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一時炙手可熱 (3)

關燈


“不會的,我會堅持的。我想練得和姑父一樣結實。”

“還不是你姑父呢,別亂叫。”

梁思棟繼續哦了一聲,可是擡眼,卻瞧見蘇可臉頰上的紅暈未退。

……

兩天後,黃家抄家的東西裏查出了和太子勾結的證據,隨著皇帝的震怒,太子交了手上的事務,在東宮裏閉門思過。工部尚書被革職查辦,另一位侍郎因檢舉有功,暫時頂上了尚書的缺。

宮裏和嬪不幸滑胎,自梁瑾承去世後接了這安胎差事的太醫也被擼了官職。

四太太托人送了錦盒到梁府,裏頭是一個紫檀木做框梁,紅木做盤珠的梯形算盤。蘇可記得沒錯的話,這應該是初進侯府的時候,四太太的娘家托人送進府的。好像是可以同時做好幾處賬。

蘇可關上錦盒,讓涼兒包了個空的紙包和一吊錢給來送錦盒的人。

沒過兩日,朝廷派往滄州的督查回京述職,說冬天因吃了黴米而死的難民一事查到了線索。幾個鄉紳紛紛落馬,沈家打點了官員,幸免於難。而夾雜在其中的兩間糧食鋪子因為也在所查賬冊之中,便一並封了賬。

蘇可得著消息的時候,正看著太陽下跟著師傅紮馬步的梁思棟。

涼兒沿著抄手游廊走過來,附耳同蘇可說了一句,弓著身子等候示下。

蘇可接過小丫頭手裏的鳥食盆,給廊下掛著的鳥籠裏盛了兩勺食,眉宇間冷冷淡淡,“派個管事來見我,也未免太瞧得起我了。繼續關門謝客,告訴管家,什麽時候見到了侯府的馬車,什麽時候再來告訴我。”

三月春雨貴如油,伴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等候多時的三太太終於姍姍來遲。

待客的花廳裏遣了閑雜的丫頭,蘇可坐在正位上喝茶,幾日不見,三太太愈發顯老,被重芳扶著進來,看見蘇可的瞬間,眼睛裏冒出騰騰的怒火。

不知哪冒出來的力氣,明明瘦的枯槁,卻腳底生風,甩開重芳就朝蘇可撲了過去。

五六步的距離,蘇可看著長牙五爪的三太太,將擋在身前的涼兒剝開,擡手的時候,三太太正好到了眼前。

“啪”的一巴掌下去,三太太失了心魂,捂著臉跌坐到了地上。

“為什麽?為什麽幫著惡人逞威風,卻對我們死抓不放?你幫老夫人卻不幫我,你也是一丘之貉,你以為你比我高貴多少……許媽媽的冤魂不會放過你的……”

蘇可揉著手腕子坐下來,眉眼間有淡淡笑意,即便坐著,也是居高臨下看著三太太,傾身問她:“瞧三太太這意思,也想三爺的冤魂來找我索命不成?”

三太太哭著望向蘇可,抽噎的同時,半哭半笑地指著她,“惡鬼,你才是真正的惡鬼……”

☆、96.096 皆是提線木偶

聽著三太太叫她惡鬼,蘇可嘴角的笑容倒真的往猙獰上靠了幾分。

回想這半年多來發生的事,因著她自己的小聰明,惹了多少事,成了多少事。或許她不來,許多秘密就還是大雪冬藏,可她進來一攪合,如今便春暖花開,處處都是盎然的生機。

她是惡鬼嗎?是的。她如今真的是為了誰而做什麽嗎?不盡然。

更多的,她只是想彌補,想修正因為她的出現而帶來的種種傷心傷心的結果。老話總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她現在深有體會。京城就是她的夢魘,在秦淮多腌嘖的地方,卻並沒有如今這百般煩惱。能得一人心是她的福氣,可她並不認為邵令航遇到她,是他的福氣。

現在事情到了眼跟前兒,她終於一環套著一環的將三太太圈進來了,可她的猙獰是裝的,她的心狠也是裝的。她有同情和喟嘆,也理解三爺和三太太多年被壓制的不甘。

可是啊,她不能讓他們傷害到邵令航一絲一毫。

猶記得那日,老夫人說:“……老三比令航大了十歲,你明白這十歲意味著什麽嗎?整整十年,我的孩子懷了就掉,懷了就掉,可這個孩子五歲背詩,七歲出口成章,十歲的時候已有下場的決心。你覺得我該不該害怕,該不該擔心。我嫁過來的時候,侯府因為新皇登基而岌岌可危,若不是我唐家奮力保住這份榮耀,現在哪還有宣平侯這個爵位。我們辛辛苦苦保下的榮耀,讓我拱手讓人,我做不到,任誰也做不到。

“你們覺得我心狠手辣,是,我若早些年有如今的狠絕,這府裏早太平了,還有老三老四在府裏四處蹦跶?為什麽我的孩子生不下來,老三老四卻都平安長大?我糊塗了十年,也該有清醒的時候。她們算計我的時候,有想過報應嗎?有想過我的感受嗎?她們的孩子是一條命,我的孩子就不是命了?

“你在宮裏待了那麽多年,你應該明白,行房後一碗湯藥,什麽後顧之憂都沒有了。彩蝶(田太姨娘)這麽多年來始終聽我的安排,可是鄭嫵雙(鄭太姨娘)呢,背著我偷偷停了藥,生下老三後哄著老侯爺連孩子的面都不讓我看一眼,生怕我將她的孩子搶走。她以為有了老三就能一世無憂了,可我將高氏送到老侯爺身邊,老侯爺可還去過她的屋一回?她以為回來認個錯,到我身邊做低伏小就行了,真是癡人說夢。

“但我到底還是小瞧了她,高氏生下老四之後,她慌了,慌不擇路找到了許竹月(許媽媽),背著我給彩蝶調養身子。我好不容易懷上孩子,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又保不住。她們呢,拿著彩蝶有孕的消息來刺激我。

“我的孩子生下來還沒有一個時辰啊,就這麽棄我而去了。當時我伴有血崩,太醫忙得手忙腳亂,不告訴我孩子的事。是我聽著沒有了哭聲,逼問她們才知道孩子去了。我的眼淚都來得及掉下來,彩蝶那邊就發動了身子。孩子生下來才七個月大,月份不足,可是健健康康,哭聲震天。我的孩子懷了十個月,精心調養,可生下來的嬰啼還不如一只貓的聲音大。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是我身邊的人在算計我,是我最信任的人在算計我。

“是,我搶了彩蝶的孩子,那又怎樣,連老侯爺都是默許的,這個侯府終究要有一個嫡子。可彩蝶雙子的夭折也還是要算在我的頭上,那時候的世家夫人哪個不在背後議論我。二十六年,令航建功立業了,我還是脫不掉這個罵名。

“都覺得我歹毒,現在你知道了,明白了,你覺得我不該歹毒嗎?我壓著老三,那是他們欠我的。我還讓老三娶妻生子,讓他有功名有官位,我已經仁至義盡了,還要我怎樣?”

——所以這世道悲涼,都是人心害的。

蘇可看著老夫人瞪得猩紅的眼睛,蓄著淚,卻強忍著不肯掉。這些年來的秘辛藏在她自己個兒的心裏,一年一月,面上一世太平,卻擡頭低頭都是這些雜碎在跟前晃眼。她不會是一開始就想明白的,否則許媽媽早被處置了。

是蘇可,引著線將許媽媽釣了出來,又去告訴了老夫人。那時候老夫人病著,怎麽掙紮著將身子養好,心底裏攢著多大一股勁兒,無人知曉。

面對老夫人的質問,蘇可覺得很難受。

一人一面,秘辛即便揭了底,也還是都逃避著自己的責任,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可逐一鋪陳開,蘇可大約是這二十多年來唯一一個聽了所有人說辭的。她靜靜坐在炕沿上搗鼓著這團亂麻,恩怨糾葛,荊棘密布,可還是理出了頭緒。

大家都是受害者,卻又都是罪魁禍首。

老夫人懷大姑奶奶的時候,將田太姨娘開了臉送到老侯爺身邊。憑老侯爺在積舊庫房為田太姨娘做的那些燈籠和木工,足以見得老侯爺對田太姨娘的喜歡。

都是陪嫁過來的大丫鬟,一個擡了姨娘成為半個主子,老侯爺喜歡,老夫人也沒攔著。那麽剩下的陪嫁丫鬟呢?鄭太姨娘起了心思,多年的經營,在老夫人生下二姑奶奶也就是宮裏的貴妃後,她也被送去了老侯爺的身邊。

鄭太姨娘私下裏停了藥,懷上三爺,又平安生下三爺,繼而又哄著老侯爺不讓老夫人去親近三爺。

老夫人看著三爺一日日長大,聰明又伶俐,只怕早晚有一天要將家交出去。所以幹脆又買了高氏,因為田太姨娘多年服藥,很難再有孩子,所以高氏進門便沒有服藥。可是托了多年,才終於懷上了四爺。

如果四爺爭氣,孩子遲早過繼到老夫人名下。只是老天又轉了個心思,兩年後老夫人居然又有了身孕。不僅如此,連田太姨娘都緊隨其後有了身子。

府裏有三爺有四爺,老夫人會生氣田太姨娘停了藥,卻不會真的去動她的孩子。可是這邊發動了,那邊就緊著喝下了催生的藥。老夫人的孩子沒活過一個時辰,大人也伴著血崩,生命岌岌可危。而田太姨娘的孩子生下來,健健康康,又是兒子。

如果,如果這是個不著邊際的大膽的猜測。

是不是老夫人那時一命嗚呼,即便孩子沒有死,也活不到老侯爺回來。

侯府要的是嫡子,這只是一個身份,卻不代表這個孩子是出生在誰的肚子裏。老侯爺對田太姨娘疼愛有加,回來後,老夫人和孩子都沒保住,田太姨娘同時生下了兒子,可以瞞天過海,說是老夫人生下的。那麽以後呢,作為嫡子真正的母親,會不會有朝一日扶正成為繼室?

可是誰都沒有料到,誰也沒能將算盤打得那麽好。

老夫人的血崩沒奪走她的性命,而另一邊田太姨娘卻懷了雙子,一時的怔楞和延誤,帶著私心,帶著事出突然的慌亂,第二個孩子就胎死腹中了。

於是老夫人有了嫡子,田太姨娘因為失去了雙子,人登時就瘋了。

這麽多年,府裏諱莫如深,邵令航說田太姨娘是因為沒有孩子而瘋的——是,她沒有孩子,可不代表她沒有懷過孩子。

秘辛存了二十六年,宮裏的貴妃如日中天,邵令航繼承了爵位,帶兵打仗又掙了軍功。侯府穩若金湯,於是那些沒能得逞的伎倆,換了招數,變了心思,卻仍舊緊鑼密鼓地安排著。

誰是導~火~索?

是蘇可。

……

看著三太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苦心經營的一切,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難受,她可憐,可是蘇可不會憐憫她。

“黃家我救不了,那是你父親自己做下的禍事,我無能為力。至於三爺,我可以坦然地告訴你,是我做的手腳。甚至你的鋪子,你的糧食生意,也是我暗地裏著人商議好的。我等著你來,想要挾你的目的你心裏很明白。你若收手,你失去的,我可以如數奉還。”

三太太雙手撐著地面,身子打著晃,目光中的怨恨和憤怒毫不掩飾地投向蘇可。

她還未答,蘇可再次開口,“我和三太太說過,讓你把我的話如數帶給鄭太姨娘,不知三太太帶到了沒有?你不知道的,她知道。你不甘心的,她會幫你甘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做下的惡果如今都讓你擔著,哄著你的野心,攛掇著你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你來找我是解決問題的,但你想要的答案卻不在我這裏。我譏諷你傻,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麽。文淇文洐兩兄弟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有他們,你和三爺往後的日子會蒸蒸日上。憑著自己的能力登上權利的高峰,那種榮耀和滿足,會比你費盡心機讓他們不勞而獲,要強上百倍千倍。我同你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希望你看清本質,收手撤出這趟渾水。”

三太太聽著這長篇大論,突然咯咯地笑出聲來,瘋癲地看著蘇可,搖頭晃腦說道:“真心話?你知道我過的什麽日子,你能明白我多少的隱忍。別拿著文淇和文洐來要挾我,現在你們能治了三爺,往後也會治文淇文洐。我不會讓你們有這種機會的。”

“只要你收手,對侯爺的事守口如瓶,我保證文淇和文洐兄弟的今後,不會有旁人的插手。”

“你保證?你拿什麽保證?”

蘇可仰頭吸了口氣,目光覆又垂下來,沈聲道:“思棟,我拿梁思棟保證。聽說文洐雖然功課很好,但一心想要學功夫。他只比思棟大三歲,不如兩個孩子結伴,大了也互相有個照應。還有文淇的婚事,三太太托了史夫人,但是不是到現在都沒有答覆呢?我也可以幫著促成。”

道理講了,今後的路也給鋪了,三太太能不能想通,就看她心裏還有沒有一點清明。

最後,蘇可站起身將三太太連拉帶拽扶了起來,“三太太,我再告訴你一聲,你來,是求我的。我給了你這麽多好處,你不應該再犯傻了。”

三太太的心神亂得很,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樣做。來時候的沖動現在散得一幹二凈,她潰不成軍,在蘇可打下那個巴掌開始,她就已經是輸家。

“來人吶,將三太太好生送出去。”喚了人進來,蘇可對三太太莞爾一笑,“明日傍晚之前,我等著三太太的答覆。”

……

三太太落魄而去,身影荒涼,沒了提線的木偶,還不如一個擺件。

轉天一早,重芳腫著雙眼來了梁府。

三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出行,宜動土。蘇可命人備了兩輛馬車,親自去了宣平侯府。

涼兒有些不解,“既然不帶著大爺,姑小姐怎麽備兩輛馬車?”

蘇可展展衣角,神色堅定,“去侯府接人……”

☆、97.097 是否苦盡甘來

雖然一直派人盯著侯府的動靜,但真進了侯府,蘇可才知道自己派錯了人。

梁府裏能用的人很少,人心隔肚皮,蘇可是後來的,名不正言不順。就算管家對她恭敬,那也是梁府裏的事,對外,都是能躲就躲。她沒有特別能幹的人使喚,所以對侯府裏發生的事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來了才發現,這短短數日,侯府也算鬧得翻了天。

三爺入了大獄,三太太哭著喊著去求邵令航。如果不是蘇可插手其中,邵令航不會不管。可明知蘇可是為了拿捏三嫂才出此一策,他怎麽也不能拆臺。況且因為他在,蘇可不會真的對三哥怎樣,索性就躲了。

而邵令航撒手不管,三太太就坐不住了。

娘家已經倒了,自己的夫君如果也賠進去,往後的日子還如何過下去。她去求老夫人,明知是自己往刀口上送,也得心甘情願地割肉賣血。但老夫人到底還是沒如想象中挺起個兒來,或者她幹脆就當起了甩手掌櫃,惡鬼這差事直接推給了蘇可。

三太太終於悟出蘇可的能耐,派人來找,結果連身邊的丫頭都見不到。最後沒辦法親自前來,才有了這場交易。

蘇可是早就打算親自拿捏三太太的,不過老夫人這麽“坐視不理”,她多少還是有些失望。

“如果她真的打消了念頭,抽身而出,你也真的將錢財和人都給她撈出來?”

蘇可吹著茶盞裏的浮葉,慢悠悠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清明前的茶口感重些,不是老夫人平日裏常飲的。蘇可又抿了口,口中清香,情緒也跟著平緩下來。

“老夫人,得饒人處且饒人,有了這檔子事,往後她不會再逞強了。”蘇可放下茶盞,瞧著老夫人欲言又止,她搖搖頭,“焉知不是老夫人從前的時候壓得太過?倘若一擊致命也還好,半傷不傷的才落個今日局面。三爺致仕,三太太的鋪子我給她撈回來,往後就等著文淇文洐兩兄弟自己造化吧。”

老夫人似乎還有些不甘心,蘇可冷眼瞧著,心裏倒是不由呲噠。

這麽不甘心,你倒是自己動手啊。我幫你料理完了,你又覺得不過癮。你怎麽這麽會貪便宜。

蘇可兀自吐了口氣,想著事情已經算是說清楚了,陳了陳,開始表明來此行的真實目的,“我要見見兩位太姨娘。”

老夫人早瞧出蘇可不可能只是為了來告訴她老三媳婦是怎麽服軟的,能親自來,估計就是還有事要辦。這個家倒是比她那個梁府還出入自如。

可到底還是承著情,這裏外裏沒有蘇可在中間周旋,憑她這個被架空的老婆子,只怕現在已經將家交出去了。

“去吧,府裏有幾位太姨娘,你想見誰就去見。想摔鍋砸盆,還是一把火將柴房燒了,都隨你。”

這就是氣話了。蘇可擡眼脧著老夫人抿緊的嘴唇,不由扯了嘴角笑,“老夫人,若是見完了,我想帶走一位呢?”

老夫人聽了這話,登時就不依了,“你別蹬鼻子上臉,你接走,接哪去,梁府嗎?還嫌自己身上的業不夠多是不是?往後你離開梁府了呢,人怎麽安排?”

“有思棟呢,那孩子是不錯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沒人再認得太姨娘。說是我的親戚,養在梁府不成問題。”

“胡鬧。”老夫人發現勸不住她,口氣便硬了幾分,“梁家的那個族長還不是瞧你和家裏斷了聯系,才能容得下你。放著那些個旁支,卻收了個出了五服,無父無母的孩子過繼給瑾承,就是怕梁府的產業往後被旁支占著。這道理你不懂?說到底,你就和思棟沒有區別,都是過繼過去的。你還巴巴往府裏接人,真不怕梁家的那些親眷上門去找你胡鬧?不想消停是不是?”

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甚至往後太姨娘在梁府的一應吃穿用度皆從她的份例裏扣出來,她都想好了的。梁府占地不小,那麽多空置的宅院,也不能像胡同似的租出去,白空著落灰。梁府的那些親戚都是厲害角色,可說到底,都是上了年歲的女眷,能怎樣?

“無雙——”老夫人對著窗根揚了聲,不多會兒無雙掀了簾子進屋,老夫人板著臉吩咐她,“去將廣發胡同那個宅子的地契找出來。”

蘇可瞧出了老夫人的用意,忙擡手壓下,“別,您既有這份心,那我橫豎將人留在府裏得了。本不是這麽個事兒。住著您的宅子,那對她們來說和住在府裏沒什麽區別。宅子我買不起,租還是租得起的。橫豎我在外面安置她們就是了。”

老夫人沒接話,陳了半晌才白她一眼,“竟給自己攬事。”

“二十六年了,讓她們松快松快吧。”蘇可不想多談,聽老夫人這個意思,人是不會攔著了,這就已經可以了。

老夫人在那裏小聲嘀咕了句“都是不省心的”,她聽見了,笑笑沒當回事。起身要走,行到落地罩跟前,一個回神,臉色有些白,霎著兩眼朝老夫人看過去。

剛剛那句——往後你離開梁府了呢?

無雙跟在蘇可後頭,因為蘇可突然住了腳,她險些撞了上去。跟著回身瞧老夫人,近些日子愈發顯出老態來的一張臉慢騰騰朝她們轉過來。有些挑釁,也有些無奈,繃緊的嘴唇愈發癟了癟。

“也不是真正的大哥,守一年孝足夠了。你們都老大不小了。”

蘇可心底的一股酸楚直竄鼻尖。她做的這許多事,圖的並不是這個。她的身份也都不是秘密了,一步步走到現在,坎坷的路上總是阻撓多,順遂少。

老夫人如此,算不算是苦盡甘來的一種承認呢?

她朝著老夫人很是勉強地笑了下,緊著出了屋子。廊廡下養的鳥因為有人突然出來,撲騰了兩下膀子。臺階下的水缸裏養著金魚,樹也早抽了芽,比起三月三來的時候,此時才真正有了春天的氣息。

一切到底有沒有結果呢?蘇可想,看老天的造化吧。

……

雖然鄭太姨娘就住在偏院,走過去連半盞茶的工夫都用不了,但蘇可還是舍近求遠,先去了後花園那個偏僻冷清,無人問津的小院。

牛婆子還在,瞧見蘇可的時候,臉上磨磨唧唧,半晌才開口叫了一聲“蘇姑娘”。

涼兒要上前去解釋一下稱呼,讓跟著的無雙給攔了,“這是梁府的姑小姐,不要混叫。過來看看田太姨娘,是老夫人示下的,你還回門房去吧。”

有無雙自然是方便的,免了許多不必要的口舌。

穿過竹林行至小院門口,涼兒和無雙都守在外面,門扇叩了兩下,裏面傳來丫頭的聲音。蘇可道了聲“是我”,說完自己也覺得訕得慌,不知道丫頭能不能聽出來。

丫頭開了門縫來瞧,說不出是喜悅還是震驚,淡淡的眉眼,將蘇可迎了進去。

田太姨娘和啞婆子正在廚房裏包餃子,聽見聲音出來瞧。啞婆子還好,朝著蘇可點了點頭。只是田太姨娘似乎已經不認得蘇可了,眼神有些空,上下打量著蘇可的裝扮,手上沾著面粉也不顧及,將耳邊的碎發抿了抿。

“這位夫人是……”她才剛開了口,面色有些怯,卻恍然一楞。

蘇可心裏覺著不對勁,朝丫頭看過去,這當口,田太姨娘舔了兩下嘴唇,緩步上前來,“是府裏新迎進來的,五少奶奶?”

蘇可的胸口發堵,好不容易將老夫人那裏的酸楚勁兒壓下來,這會兒又打著滾往上翻。

如果真的是邵令航的夫人,怎麽可能會來見她?在這府裏,還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又明白她的身份。除了算計她利用她的人,誰還在乎她的死活。與世隔絕地過了二十六年,年月都已經錯亂了,老侯爺還活著,邵令航還是五少爺。如果真的迎娶了五少奶奶,會有人來告訴她嗎?

“姨娘還是記得你面容的,不然不會將你認作五少奶奶。”

丫頭冷冷地說完,上前去扶著田太姨娘往屋裏去,聲調上揚著,“是五少奶奶,過了門四處轉悠,到咱們這邊來了,就來瞧瞧。姨娘快進屋梳洗梳洗,好跟五少奶奶說話的。”

這樣的哄騙很好的安撫了田太姨娘,喜笑顏開地跟著丫頭進屋去。

蘇可站在裏間的門外,聽著田太姨娘跟丫頭說:“瞧五少奶奶長得多標致,五少爺是個有福氣的。你說五少奶奶來瞧我,我是不是應該送些東西?送什麽好呢,我這裏什麽都沒有。把我這鐲子除下來吧,擦一擦放到錦盒裏。”

蘇可瞪得眼眶發澀,扭過頭時,發現啞婆子站在屋門口,搓著手瞧她,咿咿吖吖比劃著。

很淩亂,但蘇可卻看懂了。

——要不要吃點餃子。

那一刻,蘇可的眼淚毫無征兆就落下來。她吸了下鼻子,說:“來前吃過了,不餓,就下你們吃的吧。吃完你們收拾東西,我是來接你們出去的。”

啞婆子只啞不聾,可聽了蘇可的話卻沒有任何反應。

倒是丫頭,掀了裏間的簾子出來,謹慎地看著蘇可,不敢置信地問她:“你說什麽?”

“我已經和老夫人說過了,她同意放你們出去。我是來接你們的,先到我府上住幾日,我再給你們找宅子。”

可能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丫頭一時也怔住了,過了片刻,臉上突然現出徹骨的悲傷,嗓子都沙啞了,“你為什麽哭?老夫人容不下我們了,派你過來要我們的命是不是?”

蘇可沒料著她們會這麽想,一時哭笑不得,心裏又隱隱難過。

她緊著擦幹臉頰上的眼淚,鄭重地說:“我是來接你們走的,不是來害你們的。府裏的事我已經料理好了,剩下些細枝末節,等你們收拾好東西,我也辦好了。你們相信我。”

“那麽,條件呢?”

這一樁樁的事情裏,誰不摻著目的和條件。蘇可望進丫頭的眸子裏,那份懷疑和對她的敵意還未散去。她看得真切,知道毫無條件對她們來說,反而是最大的要挾。

她張張嘴,聲音浮浮沈沈,像是湖面上隨著波紋搖擺不定的破木板。

“姨娘這輩子,只怕不能和侯爺相認了……”

☆、98.098 得償不能所願

——姨娘這輩子,只怕不能和侯爺相認了。

這是一件非常讓人傷感的事情,但蘇可實在無能為力。如果有可能,她會想辦法找到適當的時機,或者一點點將二十多年前的真相透露給邵令航。但現在真的是不能許諾太多。保證他們有朝一日終可以母子相認,這種誇下海口的話她說不出來。

對於現在的蘇可來說,如果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不管是別人許給她的,還是她許給別人的,她都覺得遙不可及,不切實際。

她只抓得住眼前,那就只把眼前的事做好。

“我們本來也沒抱著這樣的念頭。”丫頭的眼中幾番明滅,話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有些失望。

蘇可口中澀澀的,說:“我什麽都不能許給你們,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們抱著什麽幻想。將你們接出去,是我能力所及。老夫人那裏也是準了的,所以也不必存著什麽疑慮,吃過了餃子就趕緊收拾行囊吧。多的也不用收拾,只帶些貼身用慣的,其餘一應東西我都備好了。”

“為什麽?”丫頭急急抓住蘇可的袖子,手指撚到衣料上繁密的花紋,這才反應過來,蘇可無論從言行還是打扮,都已有了變化。她打扮得低調卻華麗,不僅沒有了上回鉆出米袋子時的的落魄,也不再是侯府一個簡簡單單的下人。她說得那麽肯定,甚至讓老夫人同意她們離開……

丫頭一時怔楞了,“你已經是五少奶奶了?”

蘇可有些哭笑不得,心裏卻愈發澀得生苦。

老夫人松了口,於蘇可來說算是苦盡甘來。可這何嘗不是一種諷刺。敬王當初要挾邵令航為他所用的時候,端的是什麽借口。如今她已然得了老夫人的信任和肯定,又能挽回什麽呢。邵令航還是要去身先士卒。倘若舍了她的未來,能讓邵令航逃離這是非,她倒願意永遠不踏入侯府的大門。

“還不是呢。”蘇可輕描淡寫,因為心裏到底有些別扭。

丫頭的神色卻明朗起來,“老夫人能同意你將我們接走,這必是認可了你。阿彌陀佛,我們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蘇可的臉色瞬間一黯,“我說過了,你們不要抱著什麽幻想……”

“我們沒什麽求的,能離了這裏就好。找個大夫給姨娘瞧瞧病,看看外面的世道,興許姨娘還能好起來。”丫頭攔下蘇可的話,也順手將自己緊拽的袖口給蘇可展平整,“我們聽姑娘的安排,什麽都聽。”

真不求麽?你們不求,難道太姨娘也不求?

蘇可朝丫頭的身後看過去,不知何時,田太姨娘已經掀了半截簾子僵站在那裏。

“是不是侯爺……”田太姨娘見眾人不再言語,落寞地走出來,神色間很是悵然,“容不下我了?”

蘇可不無悲傷地想,如果老侯爺真的容不下她,或是暗地裏處置了她,或是幹脆攆出府不聞不問,只怕現在還好些呢。二十六年縮在這小院裏,又能見邵令航幾回。難道遠遠地瞅一眼,真的能抵消這麽多年的隱忍麽?

“不是侯爺容不下您,是府裏有人在查五爺的身份。”蘇可正色道,“五爺如今是世子,出不得半點差錯。您留在府裏對五爺是個極大的威脅,所以我來將您接走。”她頓了片刻,又補充道:“這也是為了五爺著想。”

田太姨娘聽了這話,忙著搖頭,“我和五少爺什麽關系都沒有,誰來問我也是這句話。我不會給五少爺惹任何麻煩的。”

“您出了侯府,照樣能見到五爺的。我保證。”

“不不不,我不走,我還沒見到五少爺娶親呢。那壇梅子酒我還留著,我又新釀了些,埋在樹根底下,等著五少爺有了孩子再起開。”田太姨娘說話間上前,用一種乞求的目光看著蘇可,“如果侯爺怕我多話,我也同嬤嬤一樣飲啞藥,往後不再說一個字。”

蘇可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剛還將她認錯五少奶奶,過了才多一會兒,怎麽五爺又還沒娶親呢?

難怪丫頭這麽想要出去,只怕再耽擱,田太姨娘的病會更加厲害。

竟然還要喝啞藥……

“姨娘,我是誰?”

田太姨娘的目光有些茫然,似乎被問住了,過了好半晌才擡了擡眼,“你不是五少爺身邊的百雀麽。”

百雀?邵令航身邊除了月嬋外,其他的幾個丫頭她沒怎麽見過,但也從未聽過有叫百雀的。

似乎是確定了蘇可的身份,田太姨娘的眉眼逐漸松緩下來,拉著剛被展平的袖子,將蘇可的手攏在掌心裏拍打著,“你是五少爺身邊貼心的,有你在我放心許多。侯爺既然托了你來,可見侯爺對你也很中意。你幫我跟侯爺說,別讓我出去。我在這裏挺好的,哪怕真出了事,我一頭磕死在柱子上,也絕不會給五少爺惹丁點麻煩。好姑娘,求你幫我跟侯爺求求情吧。”

寧願喝啞藥,寧願一頭撞死,也不想離開。

蘇可咬著嘴唇,她的冷情發揮得淋漓盡致,始終也想不明白田太姨娘為什麽會想這樣活著。

邵令航就算真的大婚,也不可能來告訴她。那一日或許煙花漫天,鞭炮鑼鼓,她只會因為這些聲響確定邵令航的大婚,除此之外,她連遠遠站在一邊觀禮的可能都沒有。

就算這樣,也不想要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