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告別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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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亦童最後看一眼頭頂的金字招牌:隆平居。

擱往年,再過幾天正是做生意人最喜歡的時節,元宵一過就開門大吉,鞭炮 放過,就該上客 迎新,在家吃了一年節涼菜家常家的人們,呼朋喚友地蜂擁而至。

老夥計們常說,就這麽一個月,能做出三個月的嚼裹來。

然而現在再想這些有什麽用?已經決定要走了,老夥計也都遣散了。

“哥!”文蘇兒在車上不耐煩起來:“咱還走不走?這天陰得厲害,不早點出城,晚了下雪,怎麽投店呢?”

文亦童咬咬牙,轉過身去:“走吧!”

其實妹妹哪裏是怕無處投店?明明說好,去秋家住一宿。

本來,既然兄妹倆決定暫時結束生意,雲游散心,就該遠離秋家,明明那裏才是導致他們有如此行為的傷心地。

但說走就走,連個照面也不打,別說文蘇兒舍不得,就連文亦童,也硬不下心來,連聲再見,也不跟她說。

就算明知,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

那又怎樣?!

坐在馬車上,文亦童微微揚起下巴。輸給老秋,也不算委屈,但是不是真的輸了?他還心存一絲僥幸。

這兩人真能過到一塊?

見了面方知分曉。

婚禮結束後大半年,文亦童從來沒有主動打聽過秋家夫婦的消息,知情的,也不在他面前提,就這麽混到年下,他忽然提出關店雲游,倒是嚇了大家一跳。

好在文蘇兒理解自己,一聽說馬上同意,東主都同意,夥計也收得一筆不薄的遣散費,各自安心。

甚至在安排行程時,她比文亦童自己還要積極,想去哪裏想去哪裏,自己身為女子不方便又如此裝成小子,行李也是她打包,一樣樣妥當後,她提出要去秋宅看看。

文亦童不由得嘆氣。

到底是兄妹,心裏想的都一樣。

馬車一路跑得飛快,文蘇兒難得沈默,文亦童也不說話,貌似視線一直落在窗外,其實冬天,哪有風景可看?

打眼望去,蒼溟溟的天穹下村落蕭索,灰得發紫的雜樹林一片一片接駁天際,遠到極目處像褐色的淡霭散霧。

近處掠窗而過的樹林中都是荊棘雜草叢生,鴉巢高懸,群鳥在亂墳中無望地嘈鳴著,翩起翩落覓食。

看了心中更添雕敝。

文蘇兒畏寒,手籠在羊羔皮的袖筒裏,時不時哼著什麽,不成調。

文亦童知道她是緊張,卻無可安慰,因為明明自己比她還要緊張得厲害。

“哎呀果然你們還挺準時,我聽姐夫說,差不多該這個時辰到,要不說他這人能充半仙呢!哈哈!”

鈞哥兒從車夫身邊一躍跳上車架,接過韁繩,圓圓的臉笑成一朵花。大半年沒見他了,講起話來還跟爆豆子似的,松脆刮辣。

文蘇兒再不好的心情,也被這幾句話攪動得松快起來。

“你小子倒長胖了!”她有意隱著笑,裝作挑剔,從車簾旁打量鈞哥兒:“你姐夫給你餵什麽吃了?看你脖子後頭的肉,都擠出溝了!”

鈞哥兒心情極好:“你說給我吃什麽?他是給皇帝老兒做飯的人,當然皇帝老兒吃什麽我就吃什麽啦!講真有些菜未必他吃得到,我還能進嘴呢!”

文蘇兒的語氣酸酸的:“喝!你這語氣可真大得沒邊了!我就不信你還能吃上皇帝吃不著的東西?是什麽?龍肉?鳳髓?”

鈞哥兒得意洋洋:“就不告訴你,哈哈!”

文蘇兒氣得一打簾子,縮回哥哥身邊:“笑!笑掉下去,摔不死你!”

文亦童拍拍她以示安慰,心跳卻莫名加快。就快看到她了,鈞哥兒其實是她先出現的影子,看來她過得很好,雖然不願承認,但她也許真的過得比從前還要好。

“說起來,過年前就該下雪,老人話說,冬天不下雪,開春農家愁。不凍死些作怪的怎生是好?一冬濕暖,幾次陰天兒,都只是下小雨,偶爾飄幾片雪花也是旋落旋化,我姐夫的話,不成氣候。”

鈞哥兒開啟話嘮模式,一邊抽著馬屁股一邊叨叨個沒完:“或者幹脆是雨夾雪,細絨似的雪絲兒,也就雨霧差不離,只會將個田裏地裏攪得泥濘不堪,我姐還想要踏雪尋梅呢!壓根說不上了。但昨天夜裏開始起北風了,鼓蕩呼嘯吹了半夜。艾瑪啊我這才知道,絲棉袍子還是要滴!”說著一抖袖子,將手腕擡得高高地,有意炫耀輕如鴻毛卻暖如春陽的絲棉。

車夫不無羨慕地看著他,心想小子真發達了,這時節的新絲棉貴如海龍,做一件好的能穿好些年,冬天就不哆嗦了。自己比他大快二十歲,也沒這個本事撈一件穿穿,還記得頭回在隆平居見他,也不過是個農家小楞頭青,這一轉眼的,絲棉綢袍都穿上了。

文亦童被踏雪尋梅四個字攪得坐不住了,索性親自打起簾子來:“哦?還想踏雪尋梅?天冷得厲害,雖不下雪,也不該出門。你姐從前就瘦,現在你倒是胖了。”

最後一句前言不搭後語,其實總歸起來就一個意思,她過得怎麽樣?

文蘇兒在肚子裏笑,哥哥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看吧,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準叫鈞哥兒捏住了懟。

果然鈞哥兒大笑:“文掌櫃的,幾個月沒見您怎麽好像不會說話了?怪不得隆平居要歇業,大廚走了不說,您這口舌也得重練吧?”

身邊的車夫一聽便轉身,用胳膊肘捅了鈞哥兒一下,不滿之極。

這車夫是文家的老人了,自打文亦童出世就一直跟著他伺候,所以此次別人都遣散了,卻留下他跟隨。

鈞哥兒吐了下舌尖,做個鬼臉:“對不住文掌櫃的,我這人不會說話,但說話就闖禍,所以在家我姐讓我少開口,一到外頭我就有些管不住了。”

文亦童笑笑表示不介意,更將身體向外坐坐,車簾掛一半到鉤子上,更方便與鈞哥兒聊天的樣子。

“正是,我是個不會說話之人,所以有些事,才當了手下敗將。如今不去說他,倒是說說你吧,我看你雖然胖了,怎麽行動就喘得厲害?莫不是養得太好,身子虛了?”

鈞哥兒斜眼看他:“不是吧?我還虛?您沒見我擡豬頭那架勢!喝,說起來,這只豬頭可厲害了。。。”

就這麽一路暢聊,等到了秋宅,文亦童也差不多將這大半年來珍娘與秋子固的生活軌跡了解到八九不離十了。

珍娘在宅子後頭的空地上,辟出一大間暖房,就跟城外那些花廠的洞戶似的,不過她不養花,倒全用來種菜。菜也不是一般的白菜蘿蔔茄子,當然這些也有,不過占大多數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草兒葉兒什麽的。

她整天埋首其中,自得其樂,也別說,還真弄出些好東西來。剛才鈞哥兒提到,皇帝老兒也吃不上的菜肴裏,就有她種出來的奇怪原料。

同時秋子固也沒閑著,珍娘所有的菜蔬原料,他都加以配合利用,研制出許多外頭吃不到的美味佳肴。

當然他們倆還一起管理著不大不小的一片莊子,收獲與買賣,也占去不少時間和精力,但總是寬厚待人,與佃戶們親如一家。

所有吃用都由自家田莊裏產出,新鮮味美,隨吃隨采,一應俱全,無所不有, 這樣的條件下,也難怪鈞哥兒要胖了。

文亦童聽著聽著,竟有些羨慕。怪道人家說只羨鴛鴦不羨仙,這兩人情投意合,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做神仙眷侶,這份難得的安逸,實在讓他眼酸。虧得自己一路來胡思亂想,都在念些什麽?!

她會過不好嗎?如此聰慧知道取舍的一個女人!

不待他多想,鈞哥兒一拉馬韁繩,秋宅到了!

文亦童不忙下車,先向外張望:果然與來時路上所見不同,不遠處田中冬小麥約可見已有三四寸高低,在獵獵西北風中波伏抖動,深綠的秀色給與向荒寒寂寥的原野略添了不少生意,還有裹在不知什麽白色透明物件下的大片土地,隱約可見那裏頭長著不少新鮮綠色植物,估計是菜,有高有低,還有爬架子爬得高高低低,總之是一片綠意。

“來啦?”

車下有小丫頭的聲音,文亦童順勢看去,見小小的不過十二三歲左右,頭發黑油油垂下兩絡,臉頰紅通通,笑眼彎彎,露出闊而平的牙。

前幾日就著人去秋宅送了信,因不想顯得文家人太過無禮不知規矩,說上門就上門,連個招呼也不打。但私心裏,文亦童卻真的很想不提前預警,倒要看看秋家夫婦的真實狀態。

秋子固這個經月也說不出一句話 的男人,是怎麽跟珍娘這樣火一樣的女子相處的呢?

不知珍娘會不會嫌他悶呢?

車走到岔路口,文亦童遠遠就看見有個小哥兒,一身鴨蛋青棉袍,頭臉梳理得光潔整齊,笑嘻嘻地沖他們招手。

鈞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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