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一橋清雨一傘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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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奕卿一個低頭,便看到站在檐下的人兒,螺鬢素裳,傾國傾城。似乎每一次看到她,都給人不一樣的感覺。記憶中的她卻是一直都不曾變過,如此的明艷動人。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你是如此的美好,以至於還不曾擁有你,我就變得小心謹慎,患得患失。

墨奕卿也不言語,只是專註地凝視,看她小心翼翼拎著藥包,撐開四十八骨紫竹傘,傘面妖嬈,而人素凈,如一朵白蓮,開在墨扇之上,水墨之間,傾倒眾生。她終於瞧見了自己,隔著傘面遙望,忽然讀不懂她了。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光看我,不要讓我誤以為你其實很心動。

遙遙凝視,佇立良久。想是她身上的藥香,或許只是本身的香氣,竟引來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而她渾然不覺。或許該提醒一下她。墨奕卿心想著,卻不敢破壞這唯美的畫面。她的手腕動了動,撐著紫竹傘走了過來。墨奕卿看著她,心忽然狂跳起來。那是他的女孩,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為之著迷,為之瘋狂的人。就在這一刻,他居然不確定她是不是為了自己而來,或許只是擦肩而過也未可知。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為了一個女孩是否在意他而愁腸百結。蝴蝶翩躚,繞著她的裙裾,她怡怡然停在了他的面前。墨奕卿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這更美好的畫面。

看著她笨拙地踮起腳尖,把自己容納在這一方小天地之間,他的手自然而然伸過去。指尖輕擦,墨奕卿接過傘,為自己的小姑娘撐著,好像那便是他最珍貴的存在。

子衿看著他,眼睛微微有些濕潤了。這個傻瓜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無端端做這些會讓人誤會的,我會以為自己真的很重要。但我們又算什麽呢?曾經聽人說過,如果有一天,有一個男人為你撐起四十八骨紫竹傘,那麽你就可以一生跟定他,因為這樣的緣分是天註定的,誰也拆不了。你說我們會有這樣的緣嗎?你要我如何相信這樣的傳說?你什麽都不會知道,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紅塵倦回,讓一切都停留在此刻,不希望有什麽可以打擾到我們。三生石,三生路,只願再見時亦如故。

“你……”蘇子衿低著頭,不敢正視前方的這個人,明明之前是很討厭他的呀,不是嗎?第一次遇見就很無禮地盯著別人看,傲慢又自大,還冷冰冰的,到底有什麽不一樣呢?為什麽在他指尖輕擦之際心跳漏了一拍呢?真是沒出息啊,一定是被他的笑給迷惑了,或許他有什麽妖法也說不定。

“什麽?”他低低地應,聲音好像是從喉間發出,莫名帶了一絲顫栗,讓人著迷得要命。“沒什麽,額……謝謝你。”蘇子衿窘迫,更是把頭低下。

“該是我謝你才是。”他輕笑著,好像心情頗為愉悅。“那……不用了。”子衿小小聲答。

“你很怕我嗎?”

子衿只看得見他白色的衣裳在風中擺動,那聲音近的好像就在耳邊,“沒有的事。”

“嗯,真的?”他上前一點,氣息撲鼻而來,在潮濕的空氣裏發酵,慢慢氤氳。

“真的。”其實子衿緊張得要命,明明原來一點都不怕他的。

“那我想……”他的語調變得輕松,好像有什麽小小的陰謀正在醞釀,“我們的關系可以變得更親近些。”他一攬她的腰肢,有種充盈的感覺正在回歸,心中的空虛與寂寥在霎時間煙消雲散,原來這就是自己想要的未來。你是否還可以給我機會,讓我再一次品嘗幸福的滋味?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太過奢侈,那是我遙不企及的夢,暫時先讓我沈於夢境之中,請不要叫醒我。

子衿的身子一剎那僵硬了,用手去推他,明明抗拒的動作做出來怎麽覺得是在欲拒還迎?“你快放手。”她低低怒喝,這裏人雖不多,但也是有很多行人的。大家不以為意看著他們,以為是小兩口在拌嘴,更有甚者跟一邊的人說,“哎呀,現在年輕人真是呀,在家小打小鬧就好了,都吵到街上了,要不要這樣啊。”

一旁的人接話,“哎呦,你懂什麽,這叫打是親,罵是愛,你看人家多甜蜜。”子衿現在就差找個地縫鉆進去,太丟人了。

“既然不怕我,為何不敢看我?”他依然保持著這個姿勢,又挑起剛剛的話。子衿心想誰怕你了,雖然你有些妖法,但現在青天白日的,量你也不敢怎麽樣。終於把頭擡起,一接觸到那雙深沈富有誘惑的眼睛,心中哀嘆,糟了,我一定是中了他的妖法了,為什麽心跳反而比剛才更快了。

“這就對了嘛。”他在她耳邊逡巡,子衿面熱,別扭地挪到一邊,“快放手,我不怕你。”

“可是我怕怎麽辦?”

明知是他的調笑之語,為什麽子衿感到有一絲心痛,你在怕什麽,我們並沒有什麽關系,不是嗎?沒有得到也不會有失去。既然如此,你何必要怕呢?

我怕失去你,失去我最親愛的姑娘,我怕我一放手你就會離我而去,你不給機會不要緊,但我會一直守護著你,直到你不再需要為止。

城外的江水洶湧,如同佇立橋頭的二人,心潮起伏,無可避免。

墨奕卿終是松了他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麽舍不得,求而不得嘛,老天,看來我是在劫難逃了,請讓我守護她,以此贖我犯下的罪過。

子衿此刻卻不知說什麽了,場面尷尬。

“有勞二公子把傘還給小女子,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墨奕卿擡頭看了看那四十八骨的紫竹傘,舍不得還回去,這樣他就沒有借口留下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怎敢勞動二公子,小女子自是識得路的。”

看著身前的人兒又低下頭去,只瞧見那一低頸的溫柔,他的心莫名地熱起來。“不要推脫,讓我為你做些什麽吧。”當然這也是我的責任。

子衿不再多言,二人一直向著城外走去。

墨奕卿為她撐著傘,看她一步一步小心地避讓著,那些蝴蝶已然飛走,還有一只留在她的藥包上,原來是為了藥而來。墨奕卿心想著我寧願為了她這個美人而來。子衿走得很小心,而那只蝴蝶紋絲不動地定在藥包上。子衿是沒見過這樣的景象,所以顯得有些興奮。墨奕卿擡頭吸了一口氣,忽然有點嫉妒那只蝴蝶,這麽好的單獨相處的機會,沒了那只虎視眈眈的小家夥,怎麽你也要搶奪我的子衿嗎?

其實子衿只是在掩蓋自己的緊張,她無法做到從容,於是便找一些事分散一下註意力。他在她身邊如此之近,為她撐著那據說可以帶來姻緣的紫竹傘,傘面妖嬈,不及他的臉。雨聲泠泠,不及他的聲音,這一切都令她歡喜。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地走著,享受這一切。

“小心。註意腳下。”偶爾一言半句的提醒,他體貼地伸手扶她,隨即放開,既不會失禮,又不會唐突,但是子衿忽然想他如果一直扶著自己好了,果然是貪心不足嗎?

城門口,那兩守衛依然在那兒,遠遠看到之前撐傘的姑娘,巴巴等著,到了近前,瞧見撐傘的人,心中一驚,居然是墨家的二公子,趕緊行禮,“請二公子安。”

墨奕卿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也向你們大人問好。”然後他低著頭繼續看著子衿,臉上帶了笑意。

“我沒有眼花吧,我怎麽看到墨家的二公子在笑呢?”

“我也是哎,看來我們兩的眼睛出問題了。”

子衿聽了,撲哧一聲笑出來,“看來你在大眾眼裏是這樣的。”墨奕卿一心一意打著傘,沒有接話。

“餵,不要不理人嘛。”子衿見他不理,喊道。

“讓你失望了吧。”

“失望什麽?”子衿又不明白,為什麽總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心裏想著,腳下便是一滑,差點栽倒。墨奕卿眼明手快地把她撈回來,兩個人兩雙眼睛,大眼瞪小眼。子衿假裝咳兩聲,墨奕卿忙把她放下。

再往前看,山路綿延,初來時,地還沒有浸透,如今雨水浸透,更加難行。墨奕卿拉過子衿的手,把那柄四十八骨的紫竹傘送到子衿手中。自己到她跟前蹲下,“上來吧。”子衿發現他這個人就是有一點,從來不拖泥帶水的,做什麽就是什麽。但是她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該怎麽辦。人家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本來那樣盯著看就不對了,這又是鬧哪樣啊。況且自己又不是不能回去。

就在子衿慢吞吞想著的時候,墨奕卿說:“快點上來。”看來是生氣了。子衿委屈,又不是我的錯,但天生聽話的她還是乖乖爬上他的背,用手舉著紫竹傘。

墨奕卿把她的臀向上托一托,兩只手收緊,子衿更僵硬了,那是什麽地方,怎麽可以……

墨奕卿似乎想到了她的想法,在她臀上一拍,然後輕輕松松向前走。子衿受驚,忍不住一只手摟住他的脖子,臉和耳根都燒起來了。如果他的頸間是個地縫,那就可以埋進去了。

她摟著他,為他打著傘,不讓雨淋到。在他身上感覺很安全,這麽久沒有的安全感居然在這裏找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這些關於他的想法她都不好意思,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可以珍藏,可以賞玩,唯獨不可以告訴別人,尤其是眼前這個人。

墨奕卿在她趴上來的時候,只有一種感覺,太輕了,仿佛一陣風就可以吹走,以後一定要把她養的白白胖胖,這樣抱起來才舒服。他感到很滿足,她就在自己的背上,她就是自己的整個世界。

墨奕卿就這樣,背著他的整個世界,在這塵世上,漸行漸遠。

照影之卷:清歌莫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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