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一橋清雨一傘開(上)

關燈
墨扇城的確可以說是典型的江南小鎮,風景如是,人亦如是。雖然方大娘家都獨門獨戶的,但沿河上游就有一個小村,僅有幾戶人家。合是鄰裏互助,對方大娘也頗為照顧,如今聽得她得了個媳婦兒,都好奇來瞧瞧新鮮。而且都不是空著手來的,張家背了一袋米,李家帶了一只雞。

總之是零零碎碎送了好些東西,彼時各家的大娘們都坐在外面的樹蔭下話話桑麻,蘇子衿正一身荊釵布裙,站在鍋竈前燒飯。外面的大嬸大娘一個勁用眼覷著,“哎呦,塵兒他娘,你可真是好福氣喲,貪得這麽一個賢惠媳婦兒。”

“是啊,是啊,哪世修來的福分哦?”七嘴八舌就一直絮叨著。

“哪是我的福氣,都是咱們家小塵兒有福氣。這丫頭樣貌好,還指不定看不上咱們家小塵兒呢。”方大娘也湊上去說。

“這是什麽話,誰家不知道你們家小塵兒最是孝順懂事,我們想養一個還沒哩。”

“嘖嘖,這丫頭和小塵兒湊一對,那叫什麽來著,天什麽地什麽的。”

“是天造地設。”方大娘笑著補充。

“對,對,就是這個詞。”頓了頓,“還是塵兒他娘有墨水啊。”

“哪裏啊,都是孩子他爹教的好,這麽些年跟著他也喝了不少墨水。”方大娘答。

“說起來夫子真是村裏的大恩人吶,只是……”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大嬸推推她,“瞎嚼什麽舌根?”

“啊,看我,真是對不住。”

“沒事,早過去了。”方大娘笑容淡淡。

她說的夫子便是方塵疏的爹,因為方家大伯一直在小村裏教孩子們讀書。雖然學堂不是正規的,也沒有那麽多錢去買書。方夫子將自己家裏的錢全花在學堂上,以至於自己要靠打柴為生。要不是那年實在天氣不好,大雪下了好幾天,山頂上全是白茫茫一片。方大娘極力阻止他上山,可是家裏沒有吃的,整個冬天都沒法過。他不顧妻子和兒子的勸說,結果出了事。談起這件事,大夥還是一陣唏噓,夫子這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去了,只嘆老天不公,容不得人。

方大娘趕緊將話題轉換到別的上面,又誇起這方家的小媳婦兒有多麽多麽好。

蘇子衿正在向竈膛裏呼呼地吹氣,小景爍在一旁捧著個小下巴,無聊地瞧著。自從這些大嬸大娘們一來,這小孩的臉色終於又恢覆成冰山臉,也不知道又是誰得罪了這個小祖宗。但是呢,身為娃娃的姐姐,雖然暫時是冒牌的,也要努力保護好這個弟弟,不是俗話說的嘛,“裝一天和尚,吃一天肉。”於是親親的子衿姐姐在弟弟面前上演了一出英勇就義。在這些個大嬸大娘們餓虎撲食的情況下,為親親的弟弟擋了不知多少的鹹豬手,再加上娃娃冰山臉的作用下,殺傷力直接上了不止一個等級。

子衿又大力吹了一口氣,火苗呼一聲竄起來,子衿一個躲閃不及,差點被燎了發絲。一旁的小娃娃捧著小下巴,頓頓地說,“你可以再笨點,真的。”

子衿捋了捋發絲,把它別到後面去,翻了翻白眼,與火神奮戰去了。景爍還是捧著下巴嘀咕。子衿側耳聽了聽,“怎麽還看啊?還沒完沒了了。”蘇子衿立馬化身職業八卦人員,“看什麽啊,有什麽寶貝不告訴姐姐。”

這回輪到景爍開始鄙視她了,“看你啊,傻。”

“看我做甚?”子衿一頭霧水。

“你好看唄。”小孩終於把他的腮幫子給拯救了。

“我有什麽好看的,誰要看我啊?”子衿發揮著身為職業人員的素質,不依不饒。

小孩用他受傷過度的小下巴向外指了指,子衿順眼去看,原來是大娘她們一邊指著自己,一邊談著什麽。“這有什麽呀?大娘她們談天呢。”

小孩從凳子上爬下來,用小手點了點她的腦袋,“真不知道你腦袋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裝的是什麽?你知道。”蘇子衿傻乎乎地問。

“我想大概是漿糊吧,或者是豆漿。”小孩摸下巴,做深思狀。

子衿跳起來,“你個死小孩,又調侃你姐。”於是追著他滿屋跑。

可能是因為身體還沒好全,也可能因為這些天幹活不適應,蘇子衿蘇大小姐光榮地又病了。雖是不太嚴重,但方大娘懊惱的不得了,什麽都不讓她做,捂在被窩裏一定要她出汗,天色晚了又沒有辦法買藥,只煮了一碗姜湯喝了睡下。

夜裏忽聞雨聲寂寂,風吹著簾兒動,子衿一下子夢醒了。便無法安眠,和衣而起。因為怕景爍娃娃擾了子衿的安眠,被遣到剛做好的小床上去睡。子衿點了燈,躡手躡腳地過去,果然見他蹬了被子,輕手輕腳地蓋好,然後回來還是睡不著,對著簾外雨聲潺潺,忽然有了一絲詩性。

在書桌前坐下,鋪開紙張,竹毫一揮,小詞既成《畫堂春》:

今時別是愁緒長,

春宵獨坐畫堂。

不盡相思情兩樣,

雨不成章。

漸如塵夢難記,

寂寞半生□□。

幾闕歌詩唱斷腸,

和淚而妝。

停筆不語,手拿宣紙,吹了吹,未待收起,簾外又起了一陣風,不提防宣紙居然被吹到了外面,一路飄飄蕩蕩地去了。子衿一陣沮喪,可是這深更半夜,又不可吵到大娘和娃娃,只好任由它去了。全然沒了興致,子衿小心地平覆了心情,滅了燈盞,去睡了。

第二日,雨依舊淋漓不盡。給這個小地方平添了一種朦朧的韻致,山色空蒙雨亦奇。倒是這獨有的風景了。方大娘執意要去給子衿買藥,子衿哪裏肯再讓她出去,趕緊勸下,只道自己並不嚴重,大娘不肯,激動起來咳嗽連連。子衿更不讓了,安撫了她好生歇息。子衿決定為大娘買些藥回來煎。子衿把景爍叫來,囑咐他守在大娘身邊,幫忙遞個水什麽的。娃娃沈默了半天,清亮亮的眼睛擡起來,問:“你該不會又要丟下我吧。”子衿愧懷,這些天了他們打打鬧鬧,可這孩子依然沒有安全感,把孩子摟進懷裏,緊緊抱住,“我答應你,一定回來。你看我什麽都不帶走,你幫我看管著,回來我再向你取。”蹭蹭他,“好嗎?”語調輕松,內心實則痛到不能呼吸。“咱們打鉤鉤。”子衿伸出小指纏繞上他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兩個小指相拉相鉤,他沈默良久,終道:“不許說話不算數,一定要回來。”

“是,我的小祖宗。”子衿笑了,再次抱了抱他。取過一些錢和雨傘出了門。走過不遠,依然看得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倚在門邊,向他揮揮手,嘴唇無聲地說:“等我回來。”

一場煙雨,幾世迷離,你可知我的苦苦等待?

蘇子衿走得並不快,而且從方大娘家到墨扇城裏還是隔了不遠的距離。一路人煙稀少,不知是不是這場雨下得難得的清凈。蘇子衿頗享受這種雨中漫步的感覺,仿佛離塵世很遠,仿佛一直在跋涉。但是內心還是保持著最初的美好與平靜。想當初誤打誤撞到了這兒,不曾想居然會有如此奇妙的感覺。說起要不是大娘的身體原因,她還是不願到城裏來,不知道原因,好像潛意識裏就排斥著這兒,明明是“春花一夢到江南”的美妙景致,貿貿然居然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意思,看來是好久不曾回去,生出“卻望汴州是故鄉”的錯覺了。

或許有人天生擅長自我安慰,於是一切的思緒都掩藏在表面的平靜之下,你自己看不到,更遑論別人。

過城門時,守門的侍衛直瞧著她,子衿這才想起自己好久沒有戴面紗了。本來居無定所,走到哪裏戴著也方便些,在大娘家過的時間並不長,居然生出依賴的情緒來。子衿略略向守衛行了禮,這麽個天氣,他們也不容易。兩個守衛好像嚇傻了,半天回過神來,差點跪下叩頭,子衿瞧著他們的傻樣,撲哧一聲笑了,甜甜的笑聲傳來,守衛們只來得及道一聲:“姑娘走好。”那抹煙雨中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佳人不在,唯留一聲嘆息。

找了家藥鋪,按著方大娘的病況抓了好幾帖藥,想了想又買了一帖去風寒的,也好留著回去裝裝樣子,再說自己真的還沒好全。謝了藥鋪老板,在他的“姑娘慢走,歡迎下次再來。”的結束語中便了臉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聽旁邊的客棧聽多了,姑娘勿怪。”子衿一笑,“那下次就不光顧了。”那已過半百的老板被她明晃晃的笑容晃得失了神,等回神時,她已經出了門。“哎呀,我們城裏什麽時候有這麽善解人意的姑娘,不知是誰家的,我們家臭小子還沒討到媳婦呢。”

子衿在檐下,向外瞄了一眼,整個世界都是朦朧的。天色有些轉暗,雨滴滴答答滴在青石板上,猶如上古的音樂,單純卻又神秘。它們在空中奮力翻騰,卻又最後歸於沈寂,落入罅隙之中。子衿拎著幾帖藥,剛撐開紫竹傘,便瞧見在橋上立了個人兒。

要說看不見實在是瞎話,他們離的距離並不遠,只消走個十幾步,便可以上橋。但正是這一川煙雨,使他們的距離變得很微妙,不遠不近,看得見彼此卻又看不清。就好像他們之間的關系,認識卻不熟悉,微妙卻又不知所措。她隔著傘看他,一襲的白裳,仿佛天地之間只有他是最純凈的顏色,風華絕代。他就這樣倚在橋邊,既沒有撐傘也沒有其他可以遮擋的物件,只是這樣在雨中佇立,一瞬之間天長地久,一瞬之間灰飛煙滅。

他們就這樣隔雨相視,仿若已過千年。是否千年之前我便已傾心於你,否則怎麽會有如此的感覺?是否我們已識千年,否則你為什麽會用這樣的眼光看我?是否這一刻我才看清你,不是錯覺,也不是夢境。

不知過了多久,子衿緩步邁出,向著小橋走去,依舊看著他,一步一步,好像千年之久。近了,近了,他沒有走,只是註視著她。子衿的心莫名跳的很快,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她不知道,此刻也不想去深究。在他面前站定,將他融進雨傘的庇護下。在這一刻,一橋清雨,一傘花開。他的唇角綻開絕美的笑容,蠱惑人心,千年不滅。

作者有話要說:

又感冒了,好討厭生病,~~o(>_<)o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