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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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中回來後不久便下起了雨,草木在一夜雨後又瘋長了幾寸,花枝間冒出青青果蒂,清新潤澤直沁肺腑。

言兒在一側絞著銅盆內的水,往裏面滴上幾滴玫瑰凝露。初十握著檀香梳子替她一點點梳開半幹半濕的發絲。

“郡主,你的頭發又長長了不少呢!看來咱們待會兒又可以研究個新發式了。”初十顯得興奮不已。

她長吸一口氣:“是麽?研究……”話語裏涼風陣陣,眼神陰惻惻的。

初十看著那頭黝黑如瀑的三千青絲打了個冷戰:“不研究,咱不研究。”

她一向最不喜歡的便是打扮裝飾,有這個時間舞刀弄劍都能耍幾遍了,讓她一直跪坐著不動,感覺膝蓋都能長繭子了。

不一會兒鏡中出現一位長發披散紅唇齒白明眸生輝的少女來,只要她不開口一切靜好。

路過西井旁,幾個小丫頭正忙著懸秤稱重,看看立夏前自己的重量,她也走去排在後邊:“我秋天後會不會也廋個二兩?”

初十和言兒眼見著自家主子又犯病了連忙欲去捂住她的嘴,初十悄聲道:“郡主,您再廋下去就和袼子一樣重啦!”

“廋點不好麽,你們不知道楚王好細腰啊?”阿繁白她們二人一眼,插到前面繼續排。

這都是哪朝哪代的風尚了!

“郡主!您頭發還沒梳呢!”

“你們覺得我不夠天生麗姿嗎?”阿繁拐到假山旁。

“郡主,你不要欺負我們了。”

“可別亂說,是你們追著我滿院子跑,可是你們以多欺少啊!”

她二人相視一眼,分外吃癟。

阿繁更無奈,要是大表哥回來,她就連閨門都不得出了。此事得從幾日前大表姐說起,不過說起便又要扯遠還是不說的好。

倒是宋宓托她的事,她卻不知該如何轉達與他。

正兀自絞著頭發坐在假山旁,穿著一件不知偷哪位兄長的重葉錦袍,內裏搭著件粉色裹胸襦裙,腳踏線鞋踢踏著腳邊的石子。

涼亭後僅隔道影壁,表哥崔傅領著幾位王爺和南宮端途徑於此,一眼便看到了她。

阿繁隔著影壁,感覺有人看她轉頭去尋。正好撞上一雙似笑非笑的雙眸,那雙眸子幹凈澄澈

如此刻和風輕撫過她的面龐,帶著陽春三月的溫柔。

還有一雙噙著幸災樂禍,不用細看便知是誰。她張了張口,想想這不是個說話的地兒,便閉上嘴當沒看見他。

宋宓身後站著一人,略高出一個額頭,眼神淡淡,看向一側,倒是沒怎麽註意她。

接著她才看到一眼你完了的二哥和鐵青著一張臉的大表哥。她悄悄咽咽口水,有些做賊心虛,幾步奔走快速消失在他們眼前。

南宮端強忍住笑意,推著崔傅往前走:“太師和舅舅還在等,走吧。”

“好像那丫頭穿的是浩博君你的外袍啊。”宋宓搖晃著骨扇悠哉道。

崔傅字浩博,此時臉黑更甚。

當然,宋宓告狀這事她並不知曉。但就因如此,卻讓她又連著禁足了幾日。

……

再見那幾位王爺已是幾日後,昨夜下了雨,初晨的雨後空氣濕潤清新。

一擡頭,綠意盎然的枝條間已結滿碩果累累的青梅,阿繁摘下果實放入言兒提著的果籃中,回頭二哥正站在花架下與一群匠人說著他為自己設計的秋千。她見縫插針,道:“咱們摘這些青梅果子用來幹嘛?”

“聽說青梅酒味清性冽,用來釀酒最合適。等到冬天來了,用紅泥小爐煒上,那情景格外詩意。”

阿繁被他說得有幾分心動:“二哥這是要釀酒?”

“送給雅王的,他一向喜歡這些風雅之事。”

阿繁點點頭,就是附庸風雅嘛。突然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她想起這不就有機會見面了嗎?

“你會釀酒?”心中定了定,面上滴水不漏地問道。“你會吧?”

“我不會。”南宮端十分誠實的回答她:“我想起下午還要陪王爺去西市新開的‘洛陽人家’,你倒是可以一道去問問這酒要如何釀。”

她本想說將她也帶上,一聽連忙欲轉身回房收拾一番。一來大表哥告狀她可是被禁足好幾日了,二來見著宋宓把消息轉達給他,從此兩清,就莫要來煩她。

“但是……”二哥神色嚴謹道:“你不得與我同席,”

阿繁見他難得如此嚴肅,也收起一貫的嬉皮笑臉,正經的點點頭。到時候去了,同不同席,哪是你說得算了的。

兩下收拾,便坐上二哥架的牛車奔向西市。

……

聽說味絕天下的“洛陽人家”在上京西市的新店終於開張。開張之日可謂是座無虛席,達官貴人競相捧場,接連幾日都賓客滿坐。

剛到店門口,就有小斯招呼著往廊下走,各個雅間繪著不同的花卉圖案,裝飾簡單大氣,顯的樸素清幽。笙、蕭、阮、塤、箏等各房間分別以不同的樂器命名,樓館間遍植芙蓉

走進箏館,頭戴一朵芙蓉花的豐韻女子正低頭垂眸細細彈箏,眉如青山黛,眼似水波橫。

另一邊宋宓一襲絳紅色便服配玲瓏玉石腰帶,腰間倒插骨玉折扇,斜倚在欄桿吹奏洞簫與女子的箏音相合,一曲西域《拓枝》竟有了幾分啟人的婉轉清麗,又混合異域的風情,仿佛天宮仙樂一般。

牡丹屏風前四名胡姬甩動著水蛇腰在曲聲中曼妙而動,身材凹凸有致,披著薄薄面紗的面龐明艷動人。四壁的琉璃燈映照的此時此刻如同天堂仙境。

流雲織金錦服的安王腰帶銀質玉石短刀,單腳搭在一張錦墊椅子把手上,提著白瓷酒壺往嘴裏狂灌。束帶紮發的吳王也是一身團花深緋便服正和旁人談笑。

她悄聲站在門後,此時此景仿佛洛陽的風已輕拂過她眼前輕紗,洛陽的芙蓉花香飄蕩在鼻翼間,洛陽女子的輕歌曼語縈繞耳畔,好一番紙醉金迷。

“小姐請移步,琵琶館還在前面。”夥計小聲道。

“我們郡……小姐就看兩眼嘛!你催促什麽?”

“就是啊!”

初十與言兒兩人不滿道。

“是何人在外喧嘩?”二哥突然出來,身後還跟著另一位一般高矮但身形消瘦單薄的男子,男子有幾分面熟仿佛在哪裏見過。

那人正要說話,二哥打斷道:“不好意思,讓陳國公見笑了,這是舍妹,阿繁。阿繁,還不見過陳國公。”

原來是公孫卿和。

阿繁對他微微欠身:“見過國公。”

公孫卿和莞爾一笑,忙虛扶她一把:“不必多禮,阿繁來得正好,一道過來的就一同進來坐坐吧。聽聽小曲無妨。”

“這……”她看看南宮端眼色,點點頭,“謝國公。”

“她還小,這些年就如此拘謹,幾年後及笄豈不成了刻板呆人,女孩子還是可愛活潑些的好。”

“只怕她是太活潑了。”南宮端無奈搖搖頭。

她倒是懶得理會二哥端著笑臉與公孫卿和一番言笑晏晏,進了房間領著初十與言兒主仆三人盈盈一拜:“見過吳王、安王、雅王”

見她突然進來,安王、吳王和宋宓都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而她罩著冪離,也瞧不見什麽,遂又移開眼,各自談笑。

安王讓她不必多禮,宋宕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讓她自己找個位置坐下,問她太君身體可好。她回答,尚可。又想起大表姐如今出了月子,便問何時為孩子辦滿月酒。

宋宕乃當今皇上長子,比上宋宓要大個五六歲,和身為十一皇叔的安王確是差不多年紀。聽說小的時候還一起長大,所以感情不同於一般人。

他倆站在一起聊了一些家常,宋宓看了眼宋螭的眼神,走來問他們:“聊什麽呢?”

“尋常事,阿繁的表姐是我的妻子,這不問她什麽時候來看自己的侄兒嗎?”

“原來如此,我倒是忘了。”宋宓微微一笑。

幾人寒暄說開,一曲《拓枝》舞閉,人們還在沈醉其中小斯突然敲門來傳菜讓人移步食案。

大家相繼跪坐而下,一個個正襟危坐,氣氛一下有點涼了。

“客觀,您的黃金雞、蔥拔虎魚頭、飛鸞膾、鹿蹄羮、魚翅插花、秋葵湯、餅餒……您的菜已上齊,請您慢用。”一道道菜名報上,食店的小斯們一盤接一盤的盛上香氣撲鼻的美食。

一共是八熱六涼三小吃一湯,加上飯共十九道。

大家正欲提箸用膳,吳王宋宕見她撩著冪離不甚方便,便提議她取下來,免得礙事。宋宓忙接口道:“大哥,為了大家食之有味,你就讓她戴著吧。”

阿繁深吸一口氣,對他笑了笑,轉念一想反正他也看不見,遂又收起了笑容:“雅王說的對啊,萬一我摘下冪離,你們都不吃飯了怎麽辦。我還是戴著吧。”

吳王看他二人一眼,不明所以,但見阿繁執意要戴著,也由得她。十一叔安王向來寡言少語,吳王想了想提議道:“如此甚無趣,不如行個酒令,六弟你怎麽看?”

宋宓點點頭,指著阿繁道:“你先來。”

“我?”阿繁有些吃驚,這只死狐貍。

免不了現下,又微瞇著眼對他磨了磨牙槽。

她接著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莫要獨醒對人間。”

這是她小姨母十多歲時寫得一首詩其中一句,放在閨閣裏,偶然聽母親提起過,他們應該沒聽過。這時候讓她突然作一首詩,莫說現下這點時間,就算是給她幾天抓耳撓腮,她也想不出來。

“還有下段呢?”宋宓不放過她。

“下段正等著雅王你呢。”她也回一個微笑過去,你人畜無害,她也可懵懂無知啊。

“真是古怪精靈啊!你這個妹妹。”吳王宋宕看著南宮端,在一旁和了團稀泥。

“讓王爺見笑了。”

公孫卿和一看眾人來了興致,提議道:“不如換個形式,整點風流雅致的,六弟不是最好這口嘛。”

他命人布上曲水流觴,本想將舞姬都召過來,想到阿繁還在便又作罷。

房間內慢慢飄開濃濃的酒味在一片吆喝噪雜之聲中,好似街頭鬥酒,人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玩到盡興處一邊美酒一邊佳肴,月娘彈箏,安靜美好的跪坐在燭火下,眼眸低垂,發髻上一朵牡丹開的恰到好處。

阿繁甚感無聊沒趣,以茶代酒喝下最後一口,悄悄走了出去……

正是人間四月天,芳菲竟放,微風拂面。

月上柳梢,黃昏漸近。

宋螭見她出來故意等候在此,靠在橋上醒酒看著慢慢下沈的日頭,流光溢彩襯得他周身華貴,錦衣華服氣質出挑,眼神迷離看著緩步往前的她,卻不說話。

他想上前揭開那冪離,看看藏起來的臉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上次在太師府上偶然瞟過一眼,倒沒怎麽看清楚。

神神秘秘,欲蓋彌彰,讓他不免有些心癢好奇。

倒是她受不了沈默與尷尬:“好巧,我想知道怎麽釀青梅酒,但不知道廚房怎麽走,又沒有遇到人可以問……”只是匆匆一番介紹,此時二哥不在,她著實想不起他是哪位王爺。

對方還是沒有說話。接觸到他投過來的探究目光,隔著冪離與他坦坦蕩蕩對視著。

“釀酒做什麽?”

“啊?喝唄還能怎樣?”頗有些此問甚為無腦之感。

她倒也絲毫不懼他,一點不擔心他會因此惱怒。她只是想找個借口回了宋宓,卻不像碰見了他。

宋螭側開臉不去看她,微微勾起嘴角卻洩露他此刻心情,“我可以教你。”再看回去,面色如初。

這時日頭徹底沈入星河,滿天繁星漸明,夜風吹起,她打了個哈欠,吹起眼前冪離,露出剎那的容顏,那雙幹凈的雙眼好像比群星耀眼。

其實也看不出什麽不同凡響來,而且還有些青澀,只是那雙眼睛又別有不同。宋螭多少年沒有看見過這般幹凈的眼眸了,不免心中一驚。

“爺,入夜該回了,大家都還等著您呢!”

他府內的小斯尋來,讓阿繁這才驚覺,她沒有打聲招呼就出來了,二哥和初十、言兒肯定急壞了。她正要朝前跑去,卻被人一把抓住,“跟我走。”

“哪裏去?”

他有些好笑,卻又不想多做解釋。

小斯管樂道:“我家爺的意思是帶你回去,剛剛姑娘跑的方向是相反的。”

阿繁點點頭但還是悄悄睜開自己的手與他隔開距離:“男女授受不親,手就別牽了吧。”

“是嗎?”他低頭一笑,笑聲從胸腔中悶悶地發出來。

……

月入中天,一行人在朱雀大街上話別。

啟程時二哥負責趕車,沒辦法,宋宓為了顯示他低調出行並未帶任何仆從隨侍,他那柄從不離手的折扇挑簾而入,看見阿繁取下冪離坐在車中剝瓜子,微感詫異:“你是……”

她忘了他們統共也就見過幾次面,還都是在兒時。上次見面,他也未見過她面容。正想捉弄捉弄他,沒想對方卻忽然記起。

“聽說你姨母和你娘也曾與我母妃美貌齊名,怎麽你就生的這麽有辱家風?”

“哪裏那裏,彼此彼此。”

“呵!”似乎是天大的笑話一般,那聲音似從嘴角中冷冷溢出,揮開折扇,他眼中流光一轉,沈聲笑道:“如此好的一張利嘴,怎麽見了安王偏偏就乖覺了呢?”

她心道哪有,面上卻亦冷笑一聲,回道:“哪裏那裏,彼此彼此。”

他一時語噎,倒不再說話。

要不是言兒和初十都生她的氣,她也不想與你這個病秧子同車啊!別一副受了莫大憋屈的樣子。

阿繁心情大好,一連喝了好幾口茶,本來話到嘴邊轉念一想卻又作罷。

宋宓出生時,恰好晉王生日,那一夜他的九皇叔出生時封地十州加封親王,除了日後的安王,在當時可謂榮寵極致。

一個皇後次子,一個宮女所出,雲泥之別。若是沒有現今的斐太妃與劉太妃,因著吳王與安王的親密,他何來這封號,而這封號又能有多大實權?

她看他的目光漸漸平和:“你要找的人在掖庭,如今是宦官陳明的對食。”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淒涼與狠決,那片刻的淚光只是一瞬,好似湖心的波紋,至於他如花似玉的臉上常年帶著三分笑意的面具下又是怎樣的表情,她沒有任何興趣。

只知道這釀酒一事,怕是沒什麽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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