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媽媽的神色變了，原本緊繃繃板著的臉，驟然間有些松動，腮邊的肌肉瑟瑟發抖，明顯是被秋子固的話震動了。

秋子固沈默下去，該說的都說了，就看對方接不接招了。

等了片刻，宋媽媽終於擡頭，清冷的幽瞳盯住了秋子固，目光裏星火繚繞，冷光懾人：“秋老爺，您是上門吊唁，還是尋事？若是老太爺的友人吊唁，不該問東問西，您跟老太爺交情匪淺，無論如何，不該在這個時候刨根問底。當然，奴才最近也聽說了些風言風語，您隱士的日子可能不久，沒準明兒就要進宮，為朝廷效力。難道您要進刑部了？所以拿咱家老太爺的事，來練練手？”

以她的身份，對秋子固說這些話其實是過份了，甚至逾越。秋子固完全可以拿出自己老爺身份，呵斥對方無禮。

但秋子固完全不在意。

能激起她的反應，任何反應無論好壞，對他來說都是收獲。

再說，宋媽媽如此失態，正說明了此事的詭異。

“我是無心之問，確實對逝者失禮了，”秋子固馬上道個不是，接過對方茶盤裏的茶鐘，淺呷一口：“許是起得太早，腦子還有些糊塗呢。”

見對方不再深究，宋媽媽也恢覆禮儀：“秋老爺何出此言？全是奴才的不是。剛才出語冒犯，還請秋老爺恕罪。”

秋子固微微一笑，擺擺手，走了過去。

宋媽媽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然後叫過一個大丫鬟：“你守著這裏，有事叫我。”

大丫鬟懵懵懂懂地看著她，宋媽媽不耐煩起來：“你看什麽？當我偷懶嗎？奶奶有事吩咐，我去一趟！你不願意不成？”

大丫鬟嚇得幾乎沒跪下：“媽媽說哪裏話，我，我睡蒙了而已，媽媽怎麽說，我，我怎麽辦就是了。”

宋媽媽冷笑連連：“你也睡懵，我也睡懵，敢情睡覺是床好錦被，哪兒需要就往兒蓋就是了！”

大丫鬟氣不敢出，目送她走遠，方才舒了口氣。

“這老婆子，又不知誰得罪了她，上在我帳上！呸！老太爺都沒了，大奶奶還能撐幾天？倒要看你得意到幾時！”

大奶奶院裏，二奶奶正在不識時務地抱怨：“。。。看弄成什麽樣了？！怎麽能聽那陰陽司的話？不滿四十九天怎麽好出殯？大奶奶，大老爺病著，大太太又不管，您好歹勸勸大爺，如今這個家是您二位做主了，怎麽也得給老太爺點體面吧？！”

大奶奶同樣一臉病容，兩邊額角上都貼著膏藥，手撐著頭，病怏怏地開口：“那是宮裏的人，怎麽好說改就改？再說，天數雖短，可那塊東西不是早發出來了？皇上的禦賜，也算是給足咱家，咱老太爺面子了。”

誰知她不提那禦賜也就罷了，一提之下，大奶奶原本靠坐在春凳上，猛地翻坐起來，捂著胸口，一口老血便噴了出來。

二奶奶大驚失色，原本坐在大奶奶對面的她來不及躲，登時便被噴了一裙子血。

一時間屋裏人仰馬翻，倒茶的倒茶，拿毛巾的拿毛巾，要傳大爺的傳大爺，亂成一團。

大奶奶虛弱地豎起手指，示意眾人不要亂：“我沒事，不過一時氣血不歸心罷了。取熱酒來，還有，裏間我那床邊的櫃子，右邊抽屜裏有一盒子丸藥，拿一丸出來。”

正好宋媽媽來了，親自開了櫃子取出藥，放進金杯中用熱酒研開，餵大奶奶喝下，又等片刻，後者才慢慢緩過來。

亦早有丫鬟上來，替二奶奶將裙子拭凈，宋媽媽又問，要不要換一條？新做的孝裙正好多一條。

二奶奶冷下臉去：“讓東讓西，還有讓這玩意的？哪房裏不多做幾條擺著？明兒隨城出了殯去，還不都裝得跟孝子賢孫似的？”

大奶奶哼了一聲：“二奶奶您也別在這兒指桑罵槐了，這家裏滿地下跑的，哪個不是姓公孫的子孫？您心裏那點子事，我門清著呢！老爺子剛走，您急著公帳上那點東西，就指望這事長長久久多拖幾天，好填平了那平日裏埋下的窟窿，免得算總帳時大家面上難看。其實又何必？老爺子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的，他老人家早預備下身後事了，一點不必官中用度。您就別自己往自己頭上扣灰盆子了。”

二奶奶一聽不用官中出錢，頓時放下心來，臉色也由陰轉睛，拍拍裙子上的汙漬，笑了笑。

“我就說麽，有您大奶奶在，什麽事都是現成的。像我們這等口笨手拙的，跟著您也就算是享福了。”說著起身：“也出來好半天了，我那院裏也正亂著，就不耽擱您了。”

大奶奶也不客氣，手一揮：“送二奶奶出去，天黑多點幾盞燈籠，她那院偏著點子，只怕路上青苔重，落了雪容易滑！”

二奶奶明知對方在譏諷自己，心裏恨得癢癢，臉上不當回事，依舊笑嘻嘻地出去了。

宋媽媽看著二奶奶出了院門，方才放下簾子，回到大奶奶身邊：“奶奶，這都是那些奴才們的不是，見您病著，不該讓二奶奶進來。”

大奶奶喪氣地擺手：“她們哪裏攔得住？跟銀子有關系的事，你二奶奶是下刀子也沖得出來的。罷了，不提這個，這會子你回來做什麽？外頭沒人看著，愈發要亂！大爺顧不上，一會吵起來，又是我的不是。”

宋媽媽擠出只在大奶奶面前才有的笑：“奶奶別擔心，我都吩咐好了，著個可靠的人守著呢。就是秋莊主來了，一來就問這兒問那兒，我看他那神情，不是好意思，只怕來者不善。”

大奶奶以手支頭，想了想：“他有什麽善不善的？才說夫人不好請老太爺呢，這會子人沒了，又特意跑來吊唁，不該是你說的那樣吧？”

宋媽媽向兩邊看了看，丫鬟們皆會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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