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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卻一動不動。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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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妹子,有老朽做主,將你登上族譜。你名正言順成為梁家的人,一應事宜有你操辦。”

登上族譜?蘇可詫異地看著族長,眼睛脹脹的,這會兒連太陽穴都突突地疼起來。

族長看出蘇可的懷疑,正色道:“這也是瑾承臨終前商議好的,你入梁氏族譜,長房長女,為瑾承的妹妹,但你沒有繼承的權利,所有的在梁府的一切起坐隨便,但你離開梁府時一分都帶不走。這份家業是思棟的,你懂得?”

可能是正義使然,族長在說了這些後,思慮片刻,不等蘇可有所反駁,將實話托出,“瑾承確實給你留了一筆財產,但你要知道,老朽能容你進梁家已經是仁至義盡。這家業是梁家多少年攢下的,老朽不可能讓你隨便處置。但你留在梁府還要教導思棟,所以只要你身在梁府,其他的事有老朽出面,沒人會有微詞。但你也必須時刻記著,你本身並不是梁家的血脈。”

蘇可的喉嚨澀得發不出聲,她非常明白,也真心地感受到,梁瑾承為她安排這一切是出於怎樣的考量。

她是他什麽人,敢把嗣子托給她,敢把一份家業托給她。

自始至終,她對梁瑾承的感情只在最一開始發了芽,她心狠,連根拔起,一點感情都沒留。兜兜轉轉好些年,到了如今,他撒手人寰,卻對她這樣珍重待之。她覺得她不配。

可臨死之人的囑托,她不敢辭。族長的立場已經擺明,其實正合她心意。

“梁家的錢我一分也不會要,我會盡己所能將思棟撫養大。待我抽身時,思棟必頂天立地挑起梁府的梁柱。”

族長溝壑般的臉上滿是皺紋,古稀的年紀並沒有讓他變得糊塗半分。他審視著蘇可的神色,品咂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漸漸的,緊蹙的眉頭舒展開,那份盛氣淩人的模樣變得柔和許多。

“老朽不知還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待思棟能夠頂天立地的時候,別忘了給老朽的牌位上柱香。”

蘇可鄭重地跪下來給族長磕了一個頭。

……

族長叫了人進來擡肩輦,梁思棟跟在身旁,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臨走前,梁思棟從門檻外又跑回來,將攥在手心裏一塊碎得沒了形的蝦酥塞給了蘇可。

蘇可小心地捧在手裏,俯下身道:“謝謝,我會吃的。你也要認真吃飯,之後守夜燒紙,你還要打起精神來。”

梁思棟點點頭,然後跟著族長離開了。

邵令航一直守在門外,和族長擦身而過,並沒有什麽神色交流,直接踏進了廂房。

他將門扇掩好,轉身道:“都跟你說了什麽?那族長年紀大了,頗有些倚老賣老的架勢,你不要放在心上。”

蘇可搖搖頭,忽而擡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梁瑾承是不是知道了敬王的事?”

邵令航一時錯愕,隨即應道:“你來之前我告訴他你還活著,他問了幾句,我如實相告。他倒是平靜,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提出見見你,我才親自去接你。怎麽了?”

“他……”蘇可聲音澀啞,“他給我找了容身之所,從現在開始,我是上了梁氏族譜的人,是他的妹妹。他的嗣子和府邸都托給我照管。既然是他已經知道敬王的行動,那麽這就是在給我尋找的庇護。即便是敬王落敗了,你和侯府都牽連其中,有梁家保著我,也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還有他的嗣子需要照顧,即便我想要為你做什麽,也要量力而為。邵令航,他臨死前還將我妥善地安排好,我,我覺得這樣對不起他,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早些來照顧他,或許現在他不會死。”

又是止不住的眼淚,仿佛只有哭才能宣洩胸口裏滿漲的悲傷。

對於梁瑾承的安排,邵令航的感激夾雜著愧疚,在四肢百骸裏流竄著。他閉上眼睛情緒激動地站在那裏,沒有再去刻意的隱忍,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沒有想到的,沒有辦法做到的,梁瑾承在臨死前都幫著做了。

這份恩情,他要如何還。

……

蘇可親自帶人給梁瑾承擦拭更衣,預備好的壽衣,每一顆扣子都是她親手系好。她看著吉祥板上平靜躺著的梁瑾承,忍著哭腔,一字一字地說:“你放心地走,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我都會做好。你不必擔心我,我會將思棟照顧好,我也會照顧好我自己。”

小殮,大殮,出殯,停靈。蘇可並不太懂其中的章程,幸而有薛鈺和邵令航安排,她只負責帶著思棟在靈前哭喪和給親友磕頭。

眾人瞧著蘇可,大多以為蘇可是梁瑾承的妾室。只有那些宗族裏的人在不停宣揚,說蘇可是怎樣迷惑了梁瑾承,上了族譜,成了正房的長女。一個外來人這樣登堂入室,為人不齒。族長年老糊塗,也是為了私利才允諾了這樁事。哪裏冒出來的人,說上了族譜就上了族譜,還有沒有道德禮法?

也有熟悉的人,發現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妹妹”竟然就是以前的蘇司言。

來吊唁的有不少是世家夫人,但凡有品級的誥命,幾乎都見過蘇可。於是事情口耳相傳,很快在京城掀起了小小的風波。

靈堂旁的偏室裏,敬王看著蘇可喪服下憔悴的面容,拳頭緊緊地攥著。

“你不必這樣看著我,瑾承的事是我沒有料到。我於他有愧,我若有能力,我會盡力彌補。”

蘇可咬著發白的嘴唇,沖上去拽著敬王的衣領,幾乎是咆哮,“你有愧,你哪裏有愧。在你拿著不知什麽人的屍骨給他看的時候,你心裏有過愧疚嗎?你的心夠狠,說我被獵狗蠶食,屍骨都收不全。哪怕我下落不明呢,你居然編出這樣的故事來傷害他。”

邵令航在一旁死死抓住蘇可的手臂,但他並沒有太過用力,他知道蘇可需要宣洩,而面對始作俑者的敬王,蘇可根本做不到理智。

蘇可哭得聲嘶力竭,“你的宏圖大業重要,我們的命就都是螻蟻。你可以利用,可以編造,可以不擇手段。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有一天真的禦極了,那些俯首稱臣的眾人心裏會怎樣評判你?我會記著的,記一輩子。就算你一統江山,名垂千古,百姓們對你歌功頌德,我也會永遠記得你曾經做過什麽。”

敬王的眼睛瞪得猩紅,憑他此刻的怒火,只要擡起手掐住她的脖頸,她就再不能言語了。

可他又真的難過,痛徹心扉的難過。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也知道踏上這條路會失去很多人。但這些人裏,他並不希望出現一個蘇可。他是利用了她,可每一步都有考量,都沒有將她置於險地。如今事情演變成這樣,回不了頭了。她恨他也好,怨他也好,他能否彌補都是未知,面對她,他也無話可駁。

“你知道我的苦衷,你也知道旁人不知道的。我已經做了取舍,如果不是因為你,事情會更加慘烈。你避而不提的,你隱瞞的,你顧忌的,蘇可,你已經是我的同謀。”

蘇可在一瞬爆發了全部的情緒,她死死抓著敬王的衣襟,奮力地在邵令航的鉗制下掙紮。

是,她知道許多,也隱瞞了許多。

這世道將她推向一個萬劫不覆的地步,她掙不脫逃不開,懸崖邊上奮力一搏,搏來的也不一定就是皆大歡喜。

敬王的話她聽明白了,他所謂的取舍便是她身後的邵令航。

將貴妃尊為太後麽,呵,這就是取舍了?

“現在你要我做什麽?你還想利用我什麽?憑我和之落的關系,讓杜家不插手你的宏圖偉業嗎?你和杜家前後腳來吊唁,不就是這麽目的嗎!”此時的蘇可,竟是這樣恨透了自己。

敬王的目光瞬間一黯,他看著蘇可猙獰的面容,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真的是旁人在傷她嗎?追根溯源,一切也不過是因為她的聰慧而起……

☆、88.088 不撞墻不死心

在所有來吊唁的人當中,對蘇可的出現表現得最不平靜的,莫過於三太太。

因為是梁瑾承的去世,憑著多年的交情,侯府是肯定會派人來吊唁的。三爺四爺都來了,老夫人是長輩,身體又剛剛好轉,所以便由三太太出面,全權代表。

消息是聽說了的,可總也懷著猜疑。畢竟外人不知情,侯府裏卻是透風的墻。蘇可死在宮裏,侯爺多日閉門不出,一切都是明面上的。莫名其妙起死回生,一探究竟的心比吊唁的心還要大。待蘇可領著梁思棟給他們回禮磕頭,面容從兜帽下露出來,三太太的呼吸瞬間窒住了。

不管兜帽下的面容是怎樣的蒼白,五官還是那個五官。

三爺四爺倒還好,三太太後退兩步,人險些被裙子絆倒,還是被三爺扶了一把。

“大哥喪事,禮數不周,還望見諒。”蘇可目光清冷,對他們一副不相識的模樣,叫過一旁的小丫頭,“將客領到偏室去吧。”

三太太很快恢覆了神智,嘴唇抿得很緊,一言不發跟著丫頭去了。

倒是四爺,蹉跎了兩步覆又回來,蹲下身在蘇可耳邊恨恨地說:“胭脂的事,我們回來再算。”

四爺的臉背著光影,和邵令航頗有幾分相似的五官上染著恨意和怒意。蘇可平靜看他,跪在那裏聲音冷淡,“現如今是我大哥的喪事,閑事免談。四爺要是為了別的事來的,恕梁家不歡迎。”

四爺氣得青筋直爆,“別進了梁家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我跟你的賬有的算。”

蘇可斜睨著眼睛冷冷瞪著他,話已經說得很明白,現在是梁瑾承的喪事,天大的事,都得等喪事辦完,入土為安之後才能談。她不發一言,四爺還有些不依不饒,眾人都瞧著,針尖麥芒的樣子又成了添油加醋的談資。

邵令航聞訊趕來,只單單喊了一句“四哥”,四爺的臉便現出滿滿的鄙夷,緩慢站起身來,和邵令航擦身而過。

“讓瑾承的那幾個妾室過來,你休息會兒吧。”邵令航斂斂神色,走過來輕聲道。

“我沒事。”蘇可搖頭,想起一旁的梁思棟,語氣緩了些,“你帶著思棟去吃些飯吧,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賓客紛至沓來,揣著什麽心思,邵令航看得清楚。他不想蘇可被人品頭論足,硬拉著她起來,“今晚上要熬一宿,明一早兒出殯。你這幾天閉了多長時間的眼,要是不想明天出什麽差錯,現在就去吃飯歇著。”

蘇可跪的時間長了,起身時腿直打顫。邵令航扶住她,口氣也帶了幾分不悅,“你不把自己照顧好,思棟怎麽辦。你是大人,尚且能周旋,思棟年紀小,沒有你在旁邊豈不亂了陣腳。橫豎你們倆一塊歇著去,這邊我先來盯著,這樣總行了吧。”

不過就是不想梁瑾承的靈前太淒涼。沒有父母兄弟,沒有妻子兒女,兩房妾室只感嘆自己淒涼,這偌大的靈堂裏,還有誰真正為他哭一哭。

蘇可見邵令航能夠明白這種感覺,鼻頭又是一酸,也不再推辭,帶著思棟去偏室休息吃飯。

本家客家都分在不同的偏室裏,蘇可有單獨的一間,管家算是這整個梁府最為識時務的人,在梁瑾承死的那天晚上就對蘇可畢恭畢敬。瞧著蘇可從靈堂出來,趕緊著人送去了熱水熱飯。簡單梳洗,又用過飯,親自來跟蘇可報一下前面的事情。

喪事的規矩,蘇可並不太懂,一應交給邵令航和薛鈺在辦。他們的主意是大辦,想著梁瑾承生前喜愛熱鬧,家裏也沒有人了,總不好淒淒涼涼的讓他走。

“請來念經的和尚道士的齋飯必須料理好,讓廚房緊著他們的做。”

管家應著,“辟了一間廚房單獨做。”

蘇可點點頭,想起洛芙的事,“大哥生前有過交代,雖然這樣有些不太好,但好歹下去也做個伴。聽說欽天監那邊已經算下來,說是相合。這個事就托給您辦吧,等下了葬,挑個好日子一起挪過去。”

“既這麽著,那也不好不做聲地辦。還是按著規矩來,冥婚也是婚,迎了牌位過來,也名正言順供到祠堂裏去。老爺名下有幾處房產,找一間離著近的,就從那邊迎過來吧。”

“我都不懂,就勞煩管家了。”

“瞧姑小姐說的什麽話,往後這個家還要姑小姐來撐著。”管家半弓著身,掃了眼蘇可身後怯怯坐著的梁思棟,臉上堆了堆笑,“大爺還小,家裏事多,姑小姐得立起個來,我們這些下人才好有個依靠不是。”

即便是名不正言不順,沒有蘇可,這個家現在還不知落在什麽人手上。管家對梁瑾承是非常忠心的,蘇可將他的話聽了進去,噙著淚花點頭。

“您的話我記著了。”

管家不再說什麽,囑咐兩句照顧身子,就出去了。

蘇可望著窗棱子上映的昏暗天光,心頭像橫著一根刺,隨著呼吸和跳動隱隱作痛。不知出神了多久,感覺到衣角有拉扯,低頭去瞧,梁思棟拽著她的喪服,仰著頭欲言又止。

“怎麽了?”

“姑姑——”這是梁思棟第一次對她出聲,叫的小心翼翼,“姑姑也會死嗎?”

老族長後來提過,梁思棟的父母在他剛記事的時候就死了,後來輾轉在幾個親戚家裏,過得很不好。唯有一個叔叔對他不錯,沒過半年也死了。梁瑾承死前將梁思棟叫過來看過,不管有沒有感情,眼下又是一樁喪事。

“人都會死,你也會,我也會。但在死之前,我們還有許多事可以做,所以要盡力讓自己活得很好。我會努力活著,但人都有生老病死,你要自己堅強起來,我能護你一日,是我的職福氣。但你要為你自己活著,好好活著。這份家業交給你,光耀門楣,頂天立地,旁人說的都不算,你不能愧對你自己。”

或許話說得太深,梁思棟小小的年紀未必能懂。但這世道喜怒無常,他必須能夠自己明辨是非。

“我懂了。”

蘇可莞爾,撫著他的頭,讓他再進些飯。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囂,守門的丫頭似乎在攔著什麽人,等聽到外面的聲音,蘇可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躲也不是個辦法。

“涼兒,讓三太太進來吧。”

黃芷蘭進來的時候,伴著一聲冷哼,瞧見臨窗大炕上坐著的蘇可,臉上的表情變換不疊,幾分羞怒,幾分鄙夷,更多的是不屑。

蘇可沒瞧她,讓涼兒將梁思棟帶下去,“你還回你父親靈前,那裏不能少了人。你堅持些,等會兒姑姑過去替你。”

梁思棟很聽話,跟著涼兒出去,臨走前對黃芷蘭仔細地看了兩眼。

“幾日不見,姑娘在梁府倒是混得很不錯。”黃芷蘭的氣定神閑裝得很不到位,氣勢還不如坐在大炕上的蘇可。

蘇可整了整身上的喪服,寬大的袍子被腰帶勒住,顯得那腰肢細細一截。

可她的話卻更加的擲地有聲,“看三太太這來勢洶洶的樣子,大約背後給三太太鼓勁兒的,不是老夫人吧。讓我猜猜,是許媽媽?還是,鄭太姨娘?又或者,是三爺?”

這抑揚頓挫的聲調讓黃芷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原先在府裏,我當你是聰明人。許媽媽說已經和你攤了牌,我只等你來棄暗投明,不想你一出出的連環戲,倒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現在又找了梁家當靠山,還真是低估了你。但你也要知道,就算你上了梁家的族譜,到底是外來的,你以為就能得老夫人喜歡,就能進侯府的大門了?”

“三太太——”蘇可半彎嘴角,撐著一雙紅腫的眼睛不甘示弱地望過去,“您若是真想分家,憑我和侯爺的交情,替你們說說情,就是違背了老侯爺的遺願也無妨的。你們帶著鄭太姨娘分出去單過,逢初一十五回侯府請個安,平日裏留在宅子裏照樣可以過得舒心痛快。您的兩個兒子都是人中龍鳳,往後自可以闖出一番事業,這樣不是很好麽。何必要再整些事出來。”

看著黃芷蘭有些惱羞成怒,蘇可的聲調驟然轉冷,“你當我替你們瞞著這些勾當是為了圖你們什麽?老夫人待我不薄,我與侯爺也有情意,大家和和美美過太平日子,我只是求這些。你們若是還執迷不悟,事情鬧出來,不止我,老夫人那裏也饒不了你們。見好就收,這是我給你們的忠告。你現在站在這裏,心裏的恐慌早掩飾不住了。可是我能保證,若是你們收手,一切的事情就都石沈大海。三太太若是不能領悟,將我的話照搬給許媽媽和鄭太姨娘,看她們是不是聰明人。”

“你現在就是……”

“就是什麽?”蘇可打斷她,“站著說話不腰疼嗎?那我再奉勸三太太一句,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沒這金剛鉆就不要攬這瓷器活。萬一敗了呢,還是多為文淇和文洐兩位少爺多想想吧。”

黃芷蘭氣得不輕,說話間上前邁了兩步,“你真是油脂蒙了心,老夫人都做過什麽你不是不知道。有她在一日,我們都要被壓制。你們外人瞧著文淇文洐有多好,可她眼裏能容得下誰?三爺四爺就是最好的例子。從六品的官一當十來年,我是婦道人家我不懂,你在宮裏待著,你最能明白,官大一級壓死人。三爺兢兢業業,怎麽就升不上去?四爺四處做買賣,你當她不知情?沒有她阻撓暗中下絆,能敗得一幹二凈?是,我們心比天高,我們妄想爭鋒,可侯爺要真的名正言順,我們也不會生出這些心思來。我們就是不服。倘若沒有當年的事,立嫡立長,這個侯府也該是三爺的。”

蘇可的心涼得透透的,講事實擺道理,仍是不聽,難道就真的不撞南墻不死心?

她也是有些氣了,扶著炕桌站起身,針鋒相對地走到黃芷蘭面前。可是不等開口,伶俐的目光掃到外面門扇上投下的身影,她的呼吸瞬間就噎在了喉嚨裏……

☆、89.089 心冷意冷決絕

因為屋裏突然沒了聲音,邵令航便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

其實也並沒有多刻意地想要偷聽,他來,不過是因為杜之落在那邊和梁家的宗親起了爭執。

聽那意思像是梁家的人還在背後不停議論蘇可,杜之落從那間偏室經過,聽得裏面似乎要怎樣怎樣給蘇可來個下馬威,她一沖動,進去就跟人家嚷了起來。邵令航得了消息過來瞧,沒有阻止的意思,插著手聽了半晌,見那個跟在蘇可身邊的丫頭涼兒從靈堂那邊過來,才後知後覺蘇可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過來。

涼兒說,有個三太太去找了姑小姐。

他這才過這邊來,屋裏聲音不高,但湊近卻能聽到蘇可的冷嘲熱諷。這不是她一貫的說話方式,可他也才知道,原來她還有很多事瞞著他。

屋裏噤若寒蟬,邵令航覺得沒有必要再這樣佯裝下去,索性推開了門扇。

“三哥那邊要回去了,三嫂呢?”他的話並不是詢問的口吻,想表達的意思很明顯,他覺得三嫂不至於聽不出來。

只是黃芷蘭雖然聽明白了,但臨走前卻狡黠地看著面容煞白的蘇可,挑著眉眼說:“姑小姐,事成之日,我會和三爺登門拜謝的。”

蘇可的牙齒在下唇噔的咬了一下,血的腥甜瞬間充斥在口中。

黃芷蘭離開之後,邵令航關好門扇,輕輕走上前,擡手撫上了蘇可的嘴唇,“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我曾說過你的事我不會插手,但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該知會我一聲?”

他的聲音很溫柔,比他摩挲在唇上的指腹還要溫柔。

可蘇可知道他在生氣。

她霎著雙眼盯著他胸前的素錦盤扣,腦海裏千帆過境,卻還是一言不發。

邵令航吸了口氣,將手放了下來,“什麽叫‘立嫡立長,侯府也該是三爺的’?恩?你來給我講講,你和三嫂都密謀了什麽?”

這一瞬間,蘇可突然意識到,邵令航誤會了。

“我……”蘇可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已經抖到不行,“我不知道她的話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邵令航輕飄飄覆述著這幾個字,腦子裏卻轉著昨日敬王臨走前對他說的話——並非是我要多利用她,只因她是這泥潭裏的一根木樁,我想過泥潭就只得踩著她,別怪我。

那時邵令航覺得敬王是推脫之詞,到了現在他方才醒悟,蘇可,這個女人在尚且平靜無波的水面上已經掀起了不少波浪。

是,不是她故意所為,可她已經逃不開漩渦。

“為什麽不說話?就算是難言之隱,現在只有你我,咱們一路走到現在,你還是不能將你的想法,和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嗎?”

蘇可吸吮著下唇咬破的傷口,悶澀的疼和腥甜的味道讓她的身子微微顫抖。

邵令航見她仍舊緘默,拳頭死死攥在一起,“你到底想做什麽?你要我是嗎?要我跟你一起去遠走天涯,山南海北跟你逃離這些紛擾?你是這麽想的麽,你告訴我。”

“不可以嗎?”蘇可在說話的一瞬,眼淚就滾了下來,“你高高在上,我平庸無姿,我配不上你,總是說想要勢均力敵旗鼓相當,可我知道,這世俗不會讓我有如願的一天。所以我要把你拽下來,拽到和我一樣的位置。我要你,所以我費盡心思去和三太太密謀。不可以嗎?在你心裏,我和爵位不能比擬嗎?魚和熊掌本來就不可兼得,我私心重,我要你,所以我要幫你做取舍,你要你跟我走。”

邵令航聽著她這不著邊際的話,嘴角綻出一抹苦笑,“你真是這樣想的?這就是你和三嫂的目的所在?把她的孩子頂上去,把我拽下來,然後跟你一起雙宿雙棲?”

“對。”

“你現在有梁家做支撐了,你不再是以前那個沒著沒落需要四處營生的遣出宮女了。以前我那麽跟你說,你都不聽不信,現在你卻和別人密謀,然後來……你當我是什麽?你拿我當什麽?就因為我遲遲找不到辦法,所以你就自己動手了?”

多惡劣的話,多傷人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心口上剜肉。

蘇可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抓住眼前的人,撲進他懷裏,說自己很累,說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她沒有這能耐,一切都交給他來處理。她也想要做一個溫婉賢淑,不谙世事的女子,也想每日繡花種草,品茶賞秋。可是除了她自己,誰還能給她這一切?

比起以後他的困苦難受,讓他推翻道德禮教,讓他懷疑自責,她覺得自己已經陷在這泥坑裏掙脫不了了,如果能免他日後苦痛,她願意做這墊腳石,推他上岸。

“看來侯爺心中已經有了取舍了,我是這樣的人,長時間以來自保多過付出。侯爺覺得看錯了人,我無話可說。如今我進了梁家,往後衣食無憂,有孩子可以教養,身後事也有會有人料理。侯爺,就可以放手了。往後侯爺是得春秋英名,還是落魄慘淡,我不會再插手了。”

她瑟縮的肩膀慢慢平緩下來,自相識以來就始終挺直的脊背仍舊戳著人心的屹立著。

“好,你是個心冷意冷的人,你是個寡情的人。那你剛剛還說的……”邵令航一時哽咽,“要我呢?也不作數了?之前說的,會和我一起面對,也不作數了?”

蘇可冷著眉眼,決絕地說:“杜家的事,我會幫敬王去料理。憑敬王的本事,一切勝券在握。我信他一回,所以侯爺往後也沒什麽需要我陪著一起面對的了。鮮花錦簇,烈火烹油,我是個自保的人,就算成功了又怎樣,也不能保一世太平。以前是沒有辦法,現在我有了梁家,我想要的已經能夠自己給自己,所以對侯爺,我還是狠下心來的好。”

邵令航一下下點著頭,他看著蘇可這堅定決絕的樣子,笑得愈發苦。

他咯咯笑著,話也不再過腦子,“我這才明白,原來梁瑾承還留了這樣一手。比起我,反而是他更懂你。給了你梁家,你就不拿我當回事兒了。”

論起說狠話,誰還能比得過蘇可呢。

蘇可變了臉,“死者為大,侯爺不要妄自對大哥的決定做揣測。”

“大哥?你叫得倒是順口。蘇可,你知道我的脾氣的,是我的東西就永遠是我的東西,別人別想輕易拿走。就算大廈將傾,我也會拉著你一起。寧可毀了你,你也不能離開我。”

“那咱們試試吧。”

邵令航激動地抓起蘇可的肩膀,那份按壓在身體裏的怒火已經奔騰至頭頂,在下一刻就要噴薄而出的時候,門扇被拍得砰砰作響。

薛鈺在外面叫嚷著,轉瞬推開門,瞧見橫眉瞪眼的兩人,一時楞了片刻。

“快去瞧瞧杜家那四小姐吧,鬧得忒兇了。”

因為有了這臺階,邵令航驟然松手,將蘇可甩向一邊,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薛鈺瞧出不好,看看蘇可滿臉的淚,想說什麽又住了嘴,緊著跟上了邵令航。抄手游廊上,薛鈺拽住了狂怒像猛獸般的邵令航,“你們倆這是怎麽了?之前還好好的,別在這節骨眼上鬧別扭啊。因為瑾承?要說瑾承還活著,你們鬧鬧還算個事兒。現在人都走了,說句不好聽的,你跟個死人較什麽勁。”

“她有事瞞著我!”

“哎呦,我說你真是閑得慌。哪個女人還沒點秘密瞞著啊,你至於這樣?”

邵令航的火氣無處可撒,擡眼瞧見近在咫尺的梁柱,一拳便搗了上去。薛鈺沒瞧見邵令航的手怎樣,只是見那已經出現了裂縫的梁柱上有絲絲的血跡。

“她寧可說那麽決意的話,寧可讓我誤會她,她也閉口不提!我都將話說到那個份兒上,她也無動於衷。”邵令航憤恨的又是一拳,“多大的事,非得自己扛著,拿我當什麽?我有什麽是受不住的,真當我傻麽。她那點心思我瞧不明白麽,一刀兩斷,虧她想得美。”

薛鈺也不是個蠢人,眼瞅著邵令航這無處宣洩的怨氣,皺著臉湊過去瞧他,“我看你這意思,你是在埋怨自己啊?”

邵令航怒氣沖沖地瞪著薛鈺,因為被猜中了,這時反而更火。

薛鈺嘆了一聲,“這女人有時候狠起來啊,比男人還甚。你瞧著蘇可怎樣呢,我看來,那是個巾幗。她要是想瞞你什麽,肯定那事和你有關。她不想你受牽扯,不想給你平添麻煩。她是有把握自己扛的。你有這工夫,不如趕緊料理你自己的事。她都這樣對你了,等雲淡風輕,還怕拉不回她嗎?”

“我怕她……”

“怕她什麽?你當她沒有分寸,會胡來啊。你想多了。現在她有梁家,還有那個過繼來的嗣子,她肯定會掂量著辦。”薛鈺自己說著,已然在心裏有了自己臆想出來的輪廓,繼續說道:“她是不是要和你撇清關系啊?你在這置氣,就跟你一毛頭小子似的。回去跟你母親較勁去,什麽時候這八擡大轎放門口了,你什麽再挺腰板子。”

這話裏有東西提醒了邵令航。他是莽撞,可也不糊塗。

三嫂,三哥,老夫人……

看來事情在老夫人那裏,蘇可是維護老夫人的,而三嫂說,老夫人做過很多事。

他受到了啟發,慌亂的心開始趨於平靜。敬王那邊已經開始著手行動了,他出面是迫在眉睫的事。他能夠幫蘇可的,也只有這段時間。她沒有徹底的安全,他怎麽放手去外面拼搏。

……

邵令航走後,蘇可失神地跌坐在地面上。涼兒躲在遠處的拐角,瞧見人走了,慌亂地跑過來,見蘇可在地上,忙過去扶。

“姑小姐,地上涼,什麽事都起來再說。”

蘇可回了回神,眼睛一時空洞,但硬撐著精神坐到了大炕上。兩口滾燙的熱茶灌下去,她才反應到,她和邵令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算,了結了關系麽?

她閉上眼,兩行悲慟的淚滑下來。

這樣靜坐了片刻,她猛然睜開眼睛,抿著嘴唇壓下嗚咽。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料理,不能在這裏傷春悲秋。

她拉過一旁的涼兒,“你偷偷去前面找到宣平侯府的四爺,告訴他,讓他避著人來。”

涼兒眨眨眼,有些摸不清狀況,但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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