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又有一個“簡耽”與簡小愛錯過了。

男人睜開了眼。他的瞳仁是銀白色的, 但短短幾秒後, 銀白就徹底褪去，變成了尋常的棕黑色。

說是棕黑色其實並不準確, 這雙瞳仁裏還帶著一點藍，像冬日的冰面上, 映出的一點點藍天。

男人站起來。他上身光裸著, 背後有一塊疤。

他走出了浴池。

在被水霧浸得朦朧的穿衣鏡裏,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這具身軀, 這張臉。他不止在鏡中看到過。

他是簡耽，他的能力是“看到”所有平行世界中的簡耽，他甚至能將他們的一生當做一本書那樣翻閱，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信手翻過去，不過幾分鐘的事。

所以, 當簡小愛那句話一出口，他就知道, 又有一個“簡耽”將與簡小愛錯過了。

【“將來哪一天, 要是你覺得滿意了, 足夠了, 想去別的世界看看，我隨時都在的。你過來，我熱熱鬧鬧地招待你。”】

不會有那一天了。“簡耽”們，是無法離開他們所在的世界的。

這就是你們的最後一面。

簡耽離開穿衣鏡, 披上衣服，大步走出了露天浴池。

十分鐘後，他來到了一間病房裏。

病床上躺著的女孩子，比起剛被他救回來的時候，臉色已經有了明顯好轉。

“她多久能醒？”

簡耽問坐在病床旁的白大褂。

白大褂轉了一下簽字筆，懶洋洋地說：“快的話，一兩個小時咯。——老大，這種小毛病真的不用我親自守著，我能不能……”

“守著。她醒了立刻通知我。”

“Yes Sir……”

簡耽看了病床上的簡小愛一眼，轉身往外走。

簡耽今年27歲。簡小愛今年17歲。

但他已經認識她十六年了。如果要給這句話再加一個副詞，那就是，單方面。

單方面地認識她，十六年了。

——十一歲那年的某一天，簡耽突然能感受到平行世界裏的自己。

一開始他並不明白自己視野裏多出的一部分是什麽，耳朵裏忽然多出的聲音又是什麽。

那感覺就像你四面八方都擺滿了電視機，每臺電視機都在放映不同的畫面，播放不同的聲音，並且強制你觀看，就算你閉上眼，捂住耳……也無濟於事。

任何人只要在這種環境待上兩個小時，就會產生自毀與毀滅的傾向。信息的過量輸入能殺死整個海洋的鯨魚。

但簡耽卻咬著牙挨過了兩天。到了第三天，他終於從那些足以殺死普通人的龐雜信息裏確定了一個事實——

他現在看到的、聽到的，全是“簡耽”所感知的。他認為是與自己無關的、只會令他厭煩的“電視機節目”，其實是無數個平行世界裏，“簡耽們”正在真實經歷的一切。

這些“簡耽”裏，有一個簡耽非常特別。

他的世界，非常的安逸，與其他世界形成鮮明對比。姑且將這個世界裏的簡耽稱為“簡耽10027號”。

簡耽以簡耽10027號的視角，看到了向簡耽10027號走過來的男人。

那男人將簡耽10027號抱了起來，用力的親了他一下，然後又把他放回床上，拿起相機對他拍了起來。

相機吐出照片，男人拿在手裏看了看，很滿意地笑起來，然後將那張相片舉到簡耽10027號的面前，笑瞇瞇地說：“小愛快看，這就是你的周歲照哦。”

簡耽有點意外。簡耽10027號竟然不叫“簡耽”？

他再一看那張照片：照片裏的簡耽10027號臉蛋紅紅，穿著小花裙……

簡耽錯愕了。

等等是不是哪裏搞錯了？這個世界裏的我……是個女孩子？？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想看看這個叫“小愛”的簡耽10027號究竟有沒有小雞雞——當然他失敗了，他只能感知，並不能操控平行世界了的自己——所以那個穿著小花裙的女孩子簡耽，繼續沒心沒肺地笑著，對著男人伸手求抱。

這個時期，只有十一歲的簡耽還不懂得如何駕馭自己的能力，而平行世界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所以，他只是稍微閃了一下神，那個有著小花裙簡耽的平行世界就不見了，融入了千千萬萬個平行世界裏。

簡耽費了好些時間，也沒能從浩如繁星的平行世界裏找到它。可當他徹底放棄不去想之後，它卻又自己跳了出來。

這次小花裙簡耽站在了鏡子前，她看起來已經有兩三歲了，臉頰圓圓，眼睛也圓圓，咧嘴一笑，小小的乳牙露出來。

簡耽看到這裏，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的自己……真是個女孩子。

還是個看起來非常安逸……非常沒用的女孩子。

真是……和他完全不一樣，和其他世界裏的簡耽也不一樣。只是少了個小雞雞而已，就能被世界這麽優待嗎！

正處於中二期的簡耽大魔王不爽地向世界吐了一口口水。

時間一天天流逝。

簡耽漸漸從少年長成了青年，他能從平行世界裏感知到的事情也越來越多。除了視覺聽覺，嗅覺與觸覺也出現了。最後，他甚至能感知到平行世界裏簡耽的情緒。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幾千臺電視逼著他看，現在簡直就是他自己分裂出了無數個□□，每個□□都在外面浪，還把他們的情緒傳給他這個主人格。

簡耽們的情緒，都是很暴烈的。偶爾有幾個不那麽暴烈的，那基本是因為剛剛幹掉對手，正出於愉悅期……黑暗的愉悅。

簡耽天天接受這些負面情緒，性格變得加倍暴躁。但也同樣是這些□□們帶來的信息，讓他對世界的理解、對知識與力量的領悟都遠遠超過同齡人，甚至同時代的人。

小花裙簡耽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忽然有一天簡耽發現，不是小花裙簡耽所在的世界出現的頻率變低了，而是他學會了如何搜索某個特定的世界。當他只想著如何從其他平行世界裏獲得更多科技訊息的時候，小花裙簡耽所在的那個平平無奇的世界，也就從他的視野裏遠去了。

他重新試著搜尋小花裙簡耽的世界，出乎意料地過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找到了她。

她已經是個十三歲的少女了。不能再用“小花裙簡耽”這種帶點蔑視的代號去稱呼她了。她有名有姓，姓簡，名小愛。

女孩子。

已經二十三歲的簡耽，再面對簡小愛的時候，心情氣和了許多。

女孩子也沒什麽不好的。“簡耽”已經夠多了。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簡小愛”，很好。

簡小愛十四歲的時候，有人從簡耽的世界過去了她的世界，隨後又重新穿了回來。再之後，簡耽的背後就多了一塊疤。

簡耽雖然挨了一刀，但他也非常充分地“利用”了那個背叛他的信任的人。他剝下了背叛者的息翼，抽出背叛者的骨髓，榨幹背叛者最後一滴價值……然後把他投進了焚屍爐。

黑煙從焚屍爐的煙囪裏冉冉升起的時候，簡耽也弄明白了一些關於“息翼”的秘密。他開始有了個想法：將息翼寄生到他自己身上，然後讓息翼帶著他去其他世界。

然而，隨著研究的深入，簡耽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任何人都有可能種上息翼，除了他。

不止是他，所有平行世界裏，凡是嘗試過將息翼寄生在自己身上的簡耽，都失敗了。

仿佛冥冥中有某種力量，將簡耽們限制在他們出生的世界裏，不允許他們跨越雷池一步。

比起那些簡耽，簡耽似乎還是幸運的，因為他雖然不能離開囚籠，卻能通過其他簡耽，感知到無數個光怪陸離光輝燦爛的異世界。

他甚至漸漸地，還學會了如何“後退”或“快進”某個簡耽的時間點，將他們的人生當做像一本書那樣拿在手裏翻閱。

因此他很清楚，所有的簡耽，下場都是相仿的。

以人為鏡，他也早已預見了自己的終途。

他沒什麽畏懼的。如果他這樣的人也能躺在床上，戴著氧氣罩，在妻兒環繞下死去，那才是對他一生最大的嘲諷。

只是多少有點遺憾。不能將其他世界的資源奪過來。也沒能親自去簡小愛的世界看看。

從二十三歲到二十七歲，他投註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投給任何人的。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

這是《小王子》裏的一句話。是他透過簡小愛的眼看到的。

隔著無數個異世界，他借著她的眼，與她讀著同一本書。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句話，她則輕輕讀了出來。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

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

簡耽很想看看他的玫瑰花。不是用她的眼睛，看著鏡子裏的她，而是真真切切地，用他自己的眼睛，望著她。

沒想到的是她竟然能脫離她的世界，穿梭時空。

果然，“簡小愛”與“簡耽”不一樣。她被世界特別優待。

她前往一個又一個世界，在收集四象儀碎片的同時，遇到了一個又一個“簡耽”。

簡耽驚訝地發現，與簡小愛有過交集的“簡耽”，他們的人生軌跡改變了。說不上是往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不過確實改變了。

即使是壞的方面也無所謂。簡耽想，過來吧。我就在這裏，我的玫瑰花。

從來最愛和他對著幹的世界，竟然終於乖巧了一次。

簡小愛真的來了。

她現在就坐在病床上，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她問：“你是誰？”

聲音裏充滿好奇。

簡耽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皺了皺眉，轉頭看向一旁的醫生。

醫生立刻給予肯定：“對，就是失憶。她現在什麽都不記得。”

他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老大你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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