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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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省傅家,原先只是個二流世家,仰仗著傅老爺子的眼界發家,其後一直占據辛省重要位置。

屈紫靜約摸二十年前嫁給傅宣鴻,起先日子過得並不好,後來生下傅兆野一飛沖天,成為傅家地位最穩的人。

至於傅兆野是怎麽來的……

老實說,屈紫靜並不是很在意,她向來能屈能伸格外識趣,只要不影響她榮華富貴的生活,傅宣鴻怎麽玩都可以。

傅宣鴻跟她結婚這麽多年,也就滿意她這一點。

由著傅宣瑞跟傅宣鴻不想孩子離得屈紫靜太近隔絕了他倆,屈紫靜就樂得清閑,沒事就跟小姐妹打打牌。

今天她的運氣不錯,胡了三把贏了小兩千回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今天運氣真是不錯,最後那句明明胡太太能贏的,可誰讓她犯了迷糊眼?這錢不就落到我手裏了?”

她痛快地數著錢。

傅家伺候的人不是很多,大部分人手都在主宅,伺候傅宣瑞跟傅兆野。

傅宣鴻跟屈紫靜這邊只有屈紫靜請的兩個鐘點工,時間晚了也就回去了。

因此她根本沒想到房間裏還會有第二個人存在——

“屈太太,你這時候的運氣,可比不上抱著孩子回來那次。”

有些耳熟的男聲驟然打破寂靜,屈紫靜嚇了一跳,她僵硬著轉過身來,就看到了沙發裏洗牌的傅時寒。

從那百無聊賴的狀態來看,應該是等候多時了。

屈紫靜驀得瞪大眼睛:“是你——!”

說完心裏又陡然害怕起來,傅時寒不是逃去庚省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難道是來報仇的?

窸窸窣窣的不適感爬滿心臟,屈紫靜下意識地畏懼著少年,少年曾經以一敵八將人揍趴,屈紫靜不覺得她有反抗的能力。

她好吃懶做很多年了,身體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而她名義上的兒子傅兆野又是當初傅時寒動手的誘、因跟被迫逃走的導、火、索,屈紫靜很怕他會遷怒。

“可不就是我嗎?怎麽?二太太看到我很吃驚?”傅時寒邊洗牌邊站起來,嘴角玩味的笑容一直沒說起過。

跟他在許知面前無害的樣子不同,這樣的傅時寒身上積著陰郁,籠籠陰雲收縮在一起,本能地讓人感到害怕。

屈紫靜把能屈能伸發揮到極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太自然的笑來:“怎麽會呢?我這不是高興嗎?你爸說你幾個月前去庚省了怎麽叫都不肯回來,怎麽又突然回來了?過得好不好?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嬸子給你下碗面條?”

她腆著臉說道。

傅時寒嗤笑一聲:“不必了,我是來說正事的。”

“唔,先從……傅兆野說起怎麽樣?”傅時寒的嘴角帶著嘲弄,“傅兆野去常城三中的事情,二太太知道嗎?”

當然知道!屈紫靜嚇了一跳,她還知道傅兆野在南邊惹了事,最後是傅宣瑞贖回來的!

聽說因為這件事情,向來對傅兆野臉色很好的傅宣瑞把人關了起來,就在郊區的那棟別墅裏。

但是這話屈紫靜不敢說,她尬著臉擺手訕訕道:“兆野這孩子向來跟我不親,他的事我怎麽能知道?”

“是嗎?”傅時寒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收斂的氣勢一點點放出,壓的人幾乎站不穩身體,“傅兆野是你親兒子,即便如此,也什麽都不知道嗎?”

屈紫靜漲紅了臉憋屈道:“大侄子可別笑話我了,我跟傅兆野的關系怎樣,大侄子你還不清楚嗎?他根本就沒把我當媽看!”

“那你是他親媽嗎?”傅時寒不緊不慢追問道。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當年傅宣鴻帶著屈紫靜去外邊過了大半年的生活,說是看在屈紫靜懷孕的份上特意補給她的甜蜜時期。實際如何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蜜月期”結束後,屈紫靜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傅兆野回到了傅家,從此穩定了二少奶奶的地位。

這事兒說正常也正常,說詭異也很詭異。

明知道傅老婆子愛孫如命恨不得時時刻刻待在兒媳婦兒的身邊照看著,傅宣鴻又怎麽可能特意把屈紫靜帶到外面去生孩子?就不怕中途出了什麽意外,讓全家人都感到不滿?

屈紫靜什麽都不敢說,嘴巴下意識一張一合的,似乎要說出點什麽,但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傅時寒又是冷笑:“這個問題二太太不想回答,那我們就換個問題吧。”

屈紫靜看他狀似無意放過這個話題頓時松了口氣,結果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去就聽到傅時寒又道:“那二叔……是傅兆野親爸嗎?”

“這個當然!”屈紫靜沒有猶豫,“當初抱回來的時候那麽多人都看著,傅兆野絕對是傅家的孩子!”

“可是我二叔多年前傷了身體,根本無法生育啊。”傅時寒涼涼的聲音響起,像是徹夜的鬼魅般,讓屈紫靜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說什麽?”她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聲音有些顫抖,“傅……傅宣鴻不能生育?你這話聽誰說的?”

如果傅宣鴻不能生育,那傅兆野是怎麽來的?

當初她以為傅兆野是傅宣鴻外面情人生下來的孩子,正好她需要個孩子穩定地位,就跟傅宣鴻達成了共識。

結果,傅兆野不是傅宣鴻的兒子?

那她豈不是……等等,當年傅老爺子帶著傅兆野去驗DNA,傅兆野確實是老傅家的種,不然傅老爺子不會把他留下來。

不可能是傅宣鴻,那就只可能是……傅宣瑞?傅兆野怎麽會是他大伯的孩子?

屈紫靜只覺得天暈地轉。

但是仔細想來也不是沒有征兆的,甚至表現過於明顯。

傅宣瑞憑什麽越過親兒子傅時寒對侄子傅兆野那麽好?還把人養在身邊?地位待遇超過傅時寒一大截?

就算因為當年沈秋紅的事情遷怒到傅時寒身上,也不可能對個侄子這麽好吧?傅宣瑞又不是有家庭愛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你只要知道傅宣鴻不能生育,傅兆野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就行。”

傅時寒擡了擡下巴,“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傅兆野是不是你的孩子?”

屈紫靜臉色慘白,這事兒說了得罪傅宣瑞傅宣鴻,不說得罪傅時寒……她也不知道哪個更好抉擇。

“二嬸子,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是傅兆野的生母,那麽……”

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刻骨的冷意,“——傅兆野就是你的私生子!”

“私生子”三個字簡直震得屈紫靜說不出話來。

她怎麽會不知道傅時寒嘴裏的“私生子”跟她理解的“私生子”不是一回事?那是說她給傅宣鴻帶了綠帽子的意思……

她嫁給傅宣鴻這麽多年,除了當初“生”傅兆野的時候,一天甜蜜的日子都沒有享受過,憑什麽還要擔上這樣的汙名?

傅宣鴻整天整天的夜不歸宿,在外面包養嫩模明星,怎麽不說是他亂來呢?

“二太太,你要清楚我二叔的性子。”傅時寒見她猶豫不決,往燃燒的火上澆了把熱油。

屈紫靜倏地冷靜下來,眼神裏是看透一切的平淡,置於身側的手卻悄然捏緊,昭顯她不安定的內心。

是了,傅宣鴻的性子,還有誰比她更清楚呢?

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睚眥必報……那個大男子主義到極致把女人當做玩物的男人可不會理會真相,只要出現點似是而非之感,就會把她打到地獄裏。

既然傅宣鴻多年不仁,那就別怪她現在不義了。

“給我五百萬跟兩套房子,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屈紫靜磨牙冷笑,憑什麽傅家人的事要拿她當犧牲品?

當年她在傅家就沒過過什麽好日子,因著生不出孩子的緣故,傅老婆子對她百般折磨,傅宣鴻也時不時地拳打腳踢,冷暴力什麽就更不用說了。

結果,真正不能生育的人是傅宣鴻自己?傅宣鴻知道自己不能生育還敢把鍋都推到自己身上讓自己被那個老太婆折磨磋磨了那麽多年?甚至為了效果更加逼真對自己動用了暴力跟冷暴力?

他憑什麽!

這個結果傅時寒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傅宣鴻跟屈紫靜的關系不好,只是因為傅兆野才沒有離婚,但是沒想到背後還有那麽多事情。

屈紫靜願意放棄傅宣鴻,那是傅時寒樂得看到的。

“二嬸子可真是冷靜啊。”傅時寒的語氣好了一點,直接撕了張支票下來,“房子的事情要等幾天,支票倒是可以先給你。另外,我記得傅家人娶媳的時候,會把屬於自己的集團股份轉一部分到女方名下作為誠意,不知道當初二嬸結婚的時候,二叔轉了多少給你?”

屈紫靜反應過來他是想要自己在傅氏集團的股份,但是她對這東西迷糊的緊,思來想去只能含糊地道:“當初說好是有百分之二的,傅老爺子親口許諾的。這是這東西向來是你二叔在管,我不懂這些也不好意思上手。”

怕他不信,又訕笑地補充道,“你也是知道我的,我只要平日裏有錢花就行了,其他的我都不管。”

識趣是她站穩腳步的根本,傅宣鴻也知道自己再娶一個老婆不會像屈紫靜這樣聽話不生事,用為數不多的錢跟一點點好話就能把虛榮心哄好。

他就幹脆跟屈紫靜這麽互不幹擾地自顧自過著,不提離婚,也不提其他的事。

屈紫靜對這些也很無所謂,她是真的只在乎自己的生活。但是這樣的關系本身就不穩定,一旦出現動蕩,就會分裂。

屈紫靜雖然不太聰明,但也懂得及時而退的道理,眼下傅家有動蕩出現,憑什麽要她繼續摻和下去?

她要離婚,傅宣鴻總不會不答應的,不然她把傅宣鴻的事情鬧一鬧,傅宣鴻也會吃不了兜著走——她還是掌握了一點傅宣鴻的機密,比方說挪用公款,具體的數值屈紫靜不清楚,但是據說有幾百萬。

這件事情要是真的鬧出來,傅宣鴻絕對吃不了兜著走,傅氏集團現在是關鍵時期,絕對不能出現這樣的新聞,即使是傅宣瑞也只會拋棄傅宣鴻。

屈紫靜已經計算過了,辛省房子的價格向來不低,她留下一套自己住,另外一套裝修了租出去,單單租金就夠她平日裏的花銷,她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打打棋牌也可以玩小資的。

而且不是自己的問題,就說明她還是可以有小孩的,胡太太家裏的一個堂弟,前兩年死了老婆沒有孩子。屈紫靜看過,為人聽誠懇的,倒是可以周旋一下。

雖然不一定要過日子,但是有個貼心人也是挺好的。

她被娘家人跟婆家人傷透了心,以至於誰也不敢依賴。

傅時寒面色淡淡,又拿出份文件:“這是我請律師擬定的協議書,你在這裏簽一下名字。當初二叔管你股份的時候,應該沒有跟你簽過吧?”

屈紫靜從善如流拿過筆,在指定的位置上寫了名字:“他哪裏會跟我做這個?我在他眼裏連個花瓶都不如!”

至於股份轉移,屈紫靜也沒有什麽舍不得的,這東西壓根就沒落到她手裏過,給誰不是給?

傅時寒在她身上看到了解脫,將錢好名字的合同收起來,想到同樣嫁到傅家的那個女人,他對著屈紫靜說道:“二嬸子幫我個忙吧,我再給你兩百萬。”

屈紫靜見錢眼開:“好說,好說。”

第二天,郊區的某棟別墅裏,被關著不能出去見人的傅兆野看到了帶著一大堆吃的來看自己的屈紫靜。

他有些意外,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他向來是不尊敬也不接觸的,除非是在外人的面前,不然連句媽也不會叫。

誰知道兜兜轉轉的,居然只有屈紫靜來看自己,說不敢動是假的。

屈紫靜很少看到傅兆野狼狽的樣子,不知為何覺得很痛快,她把食盆裏的好吃的拿出來,裝模作樣地說道:“你大伯也真是的,怎麽就把你關在這兒了?還不允許我這個當媽的來看。”

“我也是托了很多關系才知道你在這裏的,喏,我給你帶了你喜歡的烤鴨,還有檸檬鰻魚飯。”

“你看你,最近都瘦了,你大伯是不是克扣你夥食費了?”

這個倒是沒有,只是為了讓傅兆野得到教訓,傅宣瑞特地把人關到了郊區,郊區的交通不發達,連個外賣都送不過來,傅兆野的夥食自然降了檔次。

眼下屈紫靜拿出了自己最喜歡吃的烤鴨鰻魚飯,傅兆野感動得淚眼汪汪:“媽!還是你最疼我!”

他親爸可是好狠的心!

他在庚省被同父異母親哥傅時寒的同學聯合起來針對,還被送到了警察局!好不容易被人保釋出來,結果又到了姑母的手裏遭搓撚!

他爸來庚省把他救出來,結果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就又把他關到了別墅裏,日子過得苦巴巴的。

傅兆野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叫做“有媽的孩子像個寶”,他真的是父親心裏不值錢的草!

屈紫靜冷眼看著沒說話,傅兆野的性子隨了傅家人,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她已經打算撇開傅家人了,怎麽都不會跟小白眼狼混一塊兒。

“你爸最近……”

屈紫靜神情有些微妙,一時間不知道這個爸該指誰,貌似哪個爸都能帶到接下來的語境,“總歸是你親生的爸,我找機會說說他,你也別跟他慪氣。”

傅兆野卻是傷透了心,他被嬌養寵溺養壞了這麽多年,哪裏記得傅宣瑞的恩情?所有的情緒都被這段時間的不滿帶走變成了埋怨:“我才不要!我爸什麽人我不清楚嗎?他眼裏根本沒我這個兒子!只有他的公司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傅兆野急忙捂了捂嘴巴,但是看屈紫靜好像沒有反應,他又試探著恢覆了平靜,總歸是沒有亂說話了。

屈紫靜卻是在心裏冷笑,原來傅兆野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難怪敢對傅時寒百般動手,甚至在幾個月前天方亂想地提出了要傅時寒斷腿給他補償!

冷笑歸冷笑,屈紫靜拿了張紙巾:“你看看你,吃的滿嘴都是。”

紙巾擦過傅兆野的臉龐,不動聲色拔了兩根頭發,這是傅時寒特地吩咐過的,估計是做親子鑒定給某個不理世事許多年的女人看的。

屈紫靜也不知道怎麽看沈秋紅,同為女人她自然是嫉妒的。

明明都是沒有孩子的女人,憑什麽只有她受到婆婆的搓撚?她嫁到傅家不到三年,沈秋紅已經過了四五年!憑什麽公婆這麽偏心?

後來沈秋紅生下了傅時寒,幹了那件驚天動地的事情,離開傅家去往療養院後,屈紫靜又是可憐她的。

當時想不明白其中深意,現在想來不過是所托非人罷了。

她跟沈秋紅,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可憐人。

屈紫靜在別墅裏跟傅兆野插科打諢扮演母子情深鬧了大半天,才帶著東西回到了家裏,傅宣鴻照舊沒有回來。

“你吩咐的我都做到了,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麻煩幫我請個好點的律師!”

她當然要裝模作樣從傅宣鴻的手裏坑一筆大的,這本來就是傅宣鴻欠她的!

親子鑒定的結果沒多久就出來了,傅兆野果然是傅宣瑞的兒子!

傅時寒帶著這個結果,去了多年沒有踏入過的地界。

療養院裏,沈秋紅在曬太陽。

這些日子以來,她經常感覺到全身心的冰冷,只有暖融融的陽光,能讓她感到活人的溫度,似乎自己沒有腐朽。

當初的事情在她沈鈍的思維裏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她有些記不清自己逃避到這裏的真實原因到底是因為哪個害死自己家人而被自己捅了一刀失血過多差點死掉的丈夫,還是出生沒多久卻流了自己跟丈夫血脈的孩子。

沈秋紅的父母死在一場人為的、精心策劃的、被所有人認定是事故的事故裏,背後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傅宣瑞。

當時沈秋紅生下傅時寒不到一個月,有了沈家血脈的繼承人後,傅宣瑞就把主意打到了岳家人身上。

只有偶然得知真相的沈秋紅,紅著眼睛氣得渾身發抖舉著水果刀刺了傅宣瑞一刀,因為月子期間沒有養好,沈秋紅的力氣不足沒有把人捅死。

事後傅老婆子報了警,殺人未遂,當時是要死刑的。

沈秋紅自己托了關系,利用精神病患者發病的理由把自己撈到了一家幹凈的療養院裏一住就是這麽多年。

她從來不後悔當年的事情,只是對自己的家人懷著愧疚。

傅時寒進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移到了沈秋紅的臉上,她舒適得閉上了眼睛享受,周圍的一切都靜悄悄的。

關閉視覺的人總是聽覺靈敏,沈秋紅聽到腳步聲以為是醫護,道:“我沒事,只是覺得陽光閑適想多睡會兒,好不容易有這麽好的太陽……”

醫護一直沒有出聲。

沈秋紅意識到不對才睜開眼睛,一個約摸十七八歲的俊俏少年站在自己的面前,眉眼淩厲,嘴唇削薄。

少年的相貌有幾分熟悉,眼角上揚的弧度像極了沈秋紅死去多年的父親。

她突然意識過來少年的身份,身體微微顫抖無法冷靜,是她那個無法面對的兒子。

“你來……是有什麽事嗎?”沈秋紅躺在躺椅上沒有動過,她甚至不敢多看,怕自己壓抑多年的情緒翻湧上來。

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她跟家人期待多年才誕生的孩子啊。

“我要傅氏集團的股份。”傅時寒開門見山道,他不知道要怎麽跟沈秋紅相處,只能直白表述自己的意見。

“可以,”沈秋紅語氣有點喘,“明天下午金律師會過來跟我討論遺囑的事情,到時候我把股份轉給你。”

聯想到傅時寒的動靜,她又道:“傅宣穎動手了?”

“能夠忍這麽久才動手,她倒是比以前心軟了許多。”

傅時寒不能理解她的評價,他總感覺眼前的沈秋紅跟自己記憶裏的不太一樣,像是沒有起伏的死水,又發現洶湧都在下面,驚濤駭浪的暗潮總是會不經意間吞沒許多的生靈。

傅時寒在療養院裏住了一天,這裏的人把他照顧得很妥帖,飲食習慣似乎都提前了解過,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期間兩人一直保持沈默,沈秋紅自顧自曬著太陽,天黑了就回到房間睡下,她似乎睡得很沈很沈,第二天直到太陽曬了才醒來,幾乎睡了十三個小時。

傅時寒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麽,聯想到她的那句遺囑,更是有種發自內心的害怕,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人在離開。

沈秋紅轉移給傅時寒的股份,除了當初傅老爺子給她作為聘禮的百分之二十外,還有另外百分之十四,是她這些年來收購的股份。

“把屬於你的東西拿回來。”

沈秋紅簽完字後突然紅著眼睛說道:“如果是交到你手裏,你外公跟外婆不會有怨言,這本來就是我們沈家的東西。”

傅時寒跟傅宣瑞也不親近,雖然他跟父母家人都不親近,但是只要遠著傅宣瑞,就讓沈秋紅感到滿意。

“傅宣瑞害死了你的外公外婆,我沒法面對自己的孩子。”

沈秋紅怔怔地說道,視線落在傅時寒的臉上似乎跨越時空看到了自己的父母,那是她最愛的家人。

傅時寒沒有說話,他從沈秋紅隱忍的、痛苦的表情中可能猜出了什麽。

她是有苦衷的。

傅時寒從來都知道沈秋紅有苦衷,畢竟大家都這麽說,看在當初那個晴天娃娃的份上他也是這麽認為的,只是有什麽苦衷能放棄兒子不管不顧這麽多年?

他始終是埋怨的。

但是現在,突然就怨不起來。

傅宣穎說,沈秋紅是在生下他不到一個月就去了療養院修養。

沈秋紅說,傅宣瑞害死了她的父母。

一個流著自己跟殺父殺母仇人血脈可能是父母死亡誘因的孩子……換做是誰都無法面對。

傅時寒能夠體諒她了,在心裏把傅宣瑞罵了千百遍。

“我逃避了這麽多年,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做什麽,現在就只能期盼你……把沈家的東西都拿回來。”

其實她也是有付出的,這些年來不斷拉攏到的股份,就是她背地裏的動作,但是沈秋紅覺得這些遠遠不夠。

比起沈家被傅宣瑞搶走的東西,這才哪到哪兒?

“我知道這樣對你來說有些過分,畢竟我什麽都沒給你過,卻突然要你做這樣的事情,我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沈秋紅說著咳嗽了兩聲,殷紅的血跡從她的指尖流出來,大約是察覺到時日不多,沈秋紅難得放松地把自己憋了這麽多年想說的話都說了。

“不過我還是希望,屬於我沈家的東西能夠回到沈家人的手裏,當年是我識人不清害死了父母,那是橫亙在我心裏的心結,我一生都無法釋懷……”

站在沈秋紅的角度,沒有人能指責她的行為,即使是傅時寒自己也不行。

他想到了傅宣穎說的離婚,突兀地問:“你現在想離婚嗎?”

一行淚從沈秋紅的眼角流出:“想,做夢都想,只是事情沒有結束之前,我不敢也不能離婚。”

如果沒有了傅氏集團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做防護,誰知道傅宣瑞會不會狗急跳墻?那些讓沈秋紅厭惡的股份,恰恰也是她這些年的保命符。

“我只能等著傅家完蛋,看到傅宣瑞跌落泥潭,然後徹底地離開漩渦。”

她是想離婚的,但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

傅時寒握著她過分消瘦的手:“嗯,我們會離婚的。”

我會讓您如願的。

沈秋紅不是不愛傅時寒,她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去面對。

當初傅時寒借著傅宣穎的下庚省,誰說裏面沒有沈秋紅的手筆?

單單一個傅時寒,不足以說動傅宣穎做這些事情。

只是沈秋紅累了,一直待在這方狹小的為自己鑄造的籠獄裏沒有離開,所以才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沈家家大業大,沈秋紅反應又快,傅宣瑞當初沒機會吞沒整個沈家,有一部分勢力還在沈秋紅這裏,接受沈秋紅的調遣。

傅時寒對著消瘦的她,什麽指責的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沈秋紅也在等,只是一直沒想到這裏的關鍵。

他搬了個小板凳在沈秋紅的旁邊坐好,這對曾經互有嫌隙的母子,難得歲月靜好說些輕松的事情。

當然不是傅家或者雲水附中發生的那些不快的事情,傅時寒講了南下庚省的事情,還有常城三中的那些。

“我有個女朋友,她叫許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傅時寒不免驕傲地說道。

“是嗎?”沈秋紅露了點笑,不知不覺兒子就已經這麽大了,“我們時寒真是個好孩子,選女朋友的眼光都這麽好。”

她想到了當初說傅宣瑞不是良配不適合她嫁過去的父母,只是那個時候她以為,憑著她的能力不會吃虧,這才傻傻地把整個沈家都賠了進去。

說不惋惜是假的。

她的孩子會比她幸運……

傅時寒的事情哪裏有瞞得過她的呢?她在辛省的人手,庚省那邊的傅宣穎,都會跟她說些傅時寒的事情。

想到那個壞掉的晴天娃娃,沈秋紅突然扶著傅時寒的手站起來:“走,我帶你看樣東西。”

傅時寒從命扶著她慢慢走,沈秋紅的身體不太好,當初月子的時候就沒想好,後來精神壓力過大也憔悴,整個體重都只有七十幾斤,實在是瘦到了一個地步。

沈秋紅從保險箱裏拿出兩個做工精致的晴天娃娃:“傅宣穎跟我說,你是因為晴天娃娃的事情跟傅兆野他們打起來的,我想想我這麽多年,除了那個晴天娃娃沒給過你什麽……便在知道消息後又重新做了兩個,這個是你的,上面繡了你的名字,另外這個是給你女朋友的,你們最近沒吵架吧?”

“沒有,只是我們各有打拼的事業,約定好分開一段時間。”

“那就好。”沈秋紅說道,“你看這個名字,我沒繡錯吧?”

“沒有,”傅時寒看著那兩個晴天娃娃,眼睛有些濕漉漉的紅,“媽媽繡的很好看。”

“好看就好,好看就好。”沈秋紅輕聲笑起來。

她身體不大好,笑了沒一會兒臉色就有些紅,於是又扶著去休息了。

傅氏集團易手是在三天後。

傅時寒拿出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中百分之三十四來自沈秋紅,百分之三是傅宣瑞送給傅宣穎的,百分之二是屈紫靜主動轉讓,剩下還有百分之十二是傅時寒從其他股東手裏購置的。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超過了總股份的一半,足夠傅氏集團易主了。

傅宣瑞什麽都沒有反應過來,就發現公司的最高決策人變了。

沈秋紅跟傅宣穎的動作太隱秘,所有人都被他們瞞在鼓勵,屈紫靜的那點股份更是沒被傅宣瑞放在眼裏,誰知道合起來會有這麽大殺傷力呢?

傅宣瑞氣得眼睛都紅了。

這個時候傅宣鴻挪用公款的消息給暴露了出來,政府機構連忙派了人查詢,發現傅宣鴻做了還不止一次,上上下下快超過一個億了。

這還得了?

當即把傅宣鴻關押了起來,傅宣鴻哪裏見過這陣仗?二話不說把傅宣瑞賣了,說是傅宣瑞指使他做的,雖然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但是傅宣鴻對傅宣瑞唯命是聽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傅宣瑞也被帶走了。

剩下的事情就跟他們關系不大了。

傅氏集團易主,已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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