一口芙蓉糕噎在咽喉,不上不下。

麗妃嗔怪她一眼,過來給她順氣:”你呀!真當他吃素的嗎?他十五歲上任西北,任驃騎大將軍,生下來便坐擁十洲封為親王。十五歲前經歷過什麽,十五歲後經歷過什麽,你都知道嗎?

以前當你頑劣,不理就算了,看來是不能不管了。”

“你和他玩計謀,不免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就你那點小伎倆,你當他什麽都不知道嗎?有些事我已經聽你的婢子說過了,這件事很快太後就會知曉,你先自己想想吧。”

阿繁手心微涼,那冰涼一點點蔓延到全身,坐在榻上發起楞來。

真是棋錯一步,步步皆錯。

她頹然的依靠在隱囊上,麗妃姨母不知何時又離開了。只留下一句話給她,日後終要成為夫婦,莫自作自受,讓他厭惡。

又輸了嗎?自從遇上他,每每都輸的這般慘烈……

初十與言兒見她一動不動斜臥在榻上,從麗妃走後再沒有換過動作,言兒擔憂的想上前勸慰兩聲,卻被初十一把拉住,向她搖搖頭。

忽然阿繁幽幽問道:”如果一個人註定這輩子很難翻身,還能松松土嗎?”

“誒!”言兒要出頭,又被初十拉了回來。

“你說松松土,萬一被埋得更死了怎麽辦?”

言兒終於忍不住,搶著說:”那個人該多麽十惡不赦啊!一輩子都翻不了身。”說完還不忘鄙視一眼。讓初十悔恨的怎麽慢了一步,沒捂住她的嘴。

阿繁慢慢擡起頭幽怨的看向她,張張口,言兒似乎明白了,忙問:“難道是已經入土為安了。”

阿繁看著她漸漸石化,心中似開了一條口子,豁然灌入冷風來。扯扯嘴角,終於明白什麽叫報應不爽,自己當初怎麽對宋蛟來著……

指著言兒,她點點頭:”孺子可教也。”已經習到她一半功力。

言兒謙虛一陣,擺擺手,話剛到嘴邊被初十立刻捂住了嘴,在她耳邊悄聲說:”郡主說的是她自己。”

“……”

“哎!”阿繁嘆了口氣,終於換了個姿勢,靠在了一側矮幾上。腦中不斷重覆著言兒那句”入土為安”。眼睛絕望的閉上,再也不想睜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