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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仆人。趙孚生道:“如此噩耗,實是令人痛心,四公子萬要節哀。”

“趙司令有心了,勞您跑這一趟,”顧敬之又作了個請的手勢,“請隨這邊下人去廳裏用餐。”

趙孚生向那欲上前來的仆人擺了擺手,道:“在下已略備下酒水,不知少帥與夫人可否賞臉…”

顧敬之心下暗自一笑,沒想到這老兒是如此的急不可耐,“白事在身,多有不便,怕是要拂了趙司令的好意。”趙孚生聞言即色變,面露難堪,閉口不語。顧敬之倒成心似得,緩緩覆又笑道:“這個檔口若是再要招搖過市,只怕要得不少閑言碎語,如若趙司令不嫌棄,便在府中稍作歇息,如何?”

聽得他這樣說道,趙孚生的面色方才有所好轉,順勢應聲,也算是得了個臺階下。才不過一刻鐘的光景,仆人便已布好了菜。晚宴是設在新宅的,顧敬之大意知曉他的來意,才刻意使之與其餘眾人避開去。

輕寒亦在一側,在顧家過活了這許久,她大抵也是能看懂些各種意味的,自然明白趙孚生是善者不來。果然,不過一盅湯的功夫,他便已迫不及待,“趙某此次前來實為何事,想必四公子,眼明如炬。”

“現下並無外人,趙司令不妨直言。”顧敬之撫了撫桌上的杯盞,杯裏的酒水因為斟的太滿,溢出來了些許,粘在了他的指腹上,濕濕的。

“四公子快語,趙某恐有得罪之處,先在此賠罪了,”趙孚生說著便將面前的酒水一飲而盡。

輕寒微微擡眼,眼神掠過趙孚生,心想著,藏了這麽久的狐貍尾巴,終於要光明正大的露出來了。她又瞧了一眼顧敬之,只見他臉上依舊漾著不淺不淡亦不分明的笑,示意面前的趙孚生繼續往下說去。

趙孚生說道:“如今顧帥病去,趙某人實在是心痛惋惜,四公子初掌大權,卻偏有大公子又攪了這一趟渾水。這民眾與軍中難免起些流言,老夫略有耳聞,可聽著也實在是為四公子灼心喊冤吶。”

顧敬之只道一聲:“哦?竟有此等事。”

趙孚生裝作一副實在為難的模樣,又道:“流言傷人又動軍心,只可惜老夫雖是旁觀者清,卻也不好出面為四公子說句公道話,畢竟這名不正言不順的,要愈加惹人非議。”

聽到此處,輕寒方才恍然大悟。無稽之談她自然也聽過不少,但民眾所說,卻是多為指責顧信之的離經叛道、背信棄義之舉。所謂軍心動搖,亦自是有人暗度陳倉、尋機作亂。可今日趙孚生所言,卻是將槍口直直地對準了顧敬之,硬將弒父逐兄的帽子往他頭上扣,更是直言他初掌大權,內府鬩墻,根基不穩。

所為何意,已然是司馬昭之心。

顧敬之自是心知肚明,面裏依然與之周旋,“那依司令所言,該如何是好?”

趙孚生雙手插在胸前,往那高背椅上一靠,道:“四公子若是瞧得起老夫,願南北聯軍,共同禦敵,想是能有更充裕的時間,來休養生息,整頓家門。”

顧敬之的笑意在他話落的一瞬間,完全隱了下去,他知曉這是趙孚生乘火打劫的意圖,此前雖與他有口頭之約,形合作之勢,可到底也是說說而已。如今,他倒是越發的貪得無厭,堂而皇之地要求組聯軍,進甬城,未免也太不將他與整個顧家放在眼裏,有些不悅道:“是麽?”

趙孚生見他寥寥敷衍,一時間有些底氣不足,原本以為的三言兩語根本無法鎮住顧敬之,只能繼續道:“趙某人不才,當初從顧大帥手中討了個小城來當當王,雖說這麻雀小,但也是五臟俱全的,四公子做不了折本生意,再說…”那老兒意味深長地看了顧敬之一眼,促狹的眼裏露著精光,“這大公子帶了不少的精兵良將,便在那夾嶴口處落了腳,四公子可是萬不能養虎為患的。”

顧敬之心中一頓,他只知曉顧信之逃出甬平城後是往了南邊去,倒也不知具體是在何處落了腳,而這趙孚生卻是知曉的一清二楚,此前卻也是只字未吐。顧信之已經找上了趙孚生,這一點,他亦是曉得的,不過從夾嶴口與宛城極近的地勢來看,只怕是顧信之意欲與之聯手出擊了。

想到此處,顧敬之暗中握了握拳,趙孚生明裏是求和,實則是威脅,處處彰顯他的優勢與自己的劣勢,又加之這老兒的具體底細實難摸清,若是此番拒絕了他,未必不會造成他與顧信之聯手的局面。再者,這顧信之畢竟姓顧,來日若是真想回這甬平城來,亦可以做到光明正大。

更何況,先不說他帶走的那些軍旅兵力,即便是現下屈於他顧敬之手下的,仍是有近兩成的人陽奉陰違,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想必那顧信之甚至於眼前的趙孚生,都是能夠看透這一點的。屆時,一個精於算計,一個地處易守難攻之地,兩相夾擊,最好的結果亦不過魚死網破。

顧敬之思忖再三,趙孚生雖包藏禍心不假,可顧家離亂,人心渙散卻也是真,此時若是再與他兵戎相見,吃虧的多半是自己。這番他又拿宛城來說事顯威,不過好在宛城是顧家掌中最以南一個小城,失了倒也不至於傷到元氣。想到此番,他亦只能強壓著心頭的一團火氣,道:“趙司令,言之有理。”

夜晚的月亮格外的飽滿,照著雨雪過後的世界愈加明亮,天上只掛了幾縷薄薄淡淡的灰白色的雲,襯的夜空十分高遠,曲長的小道上,映著兩個斜斜長長的身影緩緩往前走著。

“他分明就是乘火打劫。”輕寒道。

“乘火打劫又能如何,”顧敬之撥開一條從路邊矮灌叢中伸出來的長枯枝,“我沒有把握與他打這一仗。”

的確,趙孚生敢於這般明目張膽,必定自有他的底氣在,若真要與他兵刃相見,也未必有十足的贏面,即便贏了亦會大傷元氣,成為他人的板上魚肉。再加上他又堂而皇之地搬出了顧信之來,分明就是在告訴他,即便你顧敬之不同意,他自可以再找另一個姓顧的,助他名正言順地進入甬平城。

“這些事情我也不懂,總之,你小心便是。”她的聲音低低的,步子依舊沒有停下來。

顧敬之轉頭望向她,只見她微微垂著頭,眼瞼上下顫動,密密的睫毛不停地撲閃著。她的臉色有些泛白,許是這風吹得厲害,幾縷烏黑的發絲蒙上了臉頰,他伸手就將它勾在她的耳後。在他的手觸碰到她的面頰時,顧敬之明顯的感受到了她的猛烈的一顫,“怎麽?”

輕寒定了定步子,將吹亂的鬢發往耳後攏了攏,面向他道:“沒什麽,只是有些嚇到了。”

她總是活得如此小心翼翼,膽戰心驚。

顧敬之扶著她瘦弱的肩頭,輕輕擁她入懷,心中頓時生出些許心疼來。不經想起那日夜晚,也是這般月色皎潔,習習寒風。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凝視著她的房門,從屋裏傳來的陣陣哽咽啜泣,與毫無連續的只字片語,令他陡然明白,自己竟就愚蠢了這麽久。

他便再也不想去管那些長久以來的羈絆,哪怕將來是萬劫不覆,哪怕會遍體鱗傷,他亦不願再去多想。

那一刻,他只想著她,只能看著她一人。

輕寒聽著他喃喃的自語,心中甚是訝異與喜悅,她揚起原本埋在他胸口的面龐,嬉笑道:“深更半夜,潛入女子的臥室,可真不是君子所為。”

顧敬之見她突然的笑話,心裏倒也多了幾分輕快,“又並非其他旁的女子,況且,我向來就不是什麽君子。”

“不過……”輕寒有些語塞道,“那晚,我究竟說了些什麽胡話?”

顧敬之暗自會心一笑,輕笑著捉弄道,“這夢是你做的,話亦是出自你之口,怎倒問起我來了?”

輕寒本就面皮薄,哪裏經得起他這般調侃,自是羞憤的滿面通紅,嬌嗔地“哎呀”一聲,覆又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隔著厚厚的外衣,聽著一顆心律動的聲音,周身盡是他的氣息。

寒風,又從遠方吹來,他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10 輕風拂面微波起(1)

轉眼就是舊歷新年,忘記這是第二個,還是第三個年頭了?輕寒不想去想,她只知道,這是從未曾有過的、新的開始。

天氣還是極冷的,只因這年的冬天,雨雪總是來的這樣多,舊的還未化去,新的就又落了下來,覆在那些渾濁的積雪上,轉眼又是潔白的一片。

顧宅的下人們皆為了迎接新年而忙碌,從大廳裏的窗簾,到餐廳的餐布,一應皆換成了全新的。後廚間也是來來往往,很是熱鬧,都在為著晚間的闔家宴作準備。

廚房裏的丫頭大多不過十六七的模樣,正是花一般的年紀,纖細嫩白的一雙手此刻都浸在刺骨的涼水中,被凍的通紅通紅的,摘著片片翠綠的葉子,臉上卻是洋溢著新年該有的喜氣,互相談笑間還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天白日裏,輕寒去了一趟羅家,回來時又順道與莫曉棠在福錦茶樓約了見面。只因這莫曉棠兩日前剛剛辦了訂婚宴,訂婚的對象便是那周家公子周啟明——許久前在柒號花園的舞會上,幾次三番來邀請她跳舞的那一位。而她礙於自己現在的身份,便未曾在她的訂婚會上露面,只是在前幾天送了一些賀禮過去,好在莫曉棠還是十分理解她的。於是兩人私下裏約在這茶樓見面,以往還在學堂的日子裏,她們便常常光顧這裏,如今再來,卻是物是人非,所幸各自安好。

等再回到顧宅時,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只是雪還在不停地下著,倒也襯的天光微亮。

“這雪下得,還真是沒完沒了的。”雲姻一邊說著,一邊替她拍了拍落在身上雪花,“小姐快些將衣服換了,當心寒氣入體。”

輕寒“嗯”了一聲,又從手袋裏掏出一些用紅紙包著的錢幣,“你也歇著去罷,今日便好好的過個年,不用再過來理會我。”拿了新年彩頭的雲姻自然十分開心,忙不疊地道了謝,便退下了。

整個大廳一下安靜了下來,只有兩個丫頭在角落裏擺弄著插花,安靜的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輕寒看著眼前煥然一新,喜氣滿盈的景象,卻不免有些落寞。這個家裏,說到底,也只剩得他們兩人而已。

不過短短兩年的光景,人丁興旺的顧家卻變得這般冷清,盡管她與那些人並不親密,但畢竟總也是有些情分在的,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心中不免悵然。

她回到房中——依舊是原來的房間,只是顯然已經添了些旁的氣息。

她的目光在案幾上,沙發上,再到窗邊的落地矮櫃上一一掠過,只見那案幾上多了一方小小的玻璃煙缸,沙發的倚背上搭著一件灰藍色戎裝外套,而那漆白的矮櫃上赫然擱著只闊口酒杯,裏頭還留著點兒橙紅色的酒水,微微的蕩漾著。

她低頭笑了笑,心中漸漸升起了喜悅與甜蜜來,邁步向裏間走去,不過屋裏卻並沒有人。輕寒心下想著尋人,換了件衣服覆又急急下樓去,未及廳中便見顧敬之正與一婦人相向而坐。

那婦人她自然識的,是府上的嬤嬤周媽,管的向來是上房裏頭的事,據說是同曾經的三太太陪嫁過來的,三太太畢竟是顧敬之的生母,想來身邊的人自然也是招他待見些的。

顧敬之將面前案幾上的一盞托盤,往前略略推了推,那托盤上裝著卷卷的錢幣與大洋,一應用紅紙作飾,想來也是新年的彩頭了。

“不不不,”周媽趕緊將托盞往回推去,“我一個老婆子整日在府裏待著,你這年年都予我一大筆錢,實在是無用的。”

“錢財雖是身外之物,但總歸還是備著些的好。”顧敬之道。

周媽長長嘆了一口氣,“又是一年過去了,”說著竟擡手拭了拭淚水,“我知道今兒個是特別日子,便不擾著你了,這些我先收著,”周媽起身向偏門走去,才邁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若是後夜裏覺著餓了便按按鈴,我去給你下面。”

顧敬之只“嗯”一聲,並未再說什麽,不稍事即起身往了外頭去,待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輕寒方才回過神來,忙下樓追了出去,卻已尋不見他的身影。眼見著已經到了用晚餐的時間,她又往後頭花園裏去尋了一通,仍舊未見人影,就只好折回屋內。

滿桌的菜肴皆已上齊,又有一列的仆人候在一旁,輕寒不免有些替他們心疼。畢竟是一年裏頭的好日子,這些人有家不能團圓,卻還要伺候著他們這些不相幹的人,想來也心酸,便吩咐道,“今日是除夕,大家去賬房領了彩頭,就各自散了罷,桌上這些東西,能用的都可拿去用了。”

眾人聞言自然十分欣喜,一個個雖有遲疑,還是漸漸散去了。輕寒張望著人群裏,忽然瞧見自己要找的人,便揚言道:“周媽,你且等一等。”

周媽聞言回過身來,見叫住自己的人是她,微微躬了躬了身,“少夫人。”

輕寒道:“您若是不著急,便與我說一說話,可好?”

“我不著急的。”周媽疾步走到偏廳裏,拉開小餐桌旁的椅子,“少夫人請坐。”她又去斟了一盞茶,放在輕寒身前,而後垂手立於一旁。

“一道坐下罷。”

周媽雖稍有遲疑,可仍舊坐了下來,“多謝少夫人。”

輕寒笑了笑,緩緩開口,言語卻是極其講究:“方才,我見您與闌安在前廳裏頭說話,這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我倒是怎麽都尋不見他了,便想著來問問您,是不是知曉他往哪裏去了?”

周媽一直都是低著頭的,聽到這兒,才擡頭看了她一眼,仿佛是思忖些許,才道:“少夫人是自家人,想來有些事情,讓您知道了也是應當的,只是這故事長的緊,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我這個老婆子絮叨。”

輕寒原本是好奇這顧敬之的去處,卻不曾想倒問出了這些陳年舊事來,好奇使然,她自然是點點頭,“您說。”

周媽娓娓說道:“想是您也知曉,我本是隨著四少爺的生母一同來的顧家,說起來,也算得個陪嫁的下人。舊府雖不是什麽顯赫的權貴大戶,但小姐自幼亦是養尊處優,禮教甚嚴的。”

關於顧敬之的生母,輕寒即便與她素未謀面,但對於她的傳聞卻也是聽說過一些的。只道她的母家姓竺,是舊朝官宦,雖不列位於朝堂之上,但到底也是官家的小姐,出身必不同於普通的百姓人家。

“後來,舊朝逐漸沒落,竺家亦牽連不斷,小姐一家便舉家北遷,誰料卻半路遭歹人攔劫,若不是遇上正在清掃流寇的大帥一行人,怕是連小姐與我,也是活不下來的。”周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似乎是長久以來積壓在心頭的塵封過往,在這一刻全部揭開般痛快,“經此一難,闔府上下二十幾口人,也只剩得我與小姐,還有兩個下人而已。許是大帥見憐,便將我們領回了府中,再到後來,小姐就成了這顧家的三太太。”

“初始的時候,倒也是過得安穩。小姐自幼被護養在閨閣中,通曉詩詞歌畫,性子極其溫婉,得了大帥的喜愛,倆人便是鶼鰈情深,相敬如賓的。只是這樣的日子,在四太太準備進府的時候,卻是到了頭了。從古到今,這秋扇見捐的事兒,聽得還少麽?”

輕寒順著她幽幽的目光往窗外望去,才發現,外頭的雪下得是這般大,“那後來呢?”

周媽又深深嘆了口氣,“後來啊,那勞什子的四太太,到底是沒進成顧家,我也從未得見過她,輾轉說辭才知道,她不過是有人想要硬塞給大帥的一個工具罷了,不過這些自然是後話了。只是當時政道覆雜,深宅裏又是處處算計,幾番波折,小姐已然心灰意冷,便是在這樣一個大雪的年夜裏,抱著還未足歲的小小姐,含恨出走。等到第二天找到的時候,在那墻角下,早已經是凍成了雪人。自打那以後,四少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成天也不說話,不理人,不過倒也還願意跟著我。這時日久了,大太太便找了過來,說是堂堂一個少爺,不能總跟著一個下人過日子,便將他領到二太太房裏去養著了,我也被派到廚房去做事。等再過了一些年歲,四少爺長大了,在府裏能說上話了,才又將我差使回了上房裏頭。可那個時候,他便是成了我再也識不清的模樣了…”

輕寒仿若置身事中,突然覺得臉上似有涼意,用手一觸才知竟是落下的淚。而眼前的周媽,更是滿面的淚水,眼裏紅縞一片,聲音哽咽著,已經再說不出清晰的話來。輕寒實在不忍,便握了握她的手,道:“周媽,時候不早了,說了這許多想也是累了,我送您回屋去罷。”

周媽點點頭,待到屋門口時,方平覆下來,道:“他應當是往老宅裏去了,大約可去那裏尋他。”

☆、10 輕風拂面微波起(2)

輕寒送回周媽後,便直接往老宅裏去了。顧家的老宅於她而言,算不得熟悉,卻也不陌生。

想當初大夫人在時,曾尋了緣由將她趕到老宅去,算算也是住了月餘的光景的。彼時,她住在舊宅一層的東側客房裏,現在想來,除了臥室與外頭的小院裏,倒是真的不曾去過別的地方了。

雖然疏於整理,但好歹這裏燈火通明,輕寒雖不是膽小之人,倒也不至於來到這樣一個毫無人氣的地方,還泰然自若的。

她在外頭略略站了站,猶豫著正要打退堂鼓時,恰就看見了相隔兩端的西側房裏,傳出些許微弱的光亮來,便索性一咬牙,穿過陰暗的蔽障,直直往那裏走去。

房裏的光很暗,她在外頭敲了兩下門,試探著向裏問道:“屋裏有人嗎?”

天上還飄著大朵的雪花,冷風時不時的呼嘯而過,吹得她背後直泛起層層涼意,正猶如芒刺在背,心中到底懼怕,再開口時竟就帶了微微的哭腔,“你在不在?”

舊式的沈木門扉“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輕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猛一哆嗦,卻看見眼前晃過一個黑影,將她一把攥進了屋裏,“怎麽尋到這裏來了?”

“是周媽告訴我的。”

“外頭冷不冷?”他又問。

她故意吸了吸鼻子,“冷。”

只聽他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就將她往屋裏帶去,好離那炭爐近一些,坐定後,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緩緩地摩挲著。

輕寒看著他半低的頭,掠過他的鬢發,只見那高挺的鼻梁,將他的另一半臉完全隱在黑暗裏,她看不清他表情,只覺得很是沈悶,便擡頭打量起周圍來。

只有桌上點了一支蠟燭,卻已經燃去大半,暗黃的火燭在黑夜裏不停飄忽著,底下結著一圈圈的蠟油;屋裏倒生著炭爐,用的大抵是上稱的物什,聞不出一絲的煙火氣息,也還算暖和。

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空氣像是凝滯了,輕寒終於覺得難受,開口道:“方才,周媽與我說了許多話。”

顧敬之大概是料想到了幾分,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頓,只是這細微的動作,仍是被她感覺到了。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為她搓起手來。

輕寒反是愈發不自在起來,一邊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一邊挪了挪位置,好面對著他,“你別怪周媽,是我向她問起你的,你……”

“夜深了,休息罷。”顧敬之似乎並沒有在聽她說話,只一句便打斷了所有她預備的言語。

輕寒立時噤聲,在他的面前,她總是有著丟不掉的怯懦。她總是這樣怕他,怕惹他不悅,怕成為他的負累,更是怕他對她不再在意。而現在的他,又是這般懷著心事,應當是自己擾到他了罷。

許是看出了些許,顧敬之又道:“這裏冷,我送你回去。”說著,便要起身去拿她掛著的外衣,輕寒急忙扯住他,小聲囁嚅道:“你在這裏,我也不走。”

顧敬之回頭看了看她,滿心的無奈,卻又不忍違了她的意,所幸屋中寢具俱全,倒也可以應付一晚。

輕寒臥在床上,任由他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眼睛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他又掖了掖她頜下的被角,方覺得不夠暖和,便去取了掛在外頭的兩人的大衣,覆在被衾之上。做完這些,他亦在一側側躺了下來,枕著一條胳膊,與她相對而望。輕寒見他就這樣躺著,什麽也不蓋,亦不作他想的從被窩裏伸出手,掀起一角被褥,道:“會著涼的,蓋著些。”

顧敬之將她擡起的手,往下壓了壓,“我身上寒氣重,你快躺好。”

可輕寒本就是個執拗之人,固執的再將被子掀開,又往他身旁靠了靠,將他一同蓋在被下,這才罷休。顧敬之只好遂了她的意,只是這被褥實在是小,這一番折騰,就將她的半個肩背皆露在了外頭,他扯了扯那頭的背角,依舊無濟於事,幹脆將她攬進了懷裏,兩個人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輕寒擡擡頭,只能瞧見他的下巴,順著微弱的光亮,看見那裏隱隱冒著些青茬。想他如今也不過二十四歲,只虛長了自己兩歲,卻不知比自己吃了多少多的苦頭,瞬間心裏就像被針紮過一般疼。一思慮到這些,她便不自覺地環住了他,“我會一直在這裏。”

蠟燭,便在這一刻徹底燃盡,屋裏終於暗了下去,只有幾縷天光,透過鏤空的花窗,投下一地斑駁。

黑暗裏的顧敬之在聽到這句話時,身形微微一震,眼中流光反轉,嗓音是啞的,“十七年了,這樣的夜晚,我已經過了十七次。”

輕寒沒有作聲,只輕輕拍著他的背脊,安靜聽他說話。

顧敬之深深吸了口氣,聲音低沈而深遠,“那天,也是這樣的年夜,天下著大雪,整日整夜的,積雪深得都沒過了我的膝蓋。母親抱著妹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被深深埋在雪堆裏。我看到她的眼睛,緊緊閉著,沒能再睜開來。”

輕寒伏在他的胸口,隔衣聽著他的心跳,那裏起起伏伏,像是時而洶湧的大海。她明白,這些記憶於他而言,每回憶一次,便無異於是再次淩遲。此刻,在他的心裏,定是無比的心痛罷。

“若不是進到這大染缸似得顧家,她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凍死街頭?”他冷哼一聲,話語卻變得咬牙切齒起來,“人心才是最可怕的。”

輕寒小聲道:“周媽說,那女人不過是別人送來的工具,想來父親,也不曾當真背叛了你母親。”

“沒錯,只是即便後來知道,那人不過是枚棋子,我依舊不能原諒他,不能原諒,他的軟弱與視若無睹。他忌憚大太太的出身,又舍不了手中握著的權利,便任由她在府中肆意妄為。那個女人向來視我娘為眼中釘,盤算許久,又乘機利用我娘的身份,設計構陷她私通外敵,出賣顧家,更是用當家主母的名頭,在眾目睽睽下動用刑罰。我娘雖不是什麽貴族小姐,但到底性子清高,這樣的誣陷與屈辱,哪裏是她能夠忍受的,偏得父親態度唯諾,她便索性負氣出走,這一走,就再不曾回來。”

“我也怨過,怨我娘為何不帶著我一起走,要這樣將我丟下。直到後來才明白,她只是想要我過得好些,想要我能夠出人頭地,再不必受人欺辱。可是,我寧願當初隨著她一起走,或許那樣,她們都能夠活著……不過這世道,總是惡人活千年的,終是讓大太太又禍害到了別人頭上去。二哥如今這幅樣子,便是她叫人,故意推到河裏去的,本意大約是想著溺死他的,哪成想讓我瞧見了,她便只好裝模作樣又將他救了上來。那會兒,我八歲,她以為我尚且年幼,可其實我什麽都懂。”

輕寒聽他說了這許多,只未曾想到,人情竟可以涼薄到這般地步,心中逐漸泛起陣陣涼意,“所以,自那以後,你便裝作一副終日無所事事的模樣。”

顧敬之應聲,“不變得一無是處,我又怎能活到今天。”

輕寒愈發覺得,那些整日算計他人的人著實可恨,“他們終究,也是得了報應。”

“報不報應的,又何來用處,”顧敬之心下苦笑,報應這種東西他是向來不信的,只是聽到她的話語聲中略帶倦怠,便道:“已經很晚了,你快些睡罷。”

她“嗯”了一聲,淺淺地打了一個哈欠,隨即闔上眼,不一會兒便沈沈得睡了過去。他聽見耳畔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就低頭去看她,暗影裏,借著一點微弱的月光,只見她一副柳葉細眉,微微地蹙著,細密的羽睫下,是緊閉的雙目。

這雙眼睛,真是像極了記憶裏母親的眼睛,是那般清澈而帶著光芒。忽而記起年少時,母親總願這樣滿目笑意地輕聲喚他:闌安,闌安……

這個夜裏,他總是能想起那些十分久遠的人和事,那些他願意的與不願意的,都像兇猛的洪水般,向他席卷而來,奈何自己卻是無力抵抗。

好在,如今倒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穿著雲紗料的旗袍,擁在懷裏軟滑極了,就好似那水裏的魚兒一般婀娜。偶然間,更有絲絲香甜的氣息鉆入他的鼻中,不同於胭脂水粉刺鼻的香味,只是這樣的味道卻足以令他一直的沈醉下去。

他又替她掩了掩被衾,將自己的身子悄悄挪到了外頭,連人帶被,倒擁得更緊了些。

☆、10 輕風拂面微波起(3)

輕寒總是睡得淺,任是一點輕微的聲響,都能將她從夢中驚醒。她睜開惺忪的睡眼,透著外頭照進來的光亮,才能隱隱看清這屋子裏擺設。

她別過頭去,見自己的身旁已是空無一人,便又伸手摸了摸那墊著的褥子,上頭倒還殘存著點點餘溫,想是他亦起身不久。

輕寒坐起身,開始環顧起四周,這間屋子,倒是布置的極其簡單,不過是一件小小的廂房。

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四腳梨花小圓桌,配著三張矮凳,往裏面來,就只是一張床,一個落地的櫃子,還有一方簡單的梳妝臺。她看見那梳妝臺上擱著一只相框,大約可以看見個人影,便下床趿了鞋,靠近了去瞧。

照片裏是一女子,穿著寬大的舊式衣裙,端坐在壁畫前,透著十分的嫻靜秀麗之氣,眉目亦是好看極了的。輕寒細細瞧著,發覺這女子的面龐,倒與顧敬之似有相像,才驚覺,這應當是他母親曾經的房間。

只是這房間如此簡陋,半分不像是一位府門太太的屋舍,又加之這裏離上房頗有距離,她便揣度著,應當是三太太與顧汝生心生嫌隙後,才搬離至此的。

輕寒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遠處,覆又回身整理床褥,卻見兩件大衣正端端的覆在被衾之上。想到外頭天寒地凍,她忙取了他的外衣,起身出門去尋人。

大雪落滿了整個庭院,天空中還在紛紛揚揚飄著大朵白絮。

她一眼就瞧見了他,正獨自站在偌大的天井裏,只穿一件單薄的襯衣,就這麽兀自出神著,凝目望向遠方。雪落在潔白的衣上,瞬間化為一片。

輕寒挽著他的大衣,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過滿庭的積雪,悄然走到他的身後。有些吃力地踮起腳,將外衣披上他的肩頭,又繞到他身前,用力地攏了攏衣襟,道:“這下著雪,也不披件衣服,想什麽呢?”

顧敬之直直地盯著她,看著雪霰子打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發間,看著她因為寒風而微微瞇起的眼睛,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沒什麽,外頭冷,我們回屋裏去。”

話落,他便攥過她的手,往屋裏走去。他的手掌很大,手心亦是溫暖的,將她的手包裹著。一大一小兩對腳印,落在皚皚雪地裏,發出咯吱作響的聲音。輕寒擡頭看向他,只能瞥見他的側臉,他耳旁的鬢發已被雪水染得濕潤,染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回顧宅這短短的一段路,輕寒走的有些吃力,許是昨夜裏睡得不安穩,她只覺得頭重腳輕,就想著等回到屋裏,再去補一會兒覺。

顧敬之與她一並回到房中,卻道:“手心這樣燙,定是昨夜在外頭凍得太久,我已經讓人叫了醫生來,等他替你瞧完了便好好歇著,我還有事要出門去。”

輕寒聽話地點點頭,應聲道:“好。”

醫生過來替她涼了體溫,果然是有些發燒,她吃了藥就睡下了。或許是藥起了作用,這次倒是沈沈地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是下午的光景。

雲姻端了一碟餅子進來,那餅子是以青梅為輔料烘烤而成,很是清口。輕寒吃了一些倒是開了胃,便又讓廚房備了白粥與一些小菜,只是還未來得及用餐,卻有人過來通傳,“夫人,外頭有一女子,自稱是林參謀的妹妹。”

林書沁主動來見她,本是稀奇,且事先亦未曾掛來一個電話,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請到小花廳罷。”

輕寒到廳裏的時候,林書沁已然在座,她二人雖為姐妹,但卻並非十分的親昵。又加之,林書沁早年留學外洋,所處環境與見地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便是愈加疏離了。

“輕寒。”見她進來,林書沁起身稱道。

“你該掛個電話來的,我也好有一些準備。”見她來了,輕寒總歸還是開心的。

“也就是突然的念頭,想著過來瞧瞧你。”話落,林書沁便謹慎的環視一周,見外頭站著兩個仆人,便有意識的向她使了眼色。

輕寒自然識看出來了的,轉頭吩咐道,“你們且去忙罷,這裏不用照看。”

屏退左右後,那林書沁方才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張折疊規整的小字條來,“其實今日之事,是哥哥差使我過來的。他現在已在軍中任職,諸事多有不便,為掩人耳目,便讓我將這份東西送來。”

輕寒接過紙條,上面列的倒像是一些賬目,她卻不能完全看懂,“這是……”

“這是一批軍火的明細賬目,是哥哥在辦事時,無意間發現的。這些軍火並未被列在軍火庫裏,且存放之處亦是十分特殊,只知道大概是西郊的一處倉庫。所以,哥哥十分懷疑,這便是當時使得姨丈蒙冤受屈的那些軍火。”

輕寒想了想,“單憑這一份賬目,倒是無法斷定的,但若果真如你所說,這一批軍火如今被這般處置,其中必有隱情,那整件事的背後便定然有一掌舵之人。”

林書沁道:“哥哥亦是如此想法。”

輕寒小心將紙條收好,“書沁,你且幫我向家裏帶些話回去,看能否找個法子拿到當時查處臟物時的賬目,我這頭也會想一些辦法的。”

林書沁應聲起身,“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輕寒又囑托道:“萬事小心為上。”

送走林書沁後,她又回到廳裏,掠過餐廳時瞧了一眼桌上早已涼了的粥菜,卻是無心再食,只剩滿腹的心事。

☆、10 輕風拂面微波起(4)

立春一過,天就開始回暖了。

輕寒總待在這高門深府裏,總歸覺得無趣,可無奈自己到底是被箍在這樣一個沈重的名分下,只好尋著法子打發時光。

再過些日子便是到了莫曉棠的婚禮,她想著總歸該送些體面的賀禮去,便讓雲姻從府裏叫了一輛車,隨她一道上街采辦。

車子開過上街的時候,輕寒看見兩側的樓房間,拉著數條白底黑字的橫幅,街邊亦有些學生打扮的人,正在往那石柱子上貼著些彩紙的告示。她坐在車裏,上頭寫著什麽自然是沒瞧清楚的,便向司機打聽道:“這是在鬧什麽事?”

司機道:“嗨,還不是那些個學生和工人,一遇到事兒,便整日的鬧些游..行抗議,這回說是有個什麽教授讓給抓進牢裏了,這不就鬧開了。”

輕寒聽聞心裏便是“咯噔”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父親,當初便是因這不清不白的牢獄之災而丟了性命的,又想那教授亦是個文人,便莫名替他擔憂起來,“倘若真是給抓錯了呢?”

那司機雖是個下人,但在顧家討生活的人,到底都是眼明心細,對於這位少帥夫人的家世,他自然也是聽聞過些許的,便打著哈哈,“這種事,誰知道呢。”

說話間,她又往車窗外頭看去,依舊有一些學生和工人打扮的人在路邊貼告示,突然不知從哪裏竄出來一小隊衛兵,直直地沖進人堆裏,手裏揮著警棍便是一陣亂打亂踢,那些人即刻四下逃竄起來,彩紙漿糊撒了一地。這時,前頭恰有大隊的學生與工人游..行而來,見了這一幕自然是義憤填膺,一股腦兒全沖了上來,與那些衛兵扭打在一起,畢竟人多勢眾,很快那幾個衛兵就被制服在地。

由於這樣一鬧,他們的車子只好在一旁停了一停,等車前的人都走散了,司機才重新啟動了車子。就在這時,人群裏卻忽然有人高喊一聲,“那是顧家的車,我認得車牌號。”

那些學生與工人本就憤怒,現在又見了顧家的車子,自然就將他們當了罪魁禍首來看待。一群人朝著車子呼啦啦地湧過來,那開車的司機本是極為穩當的,此時卻是重重踩下剎車,橡膠車輪與地面摩擦之下,發出“吱——”的聲響。

汽車雖是剛剛起步,但輕寒還是猛地向前栽去,這突然的一下,直晃得他頭腦發暈,神志也混沌了去。她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卻見本已空曠的周圍,一時間卻被圍得如同水洩不通的鐵桶一般。

那些人中還有不少手拿著棍棒或磚石的,掄高了便往車頂、車窗上一通亂砸。車子前頭全部站滿了人,想要硬沖出去顯然是不可行的,輕寒頓時沒了法子,慌得六神無主。便在這時,外頭的敲打聲漸漸停了下來,為首的幾個用力拍著車窗,大聲嚷道:“出來!你們這些官僚只敢亂抓人,卻是沒膽子與我們對峙麽!出來…”

雲姻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能出去呀,小姐,萬萬不能的。”

那司機也應聲道:“是啊夫人,萬不能出去,再等一等,治安的人應該馬上就到了。”

遇上這樣暴. 亂的場面,輕寒心中自然十分忐忑,如若她當真下車去,想是那些人做出怎樣過激的舉動來都是有可能的,但她又想著,若那位教授果真是有什麽冤屈呢?

其實她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衡量,那人能如此得人心,想必其中定有緣由。被捕入獄已是大難,卻尚且有諸多人為他出頭,豈不令人稍有慰藉。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當年亦是遭人設計,身陷囹圄,不得善終,可笑的是自己卻還對著歹人感恩戴德。

思緒戛然而止,她毫不猶疑地握住門把,用力向下按去,車中兩人已是制止不及,車門立即便被打開了。外頭的人顯然以為她是不敢下來的,不由得頗感訝異,場面頓時變得一片安靜。她將車門“謔”地推開,人群便往後退了幾步,空出一小塊地來。

那些人是不識得她的,又往車裏尋去,以為裏頭還坐著什麽大人物,“車裏的人為何還躲著?”

輕寒站定後,道:“車裏沒有旁的人,只是兩個隨從而已。我亦只是顧家一介女眷,向來不知政務,你們這樣圍堵著毫無用處。”

有人小聲說道:“她好像是顧家的四少奶奶。”

那帶頭的有一人,工人打扮,聞言說道:“原來是咱們的司令夫人,果真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擋著你的陽關大道了。”這人說話提著十足的嗓子,表情更是譏誚,分明就是在與她打著陰陽怪氣的腔調。

輕寒倒也不生氣,反是淡淡一笑,“這位先生,且不說這路是大家的,你們擋的是大家的路,只說各位如此費心費時在這裏截住我,誠然是徒勞無功的。倒不如將實情與我一說,或許,我還能盡些綿薄之力。”

那人又道:“你們是一家子人,難道還會向著外人說話?只怕你更本就是在唬我們罷。”

輕寒心中已略略有些生憤,疾聲道:“凡事皆在一個理字,這位先生若是信不過我,那便索性將我綁了脅作人質,好去軍政司令部的門口談判。”

“你以為老子不敢麽…” 想是被她惹急了,那人作勢就要動手,後頭卻突然竄上來一個人,將他一把攥了住。

上來的人向著輕寒說道:“對不住,夫人,李教授無故被抓,大家都是急紅眼了,才會做出這般事來,看在我與您同學一場的份上,還煩您莫要與他們計較。”

輕寒這才想起此人來,他在學堂的時候曾經追求過莫曉棠,見自己與莫曉棠親近,有好些次便托著自己給她送信來著,畢業後便留在了學堂任教,現在也只記得他姓趙而已,“想不到是你,你放心,只要他們再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我這裏自然是無妨的。”

“多謝夫人,”趙同學點了點頭,又轉身與那些人道:“趙某曾與顧夫人師從一處,若各位信得過趙某,趙某便敢用人格擔保,顧夫人定會全力相助,若是各位信不過,那就先將我綁了。”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皆是你看我我看你,有個學生率先說了一句,“趙老師,我們自然是相信你的。”

又有人說,“趙先生這話說的,我們自然是信得過你。”

……

大家都看向先前領頭的工人,他越發地羞怯起來,只好有些扭捏支吾著說:“既然趙先生都將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如此便好,”趙同學又向她說道,“夫人,那便勞您說話了。李教授一向為人正派,潔身自好,他們不分青紅皂白便隨意抓人,還想用言惑民心的陳詞濫調來搪塞我們,我們自然是不能罷休的。這件事若是沒有一個結果,怕是難堵悠悠眾口。”

輕寒道:“既然我應允了你們,那麽是與不是,必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只是你們需得給我一些時日。”

“自然,只是還請夫人盡快,李教授畢竟是從文之人,我怕時日拖得太久……”他欲言又止,輕寒當然明白話裏的意思,“我知道的。”

☆、10 輕風拂面微波起(5)

輕寒吩咐司機將車直接開到了軍政司令部,門口攔著崗哨,她是第一次來這裏,自是無人識得,站崗的衛兵按規矩讓他們下車檢查,其中一個又搖了電話進去,過了好一會兒倒是嚴旋庭親自出來了。

他見輕寒一行人被攔在外頭,又讓下了車,便對著那衛兵道:“這是司令夫人,往後再見著,直接放行便可。”

那衛兵應了一聲“是”,又對著輕寒低了低頭,“方才對不住了夫人,在下也是按著條令辦事。”

“不礙事,凡是總要講規矩的。”她這麽說著,心裏越發覺得這軍中的一股正義之氣,不管是嚴旋庭,還是這放哨的衛兵,皆沒有因她的身份而顯得過分的遷就,只是秉公辦事之餘,又遵了尋常的禮數。

嚴旋庭將她帶到一處小院落裏,這院子是顧汝生在時命人建的,就位於軍政辦事處的後頭,為的就是公務閑暇之餘可來此稍作休息。

為了添些意境,顧汝生還為它取名為“竹音汀”,其中意味亦是不言而喻,並親自提了門匾懸在廳裏,那字瞧著倒是蒼勁有力。

“夫人稍作歇息,四公子稍後便來。”嚴旋庭自十幾歲便跟著顧汝生,十餘載的時光轉瞬即逝,他也算是瞧著顧敬之長大成人,如今老主易少主,他卻還是改不過口來,依舊喊著顧敬之為四公子。

“好,有勞嚴副官了。”輕寒微微頷首道。

她送嚴旋庭至門口,順勢出門去將這院子觀察了一番。這是一座十分精簡的中式庭院,四周圍著略高的墻,墻下是紅漆石樁的柱子,撐起條通底的圍廊。

廊前院中種了兩棵樹,想來開花的季節還未到,便還是光禿禿的,只是她稍一看那枝幹,就認出了是兩株紫薇。正樓旁還養著一叢鳳尾竹,培在特地遷來的濕沃土地裏,長得倒是高盛,枝條都已經越過墻頭伸到了外面去。

輕寒在外頭走了一遭,才回到方才被領至的前廳裏,說是前廳,其實不過是一處裝飾齊全的小花廳。出了小花廳才是到了正真的廳裏,和所有的老派宅子一樣,置了上等梨花木椅的上座,兩側是一溜的高背官帽椅,好不正緊。再往前幾步就是往樓上去的扶梯了,她踏上去兩步,扶著扶手扭身向上望去,卻是什麽也瞧不見。

“我可是沒在上頭藏了人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寒轉頭見是他,一下就從樓梯上跨了下來,踉蹌幾步便站到了他的跟前。顧敬之忙伸手攙住她,嬉笑道:“若是不安心,只管上去瞧一瞧就是了。”

聽他講著這些俏皮話,輕寒自然覺得好笑,但心中到底端著旁的事,便是無暇與他說笑的,只是與他又往小花廳裏去。

“方才在街上的時候,見這梅子餅新鮮,便帶了一些過來,你要不要嘗嘗?”她打開茶幾上的鐵匣子,一股梅子的清香就散了出來。

“這餅……”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陣電話鈴聲給打斷了,是從前頭辦事處接過來。只見他凝神聽著話筒,一言不發,眉頭卻是一寸寸地皺了起來,最後淡淡應了一聲便掛斷了。

“出了何事?”輕寒見他臉色沈重,亦是生出些緊張,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顧敬之撩了話筒,就只是上下打量著她,一句話也不說,反覆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道:“你遇上那樣的事,為何不與我說。”

她才意識到,剛剛發生的那一場躁動,消息已然傳到了他這裏,“我沒什麽事,況且,這不是還未來得及與你說話麽。”

“好,”他將她往那軟綿的沙發裏一按,“那我現在聽著。”

輕寒便將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前前後後的與他說了一遍,“我想,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顧敬之看著她,“所以,你就這樣應允他們了?”

輕寒以為他是生氣了,有些心虛地點點頭,小聲“嗯”了一聲。

他又說:“那你可曾想過,若是那李教授當真是犯了事的,你又該如何去向他們交代,即便你說清了,他們今後又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怎樣看待你?”

“倘若他是罪有應得的,他們自然再無話可說。”

他暗自喟嘆她辨事清明,卻又不谙世事,“你要的只是一個真相,可那些人不一樣,他們已是篤定了自己的想法,便會將一切過錯扣到你的頭上,認為你在敷衍和包庇,往後你在外的名聲甚至是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聽他這樣一分析,輕寒才知自己確是魯莽了,心中越發覺得為他添了麻煩,言語囁嚅但仍不失那份堅定,“是我欠考慮了,只是,我還是要給他們一個交代的。”

“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你便不要幹預了,我會來處理的,”顧敬之見她垂頭自省的樣子,頓時覺得好氣又好笑,卻又不忍再去責備,便岔開話去,“不是說去置辦賀禮了,都備了些什麽?”

輕寒嘆了嘆氣,“這不是還沒來得及準備,就遇上了這檔子的事。”

顧敬之道:“人家辦的既是婚禮喜事,你總歸不能再穿的這般素淡去,明兒叫裁縫到府上,再做些新衣裳。”

她倏地擡起頭來,抓住他的胳膊,亮晶晶的眼睛瞧著他,“你許我去了?”

顧敬之佯裝眉頭一皺,“我何時說過不許你去了?”

輕寒笑了笑,頗有些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味道,“我想,依著現在的身份,總是不方便隨意出面的。”

他才知原來這個身份,會令她如此拘束,“不過一個稱呼,你無需礙於身份,想做些什麽便只管去做,依著你的性子,也鬧不出什麽事來。”

她的眼睛已是笑得如同月牙兒一般,明媚而又歡快地答應著,“好。”

他見她如此開心,便也淺淺地笑了一笑,心中卻想著,不論她曾經與自己是多少的淡漠與梳離,到了現在,亦不過如同個孩子般,開心了便毫無顧忌地笑,只是這笑,怕是他付之一切也願去維護的。

但,到底還能維持多久呢?

☆、本章無字,系說明

很快就肥來啦~

☆、11 空夢一場(1)

傍晚時分,倒是滴滴答答下起小雨來。水門汀的路面上積了層薄薄的雨水,泥瓦覆蓋的屋頂,應著一溜的飛檐翹角,此刻正墜了顆顆的水珠子,不斷往下落著。

嚴旋庭走在竹音汀的院裏,腳下是踩過雨水的“劈啪”聲響,他走進屋裏就摘了頭上的軍帽,又撣了撣身上的雨水,才往書房裏去。

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顧敬之低低的聲音,“進來。”

“公子,”嚴旋庭站定,“夫人已經安全送回府上了。”

“嗯,”顧敬之應道,他覆又擡起頭來,放下握著的鋼筆,“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嚴旋庭略略一思忖,道:“被抓的李教授,年初方被選舉為甬平工會的主席,不過上任半年,倒是推行了多例為民的公道章法,替那些工人謀了不少福利,很是得民心。此番被捕,是被扣了一個言惑民心的罪名,大意便是那些革命黨的言論了,但實際上卻是純屬欲加之罪。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人並非我甬軍所抓,而是趙孚生的部下。”

顧敬之冷言道:“果然是這老兒在滋事,這麽快就按捺不住了。”

嚴旋庭亦是猜測幾分,卻無定奪,“四公子的意思是?”

“這位李教授既然是為工人謀的利,自然就是擋了那些資本家的道,如今他被人設計,而對他下手之人又是我們的趙司令,”顧敬之冷嗤一聲,“你說這意味著什麽。”

嚴旋庭恍然,暗自訝異面前之人的少年老成,“看來這趙司令,不是在暗中儲備勢力後盾,就是在收受這些人的利益好處,無論是哪一條,都足以說明他的叵測之心。”

趙孚生自此番順利與顧敬之達成官方聯合以來,便得以堂而皇之地進入甬平城內,更是被允許在城中派守自己的兵力作貼身護守,不過在數量與行為上,自然是被加以限制的。

現在看來,趙孚生的目的,果真從一開始便是不止於此的。顧敬之自始是心如明鏡,卻奈何受制於如此局勢——這鉗制定要早日掙脫才是。只是趙孚生的老底,他卻是如何都摸不透底,只道他手裏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兵力,卻又與外洋關系匪淺而已。

原本以為,他就是個不足為道的小頭目,不過是巧言令色又逢迎老練罷了。可自從他第一次將聯合之意顯露起,便已是令顧敬之起了疑心。試想,即便如今的顧家根基已動,但又有哪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軍閥,敢這般上趕著惦記他顧家的。那只能說明,此人不是個無腦莽夫,便是有著十足的底牌。

而這趙孚生絕非莽夫,其手段之精明厲害,打從他在顧家手中拿走宛城時起,就已是顯山露水了。

此人不除,怕是難有安寧。

回到顧宅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鐘的光景。外頭的雨已經停了,隱約可以聽見夏蟬脆鳴的聲音,一聲疊過一聲。

管事的是府裏的老人,見顧敬之回來,便迎上前道:“四公子回來了,我這就讓廚房準備著。”自從他正式任職以來,回府的時間便常常是不定的,也因此,廚房總會預備著好幾餐的打算。

顧敬之道:“不必了,你下去罷。”

管事的接過他脫下的外衣,應了一聲“是”,隨即就退下了。

顧敬之埋頭就往樓上去,沒成想才跨了兩步的臺階,就被輕寒堵了回來。他擡頭看去,只見她換了一身水青色的紗料長裙,衣身很是寬松,將她整個兒虛籠著。她雙手反在背後,面上帶著些不悅,倒是像極了個心有不滿的小老太太,“用過晚飯了?”

顧敬之搖了搖頭。

輕寒臉上的不滿更加明顯起來,眉毛都擰了起來,看上去愈發像個小老太太。她扯著他的臂膀,就將他往餐廳帶去,“晚餐總還是要用的,讓廚房預備的清淡些就是。”

見她這副模樣,顧敬之早已是忍俊不禁,卻還是任由她拉著自己往前走。他微微垂首,盯著她小小的後腦勺,又看向她拉著自己的手,被那束口的衣袖遮得隱隱約約的,細細的手指倒是愈發顯得白嫩,“那你替我下碗面條便是。”

輕寒停下步子回過身來,像是想了一想,隨即撇撇嘴道:“面條很好吃?”

他沒有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將她瞧了一番,“嗯,你下的面。”

她被他這麽一瞧,自是不好意思起來,臉上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於是轉身小跑著往廚房去,“馬上就好。”

依舊是碗清湯面,只是在一層碧綠的青蔥上,擱著個雞蛋。蛋清還是白白嫩嫩的,中間龔著澄澄的蛋黃,散發出誘人的光澤與氣息。

輕寒坐在顧敬之的對面,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實在是好奇,李教授的事是否已經處理妥當,可一想到自己是失了理的,便又難開口起來。

顧敬之哪裏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看著她焦作的樣子反倒心中愉悅,於是故意慢條斯理地挑著那碗裏的面,嘴角卻是按捺不住的直往上翹,“過兩日,人便會放出來。”

輕寒起先一楞,而後才十分開心道:“李教授果真是清白的,”過了一會兒卻又低沈了下去,輕聲說道:“總不至於再遇上那樣的事。”

顧敬之聞言一頓,原本掛著的笑,不動聲色地凝了起來,“這幾日便不要出門了。”

輕寒點點頭,以為他是在擔憂下午的事會再次發生,只是心下卻早已生出了自己的想法來。

又過了幾日,就在釋放李教授的那天,輕寒是在報紙上看見的消息。文章洋洋灑灑寫了半頁,不僅將他的罪名徹底澄清,還順帶著歌頌了一番他的功績,只是那特特寫明的釋放日期,卻總讓她心中覺得異樣。

應著自己承諾在先的緣故,她一早就作了護送李教授安全回府的打算,只是顧敬之自從那一夜折返回軍中後,便是有三日再不曾回府。這中間,亦只來過一個電話,大概是遇上了什麽緊急的狀況。輕寒原本還著急無處詢問,倒是雲姻上街帶回的一份報紙,令她偶然得知了這個消息。

這件事情如此宣揚,想必定是會有許多學生與工人前往,輕寒便打消了用車子的想法。又應著本就是暗地裏的事,她便差使了兩個身手不錯又機靈的衛兵,打算混在人群中相護。她又想了一想,還是決定親自同去。

從甬平大牢這一路,果然有許多的人,他們中有一些大抵是說得上話的,便簇擁在那李教授身旁,雀躍著說著話,這其中就有那位趙同學。不過那李教授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只是低頭拖著腳步走路,本是一絲不茍的頭發雜亂地蒙在臉上,面龐是烏黑的,連臉面都看不清了,身上的西服早變得又破又臟,裏頭的襯衣上隱隱還能瞧見一些血痕。

兩個侍從緊隨在她身旁,隨著人流緩慢往前移動。突然,像是被人狠狠踩住了腳跟,輕寒一個趔趄往前栽去,幸而身邊的人眼疾手快,“夫……您沒事罷?”

輕寒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無礙,實則腳上卻是吃疼得緊。她本是私自出來的,為了行事方便,就換了一身男子的行頭:藏青的長衫,蹬一雙黑布鞋,又將長發盤起藏進頂圓沿氈帽中,倒也算有幾分清秀小生的樣子。

只是起身間,她敏銳的目光卻捕捉到了一個異樣的黑影,那人是逆著人流行走的,手中握著件黑色的物什,正慢慢向李教授靠近。輕寒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物件可不就是一把槍!她忙向身旁兩人示意,可他們根本沒有料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一開始便站得遠了些,此刻再想靠近,卻是十分艱難。

眼看著那人已然瞄準,正欲扣動扳機,卻忽然憑空的一聲槍響,黑衣男子應身倒地。人群中爆發出陣陣的尖叫聲,立時便似鳥獸四散逃離,一時間大街上混亂不已,輕寒亦在兩人的掩護下,隱藏在一處大石柱後蔽身。

不知怎麽,這一次她倒是鎮定的很,心中並未有慌亂害怕。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街上就只剩得四五個工人學生打扮的人,團團圍住李教授——想來也不是真的學生與工人的,那嚴陣以待的陣勢,分明就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不過安靜了一秒,從倒地黑衣男子的方向,又湧出十幾二十個的人來,一應穿著黑色的褂子,各自手裏握著把槍。

戰火一觸即發。

卻是出人意料的,只見那“李教授”迅速從腰間抽出一把槍來,沖著那群黑衣人便是猛開幾槍。他先發制人,乘著他們躲閃的時間,帶著身邊幾人極速躲藏到對面的大石柱之後。

原來那李教授,根本就是個幌子。

好一出引蛇出洞。

黑衣人來者不善,卻方知自己上了當,為首一人正欲撤退,但從他們的後頭又連續迎上來幾槍。一時間,黑衣人腹背受敵,可又無處遁藏,只好奮力抵抗,最後只剩得那為首一人時,疊疊的槍聲才逐漸停了下來。

輕寒聽見沒了動靜,便往外稍稍探了探頭,看見那只聞槍聲卻不見其人的另一頭,這時才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只是平日的戎裝現下換作了一身便服——竟是嚴旋庭。

他緩緩舉起一只手來擺了擺,示意身後的人停下,又吩咐道:“抓活的。”話一落,立時就有兩人上前來,將那黑衣男子拖了下去。

距離此處百米開外的拐角處,連著一條巷子,與中通的大街成垂角狀。巷子不窄不寬,恰能使得一輛汽車開合自如,嚴旋庭立在一旁,向著車內道:“果然是趙孚生身邊的人。”

車裏的人正了正身,輪廓分明的一張臉,從暗處落到窗口的陽光下,“他還真是勢在必行,連自己的親信都放出來做事。”

嚴旋庭又道:“那人該如何處置?”

車內之人便是顧敬之,他暗色的眸光微斂,話裏亦透著森冷,“自然是要他的命,不過,要將此事鬧的人盡皆知才好。”

這趙孚生太過狂妄與貪婪,這股氣焰定是要滅他一滅的。

隔天一早,報社便就李教授釋放遇襲事件做了十分詳細的報道,對於趙孚生所作所為,亦是寫的能夠令人看破卻不說破。反觀這通篇的文稿,其中心思之縝密,文筆之巧妙,怕是全甬平城的大小報社,再找不出第二人來。

趙孚生大怒地將報紙往桌上一拍,氣的兩撇八字胡須微微直顫,他原本是做了十分的打算,才會將本就不多的親信人手多數派了出去,卻沒想到生生掉進了這陷阱裏去。這一回,怕是拉攏財勢不成,反倒令自己大傷元氣。

“趙司令莫要動怒。”

趙孚生往那聲音的方向看去,“老子本就打算借著他甬軍的名頭,將那勞什子的李教授弄死在牢裏,沒想到倒是讓那小子反擺了一道,還這樣大做文章。”

那說話的人穿一身褐赭色的長衫,頭上一頂帽子將帽沿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來。他坐在趙孚生一側,周身陷在那猩紅色的軟綿沙發裏,“他的本意便是讓你與商界聯合不成,借此遏制你勢力的發展,逮著機會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不過這一次,趙司令倒也是操之過急,行事太過明顯了。”

對於他的指責微詞,趙孚生自然覺得下不了臺面,“老子生來性急,那種縮著不動彈的日子,是過不了多久的。”

聞言,那人悄然一笑,心下十分明白話中的嘲弄之意,他端起茶盞小啜一口,“按兵不動,並非下下之策,趙司令如若覺得在下行事不妥,那麽,只管終止我們的合作便是。”

趙孚生混跡軍政多年,面皮子早就練成了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境界,笑道:“這又是從何說起的事?我一介粗人,不過是過過嘴癮的事,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那人依舊是不動聲色,“關於那批軍火,不知趙司令查的如何了?”

趙孚生道:“先前倒是得了一些著蛛絲馬跡的,不過大約是引起了對方的註意,一下便又斷了線索。”

那人又道:“這樣大的一筆軍火,定然藏得十分隱蔽,且需尋得一處開闊卻又不易察覺的地界,再派人嚴加把守著。趙司令若是差人偷偷查訪,想是同時具備如此條件的地方,應當也是沒有幾處的。”

趙孚生轉了轉眼珠子,亦覺得有理,“只是現下我已沒有多少人手,若是再去要人,只怕就是不打自招了。”

露在燈光下的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人手自有我來安排,都是些小人物,想必即便被調了包也不會有人註意到。只是趙司令,這些兄弟的功勞,可得算在您頭上的。”

趙孚生聞言即意會,哈哈笑著:“那是自然的。”

☆、11 空夢一場(2)

輕寒一瘸一拐地回到顧宅時,天色已然靠近黃昏。她扶著門框擡腿正欲往裏跨,卻見顧敬之端坐在大廳裏,雙手抱胸,饒是玩味地看著自己。

輕寒下意識轉身便想逃走,卻聽見身後,他一聲喝道:“逃什麽,回來。”

她訕訕地回過身,強裝鎮定又步履穩健地走去,坐定後報以尷尬地一笑。顧敬之冷眼瞧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卻是冷不防的,他擡腳便往輕寒的腳跟輕輕一踹,力道微弱,但仍是令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知道疼了?”他開口,聲音依舊冷冷的,“我的話,全部都是耳邊風?”

輕寒小聲抱怨道:“當然疼,褪了好大一塊皮呢。”

顧敬之皺了皺,只是冷哼一聲。輕寒見他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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