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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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撕開她傷口處的舊紗布。

紗布的內裏殷紅一片,傷口又被撕裂開來,邊緣沾著混雜的血液,幹涸的,新鮮的,亦是隱約可以看見新的皮肉,微微往外翻著口子。顧敬之才解開不久的峰眉,又重新緊緊地皺在了一起,難看的川字,倒是讓她不禁想要伸手替他撫平。

而事實上,她也確實這麽做了。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她冰涼的指尖觸到他眉心的一剎那,似是有一股電流通遍了他的全身。他的手心在微微顫抖著,恍然間,耳畔那輕柔的話語,像是從千山萬水之外傳來,“你不要總是皺著眉,真是難看的緊。”

他的眼裏終於拋去了一些清冷,竟就泛起縷縷光焰來,愈來愈亮,一瞬不瞬地照著她。她這才明白,方才自己是做了多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兩抹紅暈飛快地躍上了臉頰,慢慢地延伸到了耳後。

她局促地低下頭,一邊說著:“我自己來罷”,一邊便去奪他手中的東西,卻是被他反手一把握住。

他的掌心十分暖和,這份暖意一直從掌心蔓延到她微涼的心底,他的手掌又是如此的寬厚,那種遠去的安定,在這一刻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邊。她終於擡起頭,用盡所有的氣力,迎上他的眼眸。她看見,那烏黑的瞳仁裏,正映著兩個小小的自己。

他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雪終於停了,久違的陽光又回到了人間,透過層層的雲朵,與灰藍的天幕。寒風還在輕輕吹著,所過之處,幾瓣鮮妍的梅花隨之而落,在空中悠悠地打著圈兒,落到那白透的積雪上,顯得越發嬌嫩。不知從哪裏飛來幾只松鴉,棲在枝椏上,那梅枝上的雪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覆到花瓣上,卻也掩去了那一抹艷麗。

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毫無畏懼過,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著靈動的光亮,粉唇微啟:“我……”

卻被一聲尖細的聲音打斷,“四少爺。”

輕寒慌忙地掙開手去,轉而拿過他手中的白棉紗布,他的眼裏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失落,又是有著必然的失望,轉頭看向那門房丫頭,“何事?”

那丫頭倒是帶著幾分得意來的,看了看一旁的輕寒,字句清晰地說道:“白小姐方才來電話了,說是十分的不舒服,想讓您過去瞧瞧她。”

下人本來是不好當著主子的面,說這樣的話的,只不過她在顧家向來是個不受待見的主子,又加之這丫頭本是大太太房裏的一個上房丫頭,一向的勢利蠻橫。這會兒子又因著昨晚的那一出,被罰去門房做了個任人差遣的下等傭人,便更是對輕寒懷恨在心,平白接了這麽個電話,自然是巴巴地跑來,想要看她洋相的。

輕寒聽了她的話,心裏便是莫名的一墜,面上卻是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她忽然覺得十分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講出那句話來,現在想想,也誠然是自己糊塗了,她怎就會生出了那樣的誤會來。

顧敬之沒有答話,而是細細地瞧著她,可是在她的臉上,卻只見那一慣以來的雲淡風輕,看不到丁點他所希望與期待的。他看著她慢慢貼好那張紗布,而後擡起頭來,沖著他微微笑了一笑,“那你便去忙吧。”

她果真是無所謂的。

一股無名的怒火中燒著他,滿腹的失望就似外頭的冰天雪地一般,讓人被這難耐的寒意所侵蝕著。他起身便往外走去,連沙發上的大氅都忘了取,“備車。”

那丫頭答應了一聲,笑得亦是愈發明顯了,沖著輕寒揚了揚臉,便跟了出去。

她強行的偽裝,終於在這一刻完全垮了下來。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每當看著他去向別處的背影,她的心,竟會有這般真切的疼痛。好像是無法呼吸了,就連喘一口氣兒,都覺得是如此的艱辛。

她緩緩地撕扯著才貼上的紗布,原本就看不見自己的傷口,又加之方才心慌意亂,竟將那一端的膠布,生生貼在了裂口之上。撕扯過後,是鉆心的疼痛,痛到滿面淚流,卻不自知。

外頭,漫天滿地的冰雪,卻是灼人心肝;屋裏,溫熱的氣息洋溢在一室的空氣中,卻如同寒冰地窖般陰冷。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個小夥伴和我說,倆主角有時候讓她鬧不懂,其實我也有些鬧不懂,哈哈~~

【正經臉】其實怎麽說呢,兩個人都是活的有些別扭的

比如說昨天小寒寒被挾持,四哥哥其實hin著急呀,可是他又是不顯山不漏水的樣子,當然他這個態度也是有原因的,babe們看下去就會曉得。

然後他很生氣,其實不僅僅是單純的因為那些壞銀做的事,也是因為小寒寒不相信他會救她呀,所以他就更生氣了,可是他又不說,為什麽不說呢?後面會寫滴~

總之就是,你說糾結不糾結!

第一次在有話說裏寫了這麽多,也是因為小夥伴的話提醒了我,所以在這裏稍微話癆幾句,希望能有理解上的用處,大家有問題有意見的盡管砸上來。

最後,歡迎戳上面收藏 戳下面評論哦~

筆芯。

☆、08 迷霧盡散,一瞬天荒(1)

履霞路上又添了幢時新的小洋樓,自然惹得路人百姓們言語紛紛,還未見過這樓的主人,卻是有不少的傳言已然滿天飛。有的人說,這棟樓是哪個顯貴人家,為女兒特意修建的生辰禮物;還有人說,這所房子的主人,其實是一對藍眼睛的洋人夫婦;甚至有人說,這定是哪個有錢人,為在外頭養情婦而建的。

諸如此類的傳聞,從破土動工開始便是沒有停過,直到白萍舟搬進了這所房子。其實,想來也是被人猜中了幾分的,這房子真正的主人誠然是另有其人的,只不過,她卻是連個遭人唾棄的情婦都算不得。

一想到這裏,白萍舟不禁心煩意亂起來,她將手中的報紙揉作一團,隨便就丟到了桌子底下去。卻在這時,屋外響起一陣清脆的喇叭聲,她有些匆忙地走到窗邊,從這裏正好可以看見外頭的大門。只見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緩緩的在院前停下,不稍時,她便看到了自己滿心念著的人,正從那車上下來。

想她這樣一個心比天高的人,縱使多少權貴富紳甘願為她提鞋戴帽,她都是不願拿正眼瞧人半分的。記得小的時候,她爹還曾說過,她這是下等的命,還偏偏生了這麽幅賠錢的性子。可是到了如今,卻是為著一個涼薄之人,放下了所有身段。

白萍舟長長籲了口氣,嬌艷的臉龐立刻變得笑靨如花,又端著蓮花小步迎上前去,“嗬,四公子……哎喲,瞧我這糟踐的記性,現在該是稱您聲少帥了,今兒個怎麽就得空跑我這裏來了?”

顧敬之睫瞼輕垂,只拿眼角瞟了瞟她,反問道:“不是你掛來的電話?不過現在看來,倒也是活得好好的。”說罷,他便解著袖口,邊往那小花廳的沙發走去。

白萍舟的臉色一下便黯了黯,卻是眨眼的功夫又變了回去,嬉笑道:“這換了身份,說話都這麽嗆人了。”她裊娜著走過去,亦同坐到沙發上,傾過身子,整個人都似伏到了他的身上去,幽幽地開口,“怎麽,你那個疼到了心尖兒上的寶貝夫人,又是哪裏惹你不如意了?”

見她主動投懷送抱過來,顧敬之立刻將手抵在了她的腰間,正欲往外推去,卻又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反倒是借力往回一攬,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裏去。他冷笑一聲,轉過臉來看著她,一手摟著那柳條兒般的細腰,一手摩挲著她細嫩的下頜,“我這不是來瞧我最寶貝的心肝兒了麽。”

白萍舟早已是習慣了他這些輕佻做法的,便只是一臉嬌笑地輕捶了他一記,說道:“那我可是撿著寶了,趕明兒定要好好上門去顯擺一番的。”

轉瞬間,顧敬之的眼裏卻是露出抹發狠的光來,手上亦是加了幾分力道,他靠近她的耳畔,“不過,你但凡敢傷到她一根頭發……”

白萍舟驚愕地看著他瞬間變了模樣的臉,表情愈發的扭曲起來,被他捏在指間的下巴,實在吃疼的緊。她使勁揮開他的手,跳也似的從沙發上逃開,恐慌的連連退開了兩步,咬牙切齒道:“瘋子。”

顧敬之眉峰一挑,緩緩撚著方才捏過她下巴的兩根手指,上面沾了些許細碎的脂粉,他有些嫌惡地皺起了眉頭,起身正了正衣裳,“好好歇著罷,過幾日,總要有事情做的。”

白萍舟聞言一怔,其實她都明白,自己在他的心裏,向來不過是顆棋子罷了。在他那盤千秋大業的棋局上,一枚毫不起眼的棋子,可她這一枚清醒的棋子,卻是當的甘之如飴。她苦笑著看向他往外走的背影,勾起的唇角,顯得那般淒涼。

才停了大雪,卻又飄起了雨絲,白萍舟取了把油紙傘便追上前去,遞到他的手中,“既然有事要做,那可別淋著了,回頭再著了涼。”

顧敬之點點頭,並沒有因為她的關心而顯得有絲毫動容,轉身便往外頭走。白萍舟立時往了二樓跑去,從她房裏的窗戶,是可以一直看見圍墻外頭的。只見那簇新的油紙傘,一出門即被他隨意地丟棄在一旁,更是被隨在後頭的仆人,毫不在意地踩踏而過,然後便深埋進了那厚厚的雪裏。

她就這麽定定地立在窗口,身上只穿了一件白紗睡衣,長長的裙踞拖到地上,隨風微微蜷曲著。窗子被開得極大,冷風直往裏躥,吹著她正流著鮮血而殘破了的心。她的眼神空洞無光,喃喃道:“當真是,人賤物亦鄙。”

那上樓來的丫頭,見她這副樣子,著實被嚇了好一跳,忙上前合上窗子,說道:“白小姐,你的傷風才好了些,可是經不得這樣吹的,回頭若是越來越嚴重,壞了嗓子,這還怎麽登臺呀。”

白萍舟痛苦地闔上眼,是啊,她不過是個靠嗓子吃飯的下九流戲子,同那煙花巷裏的風塵中人也好不過多少,又拿什麽與人清清白白的女子去比?如今自己能有這樣的門面在,她豈不該是要對老天爺千恩萬謝了,還有什麽臉面再去奢求更多呢?

又過了兩三日,她這病才算是完全見了好。眼見著新年越來越近,可家中卻是與她一個樣子,沒有半分的生氣,便叫了仆人與司機,正打算出門置辦些東西,貼身的丫頭卻來傳了話,“白小姐,四公子讓人掛了電話來,說是晚間讓您往明和庭去一趟。”

白萍舟聽了,正在戴著手套的手微微一頓,重重吸了一口氣,才又重新開始戴另一只手套,“那便讓司機直接往明和庭去罷。”

及至明和庭時,方是晚餐的光景,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酒樓前掛著的一對大紅燈籠早已亮了起來,雖說裏頭裝著的並不是火燭,但仍舊顯得十分的應景。

白萍舟回頭打發了車子回去,便往樓裏走去。輔一進門,便有仆人上來接去了她的衣帽,道:“白小姐,請隨我來。”她雖不是這裏的常客,但到底也是這甬平城裏名人,想是只單單報了名字,也是無人不曉的。

包房在三樓的盡頭,是最上乘的雅間,那仆人為她開門後即退下了。白萍舟只略略往裏一瞧,便看見了那顧敬之與趙孚生相向而坐,一旁亦坐了位女子。她心中卻是一沈,當下便猜到了幾分。

此時,趙孚生也瞧見了她,眼裏閃著幾分驚喜的光,“哎呀,可當真是白小姐來了。”

白萍舟見他已然瞧見了自己,只好笑著走進廳內,本著剔透的心思與極好的眼力,道:“當真是失禮了,萍舟不知道來的貴客居然是趙司令,”又轉頭對顧敬之道,“四公子您也真是,怎就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備些薄禮來。”

顧敬之略微勾了勾唇角,眉梢也染了一絲笑意,裝作不滿道:“怎麽?來瞧我倒是不用備禮了?看來趙司令的地位,果真是不一般的。”

這話自然是說進趙孚生心裏去了,頓時便揚眉大笑起來,一副得了十分便宜的模樣,又替白萍舟拉開了緊鄰他一側的椅子,道:“白小姐快請坐。”

白萍舟笑一笑,只好坐了下來,卻是如觸針氈。擡眼間,她便真真切切地瞧見了那張清如淡菊的臉,此刻正沖著自己莞爾一笑。

“白小姐,好久不見。”羅輕寒臉上雖笑著,可心裏卻是五味雜成,便在白萍舟進門地那一刻,她即是味同嚼蠟了。

只見她也沖著自己淺淺一笑,一對好看的梨渦,就在花朵一般的臉上綻了開來,“許久不見,少夫人。”

這白萍舟雖出身戲園,但從裏子來看,卻是沒什麽風塵氣息的,反是難得的舉止得體,亦是八面玲瓏。

輕寒想著,她若是生在了少許好些的人家,又或者來日離了那戲園子,怕是會更像位大家閨秀的,偏偏又是生得如此俏麗,自己自然是沒什麽能與她比較的了。想是世間之人,不論是誰遇到這樣的女子,大抵都會如同這趙孚生一樣,毫無避諱的大獻殷勤的。

這樣的念頭,似乎是一瞬間就冒了出來,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顧敬之,從他的眼裏,卻也看不出來有任何因為趙孚生的行為而不快的意味,不禁略略覺得好受了些許。只是心中到底煩悶,便隨手取了眼前的酒來喝,更是如同飲水一樣,竟就一下見了底。

白萍舟恰就見了這一幕,又急於避開趙孚生的糾纏,便道:“看來,少夫人的酒量很不錯呢。”

輕寒手中的酒杯還未來得及放下,聽見她突然說了這麽一句,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又加之方才喝的急了些,人亦是有些發暈,便是就這麽楞住了。反倒是顧敬之,轉過頭來看她時,才發現原本滿滿的一杯酒,居然已經一滴未剩。

他擰了擰眉,有些不悅地從她手裏取下杯子,擱在了自己的另一邊,算是不許她再喝了。白萍舟對著此情此景,原本噙在嘴角的笑容,一絲一絲地凝了起來,像是賭氣又像是試探一樣,她往自己的杯中加滿了烈酒,亦是一飲而盡。

只不過,那點心思自然是未能如願的,她的舉止並未換來他的半許憐惜,反令那趙孚生來了興致,哈哈大笑著道:“白小姐果真好酒量,看來與少夫人一樣,皆是巾幗豪傑啊,我可是得敬二位一杯的。”

他說著便為白萍舟又斟了滿滿一杯,舉起杯子往輕寒面前伸了伸,顧敬之卻道:“她怕是不能再喝了,便由我替了罷。”

輕寒仍舊未緩過神來,只發懵地看著眼前觥籌交錯間的一切,穿過透亮的杯盞,卻只有白萍舟那一張不可方物的臉。

☆、08 迷霧盡散,一瞬天荒(2)

趙孚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全是沖著白萍舟去的,聽得顧敬之這樣說,亦不過敷衍道:“四公子可真是心疼夫人。”

顧敬之又斟了一盞茶,十分自然地擱到她面前,口中卻道:“酒過三巡,也該進入正題了,想必趙司令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趙孚生聞言,眼中精光一斂,想著也不過半年的光景,眼前的人,早已是有著超乎年紀的城府與魄力,已然不是當初那個黃口小兒了——不過,這也只是他的看法而已。顧家的人,怕是打從一出生,便是個個不容小覷,“果然是什麽都逃不過四公子的眼睛。”

顧敬之道:“趙司令不妨直言。”

“如此,我便明說了,”趙孚生一頓,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前些日子,大公子來過我府上做客…”

話落,顧敬之眸色一滯,轉而又恢覆如初,輕巧道:“哦,是麽?”

趙孚生促了促眼,看到他竟是如此的不動聲色,也是令他始料未及的,“大公子的意思是,想在這甬平城之外,幹出另一番大事來。不過嘛,這您與大公子此前的一出,我也是略有耳聞的。”

顧敬之道:“那想必趙司令定然是相拒了,如若不然,也無需跑這一趟了。”

趙孚生道:“那是自然,老夫不才,不過自詡看人還是有著七分準頭的,大公子的眼界,遠及不上四公子你。”

顧敬之劍眉一挑,對於他的公然求和,只一聲輕笑,“不過趙司令的誠意,看來還是不足的。”

趙孚生咋了咋嘴,“四公子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我這人啊,最是沒有眼力見兒的,這要萬一你們不過是自家兄弟鬥個隔夜的氣,我倒一本正經將人拿了住,那豈不就犯了大錯了,我可是不敢拿脖子上這吃飯的家夥開玩笑。”

如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倒是讓他說的滴水不漏,竟就既開脫了自己,又是在明面兒上賣了個好口。顧敬之心下自然明白,再作深究,亦不過是無謂之舉,便笑了笑道:“那麽,我便敬趙司令這一杯,慶賀我們能夠攜手共進。”

趙孚生亦是笑著:“聽候顧少帥差遣。”

這一場晚宴結束,已是入夜時分,白玉盤般的月亮被籠在絲絲縷縷的雲霧間,卻依舊散發出皎潔的光來。屋外頭清冷的很,只是略略吹過一陣風,便足以令人打個寒顫。

明和庭的門口,一左一右停了兩輛漆黑色的小轎車,映著從大門裏傳出來的燈光,車身鋥亮。酒樓的一個門房,正引了他們往外走來,只是這一行人皆是染著深淺的醉意,步子亦略顯蹣跚。

白萍舟當是醉的不輕,整個人任由那趙孚生半扶半摟著。見得如此良機,趙孚生自然是不願平白錯過了去,“看來白小姐是醉了,不如我便順道送她回府罷。”

外頭本就寒冷,輕寒方才實則並未喝下多少酒去,不過是一下飲得急了些,才有些頭腦發昏,而現下又被這冷風一吹,倒也清醒了許多。聽得趙孚生口出此言,她更是當即反應了過來,急急道:“白小姐醉成這樣,怕是一個晚上都要不得安生的,若是因此叨擾了趙司令,那可真是我與闌安的不是了。”她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念頭,只是這些話,便像那開了閘的流水一般洩了出來。

趙孚生眼見著如意算盤就要落了空,便刻意地瞧了瞧顧敬之。顧敬之自是明白他的意圖的,雖說這裏邊到底也是帶了自己的幾分授意,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輕寒居然亦是如此敏覺。

只不過,真正令他詫異的,不是那些旁的,恰就是她喚的那一聲“闌安”,輕聲細語,就像拿了顆琉璃石子兒,輕叩著他的心扉。這是他幼時的別名,後來便被用來作了表字,她是從未叫過他的表字的,哪怕最初當著一眾長輩的面,她亦是不曾叫過的,可今日竟就這般叫出了口。

闌安,闌安……到底,是有多久,不曾有人這般喚他了呢?

輕寒見他顧自出著神,不禁以為他是在想著什麽理由,好來搪塞自己。雖說她與白萍舟應了那樣一些關系,可卻也不忍眼睜睜看著她無故被人欺辱了去,眼見那趙孚生正欲開口,便也顧不得得罪與否,一橫心沖著那開車的侍從喊道:“你還不快將白小姐扶到車上去。”那侍從被喊得一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來,小心翼翼地攙著白萍舟,將她安置在副駕駛座的位置裏。

回去的這一路,顧敬之只是盯著輕寒的臉——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終是忍不住,開口道:“你總是瞧著我做什麽?”

顧敬之往軟背上靠了靠,“我倒是從沒見過這樣的你。”

輕寒只以為他說的是白萍舟的事,便是沒來由的一陣怨怒,“那趙司令一看就是安了壞心思的,你若真讓他帶走了白小姐,還指不定會出怎樣的事兒。”

顧敬之盡是無所謂的樣子,道:“能出什麽事。”

輕寒見他毫不在意,頓時生出了幾分的疑惑,他與那白萍舟不是關系匪淺麽?這按理來說,今日之事應當令他十分不悅才是,可他反倒像是與之無關一樣,更是在趙孚生出言意欲帶走白萍舟時,未表現出任何拒絕之意。她正想開口問些什麽,車子卻是“吱”得一聲,停了下來。

顧敬之吩咐道:“把白小姐送到客房去。”

輕寒下意識便脫口而出,“你為何不自己送?”

顧敬之戲謔道:“你不是不準別人碰她麽?”

輕寒知道他這是在故意打趣自己,可心裏卻是不知怎的,忽就泛起了一股氣惱來,連帶著開口的話亦帶著些酸澀,悶哼了一聲,“不過是那趙司令又老又醜,如若換做是你,我自然是不會橫加阻攔的。”

這話裏微釀的酸意,倒是令顧敬之的心中一動。他側過頭又看向她,只見她微微蹙著一副柳眉,正凝神望著外頭的一片夜色,那銀亮的月光照進她清澈的眸子裏,就好似天上撥雲散霧後的星辰般璀璨。這麽想著,他的唇角便不禁往上牽了牽,卻是掛起一抹笑容來。

☆、08 迷霧盡散,一瞬天荒(3)

開車的侍從迎他們下了車,才回去看那白萍舟,只是她已是爛醉如泥,走也走不得,攙也攙不了,便索性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這才順利送到了客房裏。

由著夜色已深,天又這樣冷,輕寒不好意思再差使別的仆人起來,便讓打發雲姻去看顧白萍舟,可這雲姻倒是一撇嘴,道:“我守了這大半夜,可不是為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雲姻,”輕寒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白萍舟,生怕她會聽見似的,不過見她仍是緊閉著眼的,才略略安心些,輕聲道:“要實在不成,那白小姐便我來照看,你去歇著罷。”

雲姻到底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聽得她如此講,便是寧肯自己來受這萬般的氣,也不能夠讓她去伺候白萍舟的,“那我是更不依的,可不能讓她占了上風去,您就安生睡去罷,我照看著便是了。”

輕寒輕笑著出門去,她明白雲姻嘴硬心軟的性子,自然是拿那話來故意誑她的。雖說,由著她自己來照看本也無可厚非,只是晚間的時候喝酒喝得猛了些,現下怕是真正上了頭,反覺著有些發暈,匆匆洗漱之後便睡下了。

顧敬之看著她房裏的燈滅去,卻依舊是神思清晰,毫無睡意。他換了居家鞋,悄無聲息地走下樓去,從酒窖裏取了一瓶酒,便獨自一人在餐廳裏飲了起來。鮮紅色的液體在剔透的高腳杯中微微漾著,明亮的電燈光照進來,是一片的流光溢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以至於是如此的清醒,又或者什麽都沒有想,只是試圖用酒精來麻痹自己,想著這樣總能有些許的困意。

昏暗中,一對金蓮細足,著雙藕色的光面軟緞鞋,悄然靠近。顧敬之只略略擡了擡眼角,便又繼續往杯中倒著酒,頭也不擡地道:“舍得醒了?”

白萍舟見嚇不著他,便索性笑著大步走上前來,纖細的身段就像風中的柳條般柔軟,“這麽好的酒,四公子居然一個人躲著喝,可真不夠意思。”

顧敬之道:“白小姐千杯不醉,我若是叫上了你,只怕是一滴都要喝不到了。”

白萍舟聽了這話,倒是咯咯地笑了起來,“趙孚生那老兒,倒是說對了一句話,果真是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真將你送了那趙孚生?”他忽然問。

“不怕,這不是有你那位善心的夫人麽,還有,”白萍舟端過他的酒杯,啜了一口,“你當真也是舍不得的,不是麽?”

只這一句話,便是滯住了顧敬之的眸光,亦是滯住了廊柱後頭的人。

輕寒原本只是起床想要喝些水的,卻想著這數九寒天的,雖說屋子裏通著熱汽管子,但雲姻免不了進進出出,到底是更深露重,就打算為她熱些牛乳送過去。意外見到餐廳裏亮著燈,於是端著顆好奇的心,卻見到了最願意見到的一幕。

幾乎是落荒而逃的,她趿著雙絨鞋,踩在那軟綿的地毯上,發不出一絲聲響。自始至終,沒有人發現她的存在,亦不曾看見她倉皇離去的背影。

自是一夜到天亮。

自鳴鐘才敲過七下,輕寒便叫了輛車往街上去。昨夜幾乎一夜未眠,她一上車便靠著車窗,竟就沈沈地睡了過去。醒來時分,已是艷陽當空。那暖橙的陽光照到積雪上,就成了雪亮的一片,明晃晃地刺人眼睛。

司機早已十分識相地將車停了下來,這會兒見她醒了,便問:“夫人,已經十點鐘了,要不要回府用餐?”

輕寒想了想,道:“不回了,去暢春園。”也不知是循了些什麽念頭,暢春園三個字便脫口而出,她不想回去,卻也到底耐不住,想要瞧一瞧白萍舟走了沒有。

白日裏的戲園子,自然不會有什麽大場戲,皆只是些雜碎的表演。不過這裏倒有個新鮮的規矩,便是會在午間的時候,即報上晚上的戲目,白萍舟自然十有八九是在場的。輕寒要了一間上等的雅間,在二樓最裏頭的位置,能將臺上人的一顰一笑,都瞧得清清楚楚。

她又叫了一桌子的菜,卻連筷子也不曾動一下,早已經過了午間的用餐時間,她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有小廝上來詢問,是否要將菜撤了再換新的,喚了她兩聲亦是毫無反應的。那小廝便是不敢再問了的,生怕惱著了她惹來禍端,正欲退下之際,她倒突然起了身,“不必換了,若是見著外頭有可憐人,便替我施舍了罷。”說罷,她又往小廝手裏塞了些散錢,算是當勞苦費。

拿了錢的小廝十分開心,連連唯諾地跑到前頭替她開了門。戲園子是圍廊式的,以至於這門一開,她就瞧見了對頭的包間裏進去兩個人,不是旁的人,正是陸兆坤父子。輕寒略略垂了垂眼,生怕萬一他們回頭,撞個正著。

可不過半許,便又有一人匆匆往他們包房的方向走去,她細細一瞧,才發現居然是那盛有良,立時覺得疑惑。於是她打發了那小廝,鬼使神差的竟就繞過圍廊,直直往了對面走去。由著是白天的緣故,戲園裏本就沒什麽人,二樓的雅間更是空空蕩蕩的。輕寒見門口亦無人把守,就大著膽子在外頭聽了起來。

他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輕寒聽得十分吃力,連呼吸都摒了住,生怕錯過一個字。她聽見是陸兆坤的聲音,“盛先生,我們怕是被算計了。”

盛有良道:“無需擔心,他行事倒也算磊落的,不至於為這點錢財,來算計你我,反倒壞了自個兒的名聲。”

陸兆坤道:“盛先生手掌這大半個北方的商脈,自然有恃無恐,只是陸某到底不過個小角色,這麽大的一筆軍火,可是難以下咽的。”

屋裏一下安靜了下來,輕寒一聽得“軍火”二字,心裏便是“咯噔”一下,後背亦是直冒著層層冷汗。這時又傳來盛有良的聲音,似乎是輕笑著道:“聽陸先生此言,這是信不過我了?”

陸兆坤道:“我自然是信盛先生的,若不是如此,也斷不會做出害人性命的事來。”

“陸先生可不能成了瞻前顧後之人,那人也不盡然被你我所害,想來也是他自個兒命薄,連這牢獄之災都捱得過,卻是躲不過天意。”

猶如一道驚雷閃過,輕寒頓時猛地一個顫栗,整個人立時便僵在了那裏,一股寒意自腳底貫穿全身。她幾乎是動彈不得了,冰涼的手掌緊緊掩著嘴,和面色一樣的慘白。她生怕自己會叫出聲來,只是喉嚨裏翻騰著,卻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父親!”這一聲帶著隱隱的震驚與怒氣,是陸紹遲。

只是他這一聲怒喝,倒令輕寒恢覆了一些理智。她打算盡快離開,可雙腳卻不聽使喚似的,連直起身都覺得有些吃力。她扶著墻緣,擡頭想要看看那小廝還在不在,卻瞧見了一同前來的司機正站在不遠處。

她不知道他是何時在那裏的,只是可幸的是,此人訓練有素,自始至終沒有冒昧驚動了她,還有那房裏的人。那司機見輕寒朝他這邊望了望,隨即心領神會,悄聲靠近,將她攙了過來,倒也不忘下意識往那門縫裏探了一眼。

待回到了車裏,輕寒才徹底厘清了方才聽到的那些話。她是到底都不曾想到的,父親居然是折在了陸兆坤的手裏,成了他的替罪羊,而自己卻還將人家當做恩人一樣看待。現在想一想,父親怕是早已料到了這一天的,只是沒有想到,會將自己的命都賠了進去。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委屈,就像是當初自己嫁進一無所知的顧家,到後來送走父親,都抵不過現在這一刻難受。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委屈。她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感覺,只是眼淚好似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掉,這一顆又一顆的淚珠砸在她的心上,更是堅定了她的信念——追究到底的信念。

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幹,胸口沈悶的就要透不過氣來了。沒等司機將車停穩,她便奪門而出,有些踉蹌地往裏走。顧敬之正坐在廳裏翻著一份報紙,見她突然闖進門來,又是這樣的一副樣子,心下一緊,頓時峰眉緊促,卻是欲言又止。

白萍舟正從房裏出來,帶著一貫的笑,才想開口,“少……”

可輕寒卻沒看到他們一樣,匆匆掠過她的身旁,徑直往樓上走去。白萍舟亦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是看得出她是十分不對勁的,便望了望顧敬之,果然就見到他愁著一張臉。她是何等聰明的女子,便走到門口,將那司機招了進屋,自己反倒出門朝著後頭花園裏去了。

顧敬之將報紙往茶幾上一撒,道:“少夫人今天都做了什麽?”

那司機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但那一些許遮掩仍躲不過他毒辣的眼睛,“就這些?”

“倒是還有……離開園子之前,少夫人像是在另一間屋子門口站了許久。”

“屋子裏是誰?”

“屋子裏是盛先生,還有先前來過府裏的那位記者先生,另一人倒是不識得的。”

又是他。

她這一幅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因為那個人。

他緊緊握住雙拳,連指關節都泛起了隱隱的青白色,深斂的目色裏,閃了閃令人寒栗的光,那充滿陰鷙的眸光,又牽出絲縷的妒恨來。

☆、08 迷霧盡散,一瞬天荒(4)

輕寒回到房裏,便往那軟綿的沙發裏一倒,全身就像癱瘓似的,久久無法緩過神來,腦海裏掠過無數種的念頭,可到底是理不出半點清晰的頭緒來。

直到天邊的晚霞散盡,夜色像灑了的墨汁一樣,浸染著窗外的一切。

大約是到了晚飯的時間,有丫頭上來喊用飯,她這才整了整衣衫,下樓往餐廳裏去。看到端坐在餐桌前的白萍舟,她只覺滿心的疲累,亦是無法再去計較多想些什麽。她才經歷了下午那可笑又可怕的一遭,實在是身心俱哀,以至於越發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只要能在這個亂世裏安穩的生活便是足夠,而那些遙遙不可及的,為何還要如此執著呢?

是啊,為何還要如此執念呢?

白萍舟察言觀色半晌才道:“少夫人是身子不適麽?臉色可是不大好。”

輕寒的聲音淡淡的,現在,她連假意的逢迎都懶得再裝一下,“沒什麽不適,不過逛了一天累了些,不勞白小姐掛心。”

白萍舟見她如此淡漠,不免有些碰了一鼻子灰。雖說這位少夫人與她並未有多少的親近,但平日裏的客氣與禮數還是齊全的緊的,可現在卻是這樣一副冷淡的模樣,心中略略覺得有些詫異,只好訕訕地笑了笑,“昨兒個,真是勞煩夫人屋裏的雲姑娘了,我想,等用過晚飯便先告辭了,改日再登門答謝。”

輕寒只牽強地彎彎唇角,道:“白小姐自便。”

“白小姐現在並未安全,還是先留在府裏的好。”

輕寒循聲望去,卻見是顧敬之,正拉開椅子坐下來。他說著讓白萍舟留下的話,眼睛卻是直直地瞧著她的,只不過眼裏滿溢的冰冷,於現在的她而言,也是不過如此了。

她漠然地低頭,夾了一挑嫩綠的小青菜放進碗裏,只微微一笑道:“倒也是,想必那趙司令是不會輕易罷休的,白小姐還是留在這裏,省心些。”

白萍舟已然不知該如何拒絕,又或許,這本就是令她開心的,想著以往的盼望,如今變得日日可見,心裏到底泛起一絲雀躍來。

輕寒瞥過她難以掩飾喜悅的眉眼,便又低了低頭,將手中的象牙玉箸往桌上一擱,“白小姐有需要盡管吩咐下人便好,那麽……你們慢用。”說完,她便站起身來,也不等他們是否回應,顧自轉身離開。

待得她上樓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就聽見外頭傳來汽車開出去的聲音,隱約還能聽見,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的“嘎吱”聲。最後,便是大門“哐”得一下,被重重拉上了。

雲姻推門進來,放下手中的琺瑯瓷托盤,道:“這都住到府裏來了,您可真沈得住氣。”

輕寒只是默默盯著那雕花的窗棱看,“誰來誰去,與我又有何幹?”

要是換了平日,她講出這樣與世無爭的話來,雲姻定是要喋喋不休的,只是現下她卻住了嘴。她意外地看著輕寒,發現今日的她十分的冷靜,冷靜到幾乎冷清,眼裏有的盡是淡漠,周身更是毫無生氣的。這樣的她,讓雲姻不敢再多些言語,因為她忽然明白過來,當一個人真真正正的心止之時,竟就是這般模樣的。

一二月裏的天,總是變得奇快。明明白日裏還是晴朗的,現在竟又飄起雪來,更是愈下愈大,沒一會兒,便像那扯碎了的棉絮一樣往下掉。

雪霰子打在玻璃的窗子上,發出“劈啪”的聲響,還能看見雪花不斷地往裏飄進來,雲姻趕忙將那窗子拉了起來,只留了一小條縫隙換氣,嘴裏一邊嘟囔著:“怎麽又下起大雪來了?”

她依舊望著那窗棱,想著:是啊,又下起雪來了,只是這樣大的雪,那開出去的車子,怕是回不來了罷。

冗長而濃重的黑夜,又開始了……

夢總是來得這樣多,輕寒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只是在那夢境裏,心痛的感覺卻是如此真切的,以至於夢醒了,胸口也依舊泛著隱隱的痛意。

昨夜的大雪應當是停了,月光十分明亮,透過那白紗的簾子直照到房裏來。輕寒就著外頭那雪亮的光,看了看床頭的時鐘,發現才只是淩晨一點半的光景。

只是她這麽一醒,睡意倒是消減了不少,臉上若有似無的淚痕令臉頰繃得緊緊的,她覺得十分難受,便想著去洗把臉。不過才起身的功夫,她便聽見外廳裏傳來些簌簌的聲響,方才還有的一點睡意,立刻便消失無蹤。

她的聲音是顫抖的,“誰……是誰在那裏?”

然後,只是長久的沈默。輕寒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還有屋外輕輕刮過的風聲,更加的令人寒意乍起。她不敢輕易去按床頭的鈴,只見沙發上的人影隱約動了一動,隨後就站了起來,身形高大,應當是個男子。

他轉身便向著她走過來,輕寒僵坐在床沿邊,一動也不敢動,就這麽看著那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直到他走到了窗前,站在那皎潔瑩亮的月光下時,她才看清了他的眉目。

原來是他。

輕寒多少還是松了一口氣的,她緩緩地喘著氣,“大半夜的,你這是作什麽?”說著,便想去拉床頭的燈,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別動,不許開燈。”

她可以清楚地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酒氣,並非刺鼻的氣味,反倒透著隱隱的醇香。輕寒撇過頭,好讓自己不再對著他的臉,只盯著那一地的月光,“你喝醉了。”

顧敬之“呵呵”地笑著,撒開了她的手,一下就躺倒在了床上。大約是被那襯衣領子勒得實在難受,他悶聲輕哼著,一只手胡亂地解著頸下的扣子,卻是怎麽都解不開,索性便一把用力扯開了去。

輕寒安靜地坐在一旁,任由他獨自折騰著,見他忽然安靜了下來,不禁伸手推了推他,可卻沒有半點反應。他的臉被籠在自己投下的一片黑暗裏,她看不見他的模樣,猜測著估計是睡著了,便替他脫去了鞋子,又將他的雙腿放到床上。

做完這些,她正欲起身離去,卻冷不防的,從後頭被攥住了手腕,只聽見他沈沈的聲音覆又響起在這黑夜裏,“你要到哪裏去?”

輕寒垂眸道:“我去外間睡。”她一邊說著,一邊想掙開他的手,可他抓得是那樣的緊,任是她怎麽掙紮,都逃脫不了,“你放開……”

他忽然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就將她往回攥去。輕寒本就腳下不穩,被他這麽一扯,倒是狠狠地倒了下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她猛然擡頭,便毫無意外地迎上了那對如焰火般明亮,又如深潭般暗不可測的眼眸,此刻正滿漾著皎亮的月光,一如天邊璀璨的星宿,攝人心魂。

他的身上有著淡淡的酒香,淺淺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怡人心脾、醉人心智一樣的味道,不禁令她晃了晃神。便是在這一晃神間,他一個翻身,反將她壓在了自己的身下。他低眸凝視著眼前的人,那張令他朝思暮想,卻從未敢輕易觸及的面龐,近在咫尺。

“你又為何要這樣,”輕寒痛苦地闔上了眼,兩顆淚珠便從眼角撲簌簌地滑落,落進了烏黑濃密的雲鬢間,“既然無心,為何又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

他略顯僵硬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拂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仿佛是喃喃自語著,“我只是怕,怕終有一日,你會後悔,不,你一定會後悔的…只是到了那時,我便如何也不會再放了你。”

“我為何要後悔?”朦朧的淚目裏,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來,那一絲訝異轉瞬便被堅定所替代,甚至有些許明朗後的欣悅,“我決不後悔。”

他看著她璨璨的雙眸,心中似被一下又一下地猛擊著,唇角卻勾起抹苦澀的笑來,“但願……會如此。”

那些往後的種種,便留著往後的日子去罷,此刻,只是此刻。

他的眸光裏,混雜著憂慮與無盡的渴望,終化成了那簇簇的火焰,燃燒著整個寒夜。

窗外,是疏影橫斜,月光清淺。窗子開著一條細縫,風便俏皮地從外頭鉆了進來,引得那薄窗紗也輕輕地拂著……

☆、09 風雨無聲(1)

顧宅門房外頭,一群侍從衛戍正聚在一起互相談笑,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外廳裏的丫頭。

其中一身形高壯的衛兵,吊著斷了半邊的眉毛,嘴裏叼一根廉價的卷煙,吞雲吐霧道:“聽說,昨兒個咱們三福子可是抱上白萍舟了,”他說著,一邊嘖著嘴,一邊一把攬住那被稱作“三福”的司機的肩頭,“你小子艷福不淺吶。”

三福本就性情敦厚,那日將白萍舟抱著下車,也實屬事出有因,現下被這麽大庭廣眾地開了玩笑,自然是受不住的,結巴著道:“那日……是白小姐喝醉了,總不能讓四公子抱去?”

那侍從當即便“哈哈”大笑起來,模樣當真是要笑斷了氣兒了一樣,連著一旁的小廝們亦暗暗哂笑,“誰不知道那就是公子爺的女人,這麽大個便宜,全甬平城多少男人想撿還撿不著呢,你小子還在這兒給我賣乖。”

“這是誰得了便宜,還跟這兒賣乖呀?”忽然的一聲,引得眾人皆側頭望去,才見是那上頭房裏的雲姻。

那半邊眉毛起先是一楞,而後笑道:“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雲姑娘。”這頭雖然嘴裏都叫著“雲姑娘”,可誰都清楚,那屋裏的人,是連主子都向來讓人瞧不起的,何況她一個小小的丫頭。

不過下一刻,這些人便是立時噤了聲,只因這雲姻後頭四五步開外,跟著的正是那白萍舟。

雲姻嫌惡地狠狠睨了一眼人堆,對著走上前來的白萍舟笑道:“白小姐,便讓原來的司機送您回去罷。不過白小姐可真是著急,待我家小姐起了,與你道個別也是好的,這回頭啊,我可得挨罵了。”

白萍舟何等冰雪聰明,只用聽一聽,便知曉了她話裏話外的編排之意,旋即答道:“我這人吶,不過是平日裏被拿來當當幌子罷了,也是作不得什麽正經數的,若是再叨擾下去,怕是才要做了那礙人眼的電燈呢。倒是這幾日,勞煩雲姑娘費心了。”

雲姻不再搭話,只是敷衍地笑了一笑,隨即對司機吩咐了一聲,“勞駕,送白小姐回府,”又道,“這雪天路滑的,小心著些。”

司機三福聞言點了點頭,卻是兀自不好意思起來,只低了頭將她往車裏引去。

白萍舟飄飄然從一眾人前掠過,那半截眉毛的衛兵在後頭使勁吸了吸鼻子,倒擺出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來,“真是香。”一旁的幾個丫頭見他那樣一副模樣,自是不禁掩嘴笑了起來。

雲姻亦是瞧了他一眼,只覺得令人心生嫌惡,便打算顧自離開。不過,那衛兵倒是不饒她,陰陽怪氣地說道:“雲姑娘果真是個聰明人,盡是撿著高枝兒往上跳,這來日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照看著點我們這些下人。”

雲姻頓時被氣得臉色一變,不過稍時,卻又想到什麽似的,揚了揚眉梢,道:“白小姐才色兼備,自然是要當那飛天的鳳凰的,那些地底下的癩蛤.蟆呀,即便是只想要嗅一嗅,我估摸著也是夠嗆的緊呢。”

此話一出,那些原本還是掩面偷笑的丫頭,倒是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雲姻得意地剜了一眼那衛兵,挺挺背脊,昂首走開了去。

衛兵自然氣急敗壞,“真不曉得哪裏來的底氣兒,不過就是跟著個不得好臉色的主兒,我呸。”

不知哪個丫頭插了一句,“你可別叫嚷了,人家現在還真是有十足的底氣呢。”

此言一出,這群人自然當即被勾起了好奇心來,紛紛圍到那小丫頭的身旁:“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也是聽前頭嬤嬤講的,說是今兒個一早,四少奶奶房裏呀,居然破天荒地按了鈴,那會兒子都還沒幾個下人起來,她便趕緊往了樓上去,你們猜怎麽著……”小丫頭賣了十足的關子,吊夠眾人的胃口才道:“這叫人的,可不就是咱家四公子。”

四下頓時一片“噓”聲,那些個衛戍丫頭皆面面相覷,心裏卻是如小鼓直輪番垂著,生怕自己做過什麽不得當的事兒,將來反倒遭了罪。

聽夠了墻角的雲姻,這才揚眉吐氣似的,大搖大擺著往樓上走去。待到了輕寒的房門口,她擡手輕叩了兩下,便附耳在門上聽了起來,不過裏頭卻什麽動靜也沒有,“小姐,是我,你可起了?”

房裏的輕寒這才放下了心,“進來。”

雲姻方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裏間梳妝臺前的輕寒,一手攥了屢發絲兒,一手握著把桃木梳子,正從鏡子裏瞧著自己。她見雲姻往裏屋走來,便突然地紅起臉來。雲姻哪裏會不明白她的性子,只從鏡子裏瞧著她愈發緋紅起來的雙頰,偷偷地哂笑了一番。

輕寒見她這般明目張膽地打趣著自己,於是羞怒道:“你可不許再笑話我,要不然,我便要逐你回家去了。”

雲姻“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愈發的紅起來,一雙水靈的大眼睛裏,撲簌簌得滾下兩滴淚來,“這回終於好了,往後,雲姻再也不必看著你受委屈了。”

輕寒心中一慟,竟也酸了酸鼻子,她上前握住雲姻的手,沒有說什麽,只是這般感激又歉疚地看著她。其實她心中明白,即便是自己這樣擔著個主子的名頭,尚且要被輕視羞辱,更何況她一個小小的侍候丫頭,背地裏定是受了許多她瞧不見的苦楚的。

自從進了這顧家的大門,她似乎每天都在學著一些東西,比如想要安穩的活著,就必須做到謹言慎行,再比如,若是想要護著那些你所珍視的,就必須要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能足夠撐起自己的一片天。輕寒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些,眼裏流光溢彩,盡是堅定與明朗。

輕寒從未覺得,這府裏的早餐,原也是如此對她胃口的,她又啜了一口杯裏的熱牛乳,就聽見一陣踢踏的腳步聲。她探過身子往樓梯那裏瞧去,只見雙烏黑的軍靴,被刷的鋥光瓦亮,正從樓道口裏一點點往下走著。她頓時便反應過來,擦了擦嘴趕忙起身,迅速從餐廳的偏門進到廚房,又從廚房的後門溜到了花園裏去。

她其實是一路小跑著出來的,生怕慢了半步,便要與他撞個正著,此時坐下身來,反倒有些略略的喘息。輕寒不曾想到,顧敬之仍舊還在府中,只道平日裏的這個時辰,他當是早早出門了的。又由著她覺淺的緣故,亦是知曉天還未亮透時,他便離開了她的房間。

想到這一會兒,輕寒不禁覺得雙頰微微發著燙,心也跟著突突地跳著,似是有著某種旋律一樣,更是把這份歡喜,悄然地帶到了臉上。

天色仍舊是昏沈沈的,草坪上的草也已經枯萎了,她坐在白漆鐵欄的秋千搖椅裏,一下又一下地晃著……

☆、09 風雨無聲(2)

顧敬之下樓的時候,廳裏空無一人,他便又往了餐廳去,只見偌大的餐廳裏,只有兩個仆人正準備收拾餐桌。

桌上擱著一只白瓷骨盤,和一只透明的玻璃杯子,那杯子裏還裝著少許的牛乳,隱約可見仍有絲絲的熱氣在往上躥著。再邊上是一塊被揉作一團的素色餐布,可見那丟下它的人,是走得何等的匆忙。

他心下覺得好笑,便自是難掩滿面的笑意,問道:“少夫人往哪裏去了?”

那被問話的丫頭也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雖說進府許久,可卻哪裏見過他這樣的笑,當真是一下便被攝了魂魄,迷了心智去似的,更是連話也講不利索起來,倒是一旁的老媽子機靈,答話道:“少夫人過了廚房,像是往花園裏去了。”

待顧敬之離開後,那老媽子即斥責道:“幹了這許久的差事,還是如此的欠穩當。”

小丫頭知曉她實則並無責怪之意,便嬉笑道:“我的好嬤嬤,您可別見氣兒,進了府裏這許久,我可是頭一回見四公子這般笑的,難免覺得新奇,這可怪不得我。”

老媽子是府裏的老人,見慣了這府門大宅裏的各樣戲碼,自然深谙府裏每個人的習性。她知曉顧敬之是自小慈母見背,孤苦無依,所以即便往日裏常常掛著笑,那笑也是不達心底的,可如今卻能讓他露出這樣真切的笑意來,可見那新來的少奶奶是起了天大的作用了,“你們這些小丫頭別不知天高地厚,亂嚼舌根,四少爺和少夫人好不容易才見好,你們可給我把那些個花花腸子收好了。”

這丫頭見自個兒的小心思被窺得一覽無餘,當下覺得既是羞愧,又是憤怒,奮力一跺腳就往廚房裏去了,才開了扇窗戶想透透氣,便看見那早已枯了枝兒的楊樹下正站著個人,遙遙望著前方。

從這株楊樹下往前望去,顧敬之剛巧能夠看見草坪上的搖椅,還有,那坐在搖椅上頭的人兒。晨曦微露的陽光淡淡地籠著她,叫人看了竟有說不出的舒坦,他就這麽望出了神,連步子都沒再挪得動半步。連他自個兒也奇怪,但憑這般的樣貌,她是及不過他身邊任何一個女人的,可偏就是這樣,一眼,竟是看到了心底。

想到這番,他便索性細細打量起來,只見她膚色白皙,卻是那透著健康的紅潤;烏黑的秀發順服的倘在肩上,折出柔潤的光來;無需描畫的一副柳葉眉,更是彎得恰到好處;一雙杏目,眸子漆黑明亮;雙耳像是透明一般,小小的耳廓只在耳垂透出一點紅來……

原來竟也是這般好看的。

他不禁笑一笑,嘴角覆又勾起一抹溫潤的弧度來。忽而,像是有預感一般的,她轉頭朝著這裏看來,剎那間,四目相對,陽光終於刺破層疊的雲障,普照大地。

顧敬之被這麽突然的一望,倒是突然從沈思中回過神來,他擡起虛握著拳的右手,放到嘴邊輕咳了一下,像是在掩飾從未有過的尷尬,也不知是對著誰憑空吩咐了一聲,“備車”,便跨過一旁的矮灌叢,從石子兒小道上疾步離去。

輕寒楞了楞,好一會才吃吃地笑了起來,仿若是遇見了極為好笑的事一樣,片刻也停不下來。

“這會兒子,又是有著什麽喜事了?”說話的是雲姻,她的肘彎裏掛著條流蘇大披肩,此刻正取下來往輕寒的身上披去,“早晨露水重,就穿著這一點往外跑,也不怕給凍著。”

輕寒道:“凍著了不也有雲姑娘伺候麽?”

雲姻撇了撇嘴,“我可真是命苦,不僅要伺候自家的小姐,還得上趕著伺候別人家的小姐。”這“別人家的小姐”自然就是指白萍舟了,說到這裏,雲姻倒是想起了什麽,道:“對了,白小姐走前讓我給您捎句話,說是,一個本就可悲的人,莫要令他再變得可憐了。小姐,這是誰可悲?可憐的又是誰吶……”

她沒再往下聽去,原本飛揚的神色,這一時便沈了沈。輕寒一直覺得這白萍舟,應當是與一般的風塵中人大不相同的,她的言行舉止雖樣樣透著輕浮之氣,可不經意間流露的某些東西,才是正真不會騙人的。她正色道:“雲姻,往後再見著白小姐,可不許無禮。”

雲姻可是不滿的,才要牢騷,便被一聲尖利的呼喊聲給打斷了,“少夫人……”跑來的是上房裏一個大丫頭,“少夫人……出……出大事兒了……”

紫檀木的雙開大門從外被推開,顧敬之擡了擡眼,見進來的是那嚴旋庭,便調侃道:“今兒個是出了何等大事了,嚴副官居然會不敲門。”

嚴旋庭方知自己失了禮數,忙立正頷首,道:“屬下失禮了,只是府上……確是出了大事。”

顧敬之是知曉嚴旋庭的,若非真出了什麽大事,他是斷斷不會這樣貿然地闖進門來,便即刻正色道:“何事?”

“府裏來的消息,大太太……自盡了,”他頓了一頓,繼續道,“是今日早晨的事情,府裏的下人已經立即稟報了少夫人。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大少爺如今出兵叛逃,大帥之事又一直秘不發喪,這節骨眼上再添這樣的亂子,如若有人借此發揮,給您扣上什麽不忠不孝的名頭,將極有可能成為惹出禍端的導火線,到時……”

“已經立即告知了少夫人?”

嚴旋庭見他沈思良久,卻是冒出這樣一句不相及的話來,心中只覺疑竇,不過稍時他便明白了過來,話間有些語塞道:“是……即刻便去的,少夫人見了個正著,說是……嚇得不輕。”

語罷,顧敬之便緊緊蹙起了眉目,當即起身道:“回府。”

顧宅從府門開始,便有著一種難以言明的陰郁,直到了大廳裏,這種氣氛更是變得尤為凝重。顧敬之進門便摘了軍帽,隨手往一旁的案幾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的往樓上去,徑直進了大太太的臥房內。

她是懸梁自盡的。

顧敬之進門後只往那臥床上匆匆瞥了一眼,便四下環顧起來,終於在偌大房間的一角,發現了輕寒。她正獨自坐在那裏,緊緊挨著個半人高的梨木櫃,像是失了全部力氣一般,怔楞的眼神帶著些許驚恐,更是揪著他的心。

她看見他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卻依舊是無力起身,進門時的那一幕仍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揮之不去,直令她吸著涼氣,“我進來的時候,母親便已經……雖是當即便叫了醫生來,可到底是晚了。那些仆人和醫生,我暫且將他們一並留在了府裏,等你回來再行處理。”

顧敬之見她強作鎮定,一一向自己述說情況的樣子,可她的手,卻分明是緊緊揪著他的衣角不放,聲音亦是難掩一絲慌亂。她並未擡起臉來,只是滿面的蒼白仍舊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頓時無比心疼,便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更是在劇烈地顫動著。

輕寒的整個兒身子都在發著抖,她反過來死死地攥住他的手,終於難掩心中的俱意,低低啜泣起來。他攬過她的肩頭,將她擁到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呵護著受驚的嬰孩一般,“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那被安置在臥床上的大太太,面色慘白如灰,已經開始微微發黑,頭上的發髻淩亂,頸間那道淤紅的痕跡更是觸目驚心。她的衣著褶皺,整個兒的旗袍下擺都變得層層疊疊的,腳上的鞋子也被踢掉了一只,模樣十分狼狽。

想是任誰也不會料到的,曾經如此跋扈之人,竟也只是落得這樣一個慘死的下場。所謂因果報應,天理輪回,想來亦是有幾分道理的。只不過人死燈滅,有些事情,便也是隨風散了罷。

顧敬之親自將輕寒送回屋中,正欲離去時,她卻反倒拉住了他的袖口。他轉過身來,沿著床沿坐了下去,靜靜瞧著輕寒,等她開口說話。

輕寒緩緩收回了手,輕語道:“我是在想,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是不是該趁此機會,為父親辦一場正經的後事,再拖下去,我怕對你更不利。”

顧敬之淡淡一笑,“利於不利,已是定局,”他又看向她,“此事並不簡單,我自有安排。”

輕寒道:“你是說這件事,還是指……父親的死。”

果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他在心裏想著。只是過於敏感,卻並不見得是什麽好事,怕是比起尋常人,也要多受些苦頭的。

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頭道:“父親死後,我曾命人找過西洋醫生來做檢查,發現他並非中風,而是中毒,”輕寒自然心中如雷轟鳴,他看了她一眼,繼續道:“這種毒毒性緩慢,每日送食便會令人食欲不振,逐漸侵蝕人的精神與身體,如若體內的毒積聚到一定程度,便會頃刻間暴斃而亡。”

“參湯,是參湯,”輕寒晃了晃他的臂膀,若有所思道:“難怪那一陣子,她費了心思要將我趕到老宅去,現在想想,定是怕我誤了她的事。”

顧敬之搖搖頭,“參湯或許是她送的,可這法子,卻未見得是她想的出來的。大太太雖一向精明強悍,但到底是色厲內荏,這樣致人死地的事情,應當不會是她想出來的。”

“你一早便已有數?”她這才恍然大悟,“所以那時候,你才會任由大太太的對我的所作所為。”

“那時,我亦不能十分的確定,只能順著她的算計,想著至少能夠保得你的安全。若是執意讓你留於府中,難保她不會為了自己的計劃,而做出掃清障礙的舉動。”

輕寒忽的渾身打了個冷戰,她明白他所說的那個“障礙”,便是她自己,心中更是有著劫後餘生般的失措。

她擔憂地望著他,又想到那日盡是因為自己,才會讓顧信之得以逃脫,也因此給他留下一個如此之大的隱患來,只覺得焦心與悔憤,灼心的淚水霎時充滿了眼眶,“你可千萬小心。”

顧敬之哪裏會不明白她的想法,只道:“外面的事,一切與你無關。”

他將輕寒安頓之後,便回到了書房內,嚴旋庭早已等候在此。他坐到書桌前的高背軟椅上,隨手揀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指尖旋了個個兒,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桌面,不急亦不緩,隨著那發出的“篤篤”的聲響,若有所思。

過了許久,他“啪”的一聲,將手中的鋼筆拍在桌上,像是下定了決心,對嚴旋庭說道:“我決意,正式對外公布父親的死訊,明日即登報公告,通電全國。”

嚴旋庭稍有錯愕,卻也明白這是遲早要來的事情,而現下,便已是到了那一刻了,“是,屬下即刻差人擬文,安排事宜。”

隔日一早,顧汝生的死訊便已是四海皆知,上下皆一片嘩然,街頭巷尾所議所論,無一不例外為此事。

輕寒將通篇報文反覆看了三遍,那文中所言,之於顧汝生之事,倒也是說了七分真相的。而對於大太太,則是表示她與丈夫伉儷情深,如今一人已去,她自不願獨活,才作如此貞烈之舉,已明其志。

這三兩頁薄如輕紗的紙張,承載了太重的悲歡離合,真真假假,此時卻猶如千斤巨石一般,沈甸甸地墜在輕寒的手中。她又何嘗不知,此訊一出,接踵而至的,將會是怎樣的暴風驟雨。屆時,這江北以外之勢,一如趙孚生之流,舉旗壓城也不過是轉念的事,雖說兩方確是力量懸殊,可如若再是內亂驟起,一時腹背受敵亦是不無可能的。

想到這裏,她不禁長籲一氣,“這人心,萬不能亂才好。”

☆、09 風雨無聲(3)

府中連失兩位家主,喪禮自然轟動全城。顧宅之內一應以白綾素緞為飾,闔府上下著暗色素服,各人面上均是毫無表情,抑或悲戚的模樣。

靈堂是設在舊宅之中的,因著老人素來有落葉歸根的念舊之思,又兼那裏門庭開闊,便於處事,遂即令仆人將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直接往老宅裏領了來。

再說如今的顧家,是長子叛逃,大房敗落,而末子繼位,也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意味。輕寒儼然成了一家之主母,喪禮之時,只她與顧敬之二人立於堂前一側,接受前來賓客的吊唁。

臨近傍晚時分,久未謀面的趙孚生倒是來了,待他上完香行完禮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屋裏也上了燈,到處都是暖黃的一片。

此時,前來吊唁的賓客已經散去,堂前只剩得他三人,以及一些不相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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