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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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是色彩斑斕的甜品與糕點。

不少統一穿戴的侍者,托著琉璃拖盤穿梭於賓客間。那酒盤上的法蘭西香檳酒,在剔透的酒杯裏輕輕晃著,透著燈光映出來瑩亮的金黃色。

莫先生一一指點過後,便徑自離去。於輕寒而言,這已是送佛到西,她自然萬分感激。林書倫環顧一周,道:“依我看,警察廳的黃廳長還是較為可行的。”

“不,”輕寒斬釘截鐵道,“竟然到了此地,便要尋著最大的目標去,因為這是最後的希望。”

她的眼裏泛著盈盈的光,林書倫循著她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見一威氣懾人的中年男人,在觥籌交錯間含笑舉杯,正與一群高官顯富同飲。

此人身著黑色緞布長衫,袖口與領口以極細膩的白狐皮毛作邊,說不出的顯貴。身後站著兩個衛戍,身背□□,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倒是與這熱鬧極了的場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書倫自然認得此人,任憑他只是個小小報員,但顧汝生這樣的頭條人物若是還認不得,那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了。

不錯,此人正是有著江北皇帝之稱的顧汝生。

莫先生曾告訴過他們,每一位受邀的來客皆有各自的休息室,以供來客休息避擾,或是其它不時之需。而此刻他們最希望的,便是顧汝生能夠回到休息室去,這樣便會極大的有利於他們的計劃。

左等右等,東風終到。

顧汝生與眾人寒暄碰杯後,便起身往自己的休息室去,貼身隨行的副官也一同進門,只留下兩個衛戍守門。

林書倫不知從哪裏弄到了一套侍者的工作服,不過是男式的尺碼,輕寒直接套在了衣服外頭,才略顯合適。

“我就在外頭,萬事小心為上。”林書倫將端了茶盞的托盤交於她,而後便藏到了大株的鐵樹後頭去,靜靜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這本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切,卻盡數落入了一雙眼中。他對著身旁的仆人道:“此人我識得,不必聲張。”

那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卻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輕寒穿著侍者的工作服,很容易便進了屋。

屋裏很安靜,顧汝生正仰身靠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閉眼假寐。見她進來,立於一旁的副官用極為犀利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輕寒硬著頭皮上前,彎腰將茶盞和著托盤一並擱在沙發前的茶幾上,說道:“這是…您的茶。”

輕寒聽到身後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正想直起身看個究竟,便被一槍抵住了頭心。

她害怕極了,頓時猶如芒刺在背,一顆心慌亂地跳動著,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一股腦兒往頭頂上沖去,耳朵裏“嗡嗡”響著,卻還是用發軟的雙腿,強撐著站直了起來。她看見黑洞洞的槍口,正沖著她的太陽穴,那副官一臉警覺道:“你是什麽人?”

輕寒不知道自己哪裏露了馬腳,以至於一進門就被揭穿了,但面對著如此境況,一時間更是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這時,顧汝生忽的睜開眼來,一對渾濁卻有神的雙目,似有無意地瞟了一眼眼前的人,卻是略微的一頓,便責備道:“欸,嚴副官,拿槍指著人家小姑娘做什麽,快放下來。”

嚴旋庭覆又警覺地看了一眼她,才將槍緩緩放下,應聲道:“是。”

顧汝生坐正身,看了看輕寒身後的落地大鐘,“小姑娘,再有半個時辰,我可是要回府的。”

輕寒一時間回不過神來,遲疑了片刻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趕忙利落地講出已經練過千百遍的說辭,將整件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明。

顧汝生沈吟片刻後,看向一旁的嚴旋庭。

嚴旋庭即頷首道:“此案證據確鑿,犯人已收押入獄,兩日後,槍決。”

一聽到“槍決”二字,輕寒便再也顧不得有禮與否,急切地搶言道:“我父親絕非如此小人,也斷無這般通天的本事,立足甬平不過數月,便能販賣得了軍火。”

顧汝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顧自沈思,心下卻是突然冒出來個想法。

只是這一段的時光,卻令輕寒覺得,簡直比在油鍋裏還要煎熬。

“在牢裏撈個人出來,無非是小事一樁,”顧汝生暗自轉眸,終於開口,“可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小姑娘你可懂?”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蜘蛛絲纏住了一般混亂,但凡聽了自己這些話,他不是應當查明真相,究其緣由麽,可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果?

上層階級的權利富貴,就是被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利用麽?如此想法,她自然不敢義正言辭地說出來,只能順著顧汝生的話往下講:“道理我懂,可您的意思,我並不懂。”

顧汝生爽朗地笑道:“小姑娘,你可也算明白人,作為交換,我也有一個要求。”

輕寒被他繞的愈來愈糊塗,只求快點結束這番壓抑,“您請說,但凡不違背天道人倫,我應您便是。”

顧汝生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像是更加確定了什麽似的,“我有一子,已到成家立業之際,你若能助我了了這樁心事,我保你父親性命無虞。”

雖是荒唐,輕寒竟也沒有覺得十分訝異,只是想著,原來也不是什麽上刀山,下火海的難事。這位戎馬半生的顧大帥,原也是個念子的父親,方才這許久的功夫,就是在想著他那個癡傻了的可憐孩子吧。說了這麽些,想是就看在她善良本分,且毫無背景的份兒上了。

不過思忖片刻,她便應了下來:“好,只要您能救我父親,我會好生照顧他。”

顧汝生聞言,心裏不禁愕然,眉眼間稍稍的驚疑之色轉瞬即逝,道:“我說的,可不是我那傻兒子。”

不是他的傻兒子?

可顧汝生不過三子,長子早已成婚立家,那便是只有那四子顧敬之了。

輕寒頓時傻了眼去,權術人家的想法,她到底是琢磨不透的。顧汝生見她滿是疑惑的模樣,應允:“想什麽說什麽便是。”

輕寒呼一口氣,豁出去一般:“我是在想,一則,我與顧家地位懸殊,可見一斑,誠然是門不當戶不對的;二則,我自認毫無可取之處,值得讓您將這樣一個重要的地位交與我;三則……”她略略遲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始終是那一抹淡然的笑,便心一橫,咬了咬牙繼續道,“似乎與更有價值的名門聯姻,反倒能讓您獲得最大的利益。”

顧汝生自然明白,她口中“更有價值的名門”,當然就是甬平第一商的盛家。他不由的,對面前這個年紀輕輕,可膽子與見地卻不一般的女子,有了一絲小小的訝異,果然是有趣的很,“這個位置很重要嗎?我倒是沒覺著有多要緊。”顧汝生似笑非笑地說著,可對盛家這一點,倒像是沒聽見一樣,只字不提。

連一個尋常女子都看得出來,與盛家結親,實則是為的拉攏商賈,依附錢糧後盾。若果真到了那時,怕也勢必會受到鉗制,再者,他又豈能讓人看了笑話去。所以,依著顧汝生的算盤,是斷然不可與盛家到了那一層關系的。

更何況,自從兵敗之後,他便是一直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街頭巷尾,報紙媒體皆是各種明裏暗裏的猜疑,有的說他是懼怕外洋勢力,有的說他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更有甚者直接指著鼻子將他裏外好罵一通,說他是霍國禍民的大軍閥…

諸如此類的言語讓他連個年都過不安生,而如此大面積的發言抗議,想是要殺雞儆猴也難。這檔口,如若再與盛家結成姻親,誰知又會添得多少罵名。倒不如想個其他的法子,轉移眾人視線,說不定來日,還能落個與民同心的好口舌。

心裏頭的大石落了地,輕寒只覺一身輕快,其餘的,她索性倒也不想去想了。略定了定神,規矩拜別之後正要離開,便聽得顧汝生又說道:“小姑娘,下次再要冒險,記得好好學了傭人的規矩。”

輕寒楞了楞,忽的明白來,苦澀道:“承蒙您賜教,我明白了。”不過,她倒是再也不希望做這樣的事了。

忽然就起了大風,春寒料峭,便又添了幾分涼意。輕寒與林書倫走在四下無人的大街上,“你與他說了什麽?竟會這般順利。”

“無非……就是按實情講,他們說會查明的。”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總歸父親安全了,她仍舊是欣喜的。

這一路,她是走的累極了,步子一會兒輕快,一會兒卻又像灌了鉛似的,擡不動腿。她在心裏暗暗地想著,只等著罷,等到該來的那一天。

就像母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頭落地,也不過碗大個疤。可不是麽,這世上的事,豈是你怕了便有用的,不如放開了去,倒還能得些安生日子。

她看著腳下的路,一馬平川的大道往前延伸著,盡頭是一片看不見的黑暗。方才平靜下來的心,忽然生出許多恨意來。她恨汙蔑了父親的萬惡小人,恨以此來與她交易的顧汝生,甚至恨那素未謀面過的顧敬之。

但她更恨的,卻是這個病入膏肓的醜惡世道。

夜裏的風很涼很涼,吹在身上卻有著風幹傷口般撕裂的疼痛,她用手撫了撫心口,想著,那裏的血,應該是流幹了罷。

☆、03 暗夜(1)

已是深夜,四下寂靜無聲。

顧家官邸卻依舊燈火通明,那通天的光亮,將黑漆漆的夜空都映的泛著白光。遠遠望過去,就那麽一簇光芒在黑暗裏,倒是像極了初日升起來的模樣,又似是落日最後的餘暉。

顧敬之走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皮鞋的踢踏聲,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裏,越發顯得這夜的安靜。覆又行了兩步,他忽然猛地轉過身來,冷冷看向窗邊的一團暗影。

落地的窗子足有十尺來高,厚重的朱砂色絲絨窗簾,從窗頂直垂到地上,那身影動了動,帶得簾子也起了波瀾。顧信之從幽暗的角落裏走出來,晃著手中的琉璃酒杯,“四弟何須如此警覺,自個兒家裏,還怕被人暗算去了不成。”

顧敬之松了松眉目,露出抹淡淡的笑來,道:“暗算倒是不怕,只怕是家中遭了盜賊歹人。”

這話裏話外的意味,兩人都聽得明白,卻是再無半句多言,只緊緊盯著對方,平靜如水的目光裏,卻隱隱透著劍拔弩張的味道,互相在眼裏的倒影,像是兩團火焰,仿若一觸即燃。

“四公子,大帥要見你。”突然而至的嚴旋庭,打破了這僵化的局面。

顧敬之面裏一笑,對著顧信之略略頷首,算是到了禮數,退著走了兩步便回身往樓上去。

“聽說,老四就要成家了。”大太太一邊踱著步子過來,瞧著上樓的兩人道。

“母親怎麽還不歇著?”

“家中有喜事,我可是睡不著的,”大太太一臉得意的神色,“不過老四娶的,可不是那盛家的丫頭。”

顧信之立時明白過來,盛家這個靠山,看來是落不到自己的弟弟頭上了,這於他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他的夫人是吳善長的獨女,雖說這吳善長是四大師長之首,無論人力兵力,在甬平皆是首屈一指,但到底是有勢無財。若是顧敬之娶了盛家的女兒,那他倒是當真要有所忌憚了。想到這個層面,顧信之便滿意地擡了擡唇角,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酒,狹長的雙目裏透出絲野心的光來。

二樓書房裏,顧敬之坐在暗紅絲絨面金線繡花的西式沙發上,高翹著腿,邊把玩著一柄從外洋舶來的軍刀,譏誚地道:“我成婚,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你只要到時出場便好,其餘的我會編排。”顧汝生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拿蓋子撇了撇杯中的茶葉,呷了一口茶水道。

“從來都是您說了算。”顧敬之倏地起身,將軍刀隨手往茶幾上一擲,整了整衣邊,作勢往門口走去。

顧汝生的手微微一頓,擡頭瞥了他一眼,心下疑竇叢生。他是一向以來的忤逆慣了,如今在這般大事上,卻只有不輕不重的一句話,任由自己擺布了去,倒是著實奇怪。不過見他自始是一副不經心的模樣,顧汝生便也再無細思其他,只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立春時節一過,天便越發的暖和起來了。屋外頭滿目新綠,蟬鳴鳥語,熱鬧的緊,可輕寒的心裏卻是如一灘死水般冷寂。

雲姻推門進來,瞧了一眼窗邊,驚呼道:“哎呀,姑娘,這怎麽還沒換衣裳,時辰可是就到了。

黑白分明的雙眸這才遲緩地動了動,黯然的目光輕輕飄向窗邊,那裏掛著的,是一件鮫紗罩面的火紅嫁衣——她的嫁衣。

雲錦描金的廣繡羅衫衣裙,邊緣繡著百花飛蝶,外罩一件金絲秀如意花紋霞帔,裙擺上是如意吉祥的花樣,裙裾曳地,鑲滿了五色光珠。那如血一般地紅,如此的艷麗驚心,直紮得她眼睛生生泛疼。眼淚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手心裏,寒心的涼。

想著嫁來的顧家,雖說是新式家庭,但內裏卻是十分守舊的,這婚禮的一切事宜便皆是循著舊禮來。

輕寒獨自坐在房中的沙發上,紅蓋頭上的流蘇穗子齊整的擺動著,看得久了,便也有些眩暈起來。她聽到外頭,時而有人經過,那急促的的腳步聲,令她越發膽戰心驚起來。

沙發的質地倒是很好,又厚又軟,可雙腿還是抵不住有些許發麻。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天黑了沒有,只聽到遠處有一兩聲的戲文說唱聲,似有似無的傳過來,唱的什麽,卻是一字半句都不清楚的。

忽的眼前一片明亮,突如其來的電燈光十分刺眼,她不自禁地擡手擋了擋光,腕上的幾個金箍玉鐲便一陣叮當作響,這才驚覺面前站著的人。

她是見過他一次的,可這卻是頭一次辨清他的長相。只見他著一身黑色長衫,倒是顯得身長如玉,神清貌古,不過臉上雖然笑著,可眉眼間盡是清冷。

“讓你等了這許久,當真是對不住,”他將手裏的紅蓋頭團了一團,隨手扔在了地上,“以後,你都無須再等了。”

顧敬之說完便走出了房門,輕寒雖未料及是如此的場景,不過倒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安下神來,定定環顧了一周。

她住的房間,其實是一間略大的套間,曲折的構造將其分為裏外兩間,外頭是一個小客廳,裏間才是臥室。不過裏裏外外都是隨西洋的設計,她坐在外廳的沙發裏,穿戴著舊式的鳳冠霞帔,倒顯得極其的格格不入。

婚禮一過,輕寒倒是清凈了兩日,也明白過來,那日顧敬之話裏的意思。因為自從禮成以來,一同見過顧家長輩後,她就再不曾碰到過他一面。今兒個是回門的日子,卻也遲遲不見他的身影,於是,輕寒便盤算著獨自回家。

“姑爺也真是,今日是您回門的日子,卻是連個照面兒也不打。”羅家本就沒什麽傭人,所以輕寒嫁到顧家,也就帶了雲姻這一個人,倆人年紀相仿,倒也好說話。

“好了,不許碎嘴。”她是無所謂的,顧敬之的不出現,於她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只怕是回了家卻要不好交代。

顧家專門派了汽車送她們回府,這樣的氣派吸引了不少觀瞻的人。輕寒嫁進顧家,本就是甬平一大異事,自然是為街頭巷尾所津津樂道。有說她野地麻雀一朝飛上枝頭成了鳳凰的,也有說她攀附榮華權貴一手好本事的,不過對著顧家倒皆是傳頌,說是它雖為權貴之家,卻無半點門檻偏見,竟能接納一如輕寒的寒門女子。

“有什麽好看的,這些人真是煩厭的很。”雲姻不滿旁人的議論指點,埋怨道。

輕寒瞧了她一眼,攥過她直往屋裏走,笑道:“你的脾氣倒是越發見長了。”

“回來了。”羅太太攙著羅仲遠從廊外進來,瞧了她倆一眼,楞了楞,旋即明白什麽似的。

羅仲遠自從牢獄一劫後,身體健康便是每況愈下,又加之鄰裏指點,輿論接連,更是塗添心病。他仔細地端詳著輕寒,好一會兒才說:“才兩日光景,怎麽就瘦了。”

輕寒聽了微微一怔,若是換做平日裏,父親是斷斷不會說這些矯作的話的,眼眶立刻便發起熱來,“院子裏在煎藥不是?我瞧瞧去。”她不想再讓父親難受,或是愧疚,可又偏偏忍不了那眼淚,只好找個由頭出屋去。

院子裏種了一樹桃花,正當好春,開得極是鮮妍,粉嫩的花瓣隨風晃晃悠悠著落下來,夾雜著絲縷藥草的香氣。

輕寒仲怔,裊裊的水汽沖上來,她的眼亦濕濕的,“藥可是要熬幹了。”羅太太邊端起罐子邊說。

“媽,”輕寒回過神來,忙抹了抹眼角,“我端過去吧。”

“你等一等,媽和你說說話,”羅太太叫住她,“媽知道你心裏難受,到底是我們害了你。可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了,你也只作放寬心,他們總歸是大戶人家,也不至於會多少虧待你。開開心心的去,日子嘛,還是過得歡快些好。往後,若是實在有什麽委屈,能忍就忍著些,不要動不動便往家裏來。不是媽心狠,只是那樣,你才能過活得容易些。”

花瓣兒還在飄著,落到地上無聲無息的。她看著母親微濁的雙目,泛著些許的淚光,心一下便靜了下來,藥碗有些微微的發燙,貼在她涼涼的指尖卻是異常的舒爽,“我懂的,藥快涼了,我端進去。”

☆、03 暗夜(2)

隔天一早用過餐,輕寒便起身回顧家去。

送她們過來的車子,在昨兒個便立刻被打發回去了,她向來不喜麻煩別人,於是沒有叫人再過來接,也不雇車,只和雲姻一路慢悠悠地步行回去,想著晚到一刻也是好的。

等回到顧家的時候,已近正午時分,餐廳在準備著午餐。輕寒越過大廳,正想往樓上去,卻迎面遇上了下樓來的大太太,她乖順地垂首候在了一旁。大太太瞥了她一眼,極為不滿的眼色裏,透出些許鄙薄來,譏誚地嗤笑一聲,“隨我過來。”

輕寒往後滯了兩步,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對大太太,不免有些戰戰兢兢,可也不敢慢待,趕忙跟上前去,“是,母親。”大太太是顧家當家主母,又因著顧敬之的生母早逝,所以他自小便按規矩稱大太太為母親,輕寒自然也是隨他。

“你昨兒個,是一個人回去的?”大太太坐到沙發上,卻並未示意輕寒坐下,她便只安分地站在一側。

可是畢竟走了半天的光景,她的腳已略略發酸,卻絲毫不敢表露,只規矩地答應:“是的,母親。”

“既是一個人回去的,便不應當徹夜不歸。”大太太忽然言辭令色起來,直讓她心中發寒。

輕寒攥了攥手袋,“我以為這是合規矩的。”

“你是在和我談規矩?”大太太終於擡眼瞧了她一眼,顯然已有萬分的不滿意。

“不,不是,”輕寒就覺得自己是要哭了,卻是沒有法子避開去,“是我犯錯了,母親,是我沒有規矩。”

“既然犯了錯,總該是要受些處罰的,你認是不認?”

大太太出生貴胄,本就帶著份難與人親近之感,又加之高鼻聳眉,面龐瘦削的模樣,更是多添了幾分兇橫之相,輕寒並不敢看她一眼,只是低眉應道,“認,我認。”

大太太立時差人取來了一柄戒尺,那戒尺被打磨的極是光亮,一頭還纏著條簇新的紅綾,想是平日裏都好生護養著,也不常取出來用的。

兩個傭人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一人又在她的膝彎處猛踹了一腳,她吃痛地悶哼了一聲,“撲通”一下,直直地跪倒在地,隨即背上便重重挨了一記,真是火辣辣的鉆心疼,緊接著又是一記。輕寒硬是挺著,也不吭一聲,只是覺得有著萬分的丟人。大太太見狀更是來了氣,命人不得她令便不準停。

雲姻自是不敢上前說話的,此時偏得家中又無人可尋,眼瞧著輕寒已是出了滿頭的汗,嘴唇也咬得沁出了血,便一記心思去尋了大少奶奶來,想著嫡親兒媳總能說得上話。

吳玥瑤聞之匆匆趕來,到得大廳也著實被這場面嚇了好一跳。她知曉自己的婆母向來是個狠角色,卻不曾想竟是這般的兇狠。她見輕寒周身已被汗水浸濕,發絲淩亂的貼在臉上,整個人伏倒在地,肩頭微弱地顫動著,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可大太太卻並未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吳玥瑤向大太太求情道:“母親,再打下去,四妹妹怕是要吃不消的。”

“我自有分寸,何時需要你來講情?”大太太面露狠色,她嚇得當即不敢再言語一聲。

“您的分寸,便是將人打死才作數麽!”這一聲並非怒吼,卻壓抑著幾分的火氣。眾人尋聲望去,見顧敬之正從門裏進來,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二太太。

大太太聞言,臉色立刻變得有些難堪。她本是挑著日子來鬧得這一出,卻未曾想到顧敬之會回來,恨恨地瞧了瞧縮在他身後的二太太,心下便明白了,又端了端姿態道:“我是一家主母,晚輩犯了錯,難道還罰不得了。”

“您自是罰得”,顧敬之本是笑著的臉龐,漸漸地繃了起來,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不過,往後我的家務事,還是我自個兒來處理,就不再勞煩您了。”

這一句話,說得毫無轉圜的餘地。

“你……”大太太面色發青,一時語塞,她在他的面前,倒好似是從未贏過的。

顧敬之彎下腰,看著眼前傷痕累累的人,頓時皺了皺眉,一時間竟無從下手攙扶。他左右打量著遲疑一番,才一手穿過她的後頸,將她打橫抱起,頭也不回道:“人我就先帶走了,還望您記得我的話。”

他將輕寒抱回房間,又將她側身放到床上,又環顧一眼整個房間,而後才對雲姻吩咐道:“去叫醫生來,記得告訴他,要帶一名女護士。”

雲姻應聲就去外廳搖了電話,讓叫醫生和護士來,待她掛了電話回房時,卻已不見了顧敬之的身影,喃喃道:“姑爺也真是無情啊。”

輕寒醒來之時,已是子夜時分,床頭的掐絲琺瑯西洋時鐘指著一點一刻。她摸了摸背脊,發現傷處都上了藥,破皮的幾處也已經包紮好,就掙紮著起來喝了些水。

雲姻守了大半夜,困意難捱,早已在外頭的沙發上睡著了。輕寒取了條毯子替她蓋上,又覺得睡意全無,便往窗口走去。

她在屋子裏頭往外望去,夜裏的顧宅依舊是燈火通明,就好像是永遠都不存在天黑般的明亮。可她心裏卻覺得,自己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永遠也無法望見盡頭與希望。

忽然一陣風過,她本就只穿一件單薄的睡衣,又加之受了傷,覺得確有幾分寒意,立時便合上了窗扉。

屋外頭依舊在刮著風,樹葉翻飛,發出“沙沙”的聲響,卻也掩過了屋門輕合的聲音。

又過了幾個時辰,想是藥勁過了頭,輕寒半倚在床頭,背上的痛楚開始蔓延開來,只覺得縱橫交錯著火辣辣的疼。她雖靠著個大大的軟墊,卻還是不敢亂動,便吩咐雲姻去打了熱水來洗臉。

雲姻絞了熱毛巾遞給她,說道:“姑爺也真是心狠,您都傷成這樣了,放下人就走,現在都不過來瞧一眼。”

輕寒擦著臉的手倏地一頓,“你說,是他將我帶回來的?”

“是啊,雖說姑爺是救了您,可也應當過來瞧一眼呀。”

輕寒無奈地笑笑,將毛巾遞給她,“你不是都說了,是他救了我,怎還能說人無情呢。”

雲姻點點頭,卻仍在一旁埋怨地念叨著。輕寒沒有去再理會她,轉頭望向窗子,從這裏看出去,可以瞧見外頭有一棵樟樹。原本這種樹在北方是難以存活的,可是這一棵不但活了下來,並且長得極好,綠油油的葉子,看了使人格外的舒暢,隱約還能聞到若有似無的樟木香,於是心也跟著明朗了起來。

“小姐,大少奶奶看您來了。”自打計劃嫁進顧家,雲姻便開始改口叫她小姐,說是明面上起碼不能輸了稱呼。為此,輕寒還取笑了她好一陣,可卻是怎麽都沒法子讓她改口。

這吳玥瑤雖是軍閥家的小姐,可自小受的是西洋式教育,沒有舊家庭的那些惡習,底子是善良聰慧的緊,對於沒能救下她的事,一直耿耿於懷,“我來瞧瞧你。”

“大嫂。”輕寒忙起身來,一個用力過猛便拉扯到了傷口,疼的她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吳玥瑤趕緊上前,將她扶在軟墊上,道:“你可別用力了,就咱們兩個,還要鬧那些虛文麽。”

她輕輕笑了笑,“我還要多謝大嫂,昨兒個替我說話。”

“四妹妹哪裏的話,我也沒幫上什麽要緊的忙,還是得虧四弟回來,你說母親她也真是……”吳玥瑤沒再往下說,只看了一眼輕寒,卻發現她神色平靜如常,像是沒聽到一樣。她本以為輕寒多少該是有些怨懟的,可此時看來卻並非如此,便不禁覺得疑惑,到底這新弟妹是真的宅心仁厚,還是城府頗深呢?

閑聊了幾句後,就有傭人過來敲門,叫下樓用晚飯。輕寒由吳玥瑤攙著往樓下去,進得飯廳才發現,今兒個人倒是到的齊全,她自然是挨著顧敬之坐了下來。他替她放好餐布,又擺好了碗筷,兩人儼然一副相敬如賓的模樣——在顧汝生的面前,他從來都知曉該如何把握分寸。

“今天,特地命廚房熬了參雞湯,都多喝些,補補身子。”顧汝生一向的家教便是,食不言,寢不語的,今日卻是難得多話,還特意命傭人替輕寒盛了湯。這一看,明眼之人都知曉,他這是為著緩和大太太處罰她的事,可也沒有挑明了說,在座的更是各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輕寒自然懂得,在這個家庭裏,談公道無異於是妄想,任誰都不會為了她而去責備大太太的不是。她也明白,這大染缸裏的生活,以後都將是如此了,甚至比這更為殘酷與汙濁。

☆、03 暗夜(3)

晚飯後,闔府的人皆是各自回房的回房,出門的出門,大太太與二太太又約了幾位師長家的夫人、姨太過來打牌。輕寒見四下無人,便頭一回大著膽子,往屋外頭走去。

她沿著條石子兒小路一直往前走,夜空暗藍如緞,掛著星星點點,月牙兒隱在如絮的雲間。兩旁的路燈極其明亮,燈光穿過垂垂楊柳絲,在地上映出隱隱幢幢的影子來。

小路的盡頭是大片的草坪,中央蓋著一座玻璃花房,只是花房裏並無半朵花的影子,只剩一些幹燥的泥土。

輕寒沒有進去,空空蕩蕩的花房看了也是令人可怕,只在一旁的秋千搖椅上坐了坐,便起身往回走。

剛行至雨廊下,正迎面遇上了往外走的顧信之,思索之餘只好喚了一聲:“大哥。”

顧信之見是頭次獨自遇上的新弟妹,不免怔了怔,旋即笑道:“是四妹妹啊,還未歇著?”

“去園子走走,消消食,您這是出門去?”

顧信之抿了抿嘴,斟酌著說道:“剛抓了個犯人,需得連夜審問處置。”

輕寒聽得,心下不禁一驚,方知自己失言多話了。回及房中,細下一想,顧家人個個非善類,輕則棍棒處置,重則掌人生死。在這個動輒便是殃及性命的家裏生活,她必須處處小心,一步都錯不得。

這天午飯過後,雲姻滿面喜色地來通傳,“小姐,表少爺來探望您了。”

輕寒聽聞,煞是訝異,忙讓雲姻引了他到花園去。可心下歡喜之時,卻不免覺得些許疑惑,因為礙著她的身份,林書倫一向都是與她在外頭約著見面的,但這次卻是直接找上門來。

見面後,林書倫絮絮地問了她的近況,卻是顯得心不在焉。稍過片刻,他才將臉色一正,道:“便不瞞你了,今日我來是求你一件事,書沁遇上麻煩了。”

“書沁出了何事?”輕寒驚憂之下又十分不解,“她遠在外洋,緣何來找我想法子?”

原來,這林書沁委實是有主見的很,早在半月之前便偷偷獨自回國,卻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直到昨日遇上麻煩,被關進了甬平城大牢裏,才萬不得已通告了家屬。甬平大牢直屬顧家,而輕寒如今身為顧家的少奶奶,自然被認為是使得上力的。

“他們說書沁是革命軍的人,可是這些事,向來都是欲加之罪,亦無半分證據。”林書倫顯然是急紅了眼,激動之下,竟碰翻了桌上茶盞,滾燙的茶水潑濺到輕寒的胳膊上,他也無暇顧及到,“輕寒,你現在定能說得上話。”

輕寒皺了皺眉,緊捂著灼燒的胳膊放到了桌子下面,面露難色:“書沁的事,我自然是會盡全力,可我的情況你也知曉的。”

她雖說嫁進顧家,卻也不過是空擔了四少奶奶的名分,實則並無說得上話的位分,與顧敬之也不曾有半點夫妻情分。此事簡直難如登天,她實在是信不過自己,可又像是篤定主意似的,“我今晚便去探探口風。”

一整個下午,輕寒都心神不寧,草草用過晚餐後便直接回了房。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她隱約聽到些聲響,便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瞧去。從她的房間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顧敬之進門的身影。

倆人自從成婚,即是分房而睡,這在顧家也是一個眾人皆知的秘密。也因如此,顧家人自上而下,一應皆是不拿正眼瞧她。

輕寒躊躇著敲了兩下門,不稍時門便從裏打開了。顧敬之已經換下了西裝外套,只穿白襯衣套一件黑色的毛料馬甲,又加之換了居家的拖鞋,一貫的戾氣失了不少。他雙手搭在兩邊的門把上,似乎並不意外地看著找上門的輕寒:“進來說。”

輕寒並不習慣於說求人的話,也並不喜歡求人,結結巴巴地說道:“其實,我…我來是想…有件事想……”

顧敬之坐到沙發上,整個人順勢往後一仰,不置可否的眼神,直讓輕寒心中發虛,甚至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竟就是她所謂的丈夫。

“撈個人並非難事,不過甬平大牢素來歸大哥管制,而我,”他笑著,可眼裏卻如秋水般冷寂,“並不想與他有過多的交集。”

輕寒一瞬間失望至極,卻又忽覺眼前一亮,“那我這就去求大哥,”說著轉身便欲出門。

“站住,”顧敬之直起身,眉眼間顯然已是不滿,“我勸你,凡事三思而行。”他霎時間周身充滿戒備,眼裏的一抹陰鷙之氣,讓輕寒打了一個寒噤,她自然再不敢多提半句,黯然回房。

天氣愈來愈暖,窗外樹影婆娑,蟬鳴斷續。銀亮的月光投進屋裏,輕寒躺在床上是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眼見著求顧敬之無望,但她也不敢忤了他的話,貿貿然直接去尋顧信之,可是心中實在焦急與不甘。

夜空越發的藍起來,東方漸露魚肚白,輕寒心中也拿定了主意,立時便起了床,從裏間踱步到外間,又從外間走回裏間,如此一邊來回,一邊思忖著該如何與顧信之開口。

床頭的西洋時鐘滴答走著,時針已穩當的停在羅馬數字七上,輕寒一鼓作氣打開門到了樓下大廳裏。可是今日卻不同與往時,大廳裏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傭人在擔塵,飯廳裏亦空無一人。

輕寒覺得懊喪極了,聽見隱約有人答應了一聲“四少爺”,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趕忙回到大廳裏。

回來的人確是顧敬之,平日裏這個時候他十有八九都還未起來,更別提如今日這般精神抖擻,像是出門剛回來了。正當輕寒感到疑慮時,忽而看到他身後跟著進來一個人,不是旁的人,正是林書倫。

顧敬之看見她,倒是不意外,也沒有理會她投來的疑惑的眼神,只是偏了偏頭,朝著身後的林書倫道:“林先生寬坐,我稍後便來。”

林書倫恭恭敬敬地頷首,待他上樓之後,輕寒再也忍不住開口:“這是怎麽一回事?”

“往後,我將會隨四公子一起辦事。”

輕寒也算的半個明理人,聽他如此一說,便也明白了幾分,“書沁無礙了?”

倒像是長籲了一口氣,他布滿青色胡茬的臉,蒼白地笑笑:“無礙了,這次得虧你說話,難為你了。”

“我實在是無用,”輕寒苦笑,“到底把你自己搭進去了……”

她還想說些什麽,但看見顧敬之下樓來,隨即收住了話頭,作別後就起身回房。兩人一來一去,似是陌生人般擦肩而過。

輕寒轉念又想了一想,便止住了步子,回過身來淡淡地說了句:“多謝你。”

林書倫見他突然面色一頓,坐姿又平添了幾分的不自然,以為是輕寒駁了他的面子,忙打圓場:“舍妹脾性倔的緊,煩請四公子往後多擔待。”

顧敬之反倒爽朗地笑了兩聲,道:“林先生謬言了,我倒覺得,夫人甚是懂事。”

“那便是好,這一次多謝您出手相救,家妹才得以無恙。”林書倫將話題又繞了繞。

顧敬之擺擺手,“權當還了此前欠林先生的人情,”他又呷了一口茶水,“倒是我要謝謝先生,願意屈尊到我的手下辦事。”

雖然平日裏顧敬之成天的玩世不恭,不過畢竟出生權利貴胄之家,在處事方面還是非常拎的清的。昨日,他便正式向顧汝生提出要在軍中某個差事,而顧汝生對於浪子回頭的好事,自然樂此不疲,連誇古人所說的先成家後立業,是何其的在理。

☆、03 暗夜(4)

顧家一貫的處事原則,是做事定要用人,所以不管是顧汝生亦或顧信之,身邊總或多或少的,跟著幾個所謂的心腹臂膀。

自從上回報社一面,顧敬之便覺得林書倫行事果決,不拖泥帶水,又非假顏假色,溜須拍馬之人,立時即有意招為己用,只是苦於沒有由頭。而這次,輕寒的上門求助,確是給了他一個大好良機。

林書倫心中自然是忐忑的,他向來做的是從文事,即便以前林父在時,也頂多幫著處理過些賬務。現在一下子跟到顧敬之的身邊,倒是頗有些棄筆從戎的架勢,他著實在心中暗暗將自己嘲笑了一番。

輕寒回到房中久久未再下樓,不過兩日發生的事,足夠讓她心煩意亂。卻又一想,顧敬之昨日的態度分明是十分的不好,怎就突然又幫了忙,而且僅僅就一夜的功夫,便將人保了出來。

她心裏動了動,覺得這下是欠下了大債,來日見了他,總是不能再睜只眼閉只眼的,可她又實在恐於與他交流,心裏愈發的煩躁起來,索性躺到了床上去,很快便昏昏入睡。

迷迷糊糊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小小的水城之鄉。看到了家中那株鮮妍的紫薇,綠色的枝葉間是團團簇簇的花朵,真是美麗極了。

天忽然下起雨來,粉嫩的花瓣墜著顆顆水珠,好似瑩瑩欲泣的少女的面龐。那溫涼的雨滴落到臉上,她也不躲,只是迷糊了眼睛。透過層疊的雨簾,好像可以看見樹旁站著一個人,只是瞧不清模樣,她想走過去,卻怎麽都邁不開步子。

那人的面目不停地變化著,一會兒似是父親,一會兒又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後來卻又不見了。輕寒哭著想要留住他,可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透不過一絲氣兒來。

輕寒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拼著最後的力氣用力睜開眼,重生一般大口地喘著氣。臉貼在蘇錦緞面的枕套上,涼涼的,卻原來是在上頭印了大片的淚漬。她嘆了一口氣,慢慢坐起身,身上因為出了些許汗水而黏膩的很,再看著鏡子中亂糟糟的頭發和衣服,她便直接往浴室去洗澡更衣。

“雲姻,”輕寒聽見外頭窸窣的聲音,叫道:“替我取一下櫥裏的毛巾。”

雲姻在外頭沒有應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篤篤”兩下的敲門聲,便將門拉開一條縫隙,將外頭的毛巾扯了進來。

五六月的天,已經漸漸熱了起來,輕寒裹著袍子走出浴室也不覺得冷,幾縷濕漉的發絲貼在臉上,涼爽的舒服極了。她不禁覺得奇怪,方才雲姻還在屋子裏,怎麽這會兒就不在了。

她才往外走了兩步,就看見沙發上赫然坐著顧敬之,正低頭翻著本文刊。輕寒下意識地扯了扯身上寬大的袍子,又捋捋濕亂的頭發,才挪著步子靠了過去。

顧敬之顯然看見了她,輕咳了一聲:“你房裏的人說,我可以進來。”他放下手裏的文刊,只是偏著頭,臉上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尷尬。

她坐到沙發另一頭,看著與往常不太一樣的他,問道:“你來……是有什麽事麽?”

“我……”話到嘴邊卻一時語塞,他又倏地站起來,著急似的往門口走去,“算了,下回再說罷。”

輕寒低頭看看自己,雖是剛剛洗了澡,但也是好好地穿著衣服,未曾有任何的不雅之舉,便對如此反應的他,實在感覺疑惑不已。

雲姻端著個琺瑯托盤拐進走廊裏,正巧看見從房裏出來的顧敬之,忙進門去:“小姐……,”卻不禁語塞,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番,“姑爺……來做什麽?”

輕寒搖了搖頭,豎起根手指,用力點了一下雲姻的額頭,埋怨道:“下次再敢隨隨便便放人進來。”

雲姻囁嚅著:“我也是替您著急呀,這成婚都多久了,倆人還跟陌生人似的,這好不容易姑爺來找您一會,我哪有攔著不讓進的理兒。”

輕寒聽了,心裏不免劃過些許悵惘,雲姻所說盡管句句在理,只是與她所望實是大相徑庭。她亦是只想安穩度日而已,便不再說話,回臥室換了一件長衫,水青色的九霞緞,綢身柔軟堅韌,在燈光下隱約可以看見暗紋的朵朵蓮花,勁下的扣子上皆鑲了成色極好的珍珠,乍一眼是清新淡雅極了。

雲姻瞧了一眼道:“怎麽總穿的這麽素淡,前幾日不是新裁了幾件衣裳,沒準兒姑爺等會兒再來呢。”

輕寒無奈地擡擡唇角,笑道:“那些大紅大紫的我可是受不了,再說只是下樓吃飯而已。”

輕寒不再理會她,顧自下了樓用餐,顧敬之已在席上就坐,正在幫那癡傻的顧奕之卷著袖口。

顧奕之任他擺動,一雙明亮的眸子無聊地環顧著四周,一轉過頭就看見了走來的輕寒,突然便歡喜地拍著桌子叫喚起來:“妹妹,妹妹。”

輕寒聞言笑了笑,露出月牙兒似的笑眼,“二哥好。”卻正對上了顧敬之擡頭向她望來的眼神,他立刻別扭地低下頭去,傾過身幫著顧奕之卷另一邊的袖子,可是怎麽都挽不上去了,直勒得顧奕之大聲叫疼。輕寒見狀,忙走上前去,彎下腰輕奪過顧奕之的手腕,細心地替他把好邊。

“四妹妹真乖。”顧奕之憨笑著說,一邊拍了拍輕寒的頭。

她一下子便楞在了原地,看著眼前與顧家其他兒子一樣儀表堂堂,但卻是癡癡傻傻的人兒,心中不覺萬分的難過與可惜。

本來,在顧家的一日三餐,輕寒從來是食不知味的,不過今日有一道清蒸鱸魚,倒是讓她意猶未盡,便又往顧奕之的盤裏夾去了最細膩的一挑肉。

二太太將這一幕落在眼裏,心中十分暢快,“老四啊,你可是娶著個好夫人了。”

大太太聽了,當下便覺得不好受,擱下筷子,面上卻是笑著的,說道:“是啊,你二娘說得對,這麽好的夫人,可不能再讓人家守空房了。”

這挖苦的話一出,所有人臉上都略顯難堪,二太太難為地看了一眼顧敬之,輕寒臉色更是發了白,她本是由衷的好意,卻不曾想,反倒令他們被當了笑話去。

大太太倒像是還擊的非常痛快,又顧自抿了口湯,“信之啊,你父親這兩日胃口不好,我叫廚房又煮了參湯,你等等送上去。”顧信之應了聲“是”,目光輕緲地掠過顧敬之毫無表情的臉。

大廳裏的一個仆人進到餐廳裏,俯身在顧敬之耳邊低語了什麽,他便起身出去了。輕寒也再坐不住,亦匆匆從餐廳裏逃了出來,路過大廳時,發現來人正是林書倫。

他現在留在顧敬之的身邊,當了一個所謂的參謀,實際也沒做什麽正經事兒,想是為了留些門面,平日裏都穿一身軍中的灰藍色正裝,在輕寒看來,倒是添了幾分剛毅之氣的。

顧敬之應當是看到了她,向她這邊望了望,又轉過頭對林書倫說了些許,便朝她走來。輕寒忽然覺得像是窒息了,心也突突地跳個不停。顧敬之看著她,烏黑的瞳仁如無底的洞穴,她實在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一趟。”他的嗓音極低。

“回去?”輕寒一時間並未反應過來,才想到他說的是回羅家,“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回去?”

這顧敬之連她回門的時候都不曾露面,此時卻提出要同她回家,輕寒總覺得應當是有事的,卻怎麽都想不出。

他幽幽地說,“也該回去了。”

屋子裏打著昏黃的電燈,輕寒覺得眼前的屋頂一直在轉著。

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門口一晃而去,然後便安靜了下來。她轉了轉眼珠子,鵝黃色的窗簾微微掀起一角,大概是有風吹過吧。書桌上零零散散放著一些書,還是她出嫁前的樣子,一切都似不曾動過。

原來,是在自己的家裏。

腦海中飄過慘白的布綾,就和母親的臉色一樣的白,堂前站著好多人,他們都穿著素服,默不作聲。她闔上酸澀的雙目,卻看見顧敬之如深淵般的眼睛,帶著一目了然的悲憫和同情,她當真是討厭極了,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當暖色的燈光再次照進她黯然的眸子時,她瞬間便想起了一切。

父親,沒了。

輕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吃力地翻過身,從床上慢慢挪下來,腳步虛浮地走出房門,一路踉踉蹌蹌到了前堂。

前堂已經被布置成靈堂的樣子,巨幅的黑白照片掛在墻上,實在是顯眼。輕寒記得這張照片,那時候莫曉棠教她用相機,她才拖著父親照了這張相片。想到他當初萬分不肯,躲避不及的模樣,輕寒只是覺得好笑,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了下來,一滴又一滴,流到嘴裏是苦極了的滋味兒。

她雖沒有嘗盡人間的疾苦,卻也明白了生離死別是何等的痛心與無奈。

擺靈三日,前來吊唁的人寥寥無幾,除卻鄰裏相處甚好的三兩人,便只有陸家父子。

這是輕寒自婚後第一次見到陸家人,只不過數月的光景,她仿佛已經不認得眼前的人。陸兆坤上香之後便去房中探望羅太太,堂前只剩下輕寒與陸紹遲兩人。

輕寒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喃喃道:“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陸紹遲看到她的樣子,頓生心疼,上前握住她的肩頭:“生死本就無常,你要想開些。”

輕寒撇過頭,看著他扶在自己肩頭的手。她可以感覺到從那裏傳來的溫熱,那是她曾經最為留戀的溫度,現在卻忽然覺得可笑極了,“你知道牢獄之災,有多可怕嗎?”她掙脫開來,一邊搖著頭,一邊往後退了兩步,冷笑著,“你不會知道的,誰也不會知道。可是,你見過一個人滿身是傷的樣子嗎?我見過,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不知道是受了鞭刑還是杖刑,皮開肉綻,一身是血。從那個可怕的地方出來之後,卻還要被人指指點點,從背後戳著脊梁骨謾罵。”

陸紹遲自然明白她言意何在,“我知道,你怨我。”

輕寒看著他,覺得絕望極了,“我為何要怨你……”

陸紹遲道:“事已至此,你父親終究是去了,還為此搭上了你的一生。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保全了你,或許我們……”

“你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輕寒的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滿腹懊惱,“原來,我當真……是看錯你了。”她的眼眶更加泛紅,曾幾何時,他都是她無數黑夜裏的一絲光明。

可是到如今,連這最後的希望都消滅了。

“小姐……”雲姻是過來回話的,她看了眼倆人,磨蹭地開口,“姑爺讓我轉告你,他先回府了,您什麽時候想回去了,差人掛個電話便好。”

輕寒突然覺得如釋重負,她實在需要獨處,她想要安靜,顧敬之的離開,倒像是十分理解了她。

她只淡淡說了句:“送客。”

☆、04 只有雲知道(1)

天氣已近炎熱,枝繁葉茂的榕樹間,傳來陣陣知了的鳴叫聲,一聲疊過一聲,此起彼伏的。

顧敬之實在覺得心煩,便命人拿了竹竿梯子,去清理幹凈那些惹人煩厭的東西。才不過半小時,屋子外頭已逐漸安靜了下來。

顧奕之從大門進來,手裏把玩著一只知了,想是剛剛從樹上打下來的,也不知道死了沒有,看見他坐在客廳裏,便饒是興奮地拿了知了遞給他瞧。

大太太攙著顧汝生正從樓上下來,屋子裏已撤去了鮮紅色的絨毛地毯,不過還未曾換上細絨毯子,樓梯的地板便只露出原本的紅木色來。

暗漆漆的光亮印在顧汝生面色極差的臉上,是更加的難看可怕。也不知怎的,他向來是體格硬朗的,最近卻愈發虛弱起來,食欲不佳,人亦日漸消瘦的緊,便幹脆交接了軍中的事務,好生在家裏養著。

大太太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瞥了一眼顧奕之手裏的玩意兒,皺了皺眉目:“都是些什麽懊糟東西,快扔出去。”

顧奕之本能地將知了往懷裏一揣,卻不敢說話,只是望了望一旁的父親,但顧汝生根本沒有旁的氣力來理會他的,只是扶著沙發的手把子,緩緩地喘著氣兒。他只好扯了扯顧敬之的衣襟,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目光實在可憐。

顧敬之放下手裏的雜志,說道:“不過是個小孩兒玩意兒,您若實在看不慣,讓二哥去別處玩就是。”

大太太扯了別在胸襟上的帕子,虛掩著嘴笑道:“這分明長著個大人的身子,卻玩著小孩子的玩意兒,也著實討人笑話。”

顧敬之的臉色沈了沈,想繼續說些什麽,卻被一陣刺耳的鳴叫聲打斷了。原來那知了還是個活物,顧奕之用力地捏了一把,它便又叫了起來。

大太太捂了耳朵,尖著聲音喊道:“快扔出去,不然把你也扔出去。”

“行了,你鬧什麽,去給我端參湯來。”顧汝生憋著一口氣說完話,又開始咳起來。大太太只好起身去取了參湯,卻是滿臉的不痛快。

顧敬之忽的目光一緊,看向顧汝生蠟黃且毫無血色的面龐,又瞧了一眼那參湯,頓時生出些許疑竇來。

便在這時,下人進廳裏來通傳,說是輕寒掛了電話來,他冷峻的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遂起身去接電話。

原是輕寒處理完家事,托他差人去接一趟。顧敬之掛了電話,便向門房吩咐道:“你讓司機去……”卻又轉念一想,“不用了,你讓侍從室開一輛車出來,我要出門一趟。”

顧敬之開車極為穩當,一路不急不緩,避開了鬧市和擁堵的街面。輕寒坐在後座裏,整個人癱軟了似的蜷在車邊,頭挨著窗子發楞。等回過神來,車已經停在了雨廊下。立馬有下人上前替她開了車門,雲姻虛扶著她往屋裏走去。

輕寒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過身來對顧敬之道:“勞煩你了,讓你跑這一趟。”

聽得她這樣講,他本想說些什麽,可看著她慘白的面容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就只是點了點頭。

客廳裏卻熱鬧得很,她才跨進門,即看見了兩張陌生的面孔:皆是女子,穿著當下時新的洋裝,腳邊還放著幾只藤條大箱,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

二姨太站在年長的女子身旁,緊緊攥著她的手,不知在說些什麽,倒是很激動的模樣。顧汝生坐在一側,看著那神采飛揚的女子,亦是滿臉的笑意盈盈。

並沒有人註意到站在門口的輕寒,她走上前,站在稍遠的沙發前方,恭恭敬敬地道:“父親,姨娘,我回來了。”

廳裏霎時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那個年長的女子直直地盯著她,輕寒這才看清了她的眉目,儼然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膚凈如雪,黑白分明的眸子十分清澈,所謂明眸皓齒,想來就是如此罷。

只見那女子站起身,朝著她的方向就走來,卻又掠過她徑直向後走去。輕寒不解地回頭,看到那女子直奔了身後的顧敬之過去,站到他的面前,聲音清亮:“好久不見呀,我的好弟弟。”

顧敬之表情略顯驚疑,“三姐?”

輕寒此前便聽說過,顧家的大小姐顧珮芝,是二姨太的女兒,顧奕之一母同胞的妹妹,早先幾年就出到西洋留學。她與顧敬之成婚之時也不曾回來,所以這還是第一回見面。

不知兩人說了些什麽,顧珮芝突然回過頭來,將輕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走上前說道:“這就是新妹妹啊,果然是溫婉可人的,四弟眼光可真不錯。”

輕寒在心裏苦笑,面上卻不曾表露半分:“三姐好。”

“好,”顧珮芝聽了,倒是喜笑顏開,從箱子裏翻出來一瓶紅酒,“這法蘭西啊,其實沒什麽好,不過紅酒可是最出名的,這瓶勃墾第,就當是我補送的新婚禮物了。”

輕寒自然是不懂酒的,不過單是看了看這瓶身,又想著像顧珮芝這樣大戶人家的小姐,特地千裏迢迢從外洋帶回來的酒,便知曉價錢一定不菲,於是即刻推辭道:“使不得使不得,怎好第一次見面,就讓三姐如此破費。”

顧敬之在一旁挖苦道:“三姐難得大方一回,你可千萬別駁了她的面子。”

顧琬芝嗔怒道:“你的嘴巴裏素來就吐不出象牙,這是我給四妹妹的見面禮,可不許你動的。”

見推脫不了,她只好收下,轉身交到雲姻手裏。餘光一瞥,才看到沙發邊上一直站著的人,方才想起進來的時候分明是瞧見兩個人的。

她仔細地看了看這個沈默不語的女孩兒,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臉上是還未脫去的稚嫩,又大又圓的眼睛,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一般,充滿了慌張與躲閃,兩只手局促不安地絞在一起。

等到各自散開去的時候,都不曾有人向她介紹那人是誰,輕寒看著她緊緊地跟著顧珮芝上樓,生怕走丟了似的,卻始終是半低著頭,一言不發。

“您發什麽楞呀?”雲姻端了一杯熱牛乳進來,正巧看見她對著鏡子發呆,“喝杯牛乳,可以睡好些。”

輕寒捋了捋濕漉的頭發道:“你說剛剛那個孩子,是怎麽回事?”

“我聽二姨太房裏的人說,那也是大帥的女兒,”雲姻壓著聲音,“不過是在外面生的。”

輕寒詫異,想不到堂堂甬平顧家大帥,竟也到了要在外邊生孩子的地步麽?只是那孩子看起來著實是可憐,可見在這個家裏並不招待見,甚至境況更糟。

想到這裏,她不禁嘆了口氣,自己又何嘗不是身處泥淖而無處可逃,只能過著這般寄人籬下的日子,想是顧家以後又多一個與她同病相憐的人罷了。

隔天,輕寒起了個大早,下樓的時候廳裏空無一人。她穿過廚房,從那裏的側門直接到了花園裏。

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來,天空是一片瑩瑩的淺藍色,空氣裏帶著露水與青草的香甜氣息。她遠遠便看見有人坐在花園裏的白漆雕欄桌椅旁,小小的身姿筆挺著,手裏厚重的書本遮去了大半的臉,走近了才發現是昨天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看見了她,有些緊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依舊是半低著頭:“四嫂嫂,早。”

“妹妹早,”輕寒笑了笑,走過去拉著她重新坐下,轉而道:“只是嫂嫂倒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琬芝,”顧琬芝擡頭看了她一眼,“顧琬芝。”

“琬芝,”輕寒點點頭,“以後,我們就要一起生活了,希望能和琬芝你好好相處。”

顧琬芝有些愕然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有些木訥地“嗯”了一聲。

她又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書,上面印的盡是扭來扭去的洋文,雖說她也曾在西洋學堂裏學過洋文,可這樣成片大段的,若她想要看懂實在是難於登天了,不禁讚嘆,“琬芝可真是厲害。”

顧琬芝顯然不知道該如何應話,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我在做早課。”

廚房的丫頭過來叫她們用早餐,剛巧解了倆人之間略顯尷尬的氣氛,飯廳裏只有大太太和顧珮芝兩個人,見她們進來,大太太便將手裏的面包往白瓷盤裏一扔,道:“今兒個的早餐怎麽這麽難吃。”

顧琬芝怯弱地叫了一聲:“母親。”輕寒跟著問了早,聲音也如同蚊蠅一般。

顧珮芝見大太太即刻拉了下來的臉色,便討好似的:“我這就讓廚房再重新給您做,”又對著兩人招招手,用口型說道,“坐下來。”

如果說之前的顧琬芝只是默不作聲,那麽現在的她就是十分的慌恐了,看來大太太對她,應當是非常刻薄的,輕寒這樣想。

“我今日約了人要出門,應該晚上才回來,琬芝,你若是無聊,可以和你四嫂嫂一起,解解乏。”顧珮芝說著便向輕寒看去,眼神裏竟帶了一絲懇求的意味,倒像是在囑托她似的。

輕寒擠了擠笑容,“好啊。”

顧珮芝向大太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才出門去,大太太十分滿意地挺了挺腰桿,抿了一口果汁又清了清嗓子。顧琬芝卻是被嚇到了一樣,猛地一哆嗦,手裏的叉子剛巧落到瓷盤上,兩相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太太蓄意已久一般的,終於發怒,“怎麽吃的飯?沒有一點餐桌儀態,你這樣出去,是要丟了顧家臉面的,沒人教的野丫頭。”

最後一句話,雖是輕飄飄的聲音,可輕寒卻覺得難聽極了,她掃了一眼顧琬芝,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是令她心疼,便忍不住開口道:“您別生氣,琬芝還小,慢慢教會好的。”

大太太擡起頭來,瞪大眼睛死死地瞪著輕寒:“你是不是非要與我作對,心裏才會覺得歡喜?”

“不是的,我……”

“這是又惹您哪兒不稱心了?”顧敬之一邊扣著袖口,一邊走進餐廳裏。

輕寒見他來了,實在是松了一口氣,頓時覺的心裏有了種寬慰的希望。

“倒是沒什麽不稱心的,”大太太十分得體地笑著,“不過老四啊,你看輕寒她剛剛染了白事,你父親的身體又總不見好,這在一個屋檐下住著,我實在是怕沖著他。”見顧敬之沒有搭話,她便繼續說道:“我是想,便讓輕寒搬去老院裏住上一段,你看如何?”

輕寒很是意外,她不知道顧敬之會作何回答,就只是凝視著他,只見他勾了勾唇角,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分明含著笑意,“您安排就好。”

沒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她便被趕到了老院去,自己就像是一件毫無用處的物品,任人隨意挪置,更是想丟便丟。

其實過什麽樣的日子她是真的不在乎了,總歸已經為人婦,怎麽活都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年少時的夢想與抱負,終究敗給了殘忍的現實,可卻是連最為平常的日子都不肯留於她。她倒不再厭恨他,只是煩透這樣的生活,每天小心翼翼,像是終日見不到光似的茍延殘喘。

她應當感到高興的,住到旁的地方去,至少不用每天都見到一些令她戰兢的人,可以有自己的空間與自由,但現在卻不知是怎麽,心裏到底是生出些失望與失落來。

☆、04 只有雲知道(2)

輕寒不聲不響地搬到了老院去,其實這園子就是顧家的舊宅,緊鄰新宅而立,是一座完全中式的老庭院,除了有些蒙塵卻絲毫不破舊。

她揀了最近的一處小園子來住,院裏栽了一顆樹,她叫不出來是什麽樹,不過長得十分茂盛,樹下是一副石桌石凳。許是長久無人,地面上積了許多陳年的落葉,都已經開始腐敗,成了層層厚厚的塵土。雲姻好說歹說,才叫了人來裏外打掃了一通。

“大太太實在過分,為何總是揪著你不放。”雲姻取過廚房送來的飯菜,恨恨地往桌上一擱,忍不住又埋怨起來。

雖說已經住了好些天,可輕寒總覺得這屋子滿是灰塵,便拿手絹拭了拭椅子才坐下來,會心一笑:“她揪著不放的,可並非是我。”

雲姻自然不懂她話裏的意思,偏了偏頭,繼續說道:“不過,姑爺這樣對你,你就不難受嗎?”

輕寒一楞,旋即從容地呷了口茶水,“我有何可難受的。”心下卻想著,這顧敬之絕非對大太太惟命是從之人,雖說他倆並無夫妻情分,但自己到底是礙著他幾分面子的,換做平日,他定不會由著大太太這般欺辱於她,可現下卻任由她將自己逐出門來。這般的容忍,其中必定有所緣由。

她這麽想著,擡眼間,透過柵欄正好瞧見了兩輛黑色的小轎車,一前一後飛馳而過,從顧家宅子的大門開出去,兩簇雪亮的燈光在轉角處一閃即逝。

車子在暢春園停下的時候,顧敬之一臉不快的從車上下來,扣了外衣的扣子,便匆匆往裏頭走去,身後亦跟著一小隊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樓,等走到最裏邊的上等雅間,門並未合上,他便一把掀開了棱上垂著的簾子。屋裏燈火通明,長凳上坐著個女人,聽聞他進門的動靜,隨即渾身一顫,本來拭著淚的帕子也掉到了地上。

暢春園的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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