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一時炙手可熱 (4)

關燈
開。

一眼萬年,就是她這樣的麽。

“姨娘,是五爺在查自己的身世。讓他知道自己的生母一直生活在簡陋偏僻的院子裏出入不得,讓他去怨恨多年來一直敬重的母親,這樣好嗎?”蘇可聲音發沈,“您也要為五爺著想。”

“五少爺怎麽會知道?”田太姨娘變得有些急躁,抓著蘇可的手非常用力,指甲都陷進肉裏,掐出幾個印子。

蘇可忍著疼,只說道:“這我就不清楚了,橫豎是有人在背後嚼舌頭。姨娘,當年的事很多人知情的。如今五爺是世子,容不下他的人,大有人在。就是您懷上五爺的時候,不也是揣著些心思的麽。現在要翻舊賬,您離開了才是真正幫了五爺。”

話這樣說,已經有些重了。蘇可並不想埋怨田太姨娘,過去這麽多年,當年怎樣的情景她並不知情。誰還沒有走窄的時候。

都是姨娘,都有孩子,獨她沒有。身邊的人再一鼓吹,田太姨娘免不得就動了心思。

可說到底,若真沒有這茬子事,少了現在多少煩憂。

田太姨娘沒覺察出蘇可神色上的變化,只是一味地哀求,“我攔過的,也勸過的,可是我不喝,她們就捏著我的嘴給我灌藥。才七個月,我怎麽忍心讓孩子就這麽落地。孩子抱走後,我身子撐不住,直到後半夜醒過來才知道,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我沒有辦法,已經失去一個,我不能再讓這個孩子也保不住。說是誰的孩子有什麽分別,只要能健健康康長大就行了。為了斷她們的念想,我才搬來這小院的。我想著,只要我與世無爭,我躲得遠遠的,就能保五少爺平安。他是嫡子,他能繼承爵位,他往後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我明白的,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去和五少爺承認什麽的。這樣,也不行麽?”

該說的問題沒說,卻又扯出新的秘辛。

蘇可的頭隱隱作痛,她想她到底還是忽略了什麽。比如身為娘親的一顆最為普通的愛護之心。

“當初為什麽要懷上孩子呢?明知道老夫……明知道夫人盼子心切,她已經有孕,姨娘又何必去戳她的眼。”

“四少爺都出世了,夫人也終於有孕了,這樣,我都不可以麽?”田太姨娘說的可憐,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愁苦,眼眶迅速泛紅,不多時已滾下淚來,“為什麽夫人的孩子沒能活下來啊,倘若活著,我的兩個孩子就不至於都離開我。我只是想當一個娘親,這樣也有錯嗎?”

田太姨娘悲痛得無以覆加,蒼老的面容依稀有年輕時的風韻,細看,甚至能瞧出邵令航七八分模樣。她失聲的痛哭著,撇開蘇可的手,一頭紮進了裏間。

蘇可惶楞楞站著,半晌,長長籲了口氣,對丫頭說:“趕緊收拾東西吧,姨娘不能再這麽耽擱下去了。”

丫頭是非常想要離開的,點著頭說田太姨娘那邊她來勸,會好的。蘇可只覺得大半日下來,身體乏得很,想著還要去見另一位,一時又重重嘆了口氣。

啞婆子見蘇可要走,端了杯水過來拉住她,咿咿吖吖地嗯了幾聲。

蘇可瞧著費勁,只端起杯子抿了兩口,覆要離去,卻被啞婆子拉著。因為丫頭已經進去裏間,沒有人給她們兩人之間傳話,交流很是問題。蘇可覺得啞婆子是有話要講的,可是這樣下去也只是耽誤工夫。兩人都很著急,啞婆子徑直拉著蘇可到小廚房去,案板上有包好的餃子和搟好的面皮。她揪了一團面,讓蘇可仔細瞧著,捏了個大致的樣子,然後便比劃起來。

一個大面皮,包了兩個小面團,取出一個面團放到一邊,另一個面團揉啊揉,搓成長條,提起來晃了晃。

啞婆子沙啞地啊了兩聲,希望蘇可能夠明白。

站在陰影裏的蘇可,臉色慘兮兮的白,昏暗的光線讓這種白染上一層灰敗。她點點頭,有種殘花落瓣的雕零。

啞婆子咬了咬嘴唇,重新揪了一個稍大一點的面團,在案板上劃了三道。

然後大面團壓住了那個纖細的小長條。

蘇可起了一個寒粟,從後脊一路蔓延到腳底。她有些站不穩,扶著案板,顫聲問:“有留下什麽證據嗎?”

啞婆子搖了搖頭。

“老夫人知道嗎?”

還是搖頭。

蘇可的手指漸漸蜷起來,指甲在案板上劃出刺耳的刮蹭聲。

“你們受的苦,得讓她也嘗嘗滋味才行啊。”蘇可的眉宇間是一種厭惡和憤怒交加在一起的狠絕,杏眼泛紅,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低頭看見案板上灑落的面粉,手指扣上去,指甲縫裏塞滿了面粉。

殺人償命,可一刀解決了惡人,也未免太便宜了……

☆、99.099 終究執迷不悟

從小院出來回後宅,抄近路,路過後花園的水綺亭。

蘇可蒼白的臉色稍稍有些好轉,掃了兩眼,因為春暖花開,後花園重新開了閘。水綺亭作為閘亭,三面臨水,景致很好。蘇可遠遠站住了腳,想起那個月上中天的晚上,朦朧得像一場夢。

“前些日子不知怎麽了,侯爺在亭子裏連住了好幾個晚上。”

無雙站在蘇可身後,順著蘇可的視線朝著水綺亭望過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淡淡地開了口。

蘇可有些驚訝,“天氣還涼,怎麽住到那裏去了?”

無雙聳聳肩膀,目光多有意味,“那奴婢就不知道了。老夫人也勸過的,但是侯爺不聽。還命人搬了日常起坐的東西過去,瞧著是要常住的樣子。倒是前兒姑小姐來參加三月三,侯爺不知又怎麽了,晚上就搬回荷風齋。就是來給老夫人請安,也終於有了些笑模樣。”

誰是傻子呢,誰又聽不出這其中的意思來。

無雙真的不知情?騙誰呢。只是無雙說這話,意思多少要考究考究。

她是個謹慎且忠心的人,侯府裏事情這麽多,一件摞著一件,聰明人躲還來不及,哪會這時候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所以能讓無雙開口的,也只能是替老夫人傳話。

蘇可抿了抿唇角,如實地說:“之前和侯爺鬧了些不愉快,侯爺使性子罷了。”

無雙不言語。

蘇可覆又前行,“侯爺脾氣不好,性子急,我能勸就勸,勸不住要使孩子心性兒,我也管不了。他自己不說謹言慎行的,指望我怎樣怎樣……”她停住步子回身看向無雙,“還是別指望了。”

“老夫人也是擔心侯爺的身體。”

“他自己個兒不愛護,誰說都沒用。往後若是還這樣,幹脆在亭子裏給他置辦一套家夥事兒。讓他可勁兒住。”

無雙掩著嘴笑,也不再說什麽,領著蘇可往正房的偏院去。

侯府的正房是歷來宣平侯的住處,偏院分給通房和姨娘,在建制上也比一般的房舍要好。

似乎是早料著蘇可會過來,過偏院這邊來時,鄭太姨娘已經在廊廡下等候多時了。

鄭太姨娘五十有五,多年來有三爺的孝順和三太太的孝敬,保養得宜。蘇可回回見她,她都是裝扮典雅,姿容閑適,圓圓的臉龐,上挑的鳳眼,走出去就是養尊處優的夫人。只是近來三爺出了事,三太太的鋪子又惹了官司,鄭太姨娘的老態在層層的脂粉下現得不多,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聽說梁府的姑小姐來見老夫人,奴身料著可能會過來我這裏,所以在這裏等著。”鄭太姨娘的謙恭是多年練就的爐火純青,蘇可身份的改變讓她的態度也跟著改變。

縱然侯府的一幹人等對蘇可都表現得很禮待,但誰還能不知道底細呢。

反觀三太太的言行,再瞧鄭太姨娘的言行,果然能安居侯府二十多年,也不僅僅靠的心狠手辣。

蘇可平靜地看著她,一面說一面走過去,“有些事還是當面和太姨娘說的好。”

她在心裏告誡自己,她是來處置事情,不是來逞什麽口舌之快的。與心狠手辣之人過招,她沒什麽經驗,但宮裏嬤嬤曾經老是囑咐她們這些不聽話的,倘若今後真的遇到事,所謂敵不動我不動。像三太太那樣上來就招架,兩句話就潰不成軍的,正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她不要這樣,二十多年的事推演到了今天,必須一筆了結。

無雙和涼兒跟到廊廡下的臺階就停住了腳,蘇可站到鄭太姨娘的身邊,靜靜地等候著。

鄭太姨娘替蘇可掀了門簾子,側身讓開,笑道:“我不比姑娘的口齒,笨嘴拙腮的,也講不出什麽彎彎繞繞來。姑小姐來一趟,不嫌我話糙就是我的福氣了。”

所謂棋逢對手,不過如此。

蘇可彎身進了屋裏,這是她第一次來。偏院本來住著鄭太姨娘和高太姨娘,但早前老侯爺還在世的時候,高太姨娘就慫恿著老侯爺將挨著三房的淑心苑要過去了。雖然淑心苑很小,又緊貼著後花園的圍墻,但到底不在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

而鄭太姨娘始終住在偏院,出入都要經過擷香居。就仿佛這個院子是依附著擷香居而建一樣,她多年來也這麽依附著老夫人生活。卻依然能和三太太互通有無,真算得上本事了。

“姑小姐上座吧。”鄭太姨娘接過小丫頭端上來的茶盤,就將屋裏站著的都遣出去了。

蘇可沒推辭,踩著腳踏坐到臨窗的大炕上,看著鄭太姨娘用戴著翡翠玉鐲的手給她上了茶。茶湯黃中帶綠,透著一股子茉莉的清香。她拿起茶盞抿了兩口,放下茶盞的那刻,她臉上堆砌的好脾氣也跟著一並放下了。

“太姨娘,咱們開門見山吧。”

鄭太姨娘貼著炕沿坐到炕桌那頭,仍舊笑津津的,不慌不忙地說:“不知姑小姐要開門見山地說什麽,談條件麽,姑小姐已經和三太太說完了。又是三爺又是鋪子,姑小姐每一步都安置得井井有條,所以姑小姐來,是為了得奴身一句佩服?或者——”

她起承轉合地投過目光來,“是來問我許竹月安葬在哪裏,想要挖出來挫骨揚灰?”

“死都死了,我還去做那些幹什麽,我是為了活著的人來的。”蘇可迎上鄭太姨娘的眼睛,想要從中窺出什麽來,卻一無所獲。她有些失望,斂斂心性兒,重新打起精神。

“太姨娘,將一應事情都推給許媽媽,是可以粉飾太平,侯府也得安生。但理兒不是這個理兒,都說人在做天在看,也有老天瞧不著的時候。橫豎我一根棍子攪了滿池的水,底下的淤泥讓我翻騰出不少來,我見識了,捋清楚了,總不好鎩羽而歸。”

鄭太姨娘挑著眉尖,長長哦了一聲,“看來姑小姐是來找我算舊賬的。”

蘇可搖頭,“賬就不必算了,理不清我就打算做一回糊塗人。”瞧著鄭太姨娘慢慢撐大的眼睛,蘇可將塞著面粉的指甲探進茶盞裏,白色的粉末逐漸消融。

茶盞推過大半個炕桌,蘇可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眉眼冷得如一塊冰,“這碗茶留給太姨娘,我走後,希望太姨娘能夠盡數喝下。我得到消息的那刻,就是三爺從大獄裏出來的時候。”

鄭太姨娘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抹在臉上的脂粉虛虛浮浮,似乎隨著她逐漸扭曲的臉而紛紛落下來。或許在她的心裏,永久地保守著邵令航的秘密就已經是這場交易裏最大的退讓。而蘇可推過來的茶盞,讓她的防線決了堤。

“你和芷蘭不是這樣說的。”鄭太姨娘的臉變得猙獰。

蘇可勾了下嘴角,“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太姨娘竟然手刃了侯爺的親弟弟。哦,對了,還有老夫人那些沒出世的孩子,以及真正的世子爺。這麽多條人命算下來,我只要太姨娘的性命,已是我仁至義盡了。太姨娘還是痛快一些,您下去和許媽媽做個伴,至少還能保全三爺以及三爺的兩個兒子。您茍延殘喘地活著,難道就為了看他們今後怎樣一步步落魄下去嗎?”

“你……你……”

“我什麽?我冤枉太姨娘了?”蘇可哼笑了一聲,“我說過了,陳年舊賬我不打算清算了,我也想做個糊塗人,都推到一個人身上,這事情就了結了。許媽媽關在柴房裏,三天水米未進,聽說臨死前還叫喚著太姨娘的名字,想必也是覺得孤單,讓太姨娘下去做個伴。”

鄭太姨娘聽蘇可這麽隨隨便便就要她的性命,氣得額間的青筋都透過厚重的脂粉若隱若現。

“你不怕三爺回來找你拼命?我死了,可以,除非你將所有知情的人都毒死,否則我前一刻去了,後一刻就會讓侯爺知道所有的事。你這麽不擇手段,還不是想瞞著他。為了什麽?怕他扛不住,怕他一沖性子撂開爵位走人了?這麽多年花團錦簇的,從小就高人一等,結交的也都是王公貴族,到頭來呢,其實也是個姨娘生的。論他自己的能力,只怕連三爺都不如呢。若不因為他是侯爺,是宮裏貴妃的胞弟,戰場上那麽多人命護著,你以為他能掙了軍功回來?早不知死在哪個荒郊野外了。”

這仿佛又變成了新一場的較量,比誰能拿捏住最痛癢的軟肋,比誰更摸清心底裏的恐懼。

蘇可聽著鄭太姨娘的據理力爭,說了那麽多,卻沒有半句的辯駁。那些人命,那些昧著良心籌劃的陰謀,她一個也沒有否認。她只是仍舊為她的存活尋找要挾的借口。

“三太太這些年管著府裏的中饋,老夫人心有餘而力不足,睜只眼閉只眼由著她。瞧太姨娘這屋裏的陳設,平日裏的吃穿用度,想必三太太對太姨娘也是孝敬有佳。不過三太太私藏的那些東西,在公中都是銷了賬的。只要衙門裏的人來三房查驗,這些東西都可以歸到堤壩的侵吞款上去。那三爺,就真的撈不回來了。”

蘇可將最後一步棋推過去,將軍,勢在必得。

“大獄裏的滋味不好過,不要等三爺在獄裏扛不住,通知家人過去領屍的時候,太姨娘再追悔莫及。如果太姨娘還是這麽執迷不悟,那我也沒有辦法了。”蘇可說話間站起身來,從腳踏上下來,對著外面喊了一聲,“涼兒,無雙。”

兩人掀了門簾進來,謹慎地看了眼鄭太姨娘,又看向蘇可,等著示下。

“過來幫我壓著太姨娘的肩膀,出了什麽事我自己擔著。橫豎太姨娘不聽勸,我也只好親自動手。”蘇可的神色一派凜然,好像殺人在她手裏就像修個指甲一樣稀松平常。

涼兒有些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無雙倒是看出了蘇可的意圖,也明白蘇可不會真的在侯府裏惹下人命。所以斂著神色推了把涼兒,“你去守著門,別讓人進來。”

涼兒後知後覺地照做了,無雙挽起了袖子一步步靠到了蘇可身邊。

無雙不到二十的年歲,壓住年過半百的鄭太姨娘也費了不少力氣。蘇可和她兩個人,一個壓住肩膀一個壓住腿,將鄭太姨娘按在大炕上。鄭太姨娘拼了老命反抗,奈何她掙不脫兩個人,最後便扯著脖子朝外面嚷叫起來。有貼身伺候的小丫頭要進門來,涼兒插著門栓,用身子頂住門,人已經嚇得冷汗涔涔。

鄭太姨娘從嚷叫變成了咒罵,那句“侯爺根本不是……”的話還未說完,蘇可的眸子裏瞬間泛起猩紅,如惡鬼一般,掐住鄭太姨娘的下巴,將茶水灌了下去。

半潑半灑,嘗到了茶水的鄭太姨娘像一灘爛泥,整個人癱軟在大炕上。

無雙扶著蘇可從大炕上翻下來,整理著衣襟,和蘇可對視了一眼,神色間佯裝出幾分擔憂,“姑小姐盡快離開吧,這裏留給奴婢,回頭回稟了老夫人,府裏會私下處置好的。”

“不忙,這毒發作慢,一時半刻還要不得她的命。田太姨娘走後,著人將她送到小院去,一應起坐和田太姨娘一樣。她身子骨硬,能撐著,往後就在那裏茍延殘喘。撐不住死在那,也不至於臟了這屋子。告訴老夫人,打點三爺要不少錢財,讓人將鄭太姨娘屋裏和三太太屋裏的東西,逐一清點一遍,折成現銀。我會和府衙的尚老爺說好,這邊銀子過去,那邊就會放人。三爺回來後,分了家讓三房遷出去,每年逢中元節,讓三爺去小院看望一次太姨娘……”

蘇可俯下身,湊在鄭太姨娘耳邊說:“如果太姨娘能活到那個時候。”

鄭太姨娘的眸子混濁地轉過來,瀕死前的人露出的那種灰敗是直擊人心的。蘇可一瞬想起了梁瑾承,想起臨死前他要的那一碗餛飩,她的心猛地鈍重起來。

這一瞬的恍惚,只覺眼前有什麽東西閃過,隨著碎瓷的聲音在耳邊清晰地響起,蘇可的眼睛裏湧進大片的血紅。

屋外一片嘈雜,蘇可好像聽到了邵令航的聲音,可是血紅之中,又好像見到了梁瑾承。

曲終人散,原來一直的仿徨和無措,都在這裏得到了答案……

☆、100.100 大結局

茶盞砸向額頭的時候,驚恐多過疼痛。直到血從傷口裏一汩汩湧出來,流進眼睛,流下臉龐,蘇可才感受到遲來的悶澀的疼。頭是硬的,茶盞是脆的,碎片撕扯開皮肉,一瞬很是驚慌,前塵舊事像翻書似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無雙也反應過來,一把將蘇可拉到旁邊,自己傾身上去壓制住鄭太姨娘。

蘇可恍恍惚惚跌坐在地上,視線裏血紅一片,尤為瘆人。她閉上眼,聲音就變得異常清晰。

邵令航確實在門外,沖鬧,叫嚷,一腳腳踢著緊閉的門扇。涼兒哪裏受得住這樣的沖撞,身子一次次被彈開,卻又盡職的繼續頂著門。嚇得都哭了,看著蘇可的方向啜泣著喊著蘇可。

蘇可想出聲讓涼兒躲開,但是不等張口,外面的邵令航似乎是被涼兒過於淒涼和驚慌的哭聲給惹煩了,隨著砰的一聲響,半側的門扇直接從門框上掉了下來。涼兒被撞翻在地,擡眼的時候只瞧見大紅的官服掠過自己。

感受到邵令航幾步到了身邊,蘇可試著睜睜眼,但重新湧入的血讓她趕忙又閉了眼。她朝著邵令航的方向偏了下頭,極力平穩地說:“我沒事的,傷口不深,也不是很疼,就是剛才著急上火,血沖到頭上去,這才流了這麽多。”

邵令航哪還顧得了這些,蘇可的話都還沒說完,他已經將蘇可打橫抱了起來。

擡腿就要走,視線掃過大炕上被無雙壓在身下的鄭太姨娘。非常短的視線相交,鄭太姨娘出聲叫了句“侯爺”,隨後便被無雙用手捂住了口。

蘇可在與此同時摟住邵令航的脖子,聲音打著顫,略帶嬌嗔地說:“不行不行,頭好疼,快帶我離開這兒。”

邵令航不由分說,抱著蘇可便往外走。廊廡下站著許多下人,攔著他一路追過來的老夫人那邊的人,鄭太姨娘自己的人,還有三太太那邊聞訊趕來的人。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各異,人間百態不過如此。邵令航的好脾氣已經消磨殆盡,大吼一聲,胸腔震動,像是除夕夜一個引子極短的爆竹,在點燃的那刻就轟然炸了開來。

“都給我散開!”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路,垂著頭連看都不敢看。邵令航就近將蘇可抱到老夫人那裏,老夫人只是聽說偏院鬧僵了起來,沒想到蘇可竟然折損了自己,忙著叫人去請太醫。

蘇可昏沈之際,人偎在邵令航懷裏,手卻胡亂在半空中抓著。直到握住老夫人皮膚松弛的手,人才平緩下來,徐徐吐了一個字,“藥。”

老夫人疑惑了一陣,也不甚明白其意思。礙著邵令航在這裏,老夫人也不敢細問。

直到無雙和太醫前後腳過來,擦著滿腦門子的汗,站在床榻邊對蘇可說:“姑小姐,藥已經灌下了,往後不會再多話了。”

到了這會兒,才都明白,蘇可所說的藥,指的是啞藥。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到萬不得已,蘇可不想這樣。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鄭太姨娘的反抗卻出乎她的預料。毒啞她是不得已為之,想讓她嘗嘗田太姨娘的滋味而已,卻也不得不除了後患。

蘇可放下心來,所有的精神都耗光,人歪在邵令航的懷裏半是昏厥半是沈睡地閉上了眼睛。

……

意料之外的,蘇可一個夢都沒有做。這一覺好眠,不知天光幾何,年月幾何。

身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睜開眼時,天色將晚,屋內陳設是梁府裏她的住處,看來最後還是將她送回了這裏。

隨後一聲笑,“令航守了你幾夜,你都不睜眼。倒是本王一來,你就醒了。”敬王坐在床邊的杌子上,穿著家常的石青色常服,戴著白玉冠,傾身過來,將蘇可擡起的手壓下去了,“少碰,傷口還沒好。”

蘇可的頭上纏著幾圈紗布,不知是勒的,還是傷口真的很深,現下反而比事發的時候還要疼。

“王爺怎麽過來了。”她也不拘禮,平躺著看向敬王。

敬王舒展了下眉眼,半晌才道:“來了了後事。”

“要,動手了?”

敬王眉目深沈,“是。”

蘇可表現得很平靜,她靜靜瞧著敬王的眉眼,忽的笑了起來,“是想趕在大婚之前?”

敬王的婚期本定在年後,那時梁瑾承剛走,敬王找了各種理由,將婚事一拖再拖。如今轉眼三月底,已到了拖無可拖的地步。他十九了,留在京裏是威脅,早日大婚,早日就藩,才能免了許多人的煩憂。

但蘇可知道,就算他去了青州就藩,隨時都可以殺回來。可杜之落只有一個,或許敬王妃也只能有一個。他之前隱忍,但發生了這麽多事,在杜家和侯府都相繼為他所用之後,他底氣足了,想要的也就多了。想給予的,也變多了。

“太子勾結外臣,結黨營私,私吞堤壩款,和後宮妃嬪有染。這許多事同時發生,但皇上仍舊保著太子的東宮之位。”敬王似笑非笑地吐了口氣,“蘇可,皇上已經看出我的目的了,婚期定在四月初十,十五就讓我就藩青州。如果他直接捏住我的命喉或許還好些,可一任君王,明知我勢在必行,也仍舊只是讓我撤離京城——他不夠狠,便是在逼我。”

蘇可覺得他很悲哀,生母早逝,皇上對他也情同一般。因為外戚的關系,和太後也不親近。沒有外家扶持,在貴妃宮裏住到八歲,一顆心向著侯府,最後卻得知生母的死正是貴妃所為。

他同她說過,還是賢妃的貴妃,在那個時候搖擺不定,背後的人暗中給她使勁,最終大事成了,皇上卻將他送到了貴妃宮裏。

無論是出於沒有兒子的寄情,還是出於對他母妃的愧疚,貴妃在八年的教養中,對他一直很好。可事來萬廈傾,他逐漸領略了皇宮裏的人情冷暖。後來洛芙的死讓他一直自責,對杜之落的感情也像始終鉆不出土層的種子。他一步步精心的謀劃,多少為難困住他的腳步。那時他才多大,卻有這樣的膽量。邵令航一走七年,他就蟄伏了七年。

直到她的出現,這平靜的湖水終於讓他等來了漣漪。

蘇可恨過他,咬牙切齒地恨著自己的同時,也不遺餘地地恨著他的龐大野心。

她以前不怎麽信命,在宮裏時,但凡出了事總是逃不開“他命如此”的結論,她心裏惱著,不信邪的總認為人定勝天。如今看來,果然皆是命數。

“皇上或許認為你會回頭。”

敬王淡淡地搖頭,“回不了頭了。”

蘇可悵惘嘆息,一口氣吐出來,不想再勸了。

“將你和令航卷進來,我很愧疚。從前我不這樣想,覺得總可以彌補的,待我事成,你們所有人我都可以彌補。可我現在反倒有些怕了,蘇可,瑾承將你安置好,我本該放心的。可是……”他有些說不下去。

蘇可沈默,她想這兜兜轉轉的命運,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男兒志在四方,身為皇子,多少的不得已。公侯世家的子弟,從邵令航和敬王交好的那刻起,許多事就註定了之後的因果。

她總是會想,如果事情敗了,自己能否做到自己說的那樣,平靜冷淡地活下去。

或者會,因為她冷情。或者不會,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這份感情嵌在了心裏。

她做了許多,如果他死了,一切就變成了徒勞。可她還是讓自己去相信這龐大野心下精心算好的每一步棋,相信他們能夠成功,即便這事情本身就是一樁將性命拴在腰帶上的買賣。

“當年唆使貴妃的人,是太子?”

“是。”

蘇可點了點頭。從敬王開始謀劃太子的時候,蘇可就想到了。杜大將軍如願歸隱,臨走前與皇上在外書房裏閉門談了一個多時辰。是否為了太子,無人得知。但太子結交外臣的罪,卻洗不掉了。

“如果成了,請王爺善待每一個人。如果敗了,有我為你們收屍。青燈古佛,一生如素,我為你們誦經引渡。”

敬王笑起來,整齊的牙齒襯著涼薄的嘴唇,像個孩子一般無聲卻展顏地笑起來。

“如果那樣,來世你們所有人都不會放過我。”

……

敬王走後,暮色四合。涼兒進來點燈,梁思棟陪著蘇可用了飯,擔心地看著蘇可頭上的白紗布,臨走前慢吞吞地說:“等我練好了功夫,往後我來保護姑姑。”

蘇可欣慰地笑笑,卻有些心不在焉。

梁思棟以為蘇可是精神不濟,連忙告退。蘇可於心不忍,但卻分身乏術。待梁思棟緊趕著離開後,不等蘇可問,涼兒自己過來將蘇可的擔心都說了。

“那位田太姨娘已經接到府裏來了,侯爺前腳送了姑小姐過來,後腳就派人接了她們的馬車。說是您的家裏人,知道您病了,接過來照料的。現在就住在咱們屋後頭的院子裏。府裏有人說長說短,倒是都讓管家給攔下了。侯府那邊的無雙姐姐也過來瞧過您,不過您睡著,也就沒有吵醒您。說是府裏的事都辦妥了,三爺也回去了,知道鄭太姨娘住進小院,鬧過,但被三太太給拉走了。您雖然昏睡著,但事情倒是都按您計劃的完成了,所以您安心養病就好了。”

“涼兒……”蘇可輕聲喚了她一聲,張張嘴,欲言又止,眼圈沖得泛紅,“涼兒,我……”

“姑小姐不用說了,我知道的。等您病好了我就走,我是家裏賣到府裏來的,老爺走的時候家裏就動過念頭要把我贖回去。現下您病著,等把您伺候好了,我讓家裏哥哥來,您把我的契給放了就是了。”

蘇可握住涼兒的手,愧疚的同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涼兒將蘇可的手掖回被子裏,仔細地蓋好了,笑著說:“瞧您說的,服侍您一場也是涼兒的福分。您放了我的契,我謝您還來不及。只是我也知道,要避嫌,免得被人拿捏,所以往後不能再來姑小姐身邊請安了。不過我家住得不遠,您若是有用我的,派人去找我就是了。”

“我本想讓你風光從我身邊出嫁的。”

“誰說回去就要嫁人了。”涼兒紅了紅臉,隨手擺弄起床邊的紗罩子,“我想去跟人學刺繡,從前在府裏的繡娘如今在外面開了個鋪子,從您這走後,我決定去當學徒。怎麽好一切都依附於男人,我聽人說起您從前在宮裏怎麽風光,後來又四處營生,覺得很好。我打小伺候人,家裏也窮,嫁了人生了孩子,還和如今似的,我才不要。我若是有了手藝,也開鋪子。路子我都想好了。”

涼兒湊近了,撐著一雙對未來期盼的眼睛,亮閃閃的對蘇可說:“現在人家辦喜事都不自己繡了,差不了多少錢,都去外面買。我就專攻這些花樣,繡些精致的有特色的,不愁今後沒飯吃。”

“你比我那時候強多了。”蘇可覺得很欣慰,她沒能闖出來的路,或許涼兒能夠達成。

這世道總是女子多悲哀,她從未對涼兒說過什麽教導過什麽,但涼兒卻是個心思通透的人。有這樣的念頭,就好過千千萬萬庸碌無為的人。

“我等著你開鋪子,到時候一定照顧你生意。”

涼兒咯咯地笑,“您說傻話呢,您的婚事沒多早晚就成了,那時候我還沒出師呢。再說侯爺肯定一準給您備下最好的,鳳冠霞帔,那可是誥命的制式,我又學不來。哎呀,說起這個,侯爺現下還在外頭站著呢。”

聽著涼兒前面的話,蘇可還想揶揄她兩句,可最後的一句卻讓她始料未及。

“侯爺在府裏?”

“把您送回來起就一直在,前兒出去了兩回,今兒晚上剛回來。剛我送大爺出去,侯爺就在外面站著,說不讓我告訴您。和您一說話,我倒給忘了。該死該死,您看,我是不是趕緊將侯爺請進來?”

蘇可和邵令航的事,涼兒這般聰明,早悟透了。只是涼兒不知道時局已是開弓的箭,他們這些人牽扯其中,掙不掙得回命還是兩說。邵令航不進來,自有他不進來的“道理”。他這個人,戰場上怎樣殺伐決斷,她沒瞧見,總聽人說,開始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