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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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京回來的一路上大約兩月有餘,暑氣不知從何處吹來,滋潤著萬物瘋狂生長。天上沒有一絲雲層能遮住這個季節的火熱太陽,地面如同滾燙的開水,想等來一陣清風是十分奢侈的事情。

坐在茶館堂口的小斯蹲在樹蔭裏一面扇著蒲葉扇,一面懶散的招呼著來往的路人。

“這生意真是冷淡啊!”他並不是抱怨而是慶幸,沒什麽人,不用幹活,哈哈!

天氣太熱了,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出門,就連果鋪的水果都不怎麽水靈了,誰還原意大熱天的出來喝閑茶啊!

只是今日又不同往日,南宮家的郡主回來已有數天,聽說是為了去參加太後壽辰,好像得罪了什麽人又匆匆回來了。

店家的女兒搬了張凳子出來同小斯說,一面還端上一盤花生好整以暇的剝著。

“她那麽顯赫的身份,還有誰不能惹的?”

店女兒白他一眼,一副你懂什麽的表情,將嘴裏的花生嚼的哢嘣響,一面說:“聽說是安王和王家小姐”

“什麽?”

……

街對面,南隅城中的如意教坊,以舞樂而聞名大啟,不少宮中樂官都出自於此。

這幾天如意坊中來一位胡服少年,一連來了三天,三天都坐在最中間位置。她並沒有卷曲的金色頭發,也沒有高挺的鼻梁或者不同顏色的瞳孔,但她卻堅稱自己為胡人。

只是那張光潔白皙的面頰明眸生輝的雙眼有著說不出的舒服與和諧。

而她抵在手指上的緊抿著的嘴唇微微透露著她的不悅,浴佛節當日聽說安王與景王將陪同劉太妃與太後到大慈恩寺上香,如果她當時堅持不與外祖母、大表哥等一起去大慈恩寺就定不會見

到王若懿,也不會因得罪她而被她在太後壽宴上如此羞辱。

她重重錘在桌上,一想起那日便憤憤難平,而安王的傾心也難放入心裏。

……

“你僅僅如此了嗎?”王若懿站在她的面前,周圍是表情各異的王爺、皇子、大臣、妃嬪們……麗妃姨母失望的看著她,嘴角繃成了一條直線。

她手中握著劍落在地上,她也無知無覺只聽到王若懿說:“你知道嗎?我以前很羨慕你的,因為你姓南宮,而你的母親姓崔,你的姨母是麗妃。你母親善琴,你的姨母善舞。南宮長贏你擅長什麽?”

王若懿長著一張典型的美人臉,桃花眼絳紅唇,看起來就像是禍水紅顏。

王若懿的父親是大啟現今最年輕的右相,極得皇上賞識,王氏為太原貴族大戶人家,歷來與安王極其母族斐氏較好,也是十分顯貴的人家。王若懿在王氏嫡女中排行老二,人稱王二小姐,她的遠房表姐,烏衣巷王氏乃現在的四妃之一王德妃。

她喜歡宋螭是上京人人都知的事情,而唯獨阿繁不知道還偏要將宋螭不放入眼裏。所以各族小姐中唯獨她對自己深懷敵意,也敢公然與她叫板。

“你憑什麽拒絕安王爺?南宮郡主?”她說著便在她的面前舞了起來,她不知道她在跳什麽,只是覺得她說不出輕盈與舒展,動作好像一只三月的綠鶯一樣輕靈。

安王當眾向太後提出要納她為妃,先不說他花名在外,而又王妃剛剛難產而死。只是他這人,她並不喜歡。

……

“阿繁,你上次救了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但是三娘已不再收徒,你還是走吧!你的恩情,我日後有機會定當報答的。”

“現在就是機會。”她擡頭來,看著眼前焦灼一張臉的胡人姑娘。

“阿繁,你就不要為難我了。”

“你也可以教我啊!”

石麗花避開她迫人的目光,有些為難,阿繁嘆了口氣將自己來這裏的緣由一五一十的說給她聽:“現在你知道我並不是一時興起而已了吧!”

石麗花聽後也有些憤憤然:“沒想到那王家小姐如此潑辣,我這就去幫你向三娘說情,但願她願意為你破例!”

石麗花扭動著水蛇細腰向樓上走,不一會兒一身綠衫的女子手搖團扇緩緩而下,腳步輕盈如漫步雲中,身形高挑不肥不瘦,模樣雖然尋常卻有一種出塵的氣質流轉於眉眼間。

輕輕地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倒茶拿杯動作行雲流水,她想她應該就是三娘了。

她不說話,三娘也不說話,只是慢慢品著茶氣定神閑的看著她。

阿繁見她的杯中空了連忙起身替她續杯,滿上一杯後跪在她面前叫了聲師父。

柳三娘笑了將茶喝了下去:“你是誰我不關心,你能解決好你自己的家事什麽時候來,我什麽時候教。你不可砸了我的活招牌,授完一支舞我便要考你,若你學不好,我便不再教你。先說好,我一支舞黃金十兩,你真想好了。”

“你也這麽勢利嗎?”

“小姑娘,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做不了這個行當的人,我教你擔的是危險,有真金白銀在,我並不欺負你,你可知道。”

“謝三娘。”

走出如意坊,一擡頭灼熱的日頭正懸在碧藍的空中,沒有一點雲層,沒有一絲微風,然而她的心頭卻說不出的舒暢。

等候在耳房中的初十與言兒看到她只身站在日頭下,連忙從房中出來撐開紙傘跟在她身後。

初十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道:“郡主,夫人正等著咱們呢,還是快些回去吧。”

“郡主,毒日頭會把你曬壞的。”言兒將絲紈扇遞至她手中。

她點點頭歩上停在坊門外停著的牛車,撩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坊門內閑情雅致的錯落院子,放下了簾子。

……

“阿繁,城裏又來了一批新奴隸,這次還有好幾個胡奴兒,咱們瞧瞧去。”

正是秋風掃落葉寒冬漸近的時節,她穿著夾鍛男裝坐在後門看著家裏的老仆老萬掃著門外落葉,她還在為昨天打碎的花瓶和弄壞的秋千架懊惱,一張粉妝玉砌的小臉焦慮的眉眼糾結在一起。

大哥、二哥興致勃勃的從前院沖到後院來,一邊跑一邊嚷嚷,一眼看到坐在門檻上的小人兒,大叫道:“小繁繁原來你在這裏,走,哥哥們帶你去看新鮮玩意兒。”

她從小和哥哥們廝混常年穿著男裝,阿爹、阿娘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從來都任由她。小的時候她一直以為她也是堂堂男兒漢一名,做了頗多對得起男子漢的事情。

街坊流言的南宮三郎一度傳入宮中,然,並沒有做為一時美談。

被阿娘一番嚴加管教後,她才穿起了女裝,開始對鏡懶梳妝,然,還是學不會對鏡貼花黃或者月下繡鴛鴦。拿個繡花針的功夫還不如讓她拿根棍子在空地舞一段來的利落。

但這之前她還一直堅信著自己是頂天立地男子漢,所以昨夜滴米未進還跪了一晚上,一大早她便頂著眼瞼下兩片厚重的黑色陰影坐在後門口進行自我反思。

反思未果,自己卻被倆哥哥一左一右架著狂奔而出,從小巷子出來一路朝著市集而去。後面哥哥們的跟班跟著一路狂追,現在回憶起來,自己現在這風風火火的作風總算找到緣由了。

那一年是喜悲兩重天,一邊驅走了褡褳族,一邊卻是褡褳族的牛羊啃去青草只剩突突的黃土地,災荒饑餓肆掠過大西北。

石麗花說她是大啟境內的胡人有一半的啟人血統,然而她那張菱角分明的臉在一片烏雲慘淡的面孔中太有辨識度了,那雙眼和其他人一樣絕望茫然,卻有著不一樣的顏色。

她手裏拿著半面有點臟的白餅撲倒在面攤前,蓬頭垢面也遮蓋不住她不一樣的容顏,一群如狼似虎的人沖過來揪著她,拳腳亂棍一通猛揍。

她的眼從人群中透過來,血從口鼻中泂泂流出,她當時腦子一抽熱血翻騰,站在街中大喝一聲:“給我住手!”

街邊看熱鬧的人群都紛紛轉頭看向她,一時議論紛紛。那些人也都停下,其中領頭的舉起棍棒指著她,輕蔑道:“乳嗅未幹的臭小子,這可不是你家的大院,上一邊去!”

她從腰下解下刻有“南宮”二字的玉佩,高高舉起,怒目瞪著他們數人:“本小爺今天就當這是我家大院了,怎樣!滾!”

領頭人細細定睛一看,臉色微變,放下棍棒卻並不離開。

大哥拋出一袋銀子扔給他:“這女奴都被你等打成這樣了,這袋銀子錯錯有餘吧。”

……

阿繁在車內搖著紈扇,車夫在外停了牛車:“郡主,到了。”

初十掀起簾子,言兒扶著她下車,南宮府門赫然在眼前,門外貌美的婦人在群群仆婦的簇擁中顯得那麽優雅高貴。

“繁兒。”軒懿夫人慈愛而興奮的望著她。

“阿娘。”她顧不上行禮匆匆撲入自己娘親的懷抱。

“阿繁呀!你怎麽能近家而不歸呢?你是一個女孩子再過兩年就要及笄了,可不能如孩提時般胡鬧了。”

“母親大人教訓的是,謹遵母親大人教誨。”

“聽說你要學舞?我南宮世家和崔家都是開化的家族,你要學些有情致的以後好與夫君琴瑟和鳴,我們都可以。但是你只能在府內學,不得在外廝混與紅坊青樓,你的笑話傳的還不夠多嗎?”

“是!母親大人教訓的是!”

“你可別光說是,得記住!看來還得將柳先生請回來繼續教你詩書琴畫,還得請些舞樂女紅等等女先生來,你也是該有個女孩兒樣了!”

剛才還慈愛溫柔的美貌婦人一瞬間忽然嚴肅而苛刻起來。

阿繁有些語噎,她的母親大人是溫柔的可怕,外人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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