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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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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臉來的模樣,知道他是真的在生氣,便軟了軟言語,道:“我總是要言而有信的,況且,你也不曾向我講起,有這樣的安排。”

他濃眉一挑,“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輕寒立刻將頭搖得似破浪鼓一般,“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往後一定聽你的話。”

他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她,只見她的臉上沾了一些灰,摘去帽子的頭發略略有些淩亂,身上還著一件稍不合身的長衫,亦有不少的灰塵。顧敬之心下到底無奈,便對那候在一側角落的丫頭吩咐道:“去將藥箱子取來。”

他又道:“將鞋子脫了,我看看。”

輕寒乖順地脫了鞋,確是傷了極大的一塊,整個腳跟像是被剝落了一樣,露著鮮紅色的血肉,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周圍化著一圈黃黃的膿液。

她見他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些,便是覺得那傷口實在有些令人作嘔,當即將腿往回縮了縮,“還是我自己來。”

“別動,”顧敬之卻一把攥住她纖細的腳踝,一邊上著藥,一邊說道:“看來,是要關著你一陣子才好。”

她當即心下一急,再過些日子就是莫曉棠的婚禮,她才不願意錯過的,“你答應我,可以去參加婚禮的,不能言而無信。”

顧敬之擡起頭,看著她一張漲得微微發紅的臉,連嘴巴都是生氣地撅著,突覺實在是可愛,便忍不住道:“那便參加完婚禮,再回來關禁閉。”

聽他松了口,輕寒還是有些得意的,暗自抿嘴微微一笑。她是從來都不曾想過,自己也會有這樣一天,可以如此有恃無恐,又樂此不疲地向他撒著嬌。

莫曉棠的婚禮定在四月初十,正是日暖花開的日子。

婚禮裏外皆是按著西洋式辦的,在甬平城裏最大的教堂——銘恩堂,又請了傳教的牧師來作證婚人。

輕寒大抵是到的晚了些,只是她的位置當是一早便預留好了的,在左列首排的右側第三位。她看著眼前的一對新人,脈脈深情,相視而笑的模樣,喜悅之餘不由心中感慨,當初自己的婚事,到底是錯過了全部的美好。

“你來了。”身畔落下一個身影,然後就是溫和如凉玉的聲音。

輕寒扭頭看去,便迎上了那久違的目光,依舊藏在透亮的眼鏡之後。雖有一絲的差異,卻仍是微微一笑道:“你也來了。”

陸紹遲顯然是落寞的,只因她這一笑,眼中盡是淡然與疏離,那原本總是含著熱情的目光,已然是冷卻了,而且仿佛是早已冷卻。

他的輕寒,不再是他的了。

亦或許是從未擁有過的,萬般皆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倒了現在,亦只能化作一抹悲哀的苦笑。

這一場必然的相逢,再見面時,輕寒是真的淡然了,恨也好怨也罷,那些總歸不是他做的事。

卻也是,總歸沒有愛的。

她小聲低語:“那篇報道我看了,寫的真是巧妙,多謝你肯這樣幫他的忙。”這聲道謝,她是十足的真心誠意的,畢竟如此言語自然是會招致某些勢力的敵視,他肯這樣做,亦是冒了一些大險的。

陸紹遲偏了偏頭,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只是那涼意愈發明顯,“我並非幫他,只是想為你做些事。”

輕寒心如明鏡,只是對於他的這份情義,自己再是無法回應了。年少時的仰慕與心意,到底是被那些糟粕之事,沖的愈發淡去,直至最後的遺忘,終成了回首時仍算得些許美好的記憶。

那過去種種,萬般所幸被阻斷在了萌芽之初的時光裏,那些欽羨似乎也已隨著年歲的過去,變得成熟與理智。

她轉過頭,又去看臺上的新人,禮已成。此刻他們正轉過身來,朝著列座的所有人淺淺鞠了一躬,緊接著堂內便響起了祝福的掌聲,來賓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夾道歡送這一對璧人。

莫曉棠經過她的時候,沖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依舊是如此明亮,那目光裏是一覽無遺的幸福,與對生活的無限向往。她目送著莫曉棠往門口去,只見她行至一女子身旁時,便停了下來,將手中的花束遞過去。輕寒仔細一瞧,才發現那女子便是盛家小姐盛雅言,就坐在右列第三排的位置,與自己相隔甚近。

突然地,她心中就升起了一抹異樣的感覺,擡眼間就對上了盛雅言投來的註視。輕寒有一瞬的發楞,旋即又禮貌點點頭,沖她笑了笑。那盛雅言亦是掛著笑容的,只是那笑容似乎總帶著些別的意味,是虛假,是挑釁,亦或是綿裏藏針,一時間卻也看不明白,只道那絕不是真心的,輕寒這樣想。

陸紹遲見她看著前頭似是出神,便道:“我們走罷。”

輕寒被這一聲,倒是拉回了思緒,“好。”

正欲動身往晚宴的飯店去,她便聽得後頭傳來一聲,“夫人。”

來人正是莫曉棠的父親,想想當初他亦是幫過自己大忙的,“莫伯父,恭喜。”

莫老得她一聲“伯父”自然心中欣悅,沒想到幾年前的一個舉手之勞,倒是令自己成了這司令夫人的半個恩人,便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曉棠的婚禮能得夫人賞臉,實在是我莫家的榮幸。”

她又淺淺一笑,“曉棠的婚禮,我自然是要來的,伯父言重了。”

莫老道:“那便晚宴時再見,莫某先告辭。”

輕寒頷首,往旁邊讓了讓,以示禮節。

“商人果然都是一個虛偽的樣子。”陸紹遲望著遠走的背影,突然道。

輕寒略有訝異地看向他,只見他目視前方,一對黑眸藏在雪亮的鏡片後頭,那鏡片映著光亮,倒是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覺得那裏像是泛出冷冷的眼色來。

她忽然記起那日在暢春樓的所聞,心下一沈——他是知道陸兆坤做過什麽的,可他自始至終從未吐露過半個字。輕寒不禁覺得有些漠然,雖然那日他的反應足以證明他於此事是毫不知情的,但也到底還是選擇隱瞞。她亦是選擇不言,裝作什麽都不知曉的樣子。

她對於他,最終還是恨不起來的,只是假以時日,她定要令那個幕後之人,連同所有的幫兇,付之代價。

晚宴結束已經是晚上十點鐘的光景,輕寒特特的去向莫曉棠告別。莫曉棠喝了不少的酒,面頰緋紅,但意識還算是有幾分清醒的。只是在看見他倆人一同出現時,到底還是犯了糊塗,嬉笑著道:“陸主編,你可是…要把輕寒好好送回家去的。”

氣氛一時變得尷尬,輕寒匆匆從大堂退了出來,只是陸紹遲不知是當真了,還是莫曉棠的話給了他理由。他三兩步從後頭追了上來,道:“這麽晚了,我送送你罷。”

“不必了,”輕寒脫口而出,“外頭有車子等著的。”

陸紹遲恍然,心中一慟,自嘲地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如今,已經是顧夫人了。”

輕寒道:“那麽,再見。”

“再見。”

她轉身離去,陸紹遲的目光卻是緊緊尾隨著,萬般不舍地收不回。過了這麽久想要忘卻的,卻依舊徒勞,揮之不去。他心中十分明白,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與自己當是再無半點關系了。

原本以為,她只是因為當初的事情對自己心生怨懟,但到底還是對自己心有所向的。可現在看來,卻早已不是如此,她於自己所有的,只不過是淡漠。

對,只是淡漠。

心中的不甘卻是越發分明起來,他亦是恨的,恨當初的證據,讓自己寫了那樣一番報道,將她生生推了出去;恨父親連同他人,作出這樣的局來;更恨那些奪去她的,所有的人。

可最恨的,卻是自己,他恨自己的無用,恨自己只能屈從在父親的庇佑下生活。他不像那人,不管要風得雨,皆不過掌心翻覆的事情。

忽然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他的心底慢慢升了起來。

陸紹遲的眼神有些迷蒙,他看著那抹身影進到車裏,終於消失在自己眼前。心中鈍痛,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與他一起看雪,一起撰稿,一起無心說事的,屬於他的女子了。

她是屬於別人的。

車內有些閉塞,輕寒一坐進來便感受到了這奇怪的氛圍。她才伸手將車門合上,就無端落進一個突然的懷抱裏,頃刻間便淹沒在他熟悉的氣息中。

她輕輕地掙紮開來,“你怎麽來了?”

晦暗下的顧敬之,眸光若繁星點點,他的目光自一開始便隔著車窗玻璃,一直死扣著外頭的那個身影,直到方才她上車,他才將目光從那人上收了回來。他開口,語調繾綣,“這麽晚了,不放心。”

輕寒脈脈一笑,伸手覆在他一手的手背上,“有人接有人送的,有何可不放心的?”

顧敬之撇了撇嘴,仰面倒在靠背上,“怕你半路上被狼給叼走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往外頭看去,赫然見那已經互道“再見”許久的陸紹遲,依舊保持著望向這邊的姿勢,眼裏的癡念一目了然。她不禁一頓,內心酸澀之餘,還是有了一些心虛,“你怎麽知道……”

輕寒話未說完,下一秒便被堵住了口。他用一手掌在腦後,雙唇欺於自己之上,回旋反覆。一時間,唇齒之間盡是他的氣息,夾雜了淡淡的煙草氣息,吞噬其中。她能感覺到這個吻,帶著全部的霸道與不滿,不禁周身發起燙來,焦慮亦或是其他所致,連她自己都不得而知。

像是過了良久,他才終於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聽著耳邊她稍顯急促的呼吸聲,“往後,都不許你再提起他。”

輕寒心中訝然,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在意的,“你……是不是在生氣,氣我不曾與你說起過?”

“我不氣你,只是後悔晚了一步,”他撫了撫她鬢角的發,又輕笑一聲,倒是有些安心似的,“不過,所幸不算太晚。”

輕寒心中五味雜陳,她能聽出那語調中的不安與小心。長久以來的爾虞我詐,自小的孤獨與被算計的生活,早已令他變得時刻戒備。只是心底的那些脆弱與敏感,又有誰能知曉…

現在,她大約是懂了的,輕寒這樣想。

☆、11 空夢一場(3)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初夏的風飄然而過,那窗棱上垂著的輕紗薄幔,就像旋舞的裙擺,被高高掀起。

這一日,輕寒命人將房子裏裏外外打掃一通,將冬日裏厚重的裝飾一應更換。陷腳的絨毛地毯,也已換做了細絨的料子,走在上頭依舊軟綿無聲。

她獨自來到上房,眼神一瞟而過,卻落在了那一扇沈閉已久的門上——顧汝生生前的書房。這裏原本是一處極為私人的地方,但凡是進得這裏的,即便是下人打掃,皆需請得他的同意。不過自從他去後,便是再沒有人來過了,在這偌大的顧宅裏,倒成了一處被人遺忘的角落。

往事一下子湧了上來,輕寒不知為什麽所驅使著,竟就走了過去。她打開房門,一些細碎的粉塵就紛紛揚揚落了下來,裏頭已經積起了層薄薄的灰,陽光透過窗戶的玻璃照進來,灑下一地的光影。

書房本是不大,只安了一個老式的書櫃,兩面的墻上各掛著幅卷軸的彩墨國畫,青蔥翠綠的碧竹,倒是有幾分眼熟,只是她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輕寒繞著屋子走一圈,就又回到了櫃前那張沈木的書桌前,卻看見桌下的第一個抽屜微微開著一道口子。

輕寒思忖再三,仍是好奇使然,她用食指扣住把上的金色圓環,輕輕往外一拉,抽屜便整個兒打開了。裏頭安著一只木質盒子,四腳貼金,前頭扣著白銀地如意花樣的鎖。

木匣子並未上鎖,只一掀便開了,裏面裝滿了折疊規整的紙張,被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小小的空間裏。從左至右,顏色愈加泛黃,輕寒從左側頭裏幾張中,揀了一張出來,細細攤開,才發現原來是封信。行雲流水的行書,字跡清晰,寫道:

卿卿如晤:

時又過半年,日益之涼矣,記要多添些衣物。汝總曰北者天之寒,如此大風,令汝大之不爽,不知今時可尚習?

闌安一切皆好,但於是年之事,仍不能懷。吾自是知其於吾恨,但不欲以吾故,令其生平不得幸福。算一算,其亦至婚之年,憶汝昔乃有言,不欲子之婚姻作政者死,我當為今之銘。

前日,吾已為之訂好婚事,雖為寒門之女,而行心甚矣,於闌安亦甚合。好在此一,他倒不曾與吾難,實令吾大驚,想是年長些,心亦是熟矣。吾欲,及其婚後,乃令其至軍中,其有善者天,亦不可徒費,有事總須早始也。

汝必甚奇,嫁與闌安之,到底是為何人。想來,亦有幾頗分天意,彼與汝同,自南來,父親遭難,女乃單身入盛家宴,只為我徹查之,又與其父清白。吾以此事為由,與之交易,只望向後,一切可隨我心。

彼時顧之,便欲,此女可謂與君有幾分類之。一者冷,一者果,尤為其款目,真如絕子,潔凈清,無雜,一眼見心。

吾視之,猶見之昔之君。吾亦有私者,不能與汝相攜白頭,遂將此願寄之闌安,所求所望,皆不過冀其餘福。

【PS:此處為白話版本:

又過去了半年,天越發的涼了起來,記得要多添些衣物。你總說北方的天這樣冷,風這樣大,令你十分的不舒爽,不知現在可還習慣?

闌安一切皆好,只是對於當年之事,仍舊無法釋懷。我自是明白他對於我的恨,只是不想因我的緣故,令他一生不得幸福。算一算,他亦到了婚娶的年紀,記得你從前便說過,不想讓孩子的婚姻變作政治的犧牲,我當是銘記至今的。

前段時日,我已為他訂好了親事,雖是一寒門女子,但品行心底十分不錯,於闌安而言十分合適。好在這一次,他倒不曾與我作對,令我十分驚訝,想是年紀長大了些,心智亦是成熟了。我想,待他婚事一過,便讓他到軍中任職,他有如此天賦,亦不可白白浪費,有些事情總要早些開始的。

你一定十分好奇,嫁與闌安的,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想來,也有幾分天意,她與你一樣,舉家從南方遷來,父親遭難,她居然只身一人混入盛家宴會,只為求我徹查此事,還與她父親清白。我便以此為由,與她作了交換,只望往後,一切可隨我心願。

我當時瞧著她,便想,這女子可真是與你有幾分相像的。一樣的清冷,一樣的果敢,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真是像極了你,幹凈清澈,毫無雜質,一眼就能看到心底。

我看著她,倒是覺得又見著了當初的你。想來我也是有一些私心的,不能與你相攜白頭,便將這份希望寄托在了闌安身上,所求所望,皆不過是希望他餘生幸福。】

放下手中寄於深思的薄薄紙片,輕寒才明白,原來眼前這舊屋中人,對那許久以前的女子,亦是懷了一份異於他人的情愫。不過這情感,到底被諸多雜事所牽絆,奈何沈重至此,也註定是徒留遺憾罷了。

只是山長水闊,寥寥尺素終究無法越過生死的隔閡,現如今,亦不知他們能否在另一個世界彼此相惜。

她小心地折好信紙,放回盒中,打算尋一個適當的機會,將它交於顧敬之,希望能解開他多年的心頭之結。

輕寒偷偷將匣子帶回房中,見上頭布滿的灰塵,便隨手去取手袋中的絹帕。白絲的面料及其軟滑,只輕微一抖,整條帕子就散了開來,一卷細細的黃紙安靜地落到她腳邊。

她有些疑惑地拾起來,展開是密密麻麻的數字,鋪滿了整個紙面。稍一思慮,她便立時起身,從矮櫃最底層的一屜中,取出那日林書沁交與的賬目來核對。

竟是分毫不差!

這是從哪裏來的紙條,又是誰放進了她的貼身手袋,更是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輕寒思來想去,覺得唯一可能的,就只有陸紹遲。

她必須見他一面。

☆、11 空夢一場(4)

顧敬之嘴上雖說要好好關她幾日,卻也總歸只是說說而已,不過派了更多的侍從隨時跟著倒也是真。

她特地將陸紹遲約在這暢春園,就是看中了這裏的人多眼雜,不過此番的幾人實難對付,皆是追蹤盯梢的好手,時刻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若是在平日,身邊但凡隨著一個這樣好本事的人,倒也令人安心,只是眼下情況實在特殊,令輕寒一時間焦心不已。

“夫人?”這一聲喚,猶如婉轉鶯啼。

輕寒聞聲望去,卻見是許久不曾見過的白萍舟,此刻她正著一身戲服,只是面上尚未上妝,“白小姐,好久不見。”

白萍舟莞爾,“夫人一人來聽戲?”

輕寒轉了轉眼珠,心中頓生一計,不知怎麽,對眼前的人,她竟是十分的放心,“白小姐這是準備登臺了?”

白萍舟道:“還未到時候,現下正準備往化妝間去。”

輕寒往後頭偏了偏頭,又沖她使了一記眼色,“我倒是從未見過,這繁覆的妝容究竟是怎麽個畫法的。”

白萍舟心思剔透,哪裏會看不懂其中的意味,巧笑一記,“夫人若是覺得有趣,不妨與我一同前去看個實在,如何?”

心照不宣,兩人相視一笑,前後往化妝間走去。隨行之人亦跟上前去,輕寒側首瞧了一眼雲姻,她亦是心領神會,當即停了步子,待那幾人再靠近了些,便道:“這後頭畢竟是白小姐的私人地方,多有不便,勞煩諸位便候在門口罷。”

幾人雖覺雲姻所言在理,但依舊不敢怠慢,一應圍在了門房外頭,十分警覺。只是卻未曾註意到,方才傳話的小小身影,此刻已然不見蹤影。

白萍舟既是甬平城裏的第一名角,各方的派頭亦是十足的,這間空闊的化妝間便是只為她一人所用。房間裏列著數不清的戲服,五色斑斕,數不勝數,直令人眼花繚亂。明晃晃的鏡子裏,映著兩張各不相同的面龐。

白萍舟將輕寒引致房間一角,掀開花色的簾子,從後頭露出一扇小小的門來。她卸了上頭的栓子,稍一使勁門就從裏開了,“這門原本就是為了避人所建,是直接通到園子外頭的,十分隱蔽。我亦已告知了雲姑娘,自有她在此處看守,夫人只管放心離去。”

輕寒想到,以她的名聲,上門求見這定是不在少數,若是直面應付怕是每日都要不得安生,在這裏開了這樣一條小道,原也是為了躲避前頭那些人的糾纏罷,“白小姐多謝。”

白萍舟不知眼前的人是要去見何人,需要如此的大費周章,掩人耳目。她心下略一思索,只道:“夫人客氣了。”

這扇隱蔽的門,直通到了後街,後街連著條長長的巷子。門廊頂上架了根橫梁,雜亂地纏著些電線,垂下一盞昏黃色光亮的電燈。些許夜風吹過,那燈便一晃一晃的,巷子亦變得忽明忽暗。

巷口擺了個攤子,遠遠看去,倒是有些熱氣翻騰而上,只是一瞬就不見了。輕寒往那攤子走去,見打理的是一老嫗,微微佝僂著背脊,滿頭銀絲。她叫了碗餛飩,老嫗端上來時,便往她手中塞了把散錢,足是十倍之多。

那老嫗許是年老花眼,細著眼睛湊近錢幣瞧了瞧,“哎呦,姑娘,你怕是給算多了。”

輕寒微微笑著,語調頗為輕柔,“不會錯的,婆婆,你且收好。”

老嫗依舊有些疑慮,只是見她如此的篤定,便也未再說些什麽,只搖著頭慢慢往攤後走去。

“你還是這樣心善。”攤下本就昏暗,他高大的身形一落下來,便又擋去了大部的光亮。

輕寒心知來的就是陸紹遲,也不擡頭,只捏著那只粗瓷羹勺,緩緩攪著漾在湯汁裏的幾只餛飩,“不過是有些於心不忍,若不是為生計所迫,如此年紀,當是在家中享天倫之樂的。”

陸紹遲道:“你此時找我,是有何要緊之事?”

輕寒手中的動作倏地停了下來,眸色流轉,她一撒開手,那勺子就落了下去,打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卷薄紙,按壓在她的手指與桌面之間,被推到他的面前,“你在我這裏,落了一件東西。”

陸紹遲輕輕一笑,眼中是清冽的,“只是件不要緊的東西,夫人若是無用,只管丟了便是。”

輕寒的神情頓時肅冷起來,聲音亦是冷冷的,“你到底,是如何得到的?”

陸紹遲低著頭,面目是看不分明的,一根食指在桌面上揩拭而過,那顆原本圓潤的水珠,瞬間便被夷為濕濡的一片,很快就風幹了去,“我很久之前就與你說過,我是得了證據的,至於它從何而來,我不能告訴你。”

他的聲音很輕,是毫無波瀾的,卻又像是暗湧不斷的靜謐湖面,下一秒就會翻騰而上。他自然是不能告訴她的,只不過也只是現在而已,因為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絕佳的機會。到了那時,只怕這個消息,就會變成那借力的東風,清掃一切障蔽。

那垂著的眸子裏,似乎藏著些什麽,雙唇抿起,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輕寒疑慮不已,看著眼前的人,明明他還是他,可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仿若他又不是他了。她仍不死心,追問道:“為何不能告訴我?”

陸紹遲終於擡眸直視著她,四目相對,仍逃不過一時間的無言以對。

他還是想念的,如此的想念,即便過了這些年,即便刻意地回避,即便騙自己那些只是年少的一時興起,可他卻還是逃不開,還是,回到了原點。

“因為,會危及我的性命,”他緩緩而言,“如何?還要繼續追問下去麽?”

她沈默了,原來他竟是受了這樣的脅迫的,自己當然是不能再問。他已經透露至此,對自己,也算仁至義盡了。

陸紹遲見她沈默,又道:“若你執意如此,那我便告訴你……”

“不,”輕寒疾聲喝住了他,“我不再問你了。”

一絲欣悅劃過心頭,像是冰封許久的禁地,被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原來,她也不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她還是關心的,不是麽?

他控制不住的這樣想著,這樣安慰著,只是自欺欺人,又能欺人多久?皆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

☆、12 人生自是有情癡(1)

暮春初夏,夜裏還是涼涼的,天空中是無數的繁星,在寂靜的時光裏忽閃。

熱鬧,卻也是不熱鬧。

皓月居中,眾星捧之,可看起來仍舊是這樣孤獨。即便如此明亮,卻始終只能在黑夜裏出現,與白日的旭陽,終究隔著無法跨越的光年。

這月亮,可不就是自己麽,白萍舟這樣想著,臉上掛著一抹苦笑。

她已經換下華麗的戲服,卸去了精美的妝容,一張毫無粉黛的素色面龐,倒是更加的清麗端莊。只是一對丹鳳美眸,蓄滿了蒼涼與悲愴。她扯了扯滑落肩頭的披肩,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些,往旁邊的窗棱上靠去,凝視著外頭的闌珊夜色。

方才行蹤詭秘的女子已經離去多時,只是她好像並未有一絲的擔心,自己會將此事洩露出去,只是簡單又不失誠意地道了謝。白萍舟越發覺得她的奇妙,那張看似平淡又軟弱無害的臉下,倒是藏著無比的膽色與堅韌的。

他所鐘情的女子,果真是不同於一般人。

忽的,身後傳來一陣窸窣之聲,白萍舟警覺地豎起耳朵,不易令人察覺地微移雙足,只是還未邁開步子,肩上便搭上一只手來。她立時反手抓住肩頭的手掌,靈巧的身子一個回旋,曲起左手手肘,迅速向身後之人襲去。

那人亦是極好的身手,順勢截住她的胳膊,於頭頂繞至身前,反將她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雙臂間,只是那手肘揮來的力道,還是令他頗感訝異。

這一下,白萍舟反倒被鉗制住了,半分都動彈不得。但又只是在那一瞬間,她周身都變得僵硬,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結了,只因這是她朝思暮想又望而不得的氣息。

是他。

白萍舟頓時喜上眉梢,扭捏著掙脫開去,那人亦松了手中的力道。她丹唇微啟,目光希冀地迎上他冷冽的眸子,“原來是四公子呀……”

顧敬之撒開手,撫了撫衣襟,往一邊的沙發裏走去,坐定道:“白小姐的身手,倒是敏捷得很。”

白萍舟聞言一鄂,旋即又恢覆了神色,走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吃的就是這口飯,總是會點花拳繡腿的。”

顧敬之不置可否地看著她,面裏似笑非笑,令她心中有些許的發虛,只好想著法子扯開話題去,“四公子倒是有幾個月不曾來過了的,今兒個這是吹了什麽風,竟想起瞧我來了?”

他心知肚明的任她打著幌子,只道:“我來這裏做什麽,白小姐不清楚?”

白萍舟隱約感覺到了幾分,只怕他就是為了方才之事而來,想不到他的動作竟是如此之快,看來他對於自己的這位夫人,真是一刻都放不下心的。

心如針紮,是密密麻麻的酸楚,她卻只能微笑,“你與我斷了這麽久的聯系,我又哪裏會知道……”

顧敬之像是暴怒而起,他俯身將她逼迫在自己與沙發中間,一手撐在扶手之上,一手狠厲地掐住她精致的下頜,“她到底來做了什麽?”

白萍舟被迫向後倒去,仰面看著他噬人的目光,那裏充斥著濃濃的火焰與嫉恨。她忽然輕笑起來,自己這麽久以來的付出,甚至一度瀕臨信仰的邊緣,到底是為了什麽?

又到底,得到了什麽?

他蹙了蹙眉,“你笑什麽?”

白萍舟的眼裏滿是傲氣,甚至還有了些諷刺,“我在笑你,還是這樣的患得患失,畫地為牢。你不願意十分的去信任一個人,總是在猜測,懷疑,因為在你的心裏,從來就是無法去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

顧敬之十指微僵,撐著的手緩緩握緊成拳,他不理會她的話,或者是不想去理會,再一次追問道:“我再問你一遍,她到底來做了什麽?”

她的內心其實是痛的,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既已知道她來過這裏,又怎會不知,她是來見了一個人。”

他終是一顫,心中最後的僥幸也蕩然無存。最終,對於自己,他依舊是毫無把握的——不是對她,而是自己。

他緩緩直起身,一言不發地往門口走去。白萍舟看著他的背影,終是不忍,道:“不如趁早放手,也好過讓她恨你。”

顧敬之的步子頓了一頓,覆又往前走去,拉開虛掩著的門,眼裏又恢覆了以往的肅清。

“去查一查她的來歷。”一出了這樓,他就對立於門外的林書倫吩咐道。

“白小姐?”林書倫不解,這顧敬之與白萍舟相交甚密,怎麽這會兒子卻突然想起來調查她的底細了,他亦不敢妄自揣測,又應聲道,“是。”

白萍舟方才的舉動已然令他生疑,一個以唱戲為生的女子,即便再是靈活,又怎會有這樣的反應與力量。他忽然想起,與她相識甚久,只知道這是個心思剔透又善於逢迎的好角色,至於她的來歷倒真是不曾細究過。今日之事,單憑她如此敏銳的洞察力,與迅捷的身手,便是猜測她的來歷,或許並不簡單。

天黑的厲害,林書倫擡起腕上的表瞧了瞧,已是近淩晨的光景,正欲詢問是否回府去,便聽得顧敬之一聲,“去辦事處。”

林書倫答了一聲,隨即發動車子,一路穩當地開到了軍政辦事處。車子方一停穩,顧敬之就一步跨了出來,疾步往裏走去。

林書倫緊隨其後,生怕他再有什麽交代,果不其然,“今晚我便歇在竹音汀了,你再替我掛個電話回府上,。”

顧敬之說完這話,扭頭看了看那落地的大鐘,已經是零點一刻。他暗自想著,她應當早就歇下了罷,夜深人靜,自己又何必再去擾她清夢,便又揮了揮手,“不必了,你回去罷。”

他的步伐有些頹然,踏在木質的樓梯上,偶有“吱呀”的聲響傳來。這樓上說來也就一個要緊的臥室,自從易了主人後,裏頭的各式各物亦全部替換了新的。他也不開燈,只是走到窗前將窗門大開,舒爽的涼風一湧而入,吹得人也越發的清醒。

他往後退了兩步,身子靠著床沿緩緩往下,最終坐到了地上。幾縷烏黑的發絲,落在他的額前,隨風輕輕拂著,時不時地遮住了那烏黑的瞳仁。

“叮——”

一聲清脆的鈴聲,劃破了寂靜的暗夜。顧敬之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電話響到第三下時,他才反應過來似的,起身拿起聽筒。

電話是從前頭辦事處的值班室轉接過來的,“司令,是府上掛來的電話。”

府上來的電話,莫不是……

他稍一怔楞,就聽見筒那頭傳來的聲音,柔軟而又親和,“是我。”

悸動不安的心神頃刻間就平靜了下來,這聲音像是帶著魔力一般,撫平了他一切的雜念,“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去休息?”

他能感覺到電話那端的人,輕輕“嗯”了一聲,當是想了一想才回答他,話語囁囁嚅嚅的,仿若是個討要禮物的孩子,“等不見你,才掛了電話過去,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事……”

他不想否認滿心的欣悅,如果說白萍舟的話令他有了些許動搖的話,那麽她的聲音便是足以讓他破釜沈舟,“我這就回去。”

就在聽見她聲音的一刻,他已然是歸心似箭,濃烈的思念終於沖破理智的牢籠,噴湧而出。他再也等不及,掛斷電話後,又立刻讓值班室的人開了一輛車出來,一路奔馳,直到那明晃晃的光亮,清晰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沖進屋內,又直直往樓上奔去,房門是開著的。他隨即放輕了步子,悄然進到屋內,才發現她伏在沙發的一頭,已經睡了過去。

她睡覺向來安靜,呼吸輕輕淺淺的,不過亦是十分的輕眠。他才將她動了一動,打橫抱起,她便立刻醒了過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顧敬之將她放到臥床上,“以後便不要再這樣等我了。”

“我記得,成婚那天,你也同我說了這樣的話,”輕寒有些含羞地笑了笑,揪住他的一只手,“不過現在,我不喜歡你說這樣的話。”

顧敬之心中似被猛然一擊,糾葛種種連帶著心中的結,統統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既然選擇了開始,總是要到塵埃落定才算是結束。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兒,她微微低著頭,只能瞧見額間的發際,與眼上細密的羽睫。他便釋然一笑,向來清冷的眼神,染上了一絲暖意,“你不喜歡,我便再也不說了。”

他現在才真切地明白,她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她的現在,將來,他全部都要。

落絮無聲,明月含羞,外頭下起了小雨,在這無聲的夜裏,淅淅瀝瀝。這是第一場雨,亦是最後一場,它送走暮春,迎來了初夏。

☆、12 人生自是有情癡(2)

清早的時候,天還在飄著雨絲,細細密密的,就像繡女手中的銀針,穿行在繁盛世間,織就幅幅秀麗山河。

氣溫又低了一些,輕寒晨起時便覺得有些許的涼意,又取了件素色的針織外套加在長衫外頭,乍眼看去,倒是更添幾分柔和。

餐廳已經備好了早餐,兩個仆人靜默地立於一側,輕寒向來不喜身邊有人圍著,坐定後便吩咐道:“你們下去罷。”

仆人微微躬了躬身子,出去的時候正迎上從外頭進來的顧敬之,便又恭敬地垂首退到一旁,待他走過之後,才退了出去。

輕寒見是他,語氣有些嗔怪道:“這一大早的不用早餐,又往哪裏去了?”

這樣的語調,顯然於他受用極了,十分耐性地回答,“不過去花園裏走了走。”

早餐是西式的面包與牛乳,又配著一些旁的吃食,都是精致且上稱的。顧敬之將餐布摜在一旁,無意識地擡了擡眼,就看見對面的人兒啜了口牛乳,沾了一點淺淡白色的珊瑚唇,又咬了一口那軟綿的面包——她的胃口倒是見好了些。

又想起昨晚的一夜無眠,即便是看著自己身側,她安詳的睡顏,可強烈的患得患失之感依舊不減分毫。顧敬之的心底亦是豁然,也許白萍舟說的根本就是對的,他自然是相信她,不相信的,不過是自己罷了。

可是從今以後,他渴望著想要去依靠,孑然一身的年月,實在是過得太久了,他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即便將來的日子,需要用謊言與欺騙去維系,他亦不想再放開抓住她的手,永遠永遠,都不想放開。

唇角微微向上牽起,他恍然明白,原來將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交於一個人,是這樣一種輕快的感受。

輕寒本是吃得十分開心,突然見他這般神情,便漸漸停止了咀嚼的動作。她轉了轉眼珠,一個熟悉的念頭,再一次忽閃而過。

其實她曾不止一次想過,關於那批軍火的事情,僅憑她幾人之力,很難在短時間內再有突破。若是自己直接開口求助於他,借以他的人力物力,自然必定是事半功倍。況且,那批軍火本就掌在他的手中,其中緣由他定是一清二楚,比起自己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這樣反倒最是直接的。

只不過,一念及自己此前為他惹得諸多煩事,輕寒實是不想再輕易地擾煩於他。再者,這其中還牽扯著林書倫與陸紹遲,更有甚者還涉及了書沁與雲姻。她看了看他,再一次打消了這個念頭,還是不想貿貿然地開口,亦是怕累及他人。

既然選擇了隱瞞,那就隱瞞到底罷。

只是往後的足足一個星期裏,顧敬之卻是從未邁出過府門半步的,每日閑賦家中,與輕寒做著些家長裏短的瑣事,就好似那般最最尋常的夫妻。

輕寒自然是開心的,曾經能夠朝夕相處日子裏,他們形同陌路,到後來拋除芥蒂、坦誠相見時,他卻又常忙於政事,晨出晚歸。她能見他的時間,實在是太少太少。

而現在,從晨日裏的第一縷陽光射進她的眼裏,到皓月的光亮伴她入眠,每時每刻,只要她想,便是能夠見到。

乍見之歡,更是久處不厭。

這天用過早飯,兩人便一同坐在廳裏看著晨報,打發時光。顧敬之本是沒有用早餐的習慣,只是應著她一貫好好吃飯的要求,每日才勉強過來用一些。

廳裏的金絲絨面沙發,已經換成了皮質的款式,人坐在上頭稍稍動一動,就會發出吱嘎的聲響。正當輕寒潛心研究著,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擺動自已時,便聽見外頭有人進來的腳步聲,舉頭一瞧,見是府裏的管事。

他恭敬有禮地行至兩人前,微微躬身,雙手呈上來樣東西,“少爺,少夫人,盛家差人送來的帖子。”

顧敬之從報紙後頭擡眸,只是原本清淡的眼色,在聽到“盛家”二字時,便略略帶了些謹慎。他接過管事手中的請帖,紅色的紙張上纏著精美的絲線,相互交錯打成一個漂亮的結。

輕寒見他瞧著那請柬,眉眼間確是升起了一股玩味的笑意,又聽得他向管事吩咐道:“去挑些上乘的禮物,午後便送過去。”

管事低頭應“是”,隨即退了出去。

輕寒再也按捺不住心頭好奇,往他身邊挪了挪,也不顧那摩擦發出的別扭之聲,“這是什麽帖子?”

顧敬之偏頭看著她,眼裏的笑意越發的明顯起來,將手中的請帖遞到她的眼下。她滿心狐疑地打開,待清清楚楚看到那上頭寫的是什麽時,巨大的驚愕令她直接從沙發裏“騰”地站了起來。

這分明是一則訂婚的請帖,考究的樣式,印著寓意且精美的花樣,燙金的紅色使得喜氣溢滿了整個紙張。而令她如此驚異的,卻是那上頭用簪花小楷寫著名字:陸紹遲,盛雅言。

顧敬之顯然對她的如此反應有些不滿,“你的反應,倒是比我還大。”

只因這意外實在超乎常理,輕寒滿心都被訝異所充實,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眼裏話裏微釀的酸意,只是轉身坐下來,雙手攀著他的胳膊,“他們怎麽會……實在是太意外了……”

顧敬之眉目清冷,“嗤”地冷笑一聲,並無回應她的疑慮。輕寒凝神瞧了瞧他的面目,這才緩過神來,會心一笑,迎合著他孩子似得脾氣,道:“我只是覺得驚訝,他二人明明似是素無交集的,怎麽突然的便就訂了婚了?”

顧敬之心下依然不痛快,“不過是些不相幹的人和事,你如此在意作什麽。”

輕寒見他又耍起這古怪的的脾氣來,心思一轉,打趣道:“自然是與我不相幹的,只是從前我瞧這盛小姐的架勢,倒是非你不嫁的,可現下卻突然有了這一出,難免是大驚小怪了。”

這話語裏的編排,分明就是帶了醋味的。顧敬之的興致終於被提了起來,忽的環住她的雙肩,將她微微往上提起,轉而按到了自己的身上。輕寒低低的“啊”了一聲,有些不穩地扶住他的肩頭,兩人瞬間近在咫尺。

他似是有意地湊得更近了些,“那麽……就當我們扯平了。”

輕寒籠在他的氣息中,雙頰緋紅,她不敢去看他,只因那眼中時常帶著讓自己無法抵擋的熾熱,她輕微地掙紮一下,“大清早的,你這是做什麽,快放我下來。”

他薄唇輕抿,笑眼裏帶著一絲狡黠,“好……大清早的,我不做什麽。”

聲音輕柔且低迷,語調被放的緩慢,這一句分明是更加的不懷好意。

他素來知道她的面皮薄,但凡是一點的捉弄,就足以令她羞赧不已。可他就是喜歡看著她無處遁逃的模樣,就好像,這便足以證明,她永遠都無法走出自己的掌心。

鮮紅色的潑金宣紙悠悠落地,像是秋日裏一片再尋常不過的落葉,又像是繁星滿綴的夜空裏很不起眼的一顆,它顛覆不了四季,亦無法撼動整個天空。於有的人而言,這不過只是一頁紙,而已。

☆、12 人生自是有情癡(3)

訂婚宴的日子訂在十日之後,六月十八日,正是日頭顯烈的時候。

盛家與陸家聯姻,自然是在各界引起不小的註意,各家媒體爭相想要這第一手的報道。但對於此次的訂婚會,盛家似乎無意要鬧得滿城風雨,又加之畢竟是商界名門,自然不允許內府之事任人隨意撰寫,即便登報也是要經由他盛家允許的。於是,這場宴會便未選擇在飯店舉辦,亦未邀請任何一家報社前來采訪報道。

又由著盛、陸兩家之間的懸殊顯而易見,地點自然是選擇盛家的,就在家宅的宴客大廳。雖是只邀請了少許的近親友鄰前來,但侍從加上各自的家屬,倒也是人頭攢動,密密匝匝的。

這是輕寒第二次踏進盛家大門,猶記得初次來到這裏時,她是懷著怎樣的焦灼與憂懼,亦是膽大到如此地步。盛家府門依舊富麗,只是物是人非往事如昨,這一晃,竟也就過去了這麽久。

這是一場宴會,卻更像是一場商政界間的變相交流,接二連三的有人上前來向他們敬酒。輕寒陪在顧敬之的身邊,一手挽在他的臂彎,一手舉著剔透的香檳酒杯,清淺且不失禮儀地敷衍著,她感覺自己的雙頰因為長時間的保持微笑,而略略有些發僵。

終於,臺上有人清了清話筒,所有人向同一個方向望去,說話的正是盛家之主盛友良。輕寒緊盯著那滿面春風的人,澄亮的眸子裏卻升起一絲怨怒來,雖然早在來這裏之前便是有了心理準備的,但在正真看見這張臉時,到底還是十分的厭惡。

盛友良道:“今日乃小女與陸家公子之訂婚喜日,感謝諸位賞臉前來,我盛某兒女能得如此之祝福,定當好合百年,亦望今夜能令諸位歡愉盡興。”

話落,所有的燈光便暗了下去,只剩一束熾白的燈光,打在大廳的正中央,稍過片刻,兩個人影便從暗處旋至那光圈中,舞起了一曲曼妙的華爾茲。

光束籠著這一對璧人,緊隨他們旋轉的身姿,那舞步是連綿起伏,舞姿更是何其曼妙典雅,直讓在場的人皆凝神望之,不再喧聲。

輕寒卻是心中翻湧,更無心觀瞻,而她不寧的心緒,自是一開始便被他發現了的。顧敬之輕輕拍了拍她從方才便一直緊揪住自己的手,自那盛友良出現時起,她的手便是一寸一寸握的越來越緊,只是她自己卻渾然未覺,現下才赫然反應過來。她趕忙撒開,恍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在一片昏暗中悄悄低下頭,哀慟盡斂眼底,“我……”

“若是煩悶了,就去外頭走走,”顧敬之心知她緣何沈默,但卻只能裝作不曉,只因這交代是自己如何都給不了她的。

輕寒沈默著點點頭,明白他自是無法離場的,便獨自往外頭去。顧敬之卻又握了握她的手,雖在盛家府內,他卻仍是不放心的,“自己小心些。”

從廳門出來,是一條長廊,現在正值夏日,那廊柱上纏滿了翠綠的藤蔓,不過花期已過,大半的都已經雕落了,上頭只墜了寥寥幾串素淡的紫藤花朵。長廊的盡頭就是宅內的花園,阡陌交錯,綠茵正盛。

輕寒在一叢淩霄花前駐足,出神地瞧著那株綠植,卻是根本分不清何為花,何為葉。

在這花叢的另一面,似有人匆匆而過,輕寒清目一促,有些敏覺地凝起原本怔楞的眼色。那人亦是發覺了立在花叢後的她,即刻止住往前的步子,回身而來的面目卻令她大駭——陸兆坤!

陸兆坤略略一怔,反應十分迅速,“陸某見過夫人。”

自上次在暢春園一番別樣的“偶遇”後,輕寒便再不曾見到過他,其實她早該料到這一場宴會,會遇見多少她不想看見的面目,只是自己不願細想罷了。此時遇上陸兆坤,倒是怎麽也沒想過的,她勉強一笑,“陸伯伯,別來無恙。”

這一句“別來無恙”,讓陸兆坤心中莫名一沈,忽覺眼前的人已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番印象。他擡起眼來直視著她,只見她滿面的笑意,目色亦是柔和,對自己分明還是一如既往的尊重,當即覺得自己的疑慮來的莫名其妙,“承蒙夫人惦念,上下皆安。”

輕寒雙手交握,曲在身前,可那上頭卻是青筋疊起。惦念?她自然是時時刻刻惦念著他的,他做出那樣的好事,自己又怎會輕易遺忘。但她必須忍耐,即便心中的恨意已然排山倒海而來,“這說著話,倒是忘了恭喜陸伯伯了,陸伯伯今日定是十分欣喜罷。”

陸兆坤自然是高興的,甚至有些得意,他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還有如此的本事,竟是能讓自己與盛家結為親家的。可老謀深算如他,是怎麽都不會在面上表露出來的,只是故作清淡地笑一笑。

輕寒心中嗤然,“不過您不在廳裏待客,這般匆忙倒是要往哪裏去?”

陸兆坤眉目一緊,恰好借著她的話頭脫身,“後頭有些事情要交代,那麽夫人,我便先行告辭。”

她本就不求能從他口裏套出些話來,又想起那日他與盛友良的談話,便琢磨著,今日如此良機,他二人或許又是在密謀著什麽,亦或許自己能探聽到更多。一慮及這些,她便悄然移動,欲尾隨前去。

但只邁了一步,就聽見有人喊住自己,“原來夫人在這裏。”

盛雅言站在那裏,著一身藕粉色的洋裝,紗料的肩帶襯著她雪白的肌膚與好看的鎖骨,厚重且及地的裙擺上,綴著繁覆的刺繡花樣,銀色的亮片星星點點的,借著月光在她身上投射出斑駁一片。

輕寒覺得她與往常不一樣了些,眼裏的淡漠與嫉恨毫無掩藏,就這樣暴露在自己的面前,倒像是再無往日的偽裝。她面對著這樣的盛雅言,亦只能道:“恭喜盛小姐,訂婚快樂。”

“我自然相信,夫人的恭喜是真心誠意的,” 盛雅言有些鄙夷地哼了一聲,“畢竟……從今以後,你便是無需再對我有所顧忌了。”

她果真是打算撕破臉了的。

輕寒心中無法,“盛小姐,我不知道你現在為何要與我說這些話,對於你的祝福我是真心的,至於你相不相信,那便是你的事情了。”

盛雅言聞言,心中的妒火更甚,她的表情甚至有些許的猙獰,“你以為四哥到現在還留著你,真的是舍不下你麽?左不過是因為總要顧及些門面,自然,他也不忍違背了顧伯伯生前的意願,你該不會總認為,他是真的憐惜你罷?你這樣的女子,根本不配站在他的身邊,也該有點自知之明。”

輕寒十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看來這一場婚姻,確是無需自己的任何祝福。盛雅言的心,自始至終都是在顧敬之身上的,只是她總歸要嫁與他人,卻又如何能夠這般張狂地目無一切。

她又是,從哪裏來的底氣,與自己說這些話?

霎時間,輕寒周身的氣息都冷了下來,眸光再無半分暖意,只是漠然。她忽然覺得有趣極了,便是輕輕一笑,帶著顯然的蔑視,“盛小姐是從哪裏來的自信,與我說這些話?”

盛雅言一楞,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輕寒,與往日溫婉柔弱的模樣大相徑庭,取而代之的是從未見過的冷漠與傲氣,竟令她有些失了底氣。

輕寒截住盛雅言正欲反駁的話頭,不給她一點開口的機會,“是你所謂的青梅竹馬?還是日久情深的陳詞濫調?你未免也太過自以為是了些,我告訴你,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他,他可不是一個心軟,又願意將就之人。若是你還等著,哪一天他看在你如此情深相候的份上,能夠對你有所回應的話,只怕是要……”輕寒往前走了一步,更加靠近了她,字字鏗鏘,“抱憾終身了。”

盛雅言姣好的面容,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扭曲,她的嘴唇慘白,氣得哆哆嗦嗦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輕寒最後說道:“盛小姐,我奉勸你,既已決定成為他人的妻子,便要多為自己與對方考慮才是,莫要再失了顏面與倫常。”

盛雅言終究氣極而發,聲音尖利刺耳,“你以為你是清清白白,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從前與他的那點事……”

“你在這裏做什麽?”這一聲是平淡且溫和的,陸紹遲從盛雅言的背後出現,見一同在場的還有輕寒,便道:“顧夫人也在。”

盛雅言擰唇一笑,“喲,這是說著誰,誰就到了呢。”

陸紹遲倒是頗為溫柔的,“好了,你不要再鬧了,你的一群朋友正在前頭尋你,都喝得有些醉了,你再不過去怕是要鬧出亂子來了。”

盛雅言是十分要面子的,這樣的笑話,是萬不能在她的訂婚宴上出現的,即便心有不甘,卻還是憤憤離去。

“對不住,我對盛小姐說了那樣過分的話。”輕寒一早便發現他的出現,只是她只當做不知,後來的一些話亦是說予他聽的。

早先在莫曉棠的婚禮上,她便看出了他的心意,當是從未變過的。只是如今的自己已然不是當初的自己,她更不想看著他住在自己造就的牢籠裏,無法掙脫執念的枷鎖,她希望他能走出來。

“我知道,”陸紹遲開口,心中是無限的悲涼,“你也是……說予我聽的罷。”

“原來你……”原來他亦是心知肚明。

“只怕,這一輩子,”他緊緊攫住她的目光,悲愴呼之欲出,“我都是無法再走出來了。”

心中是猛然一沈,她不知道他固執至此,只是自己又能如何,“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已經不是當初我了。對,我們有過曾經,但那些都成為過去了。年少時的美好,總會讓人銘記,你記得的只是你記憶中的我,記憶中的我們,可現實是我和你都變了,變得和從前再不一樣。也或許,你無法忘懷的,只是那個活在你回憶裏的人。”

陸紹遲垂了垂頭,高大的身影瞬間變得脆弱,他被絕望所侵蝕著,可絕處亦能逢生!

轉身的一瞬,他一如湖泊般平靜的眸子,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火焰來,那是欲望與野心的交織,是破繭後飛揚的欲望。

她說,我們都變了。

是啊,我們都變了。

輕寒是無比歉疚的,她甚至覺得自己實在絕情,可是比起讓一個人因為自己而無法快樂,她更願意自己變得冷漠一些。她有些疲憊地回身,打算直接往宅子外頭去,那樣壓抑的宴會,自己是不想再回去了。

她只是瞧著那路面上的小石子兒,卻也不曾想過,這路上並不會只有她一個人。不過走了兩步,就直直往來人身上撞了上去。輕寒揉了揉有些吃痛的前額,擡頭才見來的正是顧敬之,便問道:“我正要去車上等你呢,可是結束了?”

他“嗯”一聲,往陸紹遲離去的方向瞧了瞧,“方才是和誰說話呢?”

他的語氣是詢問的,可眼神卻是分明在說著,他什麽都知道。輕寒剛剛才發洩一通,又說出了壓在自己心頭許久的話,所以心情倒還算舒暢,毫無隱瞞又輕松機敏地道:“還不就是今日的那對新人。”

顧敬之峰眉一挑,倒是沒見得對這個答案有什麽不滿,只是眼裏翻騰而上的,除了極其的不滿,更有一絲不動聲色地殺意。

那就姑且算他是滿意的罷,輕寒卻是這樣想著,微微舒了一口氣。

時間已經是很晚了,馬路上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這一輛車子,司機便開得快了些。車窗都被搖了下來,夜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來,讓人覺得舒爽極了。

只是這一路上,顧敬之都沒再說過一句話,下車後亦是不吭一聲地往屋裏走去。輕寒越發覺得有些不對,小跑著追上他的步子,終於在大廳中央抓住了他,“你怎麽了?你是不是……”

“沒有,”他回答地斬釘截鐵,“我沒有生氣,我只是……”

只是害怕。

他從前不知道,原來在她的心裏,自己是如此的重要。他高興,卻也不高興。他又實在是怕,這樣深沈的情感,若是有一天抽然離他而去,一切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你坐下,”回神過來,他已經被她按到了沙發上,自己又坐在了他的另一側。

她的瞳仁是晶亮的,表情嚴肅而認真,“我方才,真的是與他們在說話。只不過,我原本是想要祝福他們的,卻哪裏知道,事情更本不是我想的那樣……反正,你要相信我。”

你要相信我。

他終於被她認真的模樣逗樂,眼裏心裏一片豁然,狹長的鳳眸微蹙,斂盡所有溢彩的流光,“你將方才在盛家說的話,再與我說一遍,我便信你。”

輕寒略略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原來他一直就在自己的身後。轉念又想到自己與盛雅言的說的那些話,她反倒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吃醋嫉妒的潑婦,便羞憤道:“原來你一直在捉弄我。”

她的臉紅極了,起身想要逃開去,可他哪裏還肯放過她。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只輕輕往回一拉,就將她攥了回來,順勢便緊緊攬住她的腰,將她箍在自己的懷裏。

他垂眼看著她,視線在她脖頸間緊緊鎖住,那裏有一道很是明顯的疤痕。足足又兩寸之長,皮肉是易與我尋常的凸起,顏色亦是斑白。他微涼的指尖,在這道屬於自己的印記上輕柔地摩挲而過,深陷的心忽的突突動了起來,不由自主的愈發向她靠近了去,直抵那最純潔的柔軟。

輕寒直覺一陣發懵,整個人瞬間變得天旋地轉,便索性將眼睛緊緊閉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像是久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時,他方才放開了她,卻是還未來得及睜開眼,便被他一把打橫抱起,然後往樓上走去。

她乖乖地靠著他,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倏地擡起頭,“你剛剛,其實是在生氣,對不對?”

顧敬之啞然一笑,在樓梯上拐了一個方向,繼續往上走著,“我是在生氣,不過是因為……十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你的記性這麽好,應該不會忘了罷……”

輕寒見行事敗露,自是心虛,便又將頭低了下去,半字不吐。

已是到了房門口,顧敬之雙手抱著她,只能用腳踢開了門。他也不開燈,輕車熟路地走進臥室,將她放了下來,借著方向俯在她耳邊道:“你真當我的那些人都是吃素的,”他頓了頓,“即便他們是吃素的,我可不是……”

他的嗓音低沈而暗啞,溫熱的氣息淺淺地呼在她臉上,她自然明白他想要做什麽,只是到底還是羞澀,便伸手扶上他的肩頭,往外推了推。

他的掌心火熱,扣住她細軟的手腕,不讓她亂動,“現在可不是大清早了,我要休息……”

☆、13 黎明之前(1)

甬平城西有一處占地極廣的荷塘,一到了七月裏便是菡萏滿池,裊裊婷婷,纖塵未染,立在接天的碧綠蓮葉中,更有別樣的一番紅。細細瞧去,荷塘的那頭隱約是一片蔥郁的樹林,清晨的湖面上漾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遠遠看去,那林子就像是籠在團團的瘴氣之中,陰森極了。

此處偏遠荒涼,並不為許多的人知曉,即便被發現,也是無人願意往這樣的地方去的。所以,自然也不會有人發現,在這林子的更深處,有一處監守嚴密的倉庫。

這半個月以來,輕寒一向規矩地待在府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即便身邊有著那麽幾個“眼線”,她亦裝作毫不知曉。她知道,他是怕自己擅自出門便又會置於危險的境地,卻又怕堂而皇之地派人看著她,又會令她不悅,便只好暗自吩咐府裏的下人,好生照看著。

只是她如此敏感,當是一早就察覺到了的,雖然心中並未有介意,但到底還是令自己的行為受到了限制。所以,她便索性裝作十分順從的,只等到他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的那時。

而現在,就是那時。樹林掩映間,有兩個身影躲避在一處大石之後,他們攀著石沿,謹慎的只探出一點腦袋,目光向遠處的建築探尋而去。

那便是林書倫與她說起的倉庫,灰白色的墻面約莫七八米高,空間應是極大的,頂上是金屬質的屋頂,被漆成一片暗綠的顏色。一想到這裏藏著批萬惡的軍火,輕寒心中便騰起簇簇火苗,她想靠的更近些,卻被一旁的林書倫一把攥住,“不要輕舉妄動。”

她急切道:“可在這裏什麽都瞧不見。”

林書倫早有準備,眼神一定,“你隨我來。”

兩人沿著一條青蔥小路,繞至倉庫的後上方,那裏有一處布滿青苔的巖壁,從巖壁上緩緩向下滑行,二人便落到了倉庫的一角盲區。林書倫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暗示輕寒站到自己的身後,慢慢向外挪著步伐。從這裏看出去,恰是可以望見倉庫的大門,但此時的場景卻令林書倫大驚,以至於一個大步跨了出去。

倉庫大門洞開,空無一物!

輕寒亦小跑著出來,手裏自始緊攥著一只小小的相機,是當初顧敬之為了替她解乏,專門讓人從外洋尋來的舶來品,精致玲瓏,更只有手掌心一般大。這相機在平日沒派上什麽用場,現下倒是有了用武之地,她之所以帶著它,便是為了來獲得證據的。

她尋著林書倫震驚的目光往裏看去,只見偌大的倉庫中,竟然什麽都沒有,兩扇看似沈重的鐵門,一裏一外的大開著,外頭亦無一人把守。

林書倫喃喃道:“這不可能,那日,我明明……”

那日,他明明在後頭瞧的一清二楚的。這倉庫裏堆滿了一只只木箱,箱子上頭都做著特殊的危險物品的標記,而堆砌之滿,更是快要撞上那頭頂的天花板。

可是現在,這滿滿當當的一室軍火,竟是不翼而飛了?

輕寒覺得事情越發的不對勁,林書倫做事小心謹慎,定是不會弄錯的。那麽就是這批軍火,確是實實在在出了問題,但究竟是被依令轉移,還是,已然落入了他人之手?她轉而向林書倫詢問道:“這幾日,軍中可有關於此事的消息傳出?”

他搖了搖頭,腦中卻是飛速地轉動著,“這批軍火的處置,本就令人匪夷所思,對外宣稱是納入了甬軍軍火庫的,可實際上卻並未被列在庫房中。我猜那賬目,亦是被人動過手腳的。”

輕寒道:“你的意思是,軍中…或有異心之人?”

林書倫略有遲疑,“這一種可能自然是有的,但你就沒想過,亦或根本,這就是他做的局。”

她自然明白,這個“他”指的便是顧敬之,但心中卻是篤定,“不可能,他如今已是顧軍統帥,何須這樣多此一舉,反倒落人口實。”

可是,畢竟如此大批量的軍火,是他們想都不曾想過的。當時藏匿的書館輕寒亦是去過的,想是那樣大的面積,據說是鋪滿了整個地下一層。現在再看這倉庫,如若真如林書倫所言是滿滿當當的,那麽,這當真就是塊十分誘人的肥肉了。

許是覺得她說的也有幾分理,林書倫點了點頭,“你說的,倒也在理。”

這批軍火可不是簡單的軍火,其中十之八九,皆是從那德意志遠購而來的。高額的價值自不必多說,其本身上乘的質量更是令人垂涎,想是誰都想要擁有這樣一筆寶物的。近有一如趙孚生之流的各地軍閥,遠有勢力日漸繁盛的革命黨,更有甚者便是那狼子野心的扶桑人,無不虎視眈眈,企圖一己吞下。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兩人心中所想的,便不只有對於真相的索求,更是染上些許對於家國天下的憂慮。如今的世道,可謂是分崩離析,各地豪強占地為王,皆已自身利益為最重,能得一厘絕不願差一毫,國難於他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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