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色黃昏，溫暖的日光斜照著大地，在其上鍍上一層金色，遠處輕煙繚繞，有一兩只歸鳥嘶鳴著飛向自己的巢穴，暮色嘈嘈，夕陽無限，一切靜謐而又美好。

在沿河邊上，住著一戶人家，只兩間緊連著的茅屋，破敗得似乎不成樣子。茅屋雖小但只要進去看，就會發現整個屋子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外間是廚房兼待客室，裏間用一藍底白樺的碎布簾子隔開，頗為清新雅致。靠窗的裏間要大些，光線極好，一張書桌擺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對的是一叢木槿，可以看得見遠處的河水以及遠山，景色正自宜人。

而房間的中央，則是一張不大的床鋪，此刻睡在床上的子衿指尖輕動，良久眼睫輕顫，慢慢睜開眼睛，意識顧自模糊，看著那泥土做的茅屋頂，眼睛裏暫時還沒有神采。輕顫的動作驚醒了身旁的人兒，他擡起了頭，那是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子，有著一張精致的娃娃臉，一雙長長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眉眼彎彎，可愛得緊。

此刻他正自開心，忽然斂起情緒，板起一張臉，“你終於醒啦。”子衿有些吃力地擡起自己的手臂，慢慢挪過去，挪過去，終於摸到了小孩的臉，用力地掐了掐，然後咯咯咯地笑起來。景爍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該不是在水裏撞到腦袋了吧，整個一神經質。這樣想著，趕緊跑出去，子衿聽到他在喊什麽大娘，說了些什麽，然後有一個人就掀簾進來。

大約已過不惑之年的婦人，穿著白色的粗布衣裙，發挽成髻，鬢邊一朵絹花，恰遮蓋了已經發白的發鬢，臉色更是瘦削，但精神還好，一雙眼睛經過歲月的磨洗深沈中透著睿智，此刻婦人已經到她跟前坐下，“孩子，你可算醒了。”

子衿忙坐起身，才發現根本坐不起來，雙肘無力，又頹唐般倒下。“快躺下，身子要緊。”婦人趕緊扶著她躺下。

“這是哪兒，我怎麽到了這兒。我明明已經……”子衿開口問詢，終於完全醒了。

“都是因為我。”走進來的景爍插話，把子衿問了一半的話給堵了，口氣裏滿是自責。

看著低頭乖乖認錯的景爍，子衿就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意，這……這……也太奇怪了吧。莫非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向脾氣那麽倔的死小孩居然認錯，哎，不對呀，關他什麽事。

子衿剛要開口，一旁的大娘便摸摸小景爍的頭，“乖孩子，怎麽能怪你呢，雖然是你調皮了一點，但是你並沒有錯。最值得稱讚的是你姐姐，那麽勇敢跳下河去救你，下次可不準在湖邊玩了，知道嗎？”看著景爍乖乖點頭，子衿的嘴巴張得老大，快塞下一個鴨蛋了。低著頭的景爍趕緊給她使眼色，這女人笨死了，我才不要她當我的姐姐，遲早被她氣死。子衿看到了信息，吞咽了一口口水，連帶著那麽多的疑問一起咽了下去。

景爍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婦人看著這兩孩子，一個小巧精致，一個聰慧可人，再想想自己家的那個榆木疙瘩，真真是氣人咧，想自己好歹聰明一世，怎麽生出來的兒子這麽迂呢？錯不在我，都怪孩子他爹。她碎碎念了一番，把責任都推到孩子死鬼老爹身上。默默感慨一番，直起身來，“孩子，你們姐弟兩好好聊著，我去給你們準備晚飯。”摸摸景爍的頭，自言自語，“我要有個聰明點的娃娃該有多好。”然後一步一步向外間走去。

“大娘，這怎麽能勞煩您？本該……”子衿惶恐，還沒說完，“躺著吧你，也不嫌累得慌。”遭來小屁孩白眼一枚，“我說娃娃，又開始沒大沒小了，我是你姐，你姐知道不？姐姐是用來尊重滴，小屁孩。”作勢又要去掐他的小臉，景爍輕輕巧巧離了她一丈，子衿的勢力範圍只限於床鋪之間，再往邊上已經夠不到了，不由咬牙切齒，“娃娃有本事，過來啊。”

“就不。”小孩歪了歪腦袋，“我傻啊。”又補充了一句，把子衿氣得夠嗆，等我身體好了，抓過來就是一頓屁股，看這小毛孩還鬧翻天不曾？哼哼。子衿正構思著教育小孩的完美計劃，那廂小景爍看著她陰險的笑容，不由身子縮了縮，莫名想到芙蓉館裏的廚子老吳對自己說過，這世上你最不該得罪的生物就是女人，否則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此後景爍親眼見證了老吳生活的悲慘遭遇，便一直把這句話視為至理名言，但小腦袋瓜子想了一想，好像還真得罪了不少，看來以後跟這種生物還是少打交道為妙。

正在炒菜的大娘聽著裏間姐弟兩打打鬧鬧，炒了一鍋鏟，搖了搖頭，“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下還養齊全了。”又拾了一根柴火，幹癟的嘴角微微上翹，看來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孩子們，晚飯好了。你姐姐身體不好，我們還是在屋裏吃吧。”大娘只用了大概半個時辰就把飯食做好了，進來招呼道。

“有勞大娘了。”子衿到哪裏都是禮數周全，景爍最看不慣她這點，不自然地撇過去，“我來幫大娘。”便得空溜了出去。

十歲的小孩把案幾搬到床榻前確實有些費力，鑒於這一家病的病，老的老，雖然自己也是弱的弱，姑且搬一回吧，子衿聽著娃娃呼呼的喘氣聲，低著頭絞著手帕，本來這個年紀，自該是父母疼姐妹愛的小混世魔王，而這孩子身世飄零，無親無故，想來自己是該多疼惜他一些。

於是喊他，“娃娃，過來。”景爍不明所以，一臉戒備盯著她。“過來呀，我是你姐，又不是惡魔，還會吃了你。”景爍戒備著移過去，搞不懂這個女人又在玩什麽花樣了。子衿一把拉住他胳膊，把他扯到自己懷裏，景爍本能地開始掙紮，他預感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會發生。可是什麽也沒發生，子衿只是把手帕拿出來輕拭著他的小臉，景爍有些怔忪，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好像也從沒有人給過他這種感覺。輕柔的，專註的，好像自己是很重要的，可是明明不是這樣的啊。明明自己是個小拖油瓶，別人嫌棄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很重要？合該自己是沒有人愛的。想到這兒，景爍奮力掙紮起來，子衿仍拉著他，嘴角是緩緩的微笑。

正在這時候，大娘端著盤子進來，看著眼前的情景，笑道，“你們姐弟兩感情還真是好。”話音一落，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傳來，“誰和她感情好？”小孩又開始犯別扭。“那是，也不看跟誰？”子衿也是笑容滿滿，與其說是心情好不如說是母愛泛濫。

大娘含笑道，“要是我們家小塵兒在就更熱鬧了。”大家一邊忙著，一邊閑聊。“大娘那個小塵兒是你家孩子啊。”

“對啊，我們家小塵兒可乖了，書又讀得好，為人孝順……”子衿耐心聽大娘把自己家孩子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那麽大娘你家孩子到底叫什麽呀？”

“我家姓方，我們家塵疏那孩子……”又開始巴拉巴拉，快趕得上精通八卦的莞芷姐姐了。子衿扶額，慢著，剛好像聽到……

“你家孩子是……方塵疏？”子衿喊得聲音有點大，一旁的景爍不得不把耳朵先捂起來，免得慘遭荼毒

“對啊，你認識我們家小塵兒？”大娘也詫異。

子衿後知後覺地嘴角抽了抽，小塵兒，好夢幻……

於是整個場面都轉換過來，輪到子衿開始巴拉巴拉，把那個書呆子的破事全抖摟出來，景爍在一旁往嘴裏扒飯，一邊默默無語，果然嗎？沒招惹也是這樣，只要是女人都這麽八卦。最後子衿忽然想起來，“對了，方大娘，”子衿摸索著找出方書呆子托付的鐲子，“這鐲子是塵疏托我時存在我這兒的，現在也是時候還給方大娘了。”

方大娘一見那只鐲子有些奇怪，隨後醒悟過來，心裏早已樂開了花，“好小子，想不到悶聲不響的，現在連媳婦兒都已經送到家門口的，這是托我照顧媳婦兒呢。”不覺看著子衿，越看越歡喜，白白嫩嫩的，正好可以生個大胖小子，和景爍一樣，自己總算可以在有生之年抱上孫子了。想到這兒，方大娘喜上眉梢，拉著子衿的手，“媳……”想想不妥，可不能把媳婦兒嚇跑了。

“子衿呀，乖孩子，既然是小塵兒給的，那就收著吧。我們方家送出去的東西可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可是，大娘……”

“哎呀，沒什麽可是的。”方大娘摸過子衿的手腕，將碧綠的鐲子戴上，“瞧這麽細的手腕子，該是多吃點才是……”趕緊為子衿夾菜。子衿東西沒有還回去，頗有些不安，也招架不住方大娘的熱情，緊著吃了一些，還不忘給小景爍夾上一些，大娘的手藝頗好，不覺吃多了些。方大娘看著委實歡喜，看來這女子與小人是養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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