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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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年越發的近了, 科室裏開始排過年的值班表。

過年是大事,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值班,但醫院這個機構的性質又決定了必須有人留守, 於是有些家不在本地的醫生過年就無法回家了。

有的人比較倒黴, 接連幾年都回不去。有的人比較精明,快過年了就找各種理由請假有人, 這時他們都不在乎那點被扣了的錢的。

平日裏多和諧的同事關系此時都難免出現點齟齬,排值班表的住院總也覺得很為難,生怕這個說不公平那個說自己偏心他人,吵吵嚷嚷半天才定下來。

蘇禮錚是不在意的,他的鄉下老家已經沒什麽人了, 老人們都過世了,蘇國維那一輩就開始外出闖蕩,幾十年過去, 到了蘇禮錚這一輩,早就對鄉下沒什麽感情了。

辦公室裏平靜下來,他心底也忍不住松了口氣,轉頭淡定的指揮著學生,“給3床、6床和15床辦出院, 接下來還有個班,盡量不要往裏收了, 先過年。”

頓了頓, 又關切的問幾個學生,“都買票了麽, 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得了回答,他就又道:“我們年初四上二十四小時,住培生來就行了,實習的就在家過年罷,好好珍惜,以後工作了這樣完整的年假可不多。”

他笑吟吟的,看得出來心情很好,幾個學生對望一眼,笑嘻嘻的應是,心照不宣的不提朱砂來過給他送了湯的事。

今天朱砂下夜班,回了家一趟,還沒坐穩,就又被霍女士打發出來給蘇禮錚送湯,原因不過是因為他感冒了,霍女士認為他需要補一補。

蘇禮錚午飯時將整個保溫盒的湯都分了,然後他這個實際上的二線就在學生們羨慕的目光中施施然去了值班房午休,只對林平儒道:“有事打電話給我。”

“別看了,等你們規培完熬上個七八年,有了一線替你幹活,就可以睡午覺啦。”等蘇禮錚走了,林平儒笑著同學生們調侃,然後自己去了隔壁內科診室守著。

被窩在寒冷的冬天裏有種莫名強大的吸引力,蘇禮錚挨著枕頭就睡了,即便感冒鼻塞也無法阻擋睡意侵蝕意識。

他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摸索著接起來,是辦公室的,“錚哥,前天喝百草枯的那對夫妻又送來了,你趕快過來。”

蘇禮錚一聽立刻就從床上彈了起來,從椅背上拎過白大褂套上,連扣子都沒扣就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了門。

等他來到門診大廳,平車剛剛推進了玻璃自動門,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對夫妻,又看一眼跟在醫護人員後面的家屬,白發蒼蒼的老人比第一次見時更加衰老,面上的溝壑更深了。

她手裏牽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孩子懵懵懂懂,正在東張西望,眼神裏有疑惑和恐懼,面上的眼淚都還沒幹。

“立刻送紅區,繼續心電監護,立刻準備緊急氣管插管、上呼吸機、開放靜脈通路,小林,立刻給血透打電話,請求緊急會診……”蘇禮錚一面往紅區走,一面飛快的下達著口頭醫囑。

立即便有相應的工作人員分頭行動,他帶的住培生飛快的推來了移動心電圖機,準備給病人拉心電圖。

蘇禮錚第一次見到這對夫妻,是在前天林翔的班上。

那時他正在護士站給一本馬上就要上交的出院病歷補簽字,突然聽見一陣喧嘩,他合上病歷交給質控護士,轉身走了過去,聽見有人說了句:“這是藥物中毒送來的。”

“吃了什麽藥?”他摸了摸下巴,問林翔的一線李佳俊。

李佳俊抿了抿唇,有些不忍和無奈,“百草枯。”

蘇禮錚立時就是一驚,一句“百草枯一出,百草不生”閃過了腦海。

人被送去了搶救室,心電監護亂聲作響,倆人平躺在病床上,鼻孔裏都插了胃管,他看了一眼刻度,男患者顯示的是五十九,女患者顯示的是五十五,這是胃管的深度,單位是厘米。洗胃機加足了馬力,灌兩千到六千毫升清水到胃裏,再從胃裏抽出氣味濃重的褐色液體。

他嘆了口氣,和林翔一起去給陪同一起來的家屬交代情況。

家屬是女患者的母親,她站在床尾,拄著拐杖,顫巍巍的搖搖欲墜,李佳俊連忙搬了張椅子來扶她坐下。

“老太太,我跟你講一下你女兒女婿現在的情況。”林翔回頭望一眼病床上經歷了輸液、抽血、洗胃、灌腸連串折騰後安靜下來的病人夫妻倆,對老人道。

“現在給他們做血液灌流也只是暫時緩解,將部分毒素吸附出來,讓毒素滲透得慢一點,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不可能,這不可能!醫生,用最好的藥,多少錢我都願意出的……我只有這麽個女兒,從小嬌慣了些,但從沒做過什麽壞事,醫生你行行好,怎樣都要救……”

一句話平靜可惜無可奈何,一句話驚慌失措苦苦哀求,蘇禮錚別過頭去,看著躺在那裏的兩個人,他們的嘴角和衣服上還有床沿都是吐出的胃內容物,刺激的毒物味混雜著酸味在室內彌散著。

他低聲的問李佳俊:“喝了多少?”

“每人起碼超過二十毫升。”李佳俊嘆了口氣,搖著頭道,人是他出車去接回來的。

據說是為了丈夫賭錢賭輸了才吵的架,吵著吵著妻子就喊不活了,搶先喝了除草劑,他們家在附近的郊區租了片地種花,備了除草劑準備除草。

丈夫也不甘示弱,一把奪過瓶子,道:“好,你和我也喝,要死一起死!”

年邁的老母親驚恐萬分,卻記得有人說過除草劑不會要人命,便要他們吐出來,辦法用盡了也沒吐出來,又擔心會出事,這才打了120。

蘇禮錚嘆了口氣沒說話,那邊的林翔搖著頭開始寫病危通知單,老人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著道:“怎麽辦……怎麽辦……”

林翔停下筆看向蘇禮錚,用眼神示意他說點什麽,他楞了楞,突然倉惶得想逃離。

老人也看了過來,她的眼裏有詢問,有焦急,還有隱約的期待,渾濁了的眼神裏似乎承載著兩個生命的重量,那重量壓得他呼吸困難,連忙低下了頭,沒有回答。

老人失望的站起身,挪動著步子走到床前,那兩人像是約好了似的一起坐了起來,努力想扯掉鼻腔裏的胃管和吸氧管,大喊著:“醫生醫生!我們要出院回家!把我們腿上的管子也拔了!”

眾人圍了過去,勸他們安靜,卻只聽見他們一直在嚷嚷:“我們只是喝了點除草劑,根本死不了人,現在血都抽了,胃也洗了,血也換了,要是還不能好,你當我們傻子吶!”

“就是就是,我看你們就是想騙錢!我警告你們,我媽年紀大了,你們要是嚇著她,我告死你們去!”女患者揮舞著手,一臉的咄咄逼人。

苦勸不得,林翔只好讓他們簽了自動出院,蘇禮錚看著他們仿佛什麽事都沒有了要回家的身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有時間後悔,卻沒有活命的可能了。

果然才過了不到兩天,他們就又來了。蘇禮錚長長的嘆著氣,還著手臂皺著眉,看著不停轉動的血透機。

但很快,守著男患者的林平儒就喊了起來:“病人喪失生命體征,立即心肺覆蘇!推註腎上腺素!”

他一個箭步上前,率先開始了心臟按壓,然而再先進的醫學都已經無力回天,半個小時後,他停了下來,確認過時間後,宣布了死亡,“心肺覆蘇半小時無效,宣布死亡,死亡時間北京時間下午五點零六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喊聲、哭聲、機器聲在搶救室裏匯集成一片,孩子緊緊抓著他外婆的手,不停的往角落裏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懂,眼裏只有恐懼彌漫。

蘇禮錚看了他片刻,移開了目光,去看鄰床的女患者。

她剛剛看著床簾被拉上,醫護人員在那邊對丈夫實施搶救,然後床簾又拉開,人員和設備撤離,宣布死亡,丈夫先她一步離開人世。

她沒辦法說話,蘇禮錚只看到她面部表情扭曲淚水肆虐,整個枕頭都濕了,心電監護儀上每分鐘129次的心率似乎是她目睹了丈夫死亡的唯一證據。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丈夫的頭被蒙著白布。

突然,她猛地掙紮了起來,伸手試圖用力摘掉嘴裏的呼吸機,這無疑是二次自殺,呼吸機和心電監護的警報聲同時響起,剛剛還有些沈默的病房立即又兵荒馬亂起來。

蘇禮錚和林平儒用力的壓住了她的手,兩個男學生在床尾壓住她的雙腿,男護士迅速的給她上好了約束帶。

她看著蘇禮錚不停的搖頭,眼淚像小溪流,在面上緩緩的流淌著。

蘇禮錚嘆了口氣,看了眼已經哭得快暈厥過去的老人,終究能能說出口安慰的話,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搶救室。

回到辦公室,接班的杜永明已經到了,他連忙給他交班,說到這兩個病人都不約而同的苦笑。

忙碌許久,等到搶救記錄都寫完了,他才發現朱砂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正坐在角落裏用手機看電視劇。

他走過去,輕聲問她:“來了多久了?”

朱砂仰起頭看他,見他面容疲憊不堪,抿了抿唇道:“你宣布死亡的時候。”

本來想著踩點來接了他就回去了,哪裏想到會這麽巧遇到搶救,只好在這裏等,又聽到護士說誰喝了百草枯,便又向人詢問消息,現在便問道:“那個女的也救不了了,對麽?”

蘇禮錚點了點頭,“你見過哪個喝了百草枯的能活著?”

說完不等朱砂回答,他就又道:“回去罷,晚了。”

他看了眼掛鐘上的時間,都已經快到七點了,外面的天都黑透了,的確已經不早。

朱砂哦了一聲,起身跟著他一起去更衣室,她站在門口,看著裏面沈默的換下白大褂穿上大衣的男人,忽然就說了一句:“蘇禮錚,別難過,你盡力了。”

蘇禮錚一怔,回過頭,看見她眼裏閃爍的關切和安慰,突然就眼睛發酸,原來,她都知道的。

她知道他只有表面的平靜,他以為自己見慣了生死,已經可以心硬如鐵,可是看到有生命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流逝而束手無策時,總忍不住難過和懷疑人生。

他定定得看著朱砂,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說了聲:“……好。”

朱砂一楞,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聲音裏的哽咽,抿了抿唇,主動走過去拉起他的手,笑著道:“走啦,回家啦,今天我開車載你,等會兒你保準忘了這事。”

蘇禮錚眨了眨眼睛,有些發楞,回過神來又趕緊道:“你從家裏開過來已經很累了,還是我來開罷?”

他似乎有些不安的說著這話,但心裏卻覺得無比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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