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靠近她耳畔,“少夫人,我奉勸你,既已成為他人的妻子,便要多為自己與對方考慮才是,莫要令自己失了顏面與倫常。”

何其熟悉的話語,分明就是那日訂婚宴上,自己予她的話,現在卻被她原封不動地送回給了自己,想來可笑。怕是她為了今日的算計,亦是籌謀許久了罷,可真的是,人心可畏。

趁著盛雅言走開幾步,莫曉棠這才低聲對她說道:“對不住,輕寒,她拿爸爸的生意威脅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說完,她便又跟上了前頭的步伐,走出門去。

一雙清目裏,落下兩滴淚來,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瞬間淚如雨而下,她哭得連自己都毫無察覺,只是心中的痛是這樣的明顯,就像是被人生生在心上開了刀口子一般,可偏偏有人,還要狠心地撒上一把鹽。

她不知道事情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可只是一夕之間,所有辛苦建立起來的信任與承諾,都變得不堪一擊,觸之即碎。

看來,他當真,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的。

☆、15 夢覺尚心寒(3)

南柯公寓是陸紹遲離開陸家後,在外頭新購置的一處宅子,一棟典型的三層樓小洋房,格局不大卻很是精簡。

管事的聽見電鈴響便趕忙出來,見是那盛雅言,當即就將鐵柵欄的大門拉得大開。盛雅言對於這裏,亦已是輕車熟路的,跨上幾步臺階,就直接往屋裏走去。

公寓裏頭很是敞亮,客廳除了擺放著整套的沙發與案幾,再無其他多餘的裝飾。而那沙發上,正坐著兩個人,看似親密無間。女子的玲瓏身段微微傾斜,虛靠在陸紹遲的旁側,他偏著頭,出神一樣地看著那含笑帶羞的側顏,仿佛若有所思。

盛雅言勾起烈焰般的紅唇,邁步走近,腳上的高跟皮鞋踩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陸紹遲稍一側目,見來者是她,便吩咐道:“你且下去罷。”

女子應聲起來,走過盛雅言邊上,仍是低著頭的,只淺淺地行了個禮。

盛雅言嗤之以鼻,自不願拿正眼瞧她半分,在一側的沙發裏坐了下來,“你還真是有本事,居然能找到如此相像之人。”

不錯,方才的女子從正面看去,只是個有點姿色的普通人罷了,但從側旁看去,卻是越發地覺得像一個人,在旁人眼中堪比覆制。

陸紹遲神色淡漠,“只是對別人來說有幾分相像罷了,她們一點都不同。”

盛雅言道:“那是自然,你陸紹遲心尖兒上的人,怎麽能被人拿來隨意比較。”

陸紹遲不想與她過多糾纏,“請問盛小姐,是為何事而來?”

盛雅言正色,“我來是想問你,到底準備什麽時候讓她徹底離開。”

陸紹遲玩味地撚了撚手指,挑眉一笑,“這腿長在她的身上,何時走何時留,我說了可不算。”

盛雅言心中生怒,在那沙發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記,道:“你最好不要再打著別的算盤,趁早將手中的東西拿出來,免得夜長夢多。”

陸紹遲道:“我自有我的安排,還請盛小姐不要操之過急,自行打算,如若傷到了旁的什麽人……”

盛雅言冷哼一聲,傲氣中帶著滿滿的嘲弄,“瞧瞧你這像是要吃人的模樣,放心,我不會對她做什麽的。不過依我看,陸先生的一番好意,人家可未必願意領情呀。”

陸紹遲知她挖苦之意,亦笑她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雨天過後的日頭愈加兇猛,水門汀的路面上像是罩著層層的蒸汽,人只消在外頭走一走便是出得滿身的汗。

從竹音小院到前頭的辦事處,不過百來米的距離,輕寒卻是走的一陣暈眩,雖然她取了傘蔽日,但到底還是遮不盡這毒辣的炎熱。

進到樓裏,她便直接上了二層,許是走的急了些,眼前竟有些不住地發黑。她靠在廊柱上往前看去,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辦公室應當就是盡頭的那一間

果不其然,靠近了一些就見那嚴旋庭立在門口,見她來了,即微微頷首,算是行了個禮,“少夫人,你怎麽來了?”

輕寒的聲音有些虛浮,“我……我來找他……”

嚴旋庭明了,“真是不巧,四公子他,剛剛才出門去。”

輕寒道:“你無須騙我,我知道他在裏面的,煩請嚴副官通傳一下。”心裏是在冷笑的,到了現在,自己想要見他一面,竟然也需要到通傳的地步了……

嚴旋庭說道:“我並沒有騙您,四公子真的出去了。”

她仍舊不信,喃喃似的自語,“他總是這樣躲我,連竹音汀也不回了,我只好來這裏找……”

他打斷她的碎語,“四公子真的不在,一刻鐘前便已經往白公館去了。”

白公館?這甬平城裏又有幾個白公館。

“噢……是,是這樣啊……”輕寒有些失魂地轉過身,卻被幾步趕上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嚴旋庭想了一想,仍是決定開口,“少夫人,許是我多言了。但是這一次,確是您……有些欠妥當的。”

輕寒看著他,已經失去了辯駁的力氣,又聽他說道:“四公子為了保你無虞,幾次三番的向大公子,甚至是趙孚生妥協,不惜以大公子名正言順的歸城為代價去交換你,更是不懼扶桑國的追責,為此當眾槍決了趙孚生,可你卻……”

輕寒愕然,原來,他又做為自己做了這麽多,原來,自己的消失又為他惹來如此的麻煩,以至於讓他無故地陷入圈套之中,引火近身。原來,她依舊是個負累啊……

她游魂似的下了樓,拿著的傘已經不知被丟棄在了何處,就這樣曝曬在陽光之下,站在樓前偌大的空地上。她擡頭望著,摒去刺眼的陽光,是朵朵白雲漂浮著的藍天,只是天空卻是不停地旋轉,不停地變幻,最終成了一片黑暗。

嚴旋庭聽見底下有人叫喊一聲,便從扶欄出向外看去,只見那演練場的中央,伏著一個小小的暗影,就像是無邊沙漠中的一點綠洲,轉而便被四面趕去的人團團圍住。他趕忙轉身推開門,進到屋內,握起電話聽筒的一端,播出一連串的號碼。

白公館內,鈴聲大躁。

白萍舟撂下聽筒後,扭捏著娉婷身姿又坐回到他的旁邊,“嚴副官來的電話,說是夫人在司令部的場子上暈倒了,已經給叫了醫生過去瞧。”

顧敬之不置可否,只是交疊而置的手,卻是暗自地握緊成拳。白萍舟見他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又道:“你就不回去瞧一眼?犯病這種事情,可是可大可小的。”

面裏是鎮定自若的,他道:“我又不會醫病,去瞧了又有何用?再說了,不是讓叫了醫生。”

白萍舟錯愕於他的態度,報紙上登的事情,她亦是有所耳聞的。只是連她一個局外人都不相信的事,難道他就這樣深信不疑,且遷怒於人了?

她自詡看人素來還是有幾分準的,雖與那少夫人寥寥相見數次,但也拿得定她絕不是個輕浮之人。即便有過一次的行跡可疑,但從她的眼裏,自己卻也看不出一點背叛後的心虛,足以見得她的心中磊落坦然。

她試探道:“怎麽?現在倒是不心疼你那寶貝似的夫人了?你該不會,真是被蒙住了心智罷?”

他笑得有些邪肆,眼裏是亦真亦假的絕情,“失了興趣的東西,還要在上頭浪費時間做什麽?”

白萍舟心中一頓,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唱了這麽多年的戲,戲文裏不乏有說劍眉星目之人,雙生性格,善惡只在一念間,原來搬到現實裏竟就是如此。可她亦是明白,他的善惡,卻始終,是為一人而生的。

她笑一笑,“行了,也不扯閑話了,總之,四公子交代的事我定會安排妥帖,那些人只管交與我便是了。”

顧敬之聞言起身,道:“便有勞白小姐了,告辭。”

看著疾步走向外頭的人,白萍舟嬌妍似花的臉上,扯出一抹苦笑來,“到底…還是騙不過自己。”

四周是一片的白,陌生而熟悉,恍惚間,一個人影在眼前不斷晃動著。輕寒能感覺到有一只手正覆在自己的額頭,反覆探索著,自己的手亦是被一只手握著的,那手心溫暖而寬厚,又是何其的熟悉。他的臉,在面前被不斷放大,如此的清晰。

是他嗎?是他呀,輕寒滿足而心安的又一次陷入昏眠。

再次睜開眼時,外頭的天色已經黑透了。映入眼簾的,是雲姻擔憂而焦灼的面龐,她環視一圈,屋內再無其他的人。

看來,只是自己做的夢罷了。

雲姻將她攙扶著坐起來,“小姐,你覺得怎麽樣?方才請醫生來瞧過了,說是缺乏營養導致的嚴重脫水,這些天你都沒好好進過食,可不能再這樣了。”

“有…別人來過麽?”她還是不甘心地確認。

雲姻起先一楞,然後才放映過來,低語道:“沒有,從方才起,就是我一人。”

輕寒垂下頭,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眼眶終於承受不住淚水的重量,一滴又一滴地落了下來,落到手上,落到被衾裏,卻是墜地無聲。

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累來,就像是經過沒日沒夜的長途跋涉一樣,似乎有了一種想要停下步伐的欲望。奈何心底卻是如此的不願,這一條荊棘之路走了許久,回頭看看,依舊能見隱約的斑駁紅跡,就此止步,便是要永遠的被困於此麽?不,她不甘心。

輕寒知道這是在夢裏,一望無際的青草地裏,開著一叢叢的小野花。三個小小的身影在奔跑著,銀鈴一般的歡聲笑語,藏著說不盡的童真與純白。慢慢的,她落在了最後面,無論怎樣的用力跑,都趕不上前面兩個小人兒,只好大聲喊著,“你們等等我。”

他們回過頭來,向她招了招手,女孩兒說道:“我和哥哥要先走了,再見,輕寒。”

再見,輕寒。

她一下就從夢中驚醒過來,那是林書倫和林書沁——他們還身陷囹圄。這幾日發生的事是如此的亂,亂到令她來不及思考,她只知道現下的每一種情況,都是萬分的糟糕。她必須盡快的救出他們,至少是書沁,她已經被折磨成那番模樣,若是不能及時治療,怕是會更加的嚴重。

樓下隱約傳來一些響動,像是開門又關門的聲音,難道是他終於回來了?

輕寒掀開被子,來不及穿上鞋子,便直直往樓下奔去,地板涼涼的,赤足踩在上頭很是舒爽。她一路跑進小花廳裏,就見他正脫了外衣,擱在沙發的倚背上,躊躇著道:“你,你回來了。”

顧敬之解著袖口的動作細微一停,轉而又麻利地挽起袖管,對於她的問候,置若未聞。

她的眼底掠過傷心的落寞,卻又勉強地振作起來,“你用過晚飯了嗎,要不要我去……”

顧敬之看了一眼她的腳底,下意識地蹙了蹙眉,打斷她的話語,“你若是沒什麽要緊的事就回屋去,也免得我心煩。”

心煩,看來現在除了心煩,自己是再沒什麽能為他做的了。輕寒苦笑,眼眶隱隱又紅了起來,但她依舊強忍著,“我有事……”

他擡眼看著她,像是有了光明正大的可以看著她的理由,也不說一句話,只等著她的下文。

輕寒道:“我的哥哥與妹妹,你能不能放了他們?書沁受了那樣重的傷,她需要治療……”

他依舊冷漠,“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輕寒的姿態放的更低了,乞求著,“我求你了……”

這樣低三下四的樣子,簡直令他心痛,可是他不能再給她一點希望,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做到這個地步,他必須心狠,“好了,我不想再聽,也不想再看見你。”

所求無望,只有更深的絕望與哀傷,她一步一頓地踩在臺階上,木質的扶梯發出輕響,就像此時她支離破碎的心,搖搖欲墜。

她用最後一點希冀強撐著,不讓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城堡賦予毀滅,可是又好像只要輕輕的一推,它便會在頃刻之間,轟然倒塌。

這樣的堅持,是毫無底氣的,連自己都覺得畏怯。

☆、15 夢覺尚心寒(4)

院裏的紫薇又開了,沒有鮮妍亮麗的顏色,只是團團簇簇的粉白。兩只蝴蝶在花簇旁上下飛舞,一只遠去了,另一只便也緊隨而去,纏繞飛旋。

輕寒緩緩擡手,觸上那嬌嫩的花瓣,才輕輕一點,便有些許的花瓣撲簌簌地落下,就像是冬日裏的雪花,又像是夜空下的點點霓虹。她忽就想起一個久遠的傳說來,相傳,當兩個真心之人一起在紫薇樹下牽手時,便可以從彼此的手心裏,看見天堂的模樣,那將會是你一生最完美的追宿。

從前,她還覺得可笑,這樣矯作又幼稚的傳言,也只能是存在於故事裏,偏偏那些你儂我儂的癡情男女的。可到了現在,自己想要去相信了,想要去試一試了,卻是再沒有機會了罷。

她沿著墻邊一直走一直走,走出了小院,走過了鬧街,一路就到了封河的邊上。河岸邊垂著支支楊柳,細長的柳條兒點進微波輕泛的湖面,水上浮著片片飄落的葉子,隨著層層的漣漪,被推向更遠的河心。

河堤邊安著簡單的木欄,浸泡在連日的大雨下,此刻扶在上頭,手裏盡是綿綿的潮濕。她不喜歡這種感覺,立刻將手縮了回來,手心朝上,反覆抹著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塵。

一條折疊規整的帕子突然出現在眼前,順著常年握筆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往上,便是一張熟悉的面龐。金絲邊框的眼鏡,湖泊一般靜謐的黑眸,他道:“用這個罷。”

輕寒接過帕子,只是握在手心裏,“謝謝。”

陸紹遲與她一同站到扶手邊,望著眼前寬廣的河流。河的對面便是蕪山,是曾經與她看雪,為她照相的蕪山,那已然泛黃的相片,此刻仍舊緊緊地躺在他的床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對不住,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和你有些許的相像,卻也不曾料到會給你惹來麻煩。”

輕寒深深吸了一口氣,“她?”

陸紹遲道:“她一直在我的公寓裏,我們會一同登報,替你澄清。”

輕寒搖了搖頭,她亦不打算說出盛雅言在背後所作的伎倆,“不必了,他已經不再信我,即便做得再多,於他都只是辯駁罷了。”

陸紹遲是有著心疼的,他的話裏又帶了幾分的期許,“那你也該明白,他有如此權勢,若是有心還你清白,怎會連這點事情都查不明白?可他卻選擇這樣對你,為的是什,你還不明白麽?”

輕寒沒有說話,可他的話確是字字珠璣,自己又豈會不懂,耳邊又傳來他的聲音,“他在逼你走。”

她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其實這些自己都明白,不過是想著,只要不說出來,她總還是有勇氣去找他說明白的。只是現在,就連這一層窗戶紙都被捅破了,她還有什麽理由去找他。她沒有那麽勇敢,她也從來都是懦弱的,在這樣□□裸的現實面前,到底還是失了邁出那一步的氣力。

“逼我走?”她慘然一笑,“他已是厭我到如此地步?可我又能去哪裏?”

陸紹遲搶言,“你可以帶著你的母親,離開甬平,甚至,到外洋去,無論哪裏我都可以幫你。”

輕寒冷嗤,“如今這般局面,外有扶桑人把守,大哥又從南方回來了,我這樣的身份,豈是想走便能走得了,況且……”

況且,她本就不想走,她舍不得。

只是這話一出,輕寒的眼裏便突現出一抹光亮來,就像是久處黑暗中又重新見到了明媚的陽光,就像是久旱之人重逢甘霖。她恍然大悟地笑著,“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他是在逼我走,但他是不想累及我呀,他不想再讓我受到脅迫,才會這樣逼我,對……一定是這樣的,我要去問清楚……”

心中的激動使她有些語無倫次,她失措地轉身,恨不得立刻就能回到竹音小院裏,去向他問個明白——她不需要他這樣的大義,她哪裏都不願意去。

陸紹遲原本確然的目色裏,卻在這時夾雜起了憂慮,他焦灼極了,下意識就攥住了輕寒的手臂,阻止她的離開。

她有些迫切地嚷道:“你做什麽?我現在就要回去,你快放開……”

“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這一聲有著些許嫉恨的,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來,“你不是一直都在問我,當初的證據從何而來麽?”

輕寒的心底升起一抹驚慌,看著他將那個信封遞到自己的面前,“我現在就告訴你。”

她從他的手中接過信封,裏面是幾張照片,與一份供詞,字裏行間是言之鑿鑿,供詞的最後還印著數個鮮紅的手印,與一些字跡潦草的簽名。

他又道:“這便是我當初得了的證據,而向我提供這些的,就是顧家。我不妨再告訴你,那批軍火從一開始就是通過盛家的海上貿易,被輸送進城的。”

輕寒十指冰涼,紙張在手中微微地抖動,她拼命遏制住那些在心裏冒出來的無稽之談,腦海中卻猶如一團亂麻。

可陸紹遲並沒有停下的意思,“小寒,你想一想,這批當時最終是落在了誰的手裏,又是誰,能夠說服盛家,做如此冒險之舉。那盛友良心思縝密,若不是能夠給他十足的退路與保全,他豈會接受這樣的買賣,何況,還有他的女兒……到了這個時候,你應該可以猜到,幕後最大的操縱者,究竟是誰了罷?”

她的耳中“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的人在吵鬧,她大吼著:“你不要再說了!”

“小……”陸紹遲想要去抓她的手,她卻果決地避閃而過,一步一步向後退著,“不會的,一定是你故意說這樣的話,想要騙說與我,我不會相信你的……”

陸紹遲看著那一抹飛速離去的身影,緩緩伸手摘下鼻上的眼睛,垂著的眼眸忽的擡起,詭譎的神色緊緊隨著她,越走越遠。

輕寒才病過一場,現在這樣一通奔走,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才費力跨上小院大門的臺階,便見前廳裏顧敬之似是與人正在議事,來者是一坐一立兩人。那坐著的人留著一小嘬八字胡須,著身中式長衫,身後立著一個西式便服打扮的男子,低頭哈腰的,聽得十分認真。

她雖心中焦急,但到底也是識大體的人,便沒有貿貿然地沖進去,只從大門一閃身,自門廊繞過,到了小花廳。

小花廳與前廳僅一墻之隔,輕寒靠近那扇通著的門,就可以聽見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但卻是正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又過了一會兒,才有人說道,“顧司令,我們將軍此番到訪,只為就我扶桑趙特使一事,向您討要一個說法。”

原來是那扶桑國的人,輕寒心下一緊,又往門口移了兩步。

顧敬之像是輕笑了一聲,“趙特使?此前我並未聽說過,他倒是還有這樣一重身份的,只因他意欲謀事竄逃,才被就地正法。”

此前,只知道那趙孚生與扶桑有著說不清的關系,卻不曉得還有一個特使的身份,這樣一來,他倒是成了正經的扶桑代表。只是,其中的真真假假,隨著趙孚生一死,再也說不清,保不齊就是這扶桑人杜撰了他這一身份,好使的他們的圖謀可以名正言順。

又是一段聽不懂的話,過了些許時間那翻譯才道:“我們的將軍的意思是,趙特使之死實乃我扶桑一大折損,希望司令您,能夠給出一個客觀公道的結果。”

顧敬之將手肘支於扶手上,十指交叉,兩根拇指交替著打著圈兒,“那就問問你們的這位將軍,他想要如何?”

大約過了半分鐘,那翻譯道:“首先,希望貴軍能將宛城、西川、胡陽三城,作為賠償割於我扶桑;第二,還望司令能夠將此前捕獲的革命黨,悉數交於我們,並以此助我們抓捕革命軍聯絡領袖,據我們所知,此人代號夜鶯。”

宛城、西川、胡陽三城,分界與江北七省的邊緣地帶,是甬軍勢力的防護地帶,這三城一旦失去,便是相當於失去了最嚴密的一道防線。看來這扶桑人,可真是狼子野心,獅子開口的。

“如此欺人的條件,真當是我們可任人欺辱的?”說話的是嚴旋庭。的確,這般喪權辱人的條約,仍是輕寒一介女流聽了,心中即是怒火中燒的,更何況他堂堂一個軍中之人。

“若是貴軍不得同意,屆時,我扶桑便只好以不友好的方式,前來交涉了。”翻譯盛勢淩人,出口威脅道。

顧敬之卻依舊是淡定自若,揮手止住了嚴旋庭的話,起身道:“第一,那批革命軍人已在今日正午,全部槍決,人,你們怕是要不到了;第二,割地賠罪,還請你們扶桑正真的將軍,前來商討。送客!”

話落,他即背過身去,逐客之意十分明顯。嚴旋庭得令後,亦是不再給一絲的好臉色,向門口一伸手,道:“兩位請。”

那翻譯即刻面色發白,沒有料到此人年紀尚輕,眼光倒是如此的毒辣,竟能一眼識破,此次前來的,不過是他扶桑軍中一個小小的中隊長而已。既然已被他點破,兩人隨即匆匆告辭,生怕走緩一步連性命都將堪憂。

顧敬之緩步走進小花廳,插手立於門下,餘光瞥至那跪坐在沙發腳邊的人,滿目心疼旋即被收起,他又走到她的跟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

一雙烏黑的軍靴突然出現在眼前,輕寒茫然地擡起頭,便看見了那張如寒冰般的臉。她不知道後來有沒有再發生些什麽,只是全部的意識在他說出“全部槍決”幾個字時,便是徹底停住了,腦中只有這四個字,來回地竄。

她雙手支在地上,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來一些,抓住他外衣的下擺,“他們……他們……在哪裏?你,你是……騙那幾個扶桑人的,對嗎?”

顧敬之冷然道:“你沒有聽錯,那些革命黨已經全部被處決,十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木然地撒手,全身無力地靠到沙發上,“你為何……要瞞著我……”

顧敬之道:“我的事,本就無需你清楚,又何來的瞞與不瞞。”

她搖晃著站起來,擡起滿含著淚水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四目相接,他眸若死水,薄唇啟合,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無人崗。”

無人崗其實便是亂葬崗,專門用來埋葬那些無家可歸,或是犯了死刑而被槍決之人。說是埋葬,實則也只是拋了而已,並沒有人會真正將他們埋進黃土裏。那些還有家人的,給看守的人塞些好處,也就把屍體領走了,但是其餘的,大多便是暴屍荒野的下場了。

顧敬之出神地瞧著她沖出的背影,才不過半月的光景,她瘦了許多,清薄似張紙片,就好像風一吹,便會倒了一樣。

又是一場大雨,傾盆而至。

他看著外頭瓢潑而下的雨水,淡淡地向著門外吩咐一聲,“跟在後頭瞧著些,不要出什麽岔子。”

嚴旋庭一直立在門外,聽得他這樣吩咐,雖然有著疑慮,但還是依他的話隨了上去。

顧敬之又看了一會兒雨,又或者,是透過層疊的雨霧,在看著些旁的什麽東西。他又轉身拿起案幾上的電話,過了一會兒道:“就是今天了。”

白萍舟在那頭一怔,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沈默了幾秒,“好,我這便過去。”

這一場雨下了整整兩個小時,羅輕寒走在雨裏,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雨水沖刷著她慘白的面孔,可心裏是幹幹的,就像要崩裂一樣。

無人崗上的一幕,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著,那一張張滿是鮮血的面孔已經無法辨認,她只能靠著衣著去辨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林書沁穿著一聲潔白,恍若一個下凡的精靈,她繞了一個圈,笑著說:“好看麽……”

她狼狽地站在屋檐下,渾身顫動著,嘴唇因為岑岑的寒意而上下哆嗦著,雨水順著額間的發絲,從臉頰上滑落,衣衫的下擺滴滴答答地墜著水珠。

大雨就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世界在頃刻間變得安靜,只剩兩個說話的聲音。

“這麽晚了,你就不派人出去找一找?”是白萍舟的聲音。

“看完她想看的,自然會回來。”顧敬之的聲音十分平靜。

白萍舟輕笑一聲,“你可真是心狠,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做這麽多,真相總歸是又大白的一刻。你就不怕,到時候反倒讓她恨你。”

顧敬之頓了頓,字句清晰道:“恨與不恨……無所謂了。”

白萍舟又道:“想當初,你與那盛友良聯手,不遠千裏從外洋私辦軍火。卻沒成想走漏了風聲,只好將這天大的罪名,扣到那無辜之人的頭上。可那個時候,又哪裏會料到,竟會是她的父親。那置人死地的罪證,還是你親手所制,天意弄人,也真是可笑……”

顧敬之沈默了很久,“不過是個替罪羊,找誰都是一樣的。”

說話的聲音不大,只是這樣安靜的夜,足以令外頭的她,聽得一清二楚。

寥寥對白,卻足以令她猶如五雷轟頂,全身上下的血液似是凝註一般,她渾身僵硬,前所未有的寒意侵蝕著她,從指尖流變全身,最終直抵心底。

她不明白老天為什麽要如此絕情,這一天她失去了太多,又收獲了太多,可這些全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她一點都不想要,為什麽偏要這樣硬塞給自己!她多想時間可以倒流,回到一無所知的過去,哪怕是從來沒有遇見過他,至少那樣,心,就還是活著的……

這一夜,如此的漫長,又如此的短暫。

她也不換衣服,只是抱膝縮在床腳,任由習習的涼風,將自己風幹。只是,心裏的血,與眼裏的淚,又要怎樣才會停止……

☆、16 浮雲漂泊本無根(1)

早晨五六點的時分,旭日還未升起,天空還是藍盈盈的,尚有一些涼意,不像白日裏的炎炎烈日,倒是讓人好生的舒暢。

梳洗過後,羅輕寒換下昨日的衣物,又揀了件灰黑色銀絲滾邊的長衫穿上。她挽起一頭烏黑柔軟的長發,向來是素面的臉上此時卻畫上了妝,一層精細的脂粉掩去了原本溫和的面容,一雙杏眸更是一反常態的清冷。

她虛扶著樓梯的扶手,一路向下,漸漸聽清樓下傳來說話的聲音,“扶桑來使會在八點鐘抵達甬平車站,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

顧敬之“嗯”了一聲,道:“你親自去接,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輕寒穩穩地踩在最後一階臺階上,略一回轉便下了樓梯,直直走到他的身後,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怎麽,堂堂江北統帥,現下卻也落得要割地求和的地步了?”

顧敬之聞言回身,在見到她是仍是不可控制地一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記憶裏,只有在成婚的時候,她才有過那樣的妝容,美麗可也充滿著疏離與隔閡。她的眼神是全然的淡漠,一襲暗衣更是帶著顯然的蕭肅,甚至還有些許的敵意。

他雖有難忍,還是冷言道:“國務政事,需要你一個婦道人家多說什麽。”

輕寒見他這般態度,便是覺得他當真是有了不軌的意圖,當即覺得愈發的失望與寒心,“我是婦人之見,但我也明白自己是一個國人,你若真要做了如此喪權辱國的事,就不怕被世人唾罵,後人恥笑麽?你就不怕罪孽越深,將來遭報應……”

“啪——”

這一記耳光,他用了八成的力氣。

輕寒被打得一個趔趄,搖晃著倒在了一旁的高背椅上,左臉頰上立馬就腫起一片來,隱約可以看見五個隆起的手指印,嘴角滲出一絲細密的血水,是滿口的血腥。她的耳中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直發著楞,好半天都緩不過神來。

顧敬之滿面怒意,話語裏亦有狠厲,“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主了,我警告你,要當你的少奶奶就給我乖乖地待著,要麽,就給我滾出這裏。”

輕寒終於清醒過來,撐著把手慢慢站起來,目光依舊是倔強而微涼的。她看著他陌生的面目,心底卻早已是涼透了的,就在昨日那個寒冷的雨夜,就已經是幹涸了的。

淚水還是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她揚起手中一直捏著的那份證詞——原本她還是不死心地想要一個理由,可現在看來,他的所為,已經給了自己最好的解釋。

“好,”她遲緩而又篤定地點頭,將手中的薄紙奮力向他臉上甩去,“這一巴掌,你我夫妻情分,到此為止。”

鏗鏘的字句,和著她邁開的步伐,就像是釘子一樣,生生地釘進他的血肉裏。鉆心的疼,將心臟都麻痹了,胸口的沈悶像是要炸裂一樣,他背過身壓抑著低咳一聲,右手握拳,將絲縷的血跡緊緊攥進掌心裏。

他看著她走向大門的身影,有些恍然的重影,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動。他終是體力不支地頹然倒下,只是逐漸的渙散的眼神,卻始終不肯離開而去。他看見有人焦急地跑進來,不知與她說了些什麽,她便飛奔而去,直至那背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她應當,再不會回來了罷。

他緩緩闔上眼睛,滿身滿心的疲累終於在這一刻爆發,黑暗噬去一切,連同曾經的美好,與內心深處最後的光。

羅家小院,冷清又蕭索,疊生的變故之後,這裏便只剩寥寥兩人。

羅輕寒是用盡全力在奔跑,但在走進院門的那一刻,還是停下了步子。她一步一步,天井裏的短短一段路,走的實在艱難,雲姻的話不斷縈繞在自己的耳畔,令她止不住的害怕。

屋裏,是盧媽一聲疊過一聲的哭喊,隨著自己不斷靠近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響。輕寒在房門口出神地站了一站,才一鼓作氣的,擡腿跨過門檻。

裏頭的景象一點點出現在眼前,起先是地上雜亂又泥濘的腳印,再往前是一張翻到在地的圓凳,然後就是盧媽撲在床榻前的身子……到此,她不敢再擡頭,她不敢去看那床榻上的人。

盧媽滿身的泥漬,見她進來,便又是一聲哀嚎,跪走到跟前就是一陣磕頭,哭道:“對不住啊小姐……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用,是我沒能抓住太太……”

今日一早,羅太太便備了一些香火,要往山上去。一來,是想著去燒些錢幣,點些香火;二來,林家兄妹出走許久毫無音信,也是為著他們求個平安。只是前日才下過這樣大的雨,山路泥濘又是十分的不好走,羅太太一個不慎,就從那坡上滑了下去。盧媽反應雖塊,但仍是抓之不及,便眼看著她掉到了那山崖下頭去。山地偏僻,盧媽好不容易將羅太太背回城裏,又急忙喊了大夫來瞧,卻還是晚了一些。人,早就是斷了氣兒了。

這些話,又從腦海裏輪回一遍,心尖兒一顫一顫的,輕寒渾身一震,擡起頭來往那床上看去。只見那躺著的人,安安靜靜的,眼睛是閉著的,衣衫上沾滿了汙泥,額上是個碗大的口子,血已經凝住了,只是依舊觸目驚心。

絲縷血腥的味道,不斷往鼻腔裏鉆著,好似鐵銹生腥的味道,直令她的胃裏一陣翻騰。一股揪心的惡意瞬間襲來,像是有著千百只的手在抓心撓肝般,她終是“哇”的一口吐了出來。然後,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好像是在夢裏罷,陽光這樣好,照在身上是暖意洋洋的。她下了學堂,一路蹦跳著回到家裏,母親做了糯軟的香糕,父親坐在堂前的搖椅裏看著報紙,偶然擡起頭來,便沖著自己祥和地一笑。

那樣的日子可真是好,只可惜,某種清晰的意識卻在不停地告訴著自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耳邊傳來雲姻焦急地喚聲,“小姐……小姐,你醒了……”

輕寒擡起沈重的眼瞼,緩緩睜開眼,她咽了咽喉嚨,想要說話,卻發現吐不出半個字來。

雲姻見她這幅樣子,忙去取了杯水,又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一邊餵著水,一邊又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小姐……你可要好好的,從今往後你可不是一個人了……若是太太知道你這個樣子,也會不安心的……”

輕寒的身子一僵,推開眼前的手,神情驚愕地轉頭去看她,眼裏布滿血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雲姻咬了咬嘴唇,“方才叫了大夫來瞧過,說是已經三個月了,可是你的身子太虛……”

她沒再往下聽,只是覺得震驚,雙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小腹、那裏平平坦坦,與往常沒什麽兩樣,只是現在,卻是孕育了一條小小的生命。

可是,為什麽是現在?

眼角滑落苦澀的淚珠,她苦笑天意弄人,那笑,是如此的悲涼與愴然。晶瑩的眸光裏,有著懷念,有著不舍,更有著,前所未有的決意。

她不想要他。

處理完所有的後事,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了,這期間,輕寒又變賣了一些家當,拿錢去疏通了無人崗的關系,帶回了林家兄妹,一並妥善安置了。她又將剩餘的錢,分予盧媽和雲姻,打算遣散了他們,讓他們各自謀生,畢竟從今以後,她或許,是要連自己都養不活了的。

盧媽抹了抹淚,“我在羅家半輩子了,哪裏都不打算去了……”

輕寒道:“您為著我們羅家,奔波操勞了這麽久,也該是歇著的時候了。趁著現下,我還有些臉面,為您在一戶人家尋了份好使的差事,您便去罷,也算是,了了我的心頭事。”

盧媽知曉她的性子,到底也是身心疲累,張了張口便又收回了話,只是應了一聲,“如此,也好。”

輕寒目送著盧媽出門,又轉過身來看向雲姻,才想說話,那雲姻便“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我說什麽都不會走的,我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我要是再走了,小姐你要怎麽辦……”

說著,她的眼睛便又紅了起來。輕寒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亦是不忍,“可你再跟著我,也是無用,如今我離開了那個地方,就只是一個人……”

雲姻說道:“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我什麽都不要,只要跟在小姐的身邊。”

輕寒無可奈何地輕嘆一口氣,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那便依著你罷。”

雲姻轉而破涕為笑,才擦了一把淚,就聽她吩咐道:“你先幫我去藥鋪買一樣東西。”

她是如此的著急,只是怕,再拖哪怕一刻鐘,自己便又會反悔了。

☆、16 浮雲漂泊本無根(2)

雲姻是被一聲巨響驚醒的,她拉開床頭的罩燈,借著渾黃的光看了看時鐘,是十二點鐘差一刻的光景。方才的動靜實在大,這樣一鬧騰,她索性倒是醒了,又披了件薄的罩衫便翻身下床來。

那聲響像是年夜裏的爆竹聲,又像是夏夜裏的驚雷,雲姻也聽不分明,就往窗口走去,將窗棱支起來往外一瞧,恰好有一道閃電劃過,院裏就像白天一樣亮堂。從她的屋子對出去,剛剛可以看見前堂,那裏還亮著電燈,隱隱綽綽的有兩個人影。

雲姻瞇起眼睛,想要瞧仔細些,卻是被突然的一聲雷鳴給嚇得不輕。她才意識到,那將自己鬧醒的,既不是鞭炮聲,也不是這雷聲,反倒像是……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心中即是一驚,整個人都發起熱來,推開門就往前廳跑去。才到屋檐下頭,就見一個人從屋裏緩步而出,他穿著灰藍色的戎裝,面目冷峻,兩只手無力似的垂在身側。

雲姻有些哆嗦,低頭喊了一聲,“姑……姑爺……”眼神緩緩從他垂著手,往下瞧去,只見赫然是把黑漆漆的□□。

她再也顧不得對他的懼意,幾個箭步就沖進了屋裏。只見羅輕寒坐在椅子上,身子向下俯著,雲姻看不清她的面目,只瞧見一滴又一滴的血液,從她的身上連續不斷地滴落,旁邊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瓷碗——她知道那是用來裝什麽的。

雲姻一下就癱倒在地,連去瞧個究竟的勇氣都沒有,強烈的不安一陣漫過一陣。忽的,她聽見些許細微的輕哼,是從面前傳來的——活著的,還是活著的。

她呼出憋著的長長一口氣,胸中的大石總算落地,忙上前將她扶起,“這到底是怎麽了……”又朝著屋外頭望了一眼,那裏早已是人去無影,空空如也的。

羅輕寒支撐著坐起來,右手緊緊捂著左手的手腕,慘白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殷紅的血來。她的面色亦是慘白的,嘴唇毫無顏色,空洞的清目望著黑黢黢的門口,可是那裏分明是什麽都沒有了的。

雲姻低喊了一聲,忙去找了些幹凈的毛巾布條,按在傷口上止血。輕寒任由她擺動著自己,疼痛感倒是逐漸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麻木。

天一亮,雲姻便去請了大夫來瞧,他將紗布繞上最後一圈,又打了一個十分考究的結,道:“傷口倒是不深,只是傷及經脈,日後難免會有所影響,這幾日切不可用力,需好生靜養。”

輕寒撫著那一段手臂,“有勞了,雲姻,送大夫出去。”

雲姻將大夫送至大門,又聽得他說道,“夫人體虛,尚且懷有身孕,有幾味藥不適服用,故此恢覆的亦會慢一些,姑娘還需更加費心照料。”

雲姻點了點頭,遞上看診的錢,“多謝大夫。”

回到屋裏的時候,羅輕寒還是這樣呆楞地坐著,雲姻絞了絞手,躊躇著道:“小姐,昨兒個那藥……”

又是良久的沈默,她才答應道:“扔了罷。”

最終,她還是打消了那樣的念頭,因為她是真的畏懼了,畏懼那個變得如同魔鬼一般可怕的人。她不知道一個人竟是可以改變得如此之快,又是變得這樣的令人害怕,心底是漫無止境的駭意……

可到底,是他變了,還是自己從未認清?

窗外,月影婆娑,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還有樹枝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的聲響。

往常的這個時候,白公館裏都是亮如白晝的,今夜卻是截然不同的黑,只有角落一盞鐵藝蕾絲罩面落地燈,散發著幽幽的暗光。

今夜的風有些大,在這樣炎熱的夏日裏頭,倒是顯得愈發難得。窗棱上的白紗簾子被攏在一旁,卻還是隨風掀起了如霧的一角,又像是撐起的網,將似水月色下的顆顆人心,牢牢的罩住。

剪是不斷,理而愈亂。

他有些煩悶地又啜了一口杯裏的酒,眸子裏是皎亮的月光,閃爍如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只纖纖玉手,冷不防地抽去了他手中的酒杯,白萍舟蹙眉道:“醫生可是說了,你的肺是發炎的毛病,沾不得這些。”

顧敬之不願說話,只是奪回了杯盞,反倒仰頭一飲而盡,又將空了的酒杯騰空舉起,手指一松便讓它落了下去,良久才聽見“哐嘡”一聲粉身碎骨的聲音。

白萍舟憑欄遠眺,美目漾滿了惆悵,“非要將自己與她逼到絕境裏,又是何苦……”

“難道要拉著她一起死麽,況且……”他啞著嗓音,“本就是我對不住她。”

白萍舟輕笑一聲,“所以你費盡心思,又讓我故意說出那些話來,就是要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是啊,其實不過一眼,他便知道那報上之人絕非是她,不過既然有人替他點起了□□,他亦是樂見其成,將計就計的。只是真相是絕望的恨意,他只希望能用仇恨,可以讓她的傷心少一些,哪怕一點也是好的。

她嘆一口氣,“真是天意弄人啊……誰都擰不過天……”

他道:“你也信天?”

她又笑了一笑,“我怎麽就不能信天了?”

“我以為,你是有你的信仰的。”

白萍舟旋即了然,精明如他,又怎會猜不到這一點。就在當初,他將那一批人交與自己的時候,她就該想到,自己的所為早已被識破,“那你還留我到今日?”

顧敬之擡了擡頭,“你在我身邊這麽些年,到底也沒做什麽於我有害之事,我又何必趕盡殺絕。”

白萍舟一楞,卻沒想到他一貫的鐵石心腸,殺伐決斷,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心軟的話來,心中頓時一熱,“那你有沒有想過,換一條路,一樣可以達成所願。”

他眼中盡是平靜,“可那終究不是我的路。”

白萍舟恍然,即便是同一個遠方,也有千萬種抵達的方式,而他有他的,自己有自己的,這兩條路,卻始終隔著萬水千山,鴻溝海河,終難相匯。

☆、16 浮雲漂泊本無根(3)

近來總是有些嗜睡,才用過午飯,輕寒便又是抵擋不住襲來的睡意,回房去歇著了。只是沒過多久,就聽見外頭傳來說話的聲音,隱約更是有些吵鬧。

她尋聲走去,便見院裏站了個陌生女人,體態略顯臃腫,燙著一頭時髦的小卷,正指著雲姻的鼻子氣勢洶洶地說道:“當初不過看你們是外鄉人,又應著中間人說話,才勉強答應你們分批付款的。不過現在有人願意出雙倍的價錢買下這個院子,又是一次算的清楚的,我自然是不會拒絕的呀。”

雲姻的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她雖然算得上伶牙俐齒,但到底年幼,遇上這樣潑辣的人自然有些失了底氣,只是說道:“當初明明就說好了的,你怎麽能這樣出爾反爾。”

陌生女人一看便是個不好惹的主兒,聽她這樣反駁自己,倒是更加的蠻橫起來,一副盡占天理的模樣,“你看看這都已經過了幾年了,你們連區區幾萬塊錢都還不上,還怨得的了我?大不了之前交給我的那些錢,我退一些就是了,總之三天之後,我就要房子。”

雲姻真是氣急了,憤憤地一跺腳,道:“三天?這麽短的時間,你讓我們往哪裏去?”

那陌生女人撇了撇嘴,兩手交叉在胸前,挑眉道:“那我可管不了了,你們是投奔了親戚也好,去外頭住飯店也罷,反正時間一到,房子是一定要給我的。”

“你……”雲姻看著她欺人太甚的臉,倒是想破口大罵,卻不想被輕寒給喝住了,“雲姻。”

她從後頭走上來,步子有些慢,受傷的手筆直垂在一側,曲起另一只虛掩在小腹前,和顏悅色地說:“這位太太,錢,倒也是無需你再退了的,權當是我們交了這些年的租金,只是這日子還得勞你寬限幾天,我們就各自都讓一步,如何?”

這話顯然得了女人的意,她滿意地笑了笑,又剜了一眼後頭的雲姻,“總歸還是做主子的拎得清,那就給你們七天,不能再多了,七天一過必須走人。”說完,她便甩甩手掉頭就走,繁花團簇的高叉旗袍,裹著有些肥胖的體型,一扭一扭地往外挪去。

雲姻紅著眼眶,是滿腹的委屈,“真是欺負人,都是些揀高踩低的勢利小人……”

羅輕寒緩緩地呼了口氣,很是冷靜,只是覺得人心冷漠,若不是背後的人點了頭,想來這女人也不會如此的咄咄逼人,“算了,總歸有出路的,你去將屋裏的東西理一理,換點實在的錢財,也好活絡些。”

雲姻點了點,“我這就去。”

輕寒又在庭院裏站了一站,晃眼的陽光照得人也是恍恍惚惚的,她忽然想起那個春天,陽光也是好的出奇。顧家的仆人擡來整整三十二擡的聘禮,小小的院子被鋪了個遍地,滿目的綾羅綢緞、珠寶奇珍,多的連讓人連下腳的地都沒有。院門口圍滿了人,皆是來看熱鬧的,嘴裏說的無不是艷羨驚嘆的話,聽得那會兒的她郁煩更甚,轉頭就將自己鎖進了房裏,悶頭好一陣大哭。

想到這裏,她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轉念卻是一想,雖說這些東西大多都以得體的由頭被返了回去,但礙於情面,當初也還是留了一些的。不過這些外人看來金貴的物什,一向是羅家心頭的刺,收了之後便是再不願意拿出來的,現下一時間也記不起被放在了何處。

輕寒轉了個身,正準備去屋裏尋了雲姻問一問,就見西側與主屋分離而建的一間平房,緊閉的屋門上掛著把暗色的銅鎖。

那裏原本是給宅子裏的仆人安排的通鋪,但由著後來的羅家沒什麽下人,便被用來作了儲物室,她倒也從未進去過的。

開了門的屋子還是有些暗,她摸索著拉開墻上的電燈,三只木箱赫然就出現在眼前。箱子搭疊而立,最上頭擱著個一尺見高的匣子,已經蒙了一層灰蒙蒙的塵埃。

輕寒一手捏著鑲嵌的銀質搭扣,往上一提,盒子就被掀開了。一眼看去,是滿滿當當的琉璃瑪瑙、金銀玉珠,在電燈下一照,折射出珠光寶氣的散碎光亮。她頭一次見到如此多的奢侈之物,像是堆砌在一起的普通石頭,當下便在心中暗暗一驚。

一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端正地躺在珠寶之上,顯得格外突兀。輕寒借著電燈的光,端起匣子細細瞧了瞧,只見那上頭篆刻著細細密密的花紋,陷進去的凹槽已經變得烏黑,應當是有些年份的了。

蓋子輕輕巧巧得就被打開了,朱紅色的絲絨襯布上,靜靜臥著一對耳環。耳環的樣式很是簡單,細短的銀鏈下墜著羊脂玉般的乳白色南洋珠,溫軟而又大氣。

眼前忽就閃現出一張素雅美麗的面龐來,在很久遠的曾經,在記憶的斷層前……

輕寒緩緩地撫摸著已然微隆的小腹,最初的時候,被心中難以覆滅的怨憤波及,自己是那般堅決的不想要他,再到後來,迫於懼意又留下了他,可是時至現在,強烈的不忍已然將她填滿,或許這就是天性使然罷。

雲姻尋到了庫房裏,見到打開的箱子亦是咋舌,“這……”

輕寒側了側頭,“啪”得就將蓋子蓋上,“拿去典當行罷。”

她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就好像那身後的不是別的,便是再不想回首的過去。她想要逃離,想要掙脫,哪怕臉上再是淡然,可心卻還是不住地顫動著。她亦明白,自從踏出那一扇大門開始,從前就只是從前了,那些都是自己再不能輕易回憶的。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無邊的海上,一葉渺小的扁舟,起起伏伏,身後是翻滾的巨浪,只能迎風向前,無法回頭。

因為畏懼,所以遺忘。

她牢牢攥著手中的木匣,十指泛白。

而此時的陸家卻是熱鬧的緊。

陸兆坤坐在主位的沙發裏,在他旁側的便是那盛雅言,此時是滿面的笑意,故作歉疚地道:“真是多謝陸伯伯了,願意這樣遷就著我胡鬧。”

“欸,一家人何須說兩家話,不過一處小院,只要是雅言你瞧得上的,便只管拿去。”陸兆坤揀得這樣一處高枝兒,自然是如何都要盡力討好的,哪怕為此得罪了什麽旁的人。不過依著現下的情況看,也是談不上得罪不得罪的了,畢竟這落了平陽的虎,在他的眼裏是連狗都不如的。

盛雅言卻是笑中有意,“說是一家人倒也早了些,不過陸伯伯放心,該是您的,我盛家半分都不會少。”

陸兆坤頓時心生些許怵意,她畢竟是盛友良的獨女,且不說這狠斷的做派是得之真傳,單單是她的言語,想來也是足有千斤分量的,他只好訕訕地幹笑兩聲,“盛小姐果真是大家風範。”

陸紹遲在宅子外頭就瞧見了盛家的車子,方才在門口,又已然聽了個大概,只是不好將心中的惡意完全表露,“你來做什麽?”

不過盛雅言還未說話,陸兆坤便將眉頭一皺,有些疾言厲聲的,“你這是說得什麽話?”

盛雅言巧笑,裝作為他開脫的樣子,“我們向來是這樣說話的,陸伯伯莫要見氣。”

陸兆坤道:“難為盛小姐替你說話,今兒個怎麽想起回來了 ?”

陸紹遲又瞧了她一眼,道:“回來取些東西。”

陸兆坤如此精明,又豈會看出不倆人間的不對,便有意討好撮合著道:“等一會兒,你親自將盛小姐送回府上,不許怠慢了。”

陸紹遲像是得了令一樣,將手朝著門口一攤,隨即答應道:“盛小姐,請罷。”

盛雅言還是得體地笑著,也不生氣,禮貌地告別後,就上了他的車。

只因得償所願,她心裏開心極了,一路上哼著小曲兒,臉上的笑容亦是不可抑制地往上揚。即便是陸紹遲讓自己在家門口獨個兒下了車,又隨即掉頭就走,也未見她動怒,只是斜睨了一眼那絕塵而去的汽車,輕蔑一笑。

她當然是得意的,想了這麽久的事情,盤算了這麽久的計劃,甚至連自己的名聲都賠了進去,如今好不容易遂了自己的心願,她又豈能不欣喜。

往後的事,也是要一步步做起來的,她這樣想著,雀躍著又上了後頭自家緩緩而至的小汽車,吩咐司機往軍政司令部開去。只是她不知道,許久許久之後,她依舊不得自己所望。

有些事情,即便機關算盡又是如何,只因從一開始,便是錯了的方向。

而那頭車上的陸紹遲倒是沈思不語,他將胳膊肘支在車窗上,一手托著額際,外頭的景象在他漆黑的眸色中一一掠過,像是反覆思量之後,才道:“掉頭,去趙公館。”

☆、16 浮雲漂泊本無根(4)

趙公館內,原本華麗奢貴的舊式家居,一應換成了簡歐的風格,純粹又不失大氣,卻也總是沒有家的味道的。

顧信之倚在漆白的沙發扶手上,稍顯粗糲的虎口抵著下巴,一副十分有趣的模樣,沖著正坐的陸紹遲道:“陸先生倒是稀客。”

陸紹遲這才動了動,面向他道:“突然造訪,實在是冒昧了。”

顧信之放下交疊的腿,雙手交握,“陸先生這是哪裏的話,你可是我顧某人的恩人吶。”

陸紹遲心知肚明地一笑,的確,若不是那日自己差人知會了他,他亦不會想到拿一個女人去做幌子,反倒是如此輕而易舉就要挾了顧敬之,順遂地進到這甬平城裏。而他今日就是借著這一點,才有求上門的,“那在下便不與大公子繞話了,今日叨擾,實是有一事相求。”

顧信之擡擡手,“陸先生直言。”

陸紹遲不假思索道:“想請大公子幫我送一個人,到宛城去。”

顧信之聞言促目,故是不解地嗤道:“宛城?這趙孚生一死,宛城明面兒上的主,亦是變成了扶桑人,要想堂而皇之地塞個人進去,可是不容易的。”

陸紹遲了然地勾了勾唇,“憑著大公子這般通天的本事,想是區區一本通行證,還是解決的了的。”

他將話頭一頓,往前傾過身子,又別有意味地說:“只要是錢能解決的事,便都不是麻煩。”

顧信之自然是會意的,他亦不想白白失了這個送上門來的錢糧後盾,“既然陸先生話已至此,那顧某人自然是會盡力一試的。”

陸紹遲道:“勞大公子費心。”

顧信之並不曉得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竟是如此大費周章的,偏偏要將人送到宛城去。至於是什麽人他自然是不在意的,這些富家公子仗著生得一副好皮囊,做的暗度陳倉之事想來不在話下,只是若是這樣,隨便送去一個地方便是,為何要是這宛城?這樣想著,他便是問道:“只是……為何是要宛城?”

陸紹遲別過臉,將頭微微垂著,一同垂著的眼眸卻是冷絕——他要他們再不可能相見。

如今的宛城已然是扶桑人的囊中物,即便那人再有本事,現下已是自顧不暇,又哪裏還能將手伸到他人的地盤去。只要自己將人送到宛城,那裏又是位臨港口,等到往後再安定一些,他便可以帶著她,一同出港往外洋去。到是山長水闊,天涯兩端,他還有何忌憚?

一想到這樣的計劃,他便欣喜地一笑,卻是細不可見的一瞬,旋即又敷衍道:“人在外頭漂泊久了,自然想要落葉歸根的。”

但此刻的他不會知道,再是完滿的計劃,只要一句“我不願”,所有皆是空談。

當羅輕寒面對著他,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終於恍然,自己的苦心孤詣原來都是白費力氣。

她說:“我不願。”

他的燃著的心就像是被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盆涼水,到底升起一絲怨怒來,“到了現在,你還是不死心麽?”

她的聲音有些細不可聞,“正是因為心死了,所以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陸紹遲有些急迫,“那你為何……”

“好了,”她略顯疲累地打斷他,“我現在不想再想這些,只想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倒是你,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與盛小姐的婚禮也不過還剩半個月了罷,之前鬧出那樣的事情,你還是避避嫌的好,省的再鬧了什麽誤會去。”

陸紹遲靜靜地瞧著她,這一樣卻是要將她看進心裏一樣,“你應當明白的,這場婚事不過是權宜之計,只要你一句話……”

“我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只是四個字,卻完全將他的希望扼殺,這般的殘忍與不留情面。他緩緩握緊拳頭,再是遏制不住心頭的欲望——他定要帶走她,即便是強迫於她,他也必須這麽做。

卻在此時,裊娜輕盈的身影從外頭翩然而至,嗓音一如黃鸝般悅耳動聽,“有人在嗎?”

倆人聞聲望去,就見那白萍舟著一身絳紅色的雲紗旗袍,一步跨進門來。輕寒立時起身迎了上去,“白小姐?你怎麽……”

白萍舟嫣然一笑,“今兒個出來逛街,恰巧走到這附近,我此前倒是聽雲姑娘說過,夫人的母家便在這一帶,就想著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找著了。”

說著,她便又是一笑,目光瞥見一旁的陸紹遲,又道:“喲,陸先生也在。”

陸紹遲的面色並不好看,只是悶聲悶氣地答應一聲。

輕寒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在這樣的情狀下再次見到她,往事猝不及防地閃現而過,便是顯得有些局促,“只是我這裏簡陋,也沒什麽好招待的……”

婉言的逐客令一下,白萍舟心思巧妙,一聽即懂,但仍舊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夫人這裏倒也便利,往後我可是可以常來與您說說話的……”

陸紹遲知曉她與顧敬之的關系,生怕她此番前來,是揣了什麽不好的意,當下一急,搶言道:“怕是沒有往後了,小……她很快就會搬離這裏。”

白萍舟有些訝異,倒也不知道是真的驚訝,抑或是裝出來的,“可是出了什麽岔子?”

自己這樣的窘境,輕寒實在不想鬧得人盡皆知,略路有些許的為難,“此前賣予我們房子的人,突然變了想法,現下也不知會搬到哪裏去。”

輕寒是想與她斷了往來的,言語滴水不漏卻也是真,只這幾天的光景,她更本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她暫時會住到我那裏,白小姐若是想來拜訪,陸某歡迎之至。”

輕寒沒想到他會這麽說,當下便是驚愕,“你怎麽……”

白萍舟鳳眸微狹,像是揣度了幾分,轉而又漫不經心地笑道:“陸先生,你雖與少夫人相識已久,但到底是男女有別的,況且你有婚約在身,這傳出去,總歸還是不好的。”

她又轉了轉眼珠子,道:“不如……夫人若是不嫌棄,便去我那裏先落個腳?”

輕寒見著陸紹遲態度異常的堅決,但比起去到他的府上,雖是極度的不情願,她還是選擇去到白公館的。只因他如今,是那盛雅言的未婚夫,而對於盛家的這位大小姐,她向來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

比起盛雅言,輕寒還是願意見著白萍舟多一些的,又加之實在是無法,便道:“白小姐的話在理,你便回去罷,之前鬧出那樣的事才平息了一些,我還是去白小姐的府上,暫時借住些日子。”

陸紹遲想在說些什麽,才發現自己的話頭已然被堵得死死的,他瞧了一眼白萍舟,見她美艷精致的臉上,盡是故作的坦然,底下卻是不知藏著怎樣的算計。

慮及這些,他那瞧著她的目光,便不自覺地帶了些狠意。白萍舟亦是察覺到了的,但仍是一副無知無害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是隨著那陸紹遲,一直出到了院門外。

輕寒有些不好意思,暗自責怪自己的一時腦熱,竟就答應了下來,“要如此叨擾白小姐,真是對不住的,其實我們可以先去旅店裏住……”

白萍舟豈是出爾反爾的人,當即截住她的話,“我那房子裏就住了那麽三兩個人,怪是冷清,你們去了也好替我添些人氣兒的。”

聽她說完,輕寒心中反倒是感激,其實想想,即便她二人的關系,曾是那般令人尷尬的境地,可自己與她的極少次的相處中,卻向來是平和居多,倒也真是有那麽幾分奇妙的。

輕寒送她出門,短短幾步,白萍舟像是若有所思,自語似地說道:“那陸先生,倒與我此前想的,是不太相同的。”

輕寒並未挺懂她話裏意味,“什麽?”

白萍舟笑了笑,掩飾了自己的猜忌,“沒什麽,那我們便說好了,再過兩天我就派汽車過來接你們。”

輕寒目送著她,心裏想著,這樣的女子當真是有著她獨特的魅力的,不僅僅是來自於她過人的美貌,更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某些東西,是如此的吸引著人。

她想,從今以後,一切的芥蒂不再存在,或許她們,也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17 一個人,一座城(1)

十月裏,正是葉落知秋的季節,北雁南飛,落木蕭蕭而下,天氣也變得更加涼爽了些。藍天中飄著浮雲朵朵,卻也不知,何處是家。

輕寒在白公館也是住了一些日子了,這期間找了許多的房子,但皆是得不到滿意的一處。如今這個時候,少許好些的房子如數家珍,價錢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