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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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堵著車回到盛和堂, 霍女士已經等候許久,盡管在朱砂的提醒下他們已經先吃了飯,但她還是在等他們回來。

一進門她就迎了過去, 沒有忽略掉蘇禮錚面上的疲倦和沈默, 打量了他一回,問道:“病人救回來了罷?”

蘇禮錚聞言楞了楞, 一時間不知怎麽解釋才比較好,朱砂則在一旁用力給母親使眼色示意她暫時不要提這事。

奈何霍女士此時偏偏暫時失去了母女心意相通的默契,見蘇禮錚不應,她哦了一聲,又問道:“那是沒救回來?”

蘇禮錚眨了眨眼睛, 對上她有些好奇的目光,心裏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也曾經這樣面對著她好奇過。

“嗯,是前天喝了百草枯送來過又堅決回家的夫妻, 今天剛剛送來就走了丈夫。”蘇禮錚笑了笑,順著她拉他的動作往飯廳走,一面走一面解釋。

霍女士立即回頭去看朱砂,見她點頭,頓時有些惻隱, “怎麽這麽蠢,喝什麽不好喝百草枯, 是不是不知道百草枯會死人?”

她一面講一面將溫著的飯菜端出來, 又給倆人分別舀了碗湯,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狼吞虎咽。

“慢點吃。”她的目光溫柔, 像是看著兩個仍然未長大的孩子,且永遠不會長大。

朱砂吃著飯,忽然有片刻的走神,她想起以前她從外面瘋玩回來,母親也是這樣守著她吃飯,那時身邊坐的另一個人也是蘇禮錚。

“發什麽呆?”蘇禮錚同師母講完話,一偏頭就看見朱砂有些走神,他看一眼霍女士走開的背影,低頭將最後一塊香煎馬鮫魚夾到她的碗裏。

馬鮫魚是大堂哥朱明堂的朋友送的,魚只有中間一條刺,煎得兩面金黃,肉厚味美,朱砂一個人就能吃掉一盤子。

她回過神來,低著頭一直吃,恍惚間覺得有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她咽了口中的米飯,歪著頭去看蘇禮錚,“蘇禮錚,我們同桌吃飯有多少年了?”

蘇禮錚怔了怔,皺起了眉頭來在心裏默算,好一會兒才道:“差不多二十五年了。”

他十歲上下來的盛和堂,身份又不同於朱昭平和朱南的其他徒弟,一直以來都是和朱砂同桌吃飯的,這一同桌就是二十多年。

朱砂哦了一聲,也覺得有些驚訝,半晌有些惆悵的嘆了口氣,“你說時間過得這麽快,咱們還能在一起吃多久的飯?”

“怎麽,我是又有哪裏惹你不滿意了?”蘇禮錚不緊不慢的吃了口飯,含糊的問了句。

朱砂嗤了聲,笑道:“你哪裏都讓我不滿意。”

蘇禮錚笑著搖了搖頭,卻沒有接話,他的心裏也莫名的有了些悵然,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多久呢?

因為這樣的平靜和諧來得不易,他就格外的珍惜,只是……

蘇禮錚忽然想起科室年會後的第二天,陳國丘背過人來問他:“你家朱砂小師妹有男朋友沒有?”

他搖搖頭,有些納悶道:“怎麽了?”

“你嫂子單位有個同事,覺得挺不錯的,想介紹給她。”陳國丘小聲的解釋道。

蘇禮錚哦了一聲,連聲追問道:“那男的多大了,是哪裏人,父母都健在麽,家裏還有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什麽學校畢業的,買房了麽……”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陳國丘有些頭腦發昏,他也不大清楚,便現場打電話去問他太太,得了答覆後道:“是X縣人,上面有兩個姐姐,就他一個男孩……”

“不行不行,那裏的人都有些重男輕女,而且他家就一個男孩子,萬一我小師妹到時候沒生出兒子來,公婆是不是要有意見,回家過年人家會不會看低了去?”蘇禮錚只聽了人家是哪裏人就拒絕了。

他想起從前有個老師婆家在那邊,因為只生了女兒被婆婆罵,到後面都不敢回去過年,他可不願意朱砂去冒這個險。

縱然生男生女取決於能提供Y染色體的男方,但自古以來很多人都認為,生不出兒子來就是女人不好。

陳國丘聽完他拒絕的理由,楞了一陣,撓撓頭道:“你說的有道理,那就算了罷……”

蘇禮錚的顧慮並非毫無意義,陳國丘至今都還記得當年他太太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雖然老母親是說男孩女孩都可以,但生出來了還不是立刻去看有沒有帶把。

朱砂生在那樣的家庭,受盡了寵愛,家人想必十分不希望她將來受到這樣關於生孩子的委屈,這樣一想,蘇禮錚拒絕的理由便十分充足了。

他嘆了口氣,看了眼蘇禮錚,忽然就說了句:“要我看,還不如就幹脆你娶了她,小師妹變成老婆,這樣你就一百個放心了,她也不必受什麽委屈。”

“……胡說什麽呢。”蘇禮錚楞了楞,隨即立刻否認了他的說法,“我可從沒這種想法。”

“現在想也來得及嘛。”陳國丘越想越覺得這個提議靠譜,看一眼他似乎十分堅決的神情,怎麽看都覺得有些欲蓋彌彰。

蘇禮錚抿了抿唇搖搖頭,正巧有病人家屬來找,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時隔多日,蘇禮錚又突然想了起來,想到陳國丘說的話,不知道是不是晚上更容易讓人多愁善感,他忽然就有了別的感受。

他用餘光瞥了眼旁邊的朱砂,忽然發現自己的貪心不足,竟然有一瞬間希望這樣的相處能夠更加的長久。

朱砂不知道他此刻多如牛毛的心思,飯吃得差不多了,解決了肚子的問題,她就開始好奇起下午蘇禮錚搶救的那對夫妻來了,“怎麽就那麽想不開喝藥呢?”

蘇禮錚將了解到的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給她學了一遍,才剛停下,就聽見手機響,他拿出來一看,是杜永明的,心裏頓時就有種不妙的感覺出現。

果然,電話一接起,就聽見杜永明道:“老蘇,18床搶救無效,剛剛走了。”

18床就是那對夫妻中的妻子,她的丈夫是17床。

蘇禮錚楞了剎那,然後回過神來哦了一聲,問道:“家屬情緒還穩定麽?”

“哭暈過去了,才剛醒,給我們嚇得夠嗆。”電話那頭傳來杜永明沈沈的嘆息聲。

蘇禮錚心裏一緊,眼前又浮現出老人絕望而哀痛的眼睛,都說醫生要做到時時去安慰,但其實,有時候那些蒼白的安慰是無法說出口的。

嘆了口氣,蘇禮錚半是順便半是轉移話題的問起其他病人的情況來,倆人一說又是十來分鐘。

等他掛了電話,朱砂面前的飯碗已經空了,正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湯,見他忙完了,立即就問道:“剛才是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她是明知故問,蘇禮錚當然知道她想問什麽,便應道:“老杜打電話來,告訴我那個妻子剛剛搶救無效宣布死亡了。”

朱砂一聽果然如此,唉唉的嘆了幾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的低聲道,“真是傻,對了,你說他們家還有個老人和五六歲的孩子,怎麽辦?”

蘇禮錚搖了搖頭,道:“這我們就沒辦法了,我們是醫院,不是福利社,有些事沒法做的。”

社會中人人都有各自的定位,都有各自的職責,朱砂理解的點點頭,又嘆了幾聲真傻。

“可不就是傻麽?”蘇禮錚看她一眼,給自己舀了碗湯,喝了口又繼續開腔,“你以後談戀愛結婚,千萬不要學他們,有什麽事吵吵就罷了,不要動手,不要拿命開開玩笑,萬一動了手,一定要回來跟我……我們講,咱們打回去。”

“你啥都懂,還說得這麽順溜,好像你結過婚似的。”朱砂聽他說這些事,莫名覺得有些臉熱,忙掩飾似的頂了句嘴。

蘇禮錚頓了頓,抿著唇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道兒麽,那些因為吵架因為分手就自殺的病號,見得多了去了。”

他說著又看了朱砂一眼,板著臉強調道:“你千萬別學她們那樣,不值得。”

人間有許多的不值得,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傷害自己,是最不值得的事之一。

他光是想想朱砂有可能學她們那樣發傻,心裏就覺得受不了。

朱砂卻橫了他一眼,擡起頭用下巴去看他,“哼,我像是這樣的人嗎,我才不自己喝農藥呢,要喝也是灌他喝!”

說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氣勢十足,蘇禮錚楞了楞,隨即笑了起來,“是該這樣。”

朱砂立即又問:“那你身為師兄,是不是該幫我,比如在他去急診的時候做點什麽?”

“我聽你的,你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蘇禮錚莞爾,忙順著她保證道。

朱砂贏了口仗,笑嘻嘻的跑了,他則笑著繼續喝湯,明知朱砂說這樣的話只是因為她還不是局內人,身處其中,總是會看不清情勢,會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

那些喝了百草枯的人不後悔嗎,後悔的,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後悔,可是有些事,能給你後悔的時間,卻不會給你活命的機會。

但他希望朱砂能永永遠遠保持這種氣勢,被人欺負了就該打回去,再不行,也要告訴家裏人,父母兄弟,總有人是能給她撐腰的。

到了第二天,工會通知本院職工去領年貨,蘇禮錚實在走不開,便打電話讓朱砂代領。

朱砂去了工會辦公室,簽字的時候人家告訴她除了購物卡外還有油米和葡萄酒可以選,問她要哪個,她想了想,道:“我替急診科蘇禮錚醫生領,一份要油和米,一份要葡萄酒。”

蘇禮錚同朱砂的關系近段時間被翻出來,好似一夜之間很多人都知道了似的,對方楞了楞,問道:“要不要跟蘇醫生再商量一下?”

朱砂暗道要是都要油和米,拎回辦公室多累人,家裏也不缺這點,擺擺手一邊簽字一邊道:“不用,我師兄說了,聽我的。”

她倒是忘了,蘇禮錚原也可以將領到的油和米拿回自己家去的,只是他日日都在盛和堂,她就忘了這件事。

仿佛他一直就該這樣,和她朝夕都能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妹(得意):我們家我最大!

蘇師兄(微笑):……說的對。

碎碎念:

今天還是存稿箱大胸弟代班!

渣作者快沒存稿了,但她還是準備去玩了,大家可能要看到斷更的一天了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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