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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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時,天色朦朧,她便從床榻上爬起來,為了與宋宓交換送她回來的條件,她可得趕著去向外祖父與外祖母請早安,順道搭上外祖父大人的轎攆一同入宮,去拜訪久聞盛名而甚少見面的麗妃姨母。

崔太師即將上早朝而去,武侯鋪禁軍還在大街上輪崗巡視,東西二市一片寂靜,皇城內卻已有光火一點點亮起。坊城內的食店、團子店、胡餅攤……都相繼開門,早食的香味在坊內上空飄蕩。

阿繁看著下人們忙碌的身影,崔老夫人輕輕吹了口瓷杯裏的茶末,抿了口她遞過來的茶水,瞇縫著那雙精神奕奕的丹鳳眼看她:“嗯~繁丫頭啊!這沏茶的手藝還是有點進步嘛!可這偷溜的本事就不怎麽長進了!”

“外祖母~“她羞赫的低著頭,極近乖巧的模樣。心裏卻暗道,早知道會被發現,還不如自己回來,省得還得防著宋宓給她下套子。

“以前可是循著理由不去關雎殿,現在又是個什麽情況,又要求著老身讓你去啦?”

她正低頭細想,突然被打斷了,隨便找了個理由道:“阿繁也不小了……”

“嗯,也不大。罷了!就你鬼心眼兒多,你說的話呀多半要反著來聽,肯定是又不知幫你哪

個感情好的姑娘丫頭求你姨母吧!要是你真那麽想,我就替你娘阿彌陀佛羅!”

阿繁吐吐舌連忙爬到崔老夫人腳邊:“我親親的外祖母就你最疼我啦!”她捧起崔老夫人的臉連親了好幾口,這才提著裙子往門外跑。

初十和言兒跟在後面追,崔老夫人微笑的看著那清麗的身影遠去,眼前卻浮現起另兩張或鮮艷明麗或清淡疏朗的臉龐:“我的軒懿、婉儀也是這麽大年紀的時候和繁丫頭一般無二呀!“

吳媽細細瞧著,門外歡聲笑語漸遠,而老夫人的鬢角又添白發:“沒想到一晃四小姐都已出嫁這許多年了。七小姐也……”

“仿佛還是前幾天的事。”

“是呀。”

……

清風斜斜拂過榆葉柳枝,破曉的鼓聲與晨鐘再次敲響,天際間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如同繁華強盛的帝國,在東面緩緩上升。

阿繁放下窗簾,看了眼閉目養神的崔太師,悄悄調整了下坐姿,深吸一口氣。

她的外祖父是整個上京出了名的嚴厲、嚴厲。

“阿繁。”

“在!”

“女子要重德行甚過儀容,重姿態甚過容貌。坐有坐相,不要歪七扭八動來動去。”崔太師閉著眼,沈聲道。

“是,謹聽外祖父教誨。”

“嗯。待會兒見了娘娘,更要註重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因為是本家而自由散漫,丟了南宮與崔氏的臉面。”

“是,謹遵外祖父教誨。”

太師滿意的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本《宮中律》扔給她,道:“將這本書且看看,仔細著看。”

到底是且看看,還是仔細點看啊!還《宮中律》?!不就是進個宮而已嘛!犯得著如此誇張?!

宋宓,你等著瞧!!!

另一邊,有人在自己的馬車內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

關雎殿內,麗妃的隨身女官碧珂一手撩著那衣袖,一手拿著鑲銀木槿花紋象牙香箸,撥弄著侍人躬身奉上的蓮花香爐腹內的霜灰。露出一截似紅藕般幼嫩的臂腕,青蔥的纖指撚起銀質香盒內一粒百合香丸,香丸滾入冰紋雲母片,蓋上爐蓋,不多時蓮蓬的小孔中吐出絲絲縷縷繚繞的氤氳,香氣慢慢彌散開去。

麗妃斜倚在隱囊上,梳一頭半翻髻,黛眉紅唇,金箔桃鈿。整個人瓷肌玉膚,嘴邊常帶三分笑意,那雙斜長鳳眼眼波微橫,一張如明月光輝般艷麗臉龐更添嫵媚,略一低頭的溫柔使人心猿意馬。

另一名看起來秀氣的過分,樣子不過十三四的小侍人正用鳳仙花替她染著指甲。阿繁趴在對面的憑幾上看她,癡癡呆呆的差點口水流在軟榻上。

麗妃微嗔一眼,不再瞧她:“我叫你不要虛禮,你這也未免太隨便了點吧。”

“姨母實在太美了。”

“就你嘴甜!”麗妃撚起一塊芙蓉糕塞進她嘴裏,“今天你可沒巧,以前是千呼萬喚叫不來的,現在卻巴巴兒的往我這個兒趕。小的時候,記著你還是白玉團子一樣可愛的小人兒,長大點了就瘦的這麽一把骨頭,不然以後就在姨母宮裏,姨母保證將你養的白白胖胖,給你找個好婆家!”

“還早吧!”腦中浮現出胖子版的自己,阿繁摸著平坦胸部安慰受驚的小心臟。

“也沒幾年了,小丫頭。看你在這兒陪我說會話也是磨皮搽癢的,讓碧珂找幾個宮女嬤嬤教你練練女紅如何。”

聽此語,那口芙蓉糕差點沒堵在喉嚨口噎死她,她四下尋水,碧珂笑著遞上一杯清茶:“郡主,您可慢著點兒。”

她哪裏慢得下來,仰頭囫圇一口喝下,連嗆了好幾口,被初十和言兒順著氣慢慢才回轉過來。麗妃也是臉色微變:“罷了!你這潑來猴兒的性子,讓你安安靜靜的在那兒呆上一兩個時辰怕也不太可能。你就帶上你的婢子,讓碧珂領著你去園子裏轉轉,到了午膳,再讓人去叫你。”

“咳咳……謝謝麗妃姨母!”

“去罷!去罷!”麗妃扶額頗有些無奈,“你也是盡被寵壞了。”

出了關雎殿,擡頭望眼,幾層花枝幾重飛檐,天高雲闊,這諾大的太極宮她要上哪兒去尋,可真是無從下手啊。

“請問郡主,您是想去太液池邊走走呢?還是就在咱們這園子隨便逛逛?”

“碧珂姐姐你應該進宮有個三五年了吧。”

“‘姐姐’這樣的稱呼婢子實在不敢當,叫婢子碧珂即可,婢子從十三歲入宮,如今已經十個年頭。”

阿繁微楞,故作淡定的點點頭:“那你可知有個叫黃芷容的女人?”

碧珂搖搖頭。她滿面狐疑,難不成是叫別的名字,自己記錯了。黑、白、藍、紫……叫什麽來著?

碧珂聽著她小聲低語,不好打擾,待她不再言語這才出聲詢問,前些日,皇上送了一只雪白小狗,漂亮可愛,郡主要不要去看看。

阿繁似乎不怎麽上心,看她一眼漫不經心地‘哦’了聲,道:“那你先回吧,我去太液池邊吹吹清風。”

“內宮太大,還是婢子陪著郡主一塊去吧。”她隨在阿繁身後走了幾步,看著她初現婀娜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麽,道:“或許郡主要找的應該是另一位,也名芷容不過姓白,曾是內坊的樂舞女官,在順和十年因罪沒入掖庭。”

阿繁停下腳步,轉身看她,白芷容,有點耳熟呀。

“郡主如何知道這人?”她微微頓了下,欲言又止,環顧左右沈下眼皮提醒道:“郡主非宮廷中人,此事還是少知為妙。”

悄悄打量她一眼,接著又道“不過婢子鬥膽,這些是婢子所能說的極限,郡主勿要再打聽,免得連累他人。”碧珂擡起頭小心翼翼的打量她一眼,見她略有思索的模樣,放下心來,“不知郡主從哪兒聽來呢?”

“哦~這個麽!”她搔搔頭,“你雖一直在姨母左右也一定聽過我臭名在外咯,總是喜歡和一些教坊市井廝混,呵呵~道聽途說!道聽途說!”

被她這樣一說,碧珂疑慮盡消,心中長舒一口氣。不過阿繁自己也被自己一番話理通一些不解,難怪宋宓這只狐貍會找她來當探子,哼!還真是心機深沈!

“我也很是喜歡樂舞絲竹,可我若過分逾矩只怕外祖父家規難容了!”

碧珂緊跟而行,低頭一笑:“在大啟,能活成郡主這般的只怕不多了,令婢子好生羨慕啊!”

初十與言兒相視一眼,又看了看自家郡主那絲毫沒有波瀾無動於衷的臉色,為碧珂感到有些嘆息,宮裏的人就是愛瞎拍馬屁!

阿繁似未曾聽聞一般,難得陷入一陣迷思中,她倒是想不出來宋宓查白芷容何意。她隨口一問碧珂,似乎都觸到某些秘辛似的。

午後在關雎宮中用過午膳,便去了興慶宮看望太後。

聽說她從一歲多點便被太後抱過,也不知為何太後這樣喜歡她?

大哥從母親那裏聽來,說是祖父當年在宮中輔佐了現在的皇上上位,那時候皇上還遠在關外。先皇去後,祖父守在宮內設下埋伏鏟除神策軍與先皇寵妃的黨羽,宣布先皇遺照請太後移步興慶宮,秘密接了皇上回京,突然便登了基。

二哥從宗室裏聽來的卻又是另一番話,祖父乃是太後親表哥,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他們之間是有情的。

不管如何,反正是便宜了她,因為太後的格外關照,她從小便知道什麽是仗勢欺人。當然她只欺惡人,她還沒那麽嬌寵任性,黑白不分。

來到興慶宮門外,門外守了一堆人,眼看皇後也在人群中,她趕緊扭頭便走。

大姨母一向不問世事,不與他人來往,對宮裏發生的任何事充耳不聞。皇帝從前也寵她,後來有了張美人、李美人逐漸便不怎麽常來常往了。

從前因為她救宋宓一事,得罪過皇後,每逢可能碰上,她都是能避則避。這宮裏的女人如猛虎,她以前已經見識過了。

一想到這兒便又想到宋宓,想到宋宓免不了對他又一番怨懟。前世定是欠了他的,這輩子要來向她討要。轉念間,她便把白芷容一事忘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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