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十來天，天氣愈冷，大家也都是往身上加衣。蘇子衿一路上見到了山山水水，心情也好了很多。有時住宿在山民家裏，她都會偷偷溜出去，山間空氣清新，那些郁結也漸漸散盡。想著以後雖然一個人，也可以游山玩水，賞大好山河。

被打扮得像個毛茸茸的兔子似的景爍最近冷氣直冒，比外面天氣還冷。一轉眼到了子衿面前就不露聲色了。子衿摸摸他的頭，“怎麽啦，是不是還有點冷，不要到外面瞎逛了，你一個小孩走丟了怎麽辦？”

“不會的。最近不要出去了，快到北疆了。”

“這麽快。”子衿一聽就興奮了。北疆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個字“冷”，當初見到墨奕卿的時候，他的臉，那麽冷峻，在子衿心裏，只是與北疆相比吧。

北疆其實並不是現在這麽大的。子衿閑時會進宮看看宮裏收集的那些書籍。本來的北疆也包括現在的北第，其實北第在很早之前是隸屬於南第的，當時的南第還不是叫南第，後來漸漸割據大家也習慣了這樣的稱呼。只有那些上位者依舊耿耿於懷。最近幾年更是動蕩頻發。之前太子哥哥一直神出鬼沒全是因為這些摩擦。子衿也有幸逃過一劫。

子衿其實有一種預感，在這樣的情況下本來是不應該來北疆的。大草原廣袤，南北之間界限明確，來往的商客依然是絡繹不絕。戰爭還不會影響他們，那是因為還未開始。子衿感覺會有什麽事情發生，那種感覺隨著北疆的臨近而更加明晰。

她掀開簾子，外面除了官道之外一片青灰色，已是秋季，草葉開始枯黃，人們也穿起了棉襖。她皺皺眉，外面已經很冷了。

瑞香在外面為大家鼓勁，說已經快到了，前面就有一家客棧。子衿不知道那已經是南第在邊境的最後一個客棧了。

子衿身邊的那個小丫鬟很機靈，雖然比不得景悠，但子衿待她也不錯。這個眠思小丫鬟是子衿從家裏帶出來的，也算是主仆倆相依為命了，對了，還要加上景爍娃娃。謹慎而又機靈的小丫鬟連景爍也不放心，一路上守著子衿也著實辛苦，現在她又找了個理由把景爍打發到外面去了。景爍雖然想跟他的子衿姐姐呆在一起，但實在耐不住這難纏的大膽小丫鬟。自己不能跟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不是，於是送了個白眼給她還是乖乖出去了。

“眠思，你又欺負娃娃幹什麽？”子衿見慣了這樣的場景，也就不以為意了。不想小丫鬟一臉偷偷摸摸確定馬車旁人離得遠，把簾子露了一個縫，如果有人來，她可以立馬看到趕緊結束談話。

子衿笑她，“你到底幹什麽？”

眠思一下子跪下來，子衿腦袋再轉不過來也知道不對勁了。“你要說什麽起來說吧。”

“小姐，我現在說的話非常重要，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老早就感覺不對勁了。”

子衿扶她，“有什麽話起來說，你和景悠那麽要好，在府裏時間也長，我怎麽會不相信你呢？否則我也不會帶你出來了。”

“嗯，小姐，其實我們現在已經到北疆的邊上了。再走沒多久就要出國界了。”

子衿一聽也是嚇了一跳，“不會吧，為什麽我沒覺得？”心砰砰跳起來，這事可大可小，可不是說的玩的。

“你有什麽依據嗎？或許小花只是抄近路走的。”

“小姐，你最近都在車裏不知道，其實我們已經過了北疆聚居地了。”

“什麽時候？”這下事情終於壞了。

“昨天晚上。”

昨天子衿感覺異常冷，她很自覺地裹上衣服睡過去了。“昨天小姐睡下之後前面忽然傳來消息說要連夜趕路，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我當時沒有多想，今天早上卻越來越奇怪了。小姐有所不知，我小時候在北疆呆過一段時間。雖然不長，但小時候有些記憶就是特別深刻。我明明記得路不是這樣走的。但這片我還比較熟悉，前面的確有一家客棧，也是南第最後一家客棧了。客棧後面就是蕪閣山了。”

蕪閣山不高，比較有特色的是很長，綿綿延延正好劃開了一大片草原，也成了南第和北第的最大分界線。南北兩方彼此心照不宣，分別派兵巡邏，如果發現有任何異常人士，都會被逮捕甚至嚴刑拷打。子衿的臉都發白了。

“小花他不會吧？”子衿現在說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不是不相信小花，只是這樣的事實擺在這兒，不由得她不相信。她是真心把小花當朋友的，她每一次見到小花都覺得異常開心，她以為這樣的友誼會持續一輩子的，所以她只帶了個丫鬟就跟著他來了。

“所以我們現在沒有辦法了嗎？”子衿聲音都有些顫，她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拳頭握緊，咬著牙。

“小姐，別急。我想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尋個由頭跟他們分開。”

“對，沒錯，我們趕緊走，還要把娃娃帶上。”她有些慌不擇路，磕磕絆絆爬起來，就想掀簾子。

“小姐，”眠思抓住她家小姐的手，她的手已經堪堪要掀開。“小姐，先不要出去，外面危險。”

子衿坐下來，暗道剛才好險，她現在才反應過來。

“還有小姐，景爍他真的可以相信嗎？”

“當然，”子衿回頭，很肯定地說。“可是我看他好像跟瑞香少爺很熟悉的樣子。”

“沒有吧，我相信他。”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信任呢？連小花她都不認識了。為什麽帶她們走這邊來，會不會是誤會呢？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既然已經知道了，不管是或不是，子衿都要出去問一句。

她們在一起呆的時間有些長，兩人點點頭，開始吧。

“唉，小姐，你說你昨天夢到夫人了？”

“夫人跟你說要回家，可是你才剛走到這兒啊。”

“盡孝要緊，那你怎麽跟瑞香少爺說啊。”

不一會兒，子衿披著披風歪歪斜斜出了馬車，連腳步都有些不穩。瑞香依然是老樣子，眉目精致，含笑如畫，那笑起來的眉眼依然讓人心驚。似乎什麽都不能傷害他，他本身就有著溫暖人的本領。你是戲子嗎？難怪世人都被你所欺？

“怎麽出來了？小心著涼了。”這個人很溫柔，在遇到的人裏，他是最溫柔的一個，也是最讓人不設防的。猶記得他執著一支眉筆，笑盈盈地說，“妹妹可否為我描眉？”

“僅此一次。”那淡淡失望的語氣一下子擊敗了子衿。現在看來第一次見他，他就是個百變的人，飯館裏的店小二，戲臺上的美伶人，哪一個是你，哪一個是真正的你？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瑞香把子衿身上的披風系得更緊一些，似笑非笑打量著她。

“小花，我做夢夢到母親了，她說她生病了，要我去端茶倒水，俟立床頭。我一邊抱著她一邊哭，我想娘親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不回去看看我總是不安心。”

瑞香聽了似乎很訝異，隨即輕輕笑起來，“母親病了是該去服侍的，我了解，可是，子衿，我們眼看著就要到了。”

子衿慚愧地笑，“是啊，我也很抱歉。”

“可是你一個人我怎麽能放心呢？一個女孩子家要走那麽多路。”他的語氣滿是關心，子衿都要被迷惑了，到底他是不是呢。

“沒事的，不是還有眠思和娃娃跟著嘛。”子衿盡量打哈哈，本來那麽親的人現在都要隔了層紗說話，還有什麽比這更悲哀的事情嗎？子衿真的要哭了，她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自己就不能遇到一份純粹的感情，友情還是愛情，現在看來都很遙遠了。難道我這個人真的很差嗎？我要的並不多，只是沒有目的，簡簡單單一份感情而已。

“可是……”瑞香沈吟，他還沒有下定決心，他在掙紮，在內心做激烈的爭鬥。他知道子衿和自己的小丫鬟搞了什麽，在他看來這些伎倆很幼稚。她的演技也很爛，明明手腳都在發抖，可還是故作鎮定。似乎是連眉毛都小心翼翼的，他有那麽可怕嗎？

“子衿，你臉色很不好，要不還是等到了客棧先歇一歇吧。”他沒想好，先留下子衿再說吧。

“不行。”子衿斬釘截鐵地拒絕，又忙慌慌張張補充道，“恐怕我娘親等。”對不起了，娘親大人，再借你的名號用一用。

“子衿，聽話。”他摸摸她的頭，語氣是那麽柔軟，那種感覺，好像是自己在摸景爍一樣。她有些怔忪，“你……”

“我還是回去了，有景爍在不會有事的。”其實子衿很倔強，她寧可相信她的小花是無辜的。

瑞香笑了，笑得很大聲，在北風裏，帶了一絲淒涼。笑得太急了，他連連咳嗽起來，子衿按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他一轉手抓了子衿的手，那雙漂亮的眼睛不錯地看著她，嫣紅的唇一張一合，“可……是……景……爍……是……我……的……人。”。

那一瞬間，風雪飄然而下，子衿看著眼前人，滿眼的不可置信。難道他一直在騙她，在被欺騙後安慰自己的人還是騙了自己，她不相信，她也不想相信。

她甩開纏著她的手，在風雪裏奔跑，不辨方向，只是一味地跑著，如果奔跑能趕走謊言，她一定會去做。

身後的人眼神幽暗，不疾不徐地道，“對不起。”用盡一生力氣，他又急劇咳嗽起來，一縷嫣紅染上雙唇。

作者有話要說：

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真是可喜可賀，咱們中國文學發展也是有目共睹。好吧，應該對自己說，你更新要勤快點吧。

四十一章 相逢豈無一言

蘇子衿跑了很遠，直到看不到他們的人影。她呼呼喘著氣，猶如一只倉皇逃竄的白兔，瞬間淹沒在風雪裏。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天色一片灰，完全看不見幾米之外的東西，腳下也看不清路，子衿磕磕絆絆地跑著，沒註意到一根突出生長的樹根。她一下子絆在雪地裏，臉上浸了滿是。子衿一下子哭出來，幹脆賴在地上。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混合在呼嘯的北風中，卻異常清晰。

直到被摟到溫暖的懷裏，子衿才找到失去的直覺。她轉身重新投入那溫暖的懷抱。此刻的她只是想找個依靠，不論是誰都好。來人摟著她輕輕拍了拍，語氣中帶著寵溺，“鬧夠了就回去吧。”

風雪埋葬了感情，卻掩蓋不了曾經。

子衿猛地推開他，該死，剛剛還在後面，怎麽一下子追上來了。她半個身子伏在雪地上，兩只眼睛瞪著瑞香，似乎要燒融了這塊地。

瑞香起身，動作優雅地拍掉身上粘上的雪花，子衿無力地發現不管這個人在什麽情況下依然如此的高雅，連雪花都不忍拂他一絲亂。他拍掉之後，無視子衿的強大眼神，以一種淡定到無以覆加的從容彎腰，一手攬子衿的腿，一手穿過她的腰，打橫抱起。

子衿使勁打他，雙腿亂蹬，依然無動於衷。這時，景爍娃娃才姍姍來遲，他看了一眼子衿，隨即退到一邊，讓出路來。

“好了，別鬧，我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他低頭看看子衿別過去的臉，沒再說別的什麽。

她磕破了一大塊皮，本來就走不動了。如今正是省事，子衿便再沒叫喚，安心地窩在他懷裏睡著了。

景爍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看睡得香的子衿，心裏恨得牙癢癢，這什麽女人呀，這時候還睡得著，真該說她神經粗還是不知死活？剛剛不是一直認定小花哥哥是敵人的嗎？哼，不過現在該怎麽辦呢。

到了客棧，眠思眼光紅紅地跑下來，差點將剛進門的瑞香給撲倒。一旁景爍示意她無聲，她點點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家小姐真是太可憐了。逃走的“公主”，被人面獸心的“王子”給攔了回來，以後指不定要怎麽對待“公主”呢？她又拭了拭眼淚，嗚，我家小姐太命苦。

瑞香把人放進廂房，看著她差不多濕透的衣服皺了皺細長的眉毛，眠思忙有眼力勁地接過活兒，“少爺也累了，該早點歇著。我家小姐有我伺候著呢。”

瑞香想想也是，又不放心地關照道，“把她衣服全換了，千萬別著涼了。”

“明白，少爺請放心好了。”。

確定人已經離開了，眠思方才放下心，嗚，我家可憐的小姐，你看看那邪魅的“王子”會幹出什麽事來。

第二天起來之後，一切又恢覆了。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該吃飯吃飯，該聊天聊天，只是子衿再沒理過瑞香了。可憐的小花早料到這樣的情況，苦笑一聲，去補給馬匹和幹糧了。

他們輕而易舉地越過了蕪閣山，此刻子衿已經站在了北第的國土上了，土地依然是一整塊土地，但是人已經是另一個國家的了。

他們一路往北，再沒停留。子衿只是呆在馬車裏，昏昏沈沈地睡著，偶爾醒來，看看天色，然後繼續睡。

眠思偶爾會跟自家小姐聊聊天，在她醒時說幾句，原來北第到現在依然住在帳篷裏，好像只有王宮才住得了城池。大部分人分散在王宮四周，形成了人為的屏障。子衿遠遠望了一眼王宮，根本不大，更沒有自己京華的風範。被風雪覆蓋下，像一座即將被掩埋的古城，隱隱有著不見天日的意味。

他們長驅直入，毫無阻攔，非但沒有，守城的士兵還跪地參拜，“恭迎花殿歸來。”瑞香卻根本不搭理他們，馬鞭一甩，進了城。

“花殿，這什麽怪稱呼？”眠思一邊看著外面的情況，一面嘟囔。

“大概他也是一名殿下吧。”子衿這才想起來原來她進宮參加過一個宮廷宴會，那時候兩廂還沒有鬧這麽僵，北第的人雖然很莽撞，但還是真誠的。當時宴席上有幾個北第的殿下，尤其是一個總是戴著帽子的，子衿太好奇那個人，轉著圈從各種角度觀察，最後借敬酒一杯才算見到人，當時是怎麽介紹他的，好像是北第的三殿下，卻沒有告知姓名。當時的瑞香還不是受寵的兒子，上面有兩個嫡系哥哥壓著，而他是庶出的。這也是他後來去了南第的原因，身不由己，卻不得不為。

瑞香把人安頓在一個宮殿裏，卻沒再來看過。起先子衿以為他是故意的，後來打聽到是那兩個哥哥的麻煩。只有立了功的人才可以賜尊號，叫做“什麽殿下”，而小花那人自然選了個“花”字，所以叫“花殿”。據說瑞香是北第皇上和一個南第的女子所生，所以才生的如此特別吧，即使是小橋流水的江南人也沒他的標致。而其他殿下甚至是皇上自己，都是五大三粗的類型。難怪小花小時候不受寵了，受寵才是怪事。

見不到小花，起初還真不習慣。然後隔了好多天，也就淡然了。不來倒好，既不讓我走，那我就不走了。好吃好喝過著，反正早晚那一天都會到。其實子衿已經隱隱猜測到目的所在了，只是還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子衿還是每天“休養生息”，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只是人更加消瘦了。眠思看著心疼，但也沒有辦法。琢磨著出去走走可以散散心，但一出門就得一大幫人跟著，煩也煩死了。哪裏還能散心？

那天眠思把外面看守的侍衛們罵了個狗血淋頭。那些大老爺們可都氣壞了，偏偏打不得罵不得，一股無名火沒處發。下屬們的示威情緒充分燒到了瑞香那兒。他已經夠糾結了，本想冷處理一下子衿的事，兩個哥哥又萬般刁難，忙得是焦頭爛額。

侍衛們帶著花殿的命令給子衿主仆。出門可以，最起碼帶兩個人。眠思很沒出息地接受了。子衿白了她一眼，小白眼狼，然後繼續看手裏那本關於北第的民俗書，倒是津津有味。

雪停了一日，主仆倆打扮得厚厚實實地出了門。本就是隨處逛逛，如果不談身份，僅僅是到此游玩的，一定會很開心。各處拉著馬匹販賣的，穿著奇裝異服的各族人混雜其中，操著各式的方言，偶爾做成了一個小買賣，也能讓買者和賣者高興半天。

子衿行走在其中，好像自己是其中的一個，又好像隔離於一切，融不進去，她磕破頭，流出血，終於打開那扇門，卻發現原來是開錯了。

子衿忽然定住不走了，一個人站在人群裏。四周來來往往的人，她只有孤孤單單的自己。她呼出一口氣，慢慢後退兩步，一旁的眠思拉著自己。“怎麽啦，小姐，為什麽不走了？”

“嗯，我們繼續走吧。”她剛邁開步，忽然心電感應一般轉過身，那是一個酒館。北第的人大多能喝酒，酒館到處都是。那只是一家小酒館，如果你不註意都不會察覺到有這麽一家存在。唯一靠窗處坐了個男人，穿著當地最普遍的衣服，正把酒倒到自己的大碗裏。子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眠思不明白這男人有什麽好看的，連臉都遮住了，根本看不清。

倒酒的男人似乎感應到這不尋常的目光，慢慢擱下酒盅，向這邊投射來疑惑的光芒。隨之而來的是他驚訝的情緒，或許不能說驚訝，那只是第一感覺，後來還有的喜悅，感傷以及諸多情緒難以言表。

子衿更是一驚，怎麽會看這兒看到他。不久之前，恩斷義絕的兩個人如今再次重逢，已成陌路。換了裝束的他依舊瀟灑如風，即使是倒酒的動作，也讓人會有種頹廢的美感。更不要提別的了。子衿深深發現她記得他的一切，他身上的溫度，他習慣性的東西，以及他投向她的目光。那麽深沈，那麽覆雜，看一眼就會心驚肉跳了。

如今的我們是否還是原來的自己，如今的你是否還依然愛我，請讓我看你一眼，因為它將留在我的腦海裏，最美麗的存在。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著，其他的人全部都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他們兩個人。她一身雪白立於外，他一身平素居於內，她的手仍然保持著撫心的動作，他的手仍舉著酒盅。他們穿越萬千世界，看盡彼此的眼睛，才驚覺那裏仍有著濃濃的情意，深不見，淺不見，恰巧是你發現了。

子衿輕輕嗤笑了一聲，如此情深，竟不似我。墨奕卿，我們又見面了。

眠思拉著走神的小姐，護著她不會被野蠻的北第人給撞到，一邊又佩服起她來，瞧瞧，在大路上都能出神了，她家小姐是不是練了什麽神功不曾？

四十二章 何處望江南

蘇子衿暫時擱下手中的筆，擡起頭呼道，“眠思，把窗戶關起來吧，你整日看著也看不夠？”

小丫鬟倚在窗邊，裹得像只綠油油的大粽子，她戀戀不舍看了眼窗外，那裏依然飄著雪，雪花紛紛揚揚飄下來，落在樹上，結成一朵一朵的冰花。

眠思關了窗，連簾子也放下來，屋內頓時暗下來。眠思轉頭便開始埋怨自家小姐，“這麽暗小姐也寫得下去，實在沒消遣的事情了吧。”可還是乖乖把燈點上，室內立刻亮了許多，眠思又自顧自拿剪刀剪了剪燈花，這小小的燈光驅散了黑暗，同時也驅散了多日的陰霾。

蘇子衿把案幾上的鎮紙，臂擱等物件全收拾起來。眠思也不去搶自家小姐的事情做，只是拿著子衿剛寫的字看。其實她也看不出什麽名堂，只是很直觀地評價，“小姐，你今天寫的字好認多了。”

子衿初來的時候什麽狂草什麽來，各種字體都能被她寫成草書，眠思當時是這樣說的，“連牛都不認識。”

自家小姐鄙視她，“人都不認識，談什麽牛。我才要說對牛談琴呢。”眠思嘆氣，本來好端端的想用個成語，好像沒用上也用得不是地方。

子衿看著眠思手中端端正正的《望江南》：

秋夜永，月影上闌幹。客枕夢回燕塞冷。角聲吹徹五更寒。無語翠眉攢。

天漸晚，把酒淚先彈。塞北江南千萬裏，別君容易見君難。何處是長安？

雖不是她自己寫的詞，但這份感情好像真的融進了她的血液裏，她怔怔瞧著，又有些不安。何日才可以回去呀，如今她已不奢望了。可是北第的皇室這邊卻沒了動靜，按理說看管也看管了，把她們怎麽樣也該是時候了吧。

“小姐，你怎麽了？”眠思見她家小姐又開始出神，以為還是街上看到的那個人惹得禍，她真的沒看過小姐那個樣子，那樣的眼神，那麽深情，那麽誠摯，那麽覆雜，她糾結了半天，笨嘴笨舌地安慰道，“小姐，過去的人就讓他過去吧，有緣肯定會再見的。”

小姐和了一聲，“是啊，有緣自會再見，可是見了又該如何？”隨即醒悟，“什麽過去的人，不要瞎說。”

主仆倆洗洗就睡了，子衿翻來覆去睡不著。莫要說她太淡定了，其實她也很想跑回自己家去。滯留在北第，已經半月有餘了。當初自己說來北疆散心，估計也沒人關心你到底到了沒有？不過墨奕卿來是為了什麽呢？不曾見他與北第有什麽生意往來，難道是為了自己來的？想到這不經臉有點燒，想這些做什麽，他們兩個人已經沒有關系了，明明白白說清楚了，現在見到還不只是陌生人，連一句話也無。就算自己想說，嚴密看管之下又說什麽呢？想想真是憂傷啊，子衿從窗欞格子看到那邊映著一片白，雪還在下。看來北第可真夠冷的，也不知道要住多久。

第二天，主仆倆盼著能有個什麽什麽事情做，子衿有一搭沒一搭繡著《寒宮十二圖》，這是個細致活，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眠思看著頭疼，不過小姐繡好的部分真是好看的緊，花一朵是一朵的。等小姐繡好一部分，她便拿過去看，兩個人爭來爭去的也就過了半天。晌午過後，門外突然起了爭執聲，不待眠思去開門，門已經被踹開來了，一個氣洶洶的姑娘夾著風雪進來了。

這還是小院子第一次迎來客人，而這客人明顯來者不善。眠思氣沖沖地沖上去理論，而那姑娘更有氣勢，一把揮開眠思，可憐像粽子似的小丫鬟禁不住差點跌掉。

“你就是從南邊來的蠻人女吧，我告訴你，要想攀上花殿，你還嫩了點。”

雙手一插，身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合著叮叮當當的鈴鐺，頗有些不相合宜。

子衿絲毫沒理她，緊趕著去扶住眠思。眠思站穩就往那姑娘理論，“你是什麽人，我們這還輪不到你撒野。”說著就往上沖。

子衿拉拉她，示意她到一邊去，眠思瞪了對方一眼，在旁邊站定，她要提防這來者不善的小丫頭，真不知天高地厚，還想上天不成？

子衿走上前，與之對視，那氣勢絲毫不弱於對方，接著才慢慢開口，“這位姑娘，在這我要說幾點，一，我本人從沒想過要攀什麽花殿，二，你這麽小不要逞什麽能耐，當心吃不了兜著走。三，蠻子是對野蠻人的稱呼，而我們南第比你們北第繁榮不止兩三倍，誰是蠻子自己心裏有數。好了，眠思，送客。”

說完走回去拿起花樣子繼續繡起來。

明珠覺得自己深深地被鄙視了，這南蠻子太不識好歹了，一定要給點顏色嘗嘗。“餵，你可知道我是誰，量你就不知道，我可是未來的三王妃，花殿花哥哥以後就是我的夫君，你們的小命就掌握在我的手裏，怎麽樣，怕了吧，最好趕緊求饒。”

子衿根本不理她，“眠思，還不趕緊送客，最近又皮癢了。”

眠思暗暗吐了吐舌頭，她家小姐就是厲害。忙推著那姑娘走。

“餵餵，那個叫什麽子衿的，別以為你說不勾引殿下我就相信你，只要老娘在，一定不會叫你得逞的，我在這等著，我在這等著，哼。”

嚷個不停的小丫頭被送了出去，還在外面嚷嚷，“還有，我叫明珠，你最好永遠記得。”

在外面的守衛這個時候才敲門道歉，“對不起，小姐，明珠小姐和殿下從來就有婚約，所以我們也……”抱歉地笑笑，其實他們根本是和屋內人一樣閑的沒事想看看熱鬧吧。

“沒事，你們回去守衛吧。”子衿一邊繡著花，低頭說道。

一天又這樣過去了。子衿停下手中的活計，把手指放在嘴裏含著。失憶之前，她滿心都是墨奕卿，當初墨奕卿經常到後山練劍耍拳，衣服根本不經穿。動不動就破，子衿並不是什麽賢惠的人兒，但當時卻一點一點把他的衣服給補好，洗幹凈。她喜歡抱著他的衣服，洗幹凈的也好，剛遞給她的也好，總是充滿了他的味道。後來她再也沒為他洗過一件，補過一件了。

她含著手指，那個為她含手指心疼她的少年早已經不在了。她要做的只是默默把十二圖收起來，那朵梅花上不經意染了她的血，只會顯得更加艷麗。

同一時間，北第帝都的容安客棧。

一燈如豆。

一個華服男子坐在椅子上，下面還站著一個身著玄服的男子，他雖站在下面，氣息內斂，但那通身的氣派一點都不輸給華服的男子。

他靜靜垂首，看著前面慢悠悠喝茶的人。隔了許久，才聽到那個人說，“你的意思是還沒有查到？”

黑衣的男子答道，“是的，北第的防守很嚴密，我們還沒有機會進皇宮。”

上首的人笑了笑，“以你墨奕卿的能耐，可不止如此吧。”

墨奕卿苦笑了一樣，“太子殿下可冤枉我了，這幾天瑞香的確加派了許多高手，而我們的人還不齊全。”

“行了，”太子南宮韶然打斷了他的話，“我記得你前些日子見過她了吧。怎麽沒和我說過？”

墨奕卿心道，咱們是情敵吧，情敵吧，這種事情是能和你說的嗎？

他規規矩矩答，“回殿下，當時只是匆匆一瞥，我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他又補充道，“旁邊有兩個高手看著，我一個人恐怕不是對手。”

其實他想說的是，我們已經分了，就是我想和子衿說話，也得看她心情吧。估計她是連再見一次都不願意。

太子殿下哼了一聲，對此回答還算滿意，“總之現在就辛苦墨二公子了，過幾天高手也會和大部隊一起到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快點找到子衿的所在之處，如果能救她出來最好，如果不能，千萬不要打草驚蛇，我們再慢慢圖謀。”

墨奕卿躬身答應，見太子沒什麽要交代的，便道，“那麽太子殿下好好休息，我就先告辭了。”

他揮揮手示意可以下去了。墨奕卿不再多說廢話，直接走出去。剛要開門，身後的人又發話了，“慢著。”

墨奕卿一僵，隨即立刻放松下來，他是真不喜歡和這個暗沈沈的太子打交道，以前不喜歡，現在更不會喜歡，而且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反正是各種不順眼。好吧，不管什麽不順眼，他是堂堂太子殿下，也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來。這點常識他還是懂的。

“太子殿下還有什麽吩咐嗎？”

“吩咐說不上，我只是提醒墨二公子，我們現在是合作關系，子衿是我們的共同目標，所以勞二公子費心了。”“哪裏，太子言重了。”

墨奕卿快步出了門，直到拐了彎離那間屋遠遠的，他才靠在墻壁上呼出一口氣，口中喃喃，“子衿……子衿……。”

子衿，你要等我，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南第，以後你讓我幹嘛我就幹嘛。你不想見我，我就躲得遠遠的，但是你一定要等我來找你。

夜色之中，玄色服融入黑夜之中。衣我以夜，請指引我的方向。

等那道身影從視線中消失，太子殿下才從窗口慢慢踱開。在這狀似再無一人的房間裏。他捏著茶盞的一角下令，“給我盯著墨奕卿，有必要的時候適當營救。”

“是。”

片刻之後，真的毫無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寫不順的，其實寫寫就順了。

四十三章 分攜處當時偏恨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院子，外面的墻已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了，底部已經結了些許綠苔，整個墻體都呈現出破敗的形式。很難想象在皇宮內還有這樣的地方。如果不知道的人或許會認為這就是傳說中的冷宮吧。實際上和冷宮也差不多，這裏其實是當年不受寵的南第辰貴婕和她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花殿。任世人誰也想不到北第的三殿下不僅沒有把人交出去，而是藏在這個他從小生活的地方。

墨奕卿腳不沾地，提氣而行，一下子落入院中。

“誰？”謹覺的守衛立刻發現了動靜，眼前已然站立了一個黑衣男子，一雙利劍早已刺向他的咽喉，守衛們奮起格擋。卻愈加心驚，此男子以一人之力立克他們四人，竟無絲毫吃力之處，可見武功之高。漸漸地，隱有招架不住之勢，心中暗叫糟糕，手中劍已被挑破。接下來這個男子大展神威，十幾招之內連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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