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叔叔，你下午才從徐府回來，徐公公那兒有什麽變故沒有？！

因為忙著程大人的事，她還沒來得及問及此事。

可印入眼簾的，依舊是那張帥氣而不變的，撲克臉。

福平嬸則一聲不吭地在門口等著，大氣不敢出。

秋子固回視珍娘，眼神清亮幹凈，如一望到底的山泉。

珍娘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明白秋子固的意思了。

不是否認，不。

秋子固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的一切揣測，都是有道理的。

珍娘微微頷首，掀起密密長睫，向一直等著的福平嬸看去。

她勉強堆笑，眼睛裏卻毫無笑意，聲音沈而冷，像一截欲待拔出寒光在鞘的刀鋒。

“嬸子去吧，沒事了。”

福平嬸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雖然不明就裏，可還是嗅出些不同尋常。

不知何時，天空又開始落著稀疏的雪，地上、檐上都是瑩瑩的白，垂花門的花垂也積了雪，顯得厚重臃腫，仿佛要將整個門框墜落下來。

房檐下掛著長長的冰錐，鋒利地泛著不折不扣的寒氣，讓人看了，心裏一陣陣發冷。

珍娘向上坐了坐，將身子靠在枕墊上，幽幽眸色微漾，幾乎冷笑出來。

“公孫老爺子這樣了，看來徐公公的日子也不會長了。”

秋子固轉過頭，看著窗外洋洋灑灑落下的雪片，口中喃喃自語：“如果不能仁政，臣子的盡忠是不是也算一種愚鈍？！”

珍娘咬緊下唇，直到唇色發白。

她很明白秋子固的意思了。

但同時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必將與程廉背道而馳，卻與顧仲騰走到同一條道上！

從感情上說，她實在不甘心這樣做！

程大人對自己算有知遇之恩，相反，顧仲騰卻如隱藏在一團迷霧中的猛獸，始終讓人摸不著頭緒，卻感覺得到惡意。

然而，皇上的舉止已經反常到喪失了人倫理智，若以這樣的心智來統領天下，只怕塗炭生靈的日子還在後頭。

以身邊人試藥，直到賠上他們的性命，且不說那藥有沒有效又會不會有致人瘋癲的副作用，皇上目前的行為能力，其實已經不覆君主之名了。

可是，九皇叔上位就能好轉嗎？

如果扶持了九皇叔，顧家勢力的壯大便不可避免，如果他對秋家莊，對珍娘動了邪念，那麽。。

秋子固半側著臉，清俊側面漠然如冰雕，連眉目都似凍結了霜花般的寒意逼人。

他的糾結，珍娘不用想也了然於心，她又何嘗不困頓其中？！

室內無聲，淡淡的無奈混雜在滿室暖意中，這一回，就算薰衣草混合著檸檬草也無能為力了。

這天晚裏，剛過醜時，果然公孫家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大門洞開各處發了帖子。

公孫老太爺，沒了。

秋子固當下便要趕去，公孫家與秋家莊交情不淺，尤其老爺子，但凡要請老人家出診，絕沒有二話，珍娘懷孕的事，也是老人家親自確定下來，並開了方子保著的。

以珍娘與公孫大奶奶的關系，自然也要去吊唁，但秋子固讓她等到天亮，屋外風大雪大天寒地凍且不說，公孫府這一發帖，城裏多少人都要去，只怕鬧轟轟亂成一團，大奶奶要主持家中大小事宜，也一定無暇招呼，那又何必去添亂？

珍娘心中明白，秋子固還是擔心自己的身體。

“好，那你路上慢點，多帶個人，有事好傳話回來。”

珍娘將他送到門口，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秋子固一路急奔，一直到了公孫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得家中如白晝，亦如自己所料那般，亂烘烘人來人往，府中哭聲驚天動地。

秋子固下了車，早有仆從迎上來，將他領至停靈之室，公孫大爺痛哭著起身，招呼行禮。

“老爺子就這麽走了，叫我們怎麽好呢？”

秋子固少不得有一番安慰，又問大老爺在哪兒。

“父親也病倒了，實在起不來。已著人去宮中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準停靈十四日，後日後開喪送訃聞。”

秋子固一驚：“十四天？後日？這麽快？”

接規矩來講，至少要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否則連棺材也來不及做。

當然，如果早有預備，那又不一樣了。

大爺眼神閃爍，不敢看他：“嗯，哦，陰陽司說，那日宜開喪出殯。那什麽，您請外面坐坐，今兒實在忙亂，”說著又哭起來：“若有怠慢，您多擔待點。”

秋子固也不好再問下去，只得退出，心中卻暗暗揣摩：

正常來說，大戶人家出殯前的四十九日裏，要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

還要於家中設壇，再請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靈前也必有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眾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

這才是城中大戶人家治喪的正常程序。

正想著，忽然看見眼前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喪服，已界中年模樣的女子，容貌眉目清秀，但這般冰冷的風雪天中，她的頭發還是一絲不亂，神色之冰冷，讓人望之生畏。

除了公孫大奶奶的陪房，人稱油鹽不進的宋媽媽。

原來她被大奶奶遣派到此處，負責管著來往客人的茶水點心。

見到秋子固，宋媽媽少不得行禮問安，秋子固點頭，寒暄幾句後，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引到了喪事上。

“老爺子辛苦一輩子，何以走得如此匆忙？”

宋媽媽立刻警惕起來：“老太爺一直身子不好，不然也不會告老出宮。秋莊主您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說老太爺的過世有可疑麽？”

秋子固淡淡嘆息：“哪有這樣的話？我不過替老人家感慨一句。雖說這年紀已算喜喪，但按他老人家的身體，原該再多些頤養天年的日子。老人家嘔心瀝血一輩子，還不到四十九天就出殯，也著實讓人寒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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