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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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中將秋季稱為白藏,是一年中收獲來臨之時。家中佃戶交了租子還送了些許特產蔬果,加上太君送來和太後賞賜的一塊分類放在糧倉和金庫中。如今阿耶回家的腳步越來越近,阿娘將賞賜和送來的禮品都一一挑選了些,備案上桌,又命竈房按照阿耶的喜好準備一桌家宴。

雖已入秋,天空仍是澄澈如新,天高雲朗,雨後揮開密不透風的煩悶,獲得難得的清爽。

庭院內不少樹木葉片漸黃,而蒼柏仍青蔥蒼勁昂然挺立,看起來就像阿耶身披鎧甲目視前方一般。

門外母親攜著阿繁,翹首以待,噠噠馬蹄聲漸近,身旁兩側管家、婢女、仆婦、灑掃雜役一等皆候在門外,此刻無不都感到分外緊張和期待。

“母親,你說阿耶這次回來會不會又瘦了些、又黑了些?”

“嗯……或許。”她眼眶微濕,不知想起了些什麽,有些微微感慨。

一串串銅鈴從街坊外慢慢傳來,沈重的馬蹄聲噠噠的響,華冠翠蓋四馬同馳之車漸入眼簾,車後大哥與二哥車馬奔到前方來,軍隊井然有序進入坊內將街邊看熱鬧的百姓分割至兩端。

大哥、二哥驅馳馬兒慢慢減速,至她們約莫一丈遠處停了下來,翻身下馬立刻轉身去迎那馬車上之人。

覆雜之情在母親臉上瞬息變化,又化作長久期待後平靜溫柔下一汪淚漣。

阿繁感到父親真的回來了,眼睛盯著馬車一刻不眨,直到看到南宮羽徽從馬車上下來。沒有想象中的明月珰、獅頭護臂,只著一身翩翩長袍廣袖,腳踩皂絲長靴頭戴綸巾出現在他們面前。

身後白衣長衫的男子跟著跳了出來,頭戴帷帽,手握長劍,身形同樣高大挺拔,摘掉帷帽露出與父親不遑多讓的英挺眉眼。

曾聽阿娘說,她還未出生時,在阿娘與阿耶都還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彼此從未見過的時候,大啟有四美男:兩王一將一書生。兩王現在一位貴為九五至尊,另一位長年征戰在外正是九王,其中一將便是指她的父親南宮羽徽。

南宮家乃開國功臣,國公世襲。父親年少便承襲國公爵位,掌管家業,曾跟隨先帝身側任千牛衛,成年之時便因戰功加封左騎將軍。

從小到大父親都是她心中至高無上的楷模,如今他身旁的男子卻儼然有壓倒之勢,那一股天生貴胄睥睨天下的氣勢,籠罩著他的全身,從他的眉眼中無遮無掩的鋪蓋而下。就連父親那般趾高氣昂慣了的人也要在他面前,低首頷眉。

他有著一張狹窄廋長的臉,似一張女兒家的臉。眉峰淩厲,如一把寬面長劍橫掃入鬢。眉下雙眼深暗如海,懸直高挺的鼻梁更顯的雙眼深邃,而目光似洞悉一切一般橫掃而過,冷冽漠然。他有一雙薄唇,傳言薄唇最是薄情,此刻緊抿著片刻後又微微張開露出潔白的齒貝,他道:“孤一路舟車勞頓,就免了一切繁文縟節。大家也恭候多時,多有幸苦,不必行禮,就先進去吧。”

他儼然替換了南宮羽徽一家之長的位置,大手一揮將眾人遣散,連帶母親行將未行的禮數一塊免了。

不免讓她好奇起來,此人是誰啊!

母親回她,九王叔。別好奇,少打聽,待會兒到堂後用餐,不要聒噪!母親叮嚀她。

阿繁忽然想起來,數月之前,他們在長安城偶然見過,同樣是夾道歡迎的盛景,她永遠忘不了,他冰冷的聲調中譏諷的意味。

這個人一定是諸多藩王中最沒品的一位。

她怒瞪著宋蛟從身前而過,似有感應,宋蛟回身看向她,她嚇得連忙收回目光。對方畢竟是

當今皇上親弟弟,威懾西北的景王。然而對方卻不依不饒,宋蛟很明顯感覺剛才那道目光絕不是虛幻,她真的這樣看向過自己。試問天下人,還沒有幾人敢這樣青天白日瞪視他。

“這是小女,阿繁。還不快見過晉王。”南宮羽徽瞪她一眼,頗有些無奈。

斂心收氣,她上前一步正要行禮,只聽他忽然打斷道:“長安見過了,想不認識她都難啊!”

一聽他這話中有話啊!不就瞪了他一眼嘛!至於這般小氣!

宋蛟不理會她心內的小九九,與南宮羽徽並排而行,言笑晏晏相談甚歡中雙雙躬身禮讓一番進入正堂,軒懿夫人立刻招呼張羅讓下人開席,所有人都忙碌起來,將她忽視在一旁。

宋蛟偶然狀似無意飄過她形單影只的落寞背影,想起聽王妹議論,上京有位閨閣少女因思慕他成瘋,放出豪言,瘸子坡子癩痢頭也比他有氣概,說他面如白灰徒有虛名。這樣膽大包天的少女恐怕只有南宮家的“南宮三郎”擔得起,這類豪言壯語一聽便是瘋癲之言。

來到後堂,一屋子庶女、姬妾、嫫母看著她愁容慘淡、面面相覷又不敢輕慢著走過來同她言語。她是南宮府中唯一的嫡女,太後親封的長贏郡主,打小便是家裏的霸王。

不過見她被攆到後堂來用膳,還是免不了一番幸災樂禍。

至前廳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舉杯相觸之聲,阿繁默默落座,握箸夾菜一陣細嚼慢咽。見女眷們都不動聲色看著她,她微感納悶:“都……用膳吧!”

她本來想說楞著幹什麽,但轉念一想,這些人往日裏她從來不來往,但她知道每日清晨昏定,她們都會來給母親請安。見了她也紛紛低著頭繞道走,身份給了她們無形的壓力。

得了她的話,大家這才提箸宴飲,卻拘謹著不敢多言語交談。

阿繁覺得這頓飯視乎要耗盡她全身力氣,消耗在一場無聲寂寞冗長的聚會中,大家都刻板拘謹,相敬如賓中的假意微笑令她如坐針氈。而一墻之隔的另一邊,全然不同的景象,折磨著她的好奇心。

她心中計較了很久,想想還是算了,那樣的人是她無法得罪的。

同樣都是王叔,景王和安王全然不同,安王念她未及笄小姑娘諸事不與她計較,而反觀景王肯定是位度量很小的人。

被惦記著的宋蛟在一頓酒足飯飽後,接連打了數道噴嚏,可想惦念之人怨念之深。

“王爺,夜深露重,小婦人這便去為你安置歇息住所。”

“您看,金玉樓如何?”

宋蛟擺擺手:“不必大費周章,本王營帳馬背習慣了,僻靜少人就好,我幾日後便走,不需要什麽下人,叫何良、何全來服侍就行!”

南宮羽徽點點頭,對軒懿夫人說:“王爺不喜歡麻煩,那就一切從簡。夫人,辛苦了。”

“沒有,夫君與王爺才是一路風雨舟車勞頓,妾身這便下去安排。”

母親將九王安排在南苑,南苑在南宮府中安靜偏僻,但景色獨好。夏天後苑架起絲瓜涼棚坐在棚下焚一爐香臥看牽牛織女星,吃著冰鎮瓜果,墻外涼風帶入瓣瓣掛花,絲絲馨香隨風而入。

苑前荷花池塘,春日荷葉成碧,入夏花葉相輝,秋來采藕食蓮,冬季満池雕敝又成一景。塘上有二層小樓,一層外水甕中養著錦鯉幼苗,長大了才放入池中。樓裏下方會客,放置臥榻、憑幾各一張,香爐一盞,美人屏風一扇,藏書百本,更多放在書房內。下層會客,上層納涼,到了冬日鋪上地毯布上厚重棉布簾子還可煮酒賞雪。

過了小月門,錦鯉院後,門外翠竹倚倚,遍植木芙蓉、曇花、月季、牡丹……,閣樓上還安置著十來種蘭草,此處名為幽芳園,一年四季各色芬芳鱗次櫛比開放,每個季節都有應季而放的花朵。園子後便是後苑,栽著許多果蔬以及可入藥的植物。兩層閣樓將兩邊對直隔開,閣樓內廂房、書房、小竈房、耳房、茶室、正廳皆有囊括,生活日常、琴棋書畫、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春天時到苑前賞荷餵食錦鯉,夏夜小樓不論聽一夜雨話芭蕉還是看流螢飛舞都是難得賞心之事,秋季肅殺滿地枯黃可到幽芳園看秋花,冬日煮酒彈琴任天地飛雪……

南苑恍如國公府內的小家碧玉之所,無論何時都別具精致美感。猶記得很小的時候,生過一次大病被隔絕在南苑,小半月有餘,搬離的時候還有些不舍得。南苑的清風雅靜只有住進去的人才能體味。

母親倒是給他選了個絕佳住處,國公府是幾代先祖世襲承繼之所,經幾代修繕擴建。北苑奢華,南苑精巧,東苑華美,西苑房多。雖說西苑比不上其他三苑,卻也修葺得別具一格,每間廂房前都種植著一棵樹木,各不相同。每間廂房以樹木不同而命名,分別用影壁隔開。

紫桐院、瓊花院、寒梅院、菩提院、春杏院……皆都是花樹的名字,沒錯西廂住著皆是女眷,空著的廂房用來接待女客。西苑東廂住著她庶出的姐姐妹妹們。

姨娘們住在東苑,阿耶與阿娘住北苑金玉樓,她住西面玲瓏閣。哥哥們長年在外,大哥娶了妻在外買了宅子,二哥尚未成婚但已有名下宅院。庶出的哥哥弟弟,年齡小的跟隨各自母親住在東苑,年長的也都分了家不住府中。

偌大一家子,算上仆從奴婢百十號人,到了入夜卻沈靜出奇。

阿繁從北苑穿過整座國公府來到南苑,除了巡夜的幹事,府上所有人都已沈沈睡去。

初十與言兒提著蓮花燈輕手輕腳跟在她身後,言兒實在好奇:“郡主,咱們這是幹嘛去啊?”

“噓。”阿繁賣起關子。

猜想此刻若他還沒有睡,或許會在幽芳園看書,秋季月夜下的鳳仙花開得恰到好處,墻外月桂也正兀自吐露著芬芳。

悄悄翻上墻頭,擡眼看去,宋蛟果然站在幽芳園的書房中,他束手背在身後立在欄桿處,擡頭望月。身旁點著數盞油燈,身後站著何良、何全二位得力幹將。一身褻衣,發絲披散,若不是常年戰火風霜、西北朔寒,此刻他看起來如月下美人一般,可惜不覆往日唇紅齒白、白膚嫩肌,

一雙眼疲憊中仍然深邃幽暗,嘴角緊抿沒有片刻松懈,周身散發著抗拒孤立的氣息,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聽說,他年少時,也曾是鮮衣怒馬錦衣華服,一張同當今太後年輕時別無二致的面龐生在一具八尺男兒身上,卻並無不適,反而風流之態中糅合英氣強勢,有種說不出的霸氣。

母親說,當年九王是絕對的天之驕子,集萬千擁戴。生下來便坐擁十州封為親王,享食千石。

如今他還不一樣是天之驕子麽?皇帝唯一胞弟,戰功赫赫。二十來歲的年紀,離而立之年還有不少年月,王朝上下的女子無不為他春心萌動。

她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又不是三頭六臂,怎麽就讓那麽多人為他癡狂。她不僅要看,還要仔仔細細地看。

月光下,月輝與火光勾勒著他起伏有致的側顏,阿繁心頭一動,或許他是比父親要好看些,要耐看些。

阿繁收回目光,翻下院墻,卻止不住手下胸內跳動紛亂的心。

但長得好看有什麽用呢?脾氣那麽臭,難怪一直沒有娶妃!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進度比較慢,屬於慢熱型,大家給我點耐心啊!新人新坑,有沒有評論啊?寫點評論吧!我也好知道您們的想法啊!感激不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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