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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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見眾人這般熱情,不上去敬上一杯半杯都拂了九王面子,於是乎,也拉起她往外走。

“雖說女眷不好在前院走動,不過如今大家都圍上九王,我們一去道聲謝,二來為他解解圍,也好化解了當下局面。”言及此,母親理理她頭上發絲,繼續低聲道:“如今這些人明面上為你慶生,其實心懷各異。不拉你出去露露面,讓他們知道。他們還當進茶館喝茶,如此隨便,欺我府中無主!”

母親面上仍是溫溫和和,幾分不悅也覺計不會輕易在明面上顯露出來,這點像極了外祖母。

款款行至桌前,母親拉著她盈盈一拜,對著九王、雅王二人行禮。對方也站起來,九王剛伸手,身後宋宓連忙閃出來扶起母親,讓她莫要虛禮。

軒懿夫人一起身,拿著酒盞自己斟上半八分酒,對他叔侄二人一番感激,自個仰頭喝下。九王感激的看她一眼,同宋宓兩人皆回飲一杯。看見母親身後的她,阿繁對上他如同點墨般雙瞳,立刻眼眉低垂俯身再盈盈欠身施以一禮:“見過九王、雅王,阿繁感謝二位尊客前來為我慶賀生辰,謝謝二位王爺。”轉身又對身側大宗伯施以一禮,“繁兒感謝大宗伯操持辦理之幸苦,感謝大宗伯這些年悉心教導之恩情。”

大宗伯眼眶竟突然紅了,連連擺手,說都是他應該做的,教導宗室子女本屬分內之事。

她安慰兩句煽煽情,本想對一眾賓客道,吃好喝好哈!酒足飯飽哈!張張嘴,一瞥母親正用一雙水杏眼笑意盈盈瞅著她,又張了張口旋即閉上。

“這是小女,阿繁,感謝各位前來為她慶生。繁兒,快來謝謝大家。”

阿繁隨之上前一步,從燈光暗影中走出來,四周的羊角燈、綾羅燈、長腳燈……一片光輝映照中,一眾賓客似看見月下曇花初綻一般,光華瀲灩在眼前,一時間呼吸驟停,落針可聞。她面若三月花,眉似春風柳,一雙飽滿含情的水杏眼掃過眾人。恰如此季節堪堪綻放的花蕾,不知再過上個三五年花開圓滿後,又該如何絕色傾城。

她又對著一眾賓客施以一禮,願大家賓主盡歡。

母親滿意的掃過眾人,招呼大家盡情飲宴,這便拉了阿繁往回走。回去後與小姨母免不了感嘆幾句,果然家中無男人是不行啊!欺負她們孤兒寡母,怎可讓這些人逞心如意,小瞧了去。

有時候想想,她自己這股頑強倔強許有一半來自母親。

說著說著,母親越發感嘆,剛才還挺直腰板剛強不屈的一個人忽地眼中湧上許多酸澀。說是父親讓母親轉告她,一直以來都沒有機會陪她過一次生辰,阿耶對不起她。

說到此處,母親頗有些感傷,突然想起廳中女眷還在,又提起眼角眉梢,勾起嘴角招呼大家不要拘謹,吃喝隨意,多吃些別客氣雲雲。

她卻是突然了無興致,那曲子隨風飄來,唱文中的內容聽起來也不那麽吸引人。放下筷子,她慢慢踱步出了廳門。

父親的留言讓她突然感傷,不知不覺一個人走到假山溪水旁躲在無人的角落裏擡頭望著一輪滿月。

月兒圓了一輪又一輪啊!月亮陰晴圓缺,真不容易。

“哎!都不容易!”

身後傳來幾聲低笑,一轉頭正對上宋宓眉眼彎彎似斂了一天繁星入眼,帶著笑意璀璨的看著她。

“你有何不容易?”

他手中握著一壺清酒,白瓷小壺被他纖細修長的手指緊緊握著,更顯的骨節分明,尤為白皙。嘴角噙著三分自嘲般的譏笑,甩袖浮浮塵土在她身側坐下,背靠著假山看著前方一片隱沒在漆黑中的花叢,眼中星光隨之暗沈。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難得不出言相饑。兩人相對無言的吹著冷風,偶爾聽到他灌下幾口清酒咕隆幾聲,便又沒了聲音。

“你……”

“你……”

兩人同時扭頭開口,宋宓神情一滯,讓她先說。

阿繁張了張口,想起她三歲時她失足落水差點救不過來,後來一位雲游僧人路過府上求些盤纏,聽說她生於結夏日,道與佛有緣,與他有緣。那時她剛從閻王手裏撿回來一命,雲游僧人投桃報李看過她的八字,說她五行屬火缺金,水在她命中相克。

她問他:“你五行屬什麽的?”

宋宓當是什麽問題,嘴角抽了抽,在她灼灼目光中,別過臉去:“屬……水。你還是別這樣看人,慎得慌。”

阿繁胸中騰起一陣陣火苗,忍了忍,她大度不與可憐蟲一般計較。

既然他屬水,那九王定也屬水。好嘛!克星不止一個,一來還是一雙。

宋宓又扭頭問她:“若日後待嫁之時,想要何等的夫婿。”

這回該她楞住了,傻笑一陣,難道你要求娶於我,莫不是圖謀我的美色已久。

宋宓似活活吃了好大一只鱉,仰頭灌入喉中的酒連嗆了他好幾口,紅著一張臉不去看她:

“真不該問你!天下有女雲雲,也就你敢這麽說。嘖嘖……不知軒懿夫人聽後做何感想?”

“應該會問你何時娶我吧。”

宋宓堪堪坐穩的身子又微微一個趔趄,面上的悲霜漸漸散去,嘴角一點點勾起:“你啊?~~此顏差異!”

阿繁狠狠瞪他一眼,回擊道,你呀,此顏甚娘!

臨走之時,阿繁將初十悄悄塞給她的紙條轉交給他,說:“事情的大概,二哥已經知曉,不清楚的你問他便是,以後再來找我辦事,你的人情債可得算利息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宋宓看著在火光、暗影交錯中身影斑駁的少女,嘴角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

……

記得第一次見她,還才五六歲,他去給太妃請安,一眼便瞧見她小小的身板白胖圓潤的一團。跪在關雎殿外倔強的昂首挺胸,握著小小的拳頭,目光堅定的高高揚起下巴。

滿臉都寫著,她沒有錯。

心中十分好奇,便離開十一叔和三哥,慢慢靠近她。

“你叫什麽名字啊?”他也不問她是誰,權當她是新來的小宮女,倒沒去註意她別樣的服飾。

見她不回頭,不答話。宋宓沈不住氣,繞到她眼前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又問了一遍。然而她視他如無物般,心下讓他十分好奇,蹲下來將她打量一番。

長得還算標志,可這周身淩厲,讓他微微蹙了蹙眉頭。小小的宮女還這般桀驁,真要翻了天了。

他步下臺階一把將她拉起來:“本小爺問你話呢,你竟敢不回。”

她在他手中扭動掙脫開,一把將他推到在地,揚著下巴十分倨傲,連著眉梢眼角都是傲氣:“你又是誰?”

身後關雎殿,大門突然打開,看起來有些身份的宮婢忙沖出來,看見他連忙行禮。而這時那丫頭才垂下頭來正兒八經的看他,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有一陣子後身旁的宮人催她,她這才向他福福身,面色比之之前好上許多。

本來想著日後尋機捉弄她一番解氣,沒想到她很快便出宮走了,原來她就是南宮家的,難怪這麽乖張。

他一直不忘她曾經說,全天下最討厭的便是這皇宮。

他亦是,他多羨慕她,可以那般肆無忌憚,那般恣意暢快。

眼中瞳仁暗沈幾許,夜風太涼,他隨之也起身站起來。

不過,他向來是眥睚必報之人。

……

路過成片的垂絲海棠,月下嫵媚風流之態盡情舒展,夜來風有些微微涼,海棠花瓣吹落了一地。

阿繁獨自走著,這時間,初十與言兒一定發現她不在了。母親一向沈穩不驚,不會派太多人來找她,更何況她剛才已經說過她要一個人出去走走。

前院歡聲笑語不歇,沒想到還是有人來尋她,莫不是又有什麽事?

走近一看,燈下暗影中宋蛟似乎站在那裏等她許久,身後跟著他的隨侍立刻退到月門後幾步開外。

他目光定定鎖住她,不知在想些什麽,眉眼染著晚霜,更顯清冷,嘴角緊繃著,眉心深鎖。

一副不甚合群,拒他人千裏之外的樣子。長身玉立站在綾羅燈下,如墨般發絲泛著幽幽光澤,偶有幾絲被風揚起繚亂在眼前。他的背影灑在墻上,拉得很長很長。

阿繁對他見禮後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兩兩相對,卻不知說些什麽。剛剛別過宋宓,又看見他,免不了一番心驚,幸虧他沒有看見。

不過畢竟與宋宓要熟悉些,尚有話可說,見到他真真一番躊躇。

擡頭望望月色,低頭看看腳尖,恨自己就該把初十、言兒帶上。

“沒什麽要對我說的?”他沈著臉。

每次見她,都似乎十分不歡喜她一般。她知道她可不能像對其他人那樣對他,他是得罪不起的。

旋即幹巴巴的笑起來:“這偏僻少人的,甚好,甚好。”

只見他嘴角繃得更直了,眉梢一挑,問道:“怎樣個好法。”

“好……好少的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琵琶用得慣嗎?可還歡喜?”

她忙點頭,可得借機搞好關系啊!力圖讓這“閻羅”看她順眼些,忙笑得跟朵花似的,挨近他:“簡直不甚歡喜,王爺真有眼光。”

九王低頭吊著眉眼睨她,冷哼一聲,那眼中迫人的氣息從她頭頂籠罩下來,讓她忙退後幾步。

“孤男寡女不合禮數,我先走一步。”退後兩步轉身欲走,卻被他一腳踩住披帛,回頭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你怕我?”

不怕你?臉色陰晴圓缺不辨喜怒,敢不怕你?嘴上卻道:“沒有,我這不為你著想嗎?”

宋蛟不理睬她的強顏歡笑,問她:“剛才和小六子躲在假山後面,算不算孤男寡女?”

小六子?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宋宓啊!可不在現下皇子中排行老六嗎?說了半天,這才是他要說的啊!

猛然一下心驚,摸摸後脖子,她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九王這是何意?”

宋蛟兀自笑了起來,笑容甚是嘲諷:“丫頭原來只是戲言,到讓小王會錯意了!罷了!罷了!你回吧!”面色一淩,那眼中是真的寒霜畢現。

阿繁不禁打了個冷顫,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但這“戲言”二字,她便不怎麽明白,她何時戲言過他?他又何時會錯的意?要她如何回應他?

想了想她大膽的扯住行將離去的宋蛟,拽住他的手,看著他:“你不是……你不是……”

宋蛟略有期待的等著她,只聽她說:“你不是現在就要聽曲子吧?下次吧!你看這……”

還不等她把話說完,九王甩開她的手,拂袖而去。

哎呀!這般陰晴不定,怎麽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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