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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一時炙手可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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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可正穩著心神等著四爺前來撕扯,涼兒去而覆返,說四爺已經回去了。

梁家都預備了本家和客家的茶飯,出於禮節,至少會吃了飯才走。邵令航說三爺要回去了,那是托詞,不過是為了讓三太太出去。可這才多一會兒,四爺竟然已經回去了。

所以四爺來的目的只是為了來找她算賬嗎?

蘇可攥著帕子,面色鐵青地坐著,心神扯著心神,整個人已經游離在崩潰的邊緣。最愁苦的時候,屋外傳來動靜,蘇可睜開眼,先是一陣晃神,視線中所有的景物像籠著一層紗,她定睛好半天,方才看清。等緩過勁兒來,杜之落已經站到了跟前。幾步之外,隔著裏外間的落地罩處站著杜三爺。

杜之落皺皺眉,“瞧瞧你這臉色兒,你這是想跟著承大哥一起走不成?”

蘇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仰頭看著杜之落,虛慘慘擠出個笑來。

杜三爺負手而立,並未上前,沈聲道:“來的時候碰見侯爺了,侯爺讓我們來瞧瞧你。現下看你這光景,大約侯爺是想讓我們來當和事佬?”

杜之落也隨即附和,“我過來的時候,瞧見宣平侯在游廊上捶柱子呢,上好的木頭,砸出個這麽大的坑。”她用手比劃個碗盞的大小,眨了眨眼,“怎麽著,吵架了不成?”

蘇可不想再提,淡淡地說:“拌了兩句嘴,不礙事。”

“我瞧著可不是不礙事,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子,恨不得立刻找個人抽筋剝骨了才好。我當時瞧著挺痛快,可有人收拾他了。這會兒過來瞧見你,和著你們這是兩敗俱傷啊。”杜之落頗有些童言無忌,可瞧著她年紀小不經事,其實有些大道理反而是別人悟不出來的。

比如兩敗俱傷。

瞧瞧,多一針見血。如果她再這樣萎靡下去,他們可不就是兩敗俱傷麽。

“沒事的,一時說得急了,過會兒就好了。”蘇可斂了斂精神,拉過杜之落,歉意地朝她笑笑,“聽說為了我,跟梁家的那些宗親吵了一架?可氣著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往心裏去。”

杜之落不以為意,擺擺手說:“瞧你說的,我才沒那些閑工夫跟她們置氣。他們不過是看你勢單力薄就欺壓你,我是女眷,比那些男人站出來省事,我才跟她們過過招。否則真當你身後沒有人撐腰了似的。我的身份在那擺著,亮出來誰還敢和我爭。你瞧著吧,往後就消停了。”

說的都是知心話,蘇可不再謙讓,點頭謝了謝她。

正預備說些別的,杜三爺卻突然上前一步,“之落,你先出去給我們望望風,我有些話要和蘇司言說。”

杜之落有些詫異,目光在自家三哥和蘇可臉上來回竄了竄,一時表情怪異,“三哥,你和蘇姐姐能有什麽話說。我當時只是隨口一提,是為了幫蘇姐姐解圍,可實際上,蘇姐姐心裏還是很歡喜宣平侯的。”

對杜之落的無故猜想,杜三爺瞪了瞪眼,“小孩子家家別整日胡亂瞎琢磨,我是要說梁家的事,你也聽不懂,索性幫我們在外面把門。”

“我不要把門,一個人站在外面顯得好傻。”

杜三爺好言相勸,“你聽話,這事情很重要,不能讓你的蘇姐姐往後兩眼一抹黑的在梁府裏待著吧。你要是能掰扯明白,那你來說,我出去給你們把門。”

杜之落雖然是世家小姐,但向來對京中的世家關系覺得反感。誰和誰家連著姻親,誰和誰家又是死對頭,錯綜覆雜的聯系讓她頭疼。聽了杜三爺這樣說,她有些郁悶,但最後還是怏怏地出去了,“那好吧,不過三哥長話短說啊,蘇姐姐聰明著呢,不用你羅裏吧嗦的。”

“好好。”將杜之落哄走,杜三爺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見杜之落關好了門扇,似乎是涼兒在外面,杜之落拉著涼兒絮絮叨叨的不知說些什麽,但聲音不高不低傳過來,成了一道很好的保障。

蘇可撐著炕桌站起身來,不由嘆了口氣,“其實之落是個很通透的人,她知道杜三爺是有事和我談,不過是敷衍兩句,否則也不會這麽容易出去。我發現老話說得很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自覺自己有幾分能幹,索性身邊就都是精明人。難得糊塗,我這輩子是不能夠了。”

莫名其妙和他說起這些煩悶,杜昊彥看看蘇可,撇了撇嘴角。

這是實在無人可訴了吧。

杜昊彥上前走了幾步,坐到了炕桌另一邊,神色一時變得慵懶起來,“蘇司言也坐吧,時局當頭,咱們也不算是外人了。”

蘇可莞爾,撐著又坐下來,“杜三爺是來和我說敬王的事?”

“就像你說的,誰都不傻,精明著呢。昨兒敬王趕著跟我們一同來吊唁,打的什麽心思我知道。又聽說你這邊和侯爺起了爭執,我琢磨著,事情也不外乎就是這幾樁。”杜昊彥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炕桌桌面,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心裏很有盤算。

蘇可沒做聲,杜昊彥繼續道:“若是當日一別,你走得遠遠的,我今日也不會來。但跟去的人發現你一直動作不小,現在又進了梁家。以敬王的脾氣,你身在這個位置,他肯定不會放棄你這顆棋子。既然你不走,還想在這個漩渦裏打轉,那估計你被敬王勸動的時間也不會太長。等著你來找我們,不如我先來找你。我還是那句話,你們怎麽折騰是你們的事,牽扯到杜家,牽扯到之落,恕我不能坐視不理了。”

“杜三爺之前也說,只要杜家不站在對立面,敬王就有七分的把握。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如今杜三爺將事情看得這麽明白,知道敬王是勢在必行的,又何必非要死咬著不放呢。有之落在,敬王不會將杜家扯進局裏來。他要的也不過是杜家在事態發展到一定地步的時候,按兵不動。”

杜昊彥摸了下鼻子,嘴角上斜扯出一絲笑,“我們不動,別人會來動我們。我父親已經述職了,過完年怎樣安排還是未知。敬王下一步的動作肯定是針對太子的,如果蘇司言心裏還有些數,就該知道太子妃還要管我母親叫上一聲姨媽。”

蘇可心中一顫,“敬王的意思是,如果敬王對太子有所幹涉,太子在意識到自己有危險的時候,會讓太子妃來求助杜大將軍?”

杜昊彥覺得蘇可顯然是沒有想到這個,睨著眼睛瞥了她兩下,“敬王的目的向來就不是希望我們冷眼旁觀,按兵不動是為了在緊要關頭助他一臂之力。之落又怎樣,從你身上不也能瞧出幾分端倪麽。到時候保得住之落一個,可不一定保得住我們全家。我來找你,是想讓你給敬王帶個話兒,我們只能做到冷眼旁觀,若是對之落還有那麽一點真情實感,過了年,我父親會上表告老還鄉。那時候,希望敬王不要阻撓。”

“你們,不願意助他?”

“助他?拿一家人的性命去跟他搏?”杜昊彥覺得好笑,“和侯爺不同,我們沒什麽想要的。我父親這麽多年,早已功成名就,現在只想過太平日子。京中紛擾,我們就回蘇州老家去。”

蘇可的心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匯成滿心滿口的澀。

如果沒有她,是不是這個時候的侯府也能抽身而退?

“你不用考慮太多,瞧你這模樣,你在往自己身上靠?”杜昊彥表得不明顯,但還是給了蘇可一個白眼,“宮裏有貴妃,侯爺想抽身是不可能的。只不過你成了比貴妃更能拿捏,也更容易拿捏侯爺的人,所以才卷入其中。我們家和敬王來往密切,他的心思我們早看出來了,所以有防備。侯爺不同,多年在北境,這會兒是逃不脫了。你當我們家為什麽不肯之落和敬王在一起?多少年來,我們杜家都不和宮中扯上什麽關系。太子妃的姨母是我們始料未及,但成婚那日起,我們家就和那邊斷了聯系。”

曉之以理結束了,杜昊彥看看蘇可若有所思的眉眼,又開始動之以情,“你也不想之落出什麽事。這個時候,能讓敬王打消念頭的只有你了。我們出面,事情就攤在了桌面上。隔著窗戶紙,有你出面,是最好的。我在這裏拜托蘇司言了,瞅著之落,你也務必要幫我們。”

蘇可孤身坐著,她一個動蕩時局下的螻蟻已經耗光了心神。她偏過頭看著杜昊彥,面上突然現出一股悲愴來。

“我一個毫無背景毫無能力的女子,竟然成了你們的香餑餑了。”

“不是的,你不要這樣……”

“好,我可以幫你。”蘇可盯著杜昊彥的眼睛,也不理會他一瞬的詫異,只說道:“但我不會白為你們勞心勞力。”

杜昊彥鄭重地點頭,“若有我們力所能及的,蘇司言盡管提。”

蘇可咬了咬嘴唇,剛才咬破的地方已經凝了血痂,被口水暈開,腥甜的味道裏夾雜了些許的苦。她狠了狠心,“年過去之後,開了衙,聽說皇上就要對工部的黃侍郎侵貪堤壩款的事有所決定,傾巢之下安有完卵,侯府的三爺是黃侍郎的女婿,如果能扯上些關系,一並跟著革了職……”

聽了這話,杜昊彥的眼睛忽然亮了幾分,最一開始的些許張狂也慢慢轉變成了欣賞,“原來蘇司言也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之前派人跟著你,瞧你住進了侯府三太太的藥鋪對面,我就琢磨著你可能和三太太不睦。沒想到事情到了現在,你倒是在這裏等著她。”

蘇可不置可否,“杜三爺答應了?”

“這事情倒也好辦,我私底下走動走動就行了。”杜昊彥將胳膊壓在炕桌上,傾身上前,“那咱們這就算說定了?”

“說定了。”

先斷其財,後斷其權,有四太太和杜三爺,蘇可在按壓住三太太野心的道路上,也有了七分把握……

☆、91.091 悶聲一記驚雷

依欽天監陰陽司擇好的日子,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因為宮中各處已經開衙上值,蘇可見到邵令航的次數少之又少。後來算算,也只是在每一個七的黃昏紙時瞧一瞧他的身影。

五七的時候,梁家迎了洛芙的牌位進來。

非常簡單的吹打了兩下,從廣四胡同那邊由蘇可這個妹子親自接了過來。兩個牌位放在一起,顯得蕭索和荒涼。人活一世,最後變成兩塊木板立在那裏。蘇可在靈堂獨自守了一夜,眼淚流了又幹,幹了又流。說了很多話,能回憶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說了個遍。那些不能和外人說的,那些困苦的只能自己承受的艱難,在淒冷的晚上,由著靈堂裏不斷的香火,從蘇可的胸口溢出來。

這最先離開她的兩個至關重要的人,大約是她今生都不能忘懷的。

四更天的時候,梁家的下人起來查看,找到蘇可的時候,蘇可的喉嚨像是砂紙揉搓在一起的沙啞粗重。跪了一宿,腿也伸不直,最後是管家派人擡了藤床給挪走的。

休息了兩天,梁思棟小小年紀,守在床前親自端茶奉藥。

蘇可不由想到,她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如果她像個尋常女子一般早早結婚生子,現在孩子也該這般大小吧。梁瑾承是真的了解她,這個孩子加上這座宅邸,成了她往後生活的支撐。

出殯那天,一眾素縞。由梁思棟行長子大禮,摔喪駕靈。

蘇可由涼兒攙扶著緊隨其後,聽著悲慟之聲此起彼伏,蘇可的心卻異常平靜。這一個半月的時間,她瘦的只剩一把骨頭,可是精神卻愈發好起來。隨著喪事的結束,這風滿樓雨傾盆前的寧靜時光就要結束了。她很清楚,她也準備好了。

沿途有各公卿家設的路祭,素棚高搭,設席張宴。那些出現在她生活裏,起著各種至關重要的人物,都來為梁瑾承送了行。

這,就夠了。

……

三月三女兒節,宣平侯府的老夫人宴請公侯世家的夫人太太、奶奶小姐,請了尹德班來唱堂會。

二月底的時候,帖子也送來了梁府,管家來報,說侯府送貼的管事媽媽想見一見蘇可。

自喪事結束,蘇可只一門心思整頓梁府,對外從不見客。

梁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事情也是一堆。問了兩個姨娘的意見,一個想走,蘇可給了二百兩的銀子和一座小小的宅院,往後各自安好,不再往來。另一個家裏沒著落,想繼續留在府裏,過來和蘇可哭了一回,願意做低伏小的服侍左右。府裏那麽多人,蘇可不缺她,讓她往後安安靜靜在府裏待著。

之後又給梁思棟親自挑了貼身的小廝和伴讀,托薛鈺從謹才書院請了一位西席回來,待遇豐厚,並親自將西席家裏的娘子和孩子一並接到了府裏。只囑咐他,務必將梁思棟教導好。

梁瑾承因為一直沒有娶妻,府裏少了女主人,下人多有偷懶懈怠。管家雖然忠心,後宅也多有照顧不到。蘇可來之後,曾立過兩次威,打發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下人,又給那些留下的有些資歷的老管事漲了工錢。梁府不再設死契,十年工期滿可自行離開。倘若在梁府兢兢業業,也會像那幾個大丫頭一樣,附贈一份體面的嫁妝,風光離開梁府。上了年歲的,也可以單辟院落在府裏養老。

到了二月底,諸事都有了些眉目,梁府日漸好轉,蘇可才得空喘幾口氣。

管家來報時,蘇可正偎在大炕上打算盤。內宅的大小開支和外院的庶務,最容易上手的便是看賬冊,她一通算盤撥下來,雖然慢,卻也理清了很多東西。

“那管事媽媽說是和姑小姐相熟,一別之後許久未見,借著來送貼的機會,想見見姑小姐。”管家躬身而立,眼睛脧著蘇可的表情,“知道姑小姐以前在侯府待過,所以我沒敢辭,將她留在了外院的茶房。姑小姐的意思是?”

蘇可用紙箋卡好賬冊,擡頭吐了口氣,“既然不是指著老夫人的名義,而是自己想來,那就請進來吧,看看到底是有多相熟。”

本以為是許媽媽的,蘇可都規整好了待客的眉眼,誰知來的竟是福瑞家的。

蘇可忙從大炕上提鞋下來,迎了過去,“福媽媽。”

福瑞家的上下打量蘇可,眼眶有些發酸,臉上卻是沒有好顏色,屈膝要給蘇可見禮,“見過姑小姐。”

“媽媽折煞我了。”蘇可攙她起來,目光輾轉在她臉上,撅了撅嘴,有些委屈,也有些難堪的不自在,“媽媽這是在怨我啊。”

福瑞家的掐了掐蘇可的手背,眼眶裏盈著淚,沒好氣地說:“合著人人都知道,就我們不知道。巴巴還為姑娘哭了好幾宿呢,到頭來竟是唬人的。要說咱們相處的時間不長,可也有幾個月。我家裏小子在外頭營生,身邊沒有人,有你在都習慣了的,乍一沒了人,你說說我心裏怎麽難受。既是好好的,怎麽也該給我來個信兒,瞅瞅,要不是外面風言風語說梁家冒出個姑小姐來,三太太又說那姑小姐就是你,我這還準備去寺裏給你點盞長明燈呢。”

蘇可被她說的又哭又笑,扶著她到大炕邊坐了,涼兒端了茶過來,她親自接過,放到福瑞家的跟前。

福瑞家的剛落座又忙站起來,眼睛在涼兒和蘇可身上打了個轉,緊盯著蘇可道:“做這些幹嘛,沒的讓人家看見,私下裏議論你。”

蘇可笑笑,“涼兒無礙的,我的事她大多知道。”

涼兒屈了屈膝,笑著說:“福媽媽先坐著,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點心什麽的,讓福媽媽嘗嘗我們這邊的手藝。”說著就退下去了。

福瑞家的頷首,“是個機靈的。你現在不同了,該把宮裏當差時的派頭拿出來,可不能讓梁家的人小瞧了。”

“我省得。”蘇可在炕上坐了,眼睛忽的一轉,“媽媽是,老夫人讓過來的?”

福瑞家的眉眼上挑,不由嘖了一聲,“瞧瞧你,打我來這會兒,怎麽侯爺的事一句不問?”

蘇可臉上淡淡的,“他的事我多少知道些,那個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薛大人,倒是總來,說過不少他的事。”

“那是外面的事,家裏的事你知道多少?”福瑞家的有些埋怨,“我也瞧出來了,你現在有梁家了,就不拿侯爺當回事兒了是不是?我跟你講,頭裏侯爺和老夫人吵了一回,鬧得有些兇,這算下來,得有小半個月都沒去老夫人那裏了。”

“吵了一回?”蘇可的心中隱約覺得不好,“老夫人怎麽樣了?”

福瑞家的見蘇可只問老夫人,卻不問邵令航,一時翻了翻眼,半晌說道:“老夫人那裏倒是沒怎麽,侯爺不過去,她也不嗔著,就是氣色上有些不大好。這不也是為了緩和下侯府裏的氣氛,今年的三月三決定大辦一回。而且……”

福瑞家的住了口,看著蘇可,遞了個眼神,“老夫人還是想緩和和侯爺之間的關系的,不然能讓我來請你麽。你現在不同了,老夫人那裏或許是想認同你也說不定。不過那天也請了許多公侯世家的小姐過來,你過去的話,一定要留心些。”

本是想來提點提點蘇可,但蘇可腦子裏轉著別的,對福瑞家的提出的忠告充耳未聞,只是問道:“知道不知道侯爺和老夫人為了什麽事吵?”

還有這樣不開竅的,福瑞家的也是頗為無語。心裏琢磨著是不是侯爺和蘇可之間也起了別扭,又不好多問,陳了陳只好道:“鬧的那天將屋裏的人都遣出去了,說的什麽沒人知道。但是過後沒幾天,侯爺拉著三爺喝酒,三爺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和侯爺勾肩搭背的從外院回來。”

這是在為老夫人多年來打壓三爺而感到愧疚吧,只是他又知不知道三爺暗地裏的盤算呢?

鼻涕一把淚一把就是真情實感麽?

這麽多年的隱忍還不夠把一個人捏揉得圓滑和老練麽?

蘇可嘆了聲,道:“回去跟老夫人說一聲,三月三那天我會帶著思棟過去的。有些話還要和老夫人當面談,請老夫人幫著尋個機會。還有,福媽媽,現在我不同了,您也不同了。老夫人會越來越倚重您,您在侯府裏要小心為上,多留意身邊的人。那個許媽媽,您聽我一聲勸,不要和她有任何正面的沖突。在侯府裏您還是我的舅母,許媽媽會忌憚您,也會對您下絆子,您務必小心她。”

提到了許媽媽,福瑞家的暗暗生出了幾分不對勁。是了,這些日子來,老夫人確實頗為倚重她,許媽媽雖然還料理這府裏和擷香居的事務,但明顯能瞧出老夫人有意在躲著許媽媽。

這裏面,和蘇可有關系?

一時天色也不早,福瑞家的來梁府是都是知情的,不好多坐。蘇可將她送到二門,臨了仍是不住的囑咐,倒讓福瑞家的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放心吧,我不是三歲孩童,還是有分寸的。況且我們家那口子已經從南邊回來了,我這也多少有幾分底氣。行了,我走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送走了福瑞家的,蘇可看著正午的日頭,轉身讓涼兒叫了前院的小廝過來。

兩封信,一封送去了杜府,一封送去了十王府。

……

三月三這天,侯府大開宴席。尹德班的戲唱得很好,蘇可挨著老夫人的下首坐,將公卿夫人都甩在了後頭,也對三太太鋒利的眼刀視若無睹。

戲唱到二折的時候,這平靜了多日的天終於響了悶雷。

工部侍郎黃大人落了馬,皇上那裏震怒,下令抄家嚴辦。府衙來了人,在侵吞堤壩建造款中,三爺涉嫌其中,著令也要帶走審查協辦。

三太太還在預備給尹德班的賞錢,聽聞府裏來人將三爺帶走了,登時便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小半個月行蹤不定的四爺帶著一個新納的侍妾來給老夫人請安。恰逢眾人亂作一團,對剛領上前還沒來得及磕頭的侍妾,倒是無暇多看一眼。

只有蘇可的眉眼在這春寒料峭的日子裏,冷得像一塊寒冰。

她走到四爺和那侍妾跟前,瞇著眼近乎猙獰地看著他們,“四爺好手段好能力,竟還找了我的好姊妹來。”

四爺冷笑,“怕你忘了這好姊妹,正好帶來讓你們敘敘舊。”

蘇可轉眸看向一邊的侍妾,目光又多了幾分寒意,“凝香,別來無恙……”

☆、92.092 一切事出有因

宣平侯府的三月三女兒節,請了不少公侯誥命並世家夫人。

京中這樣的宴請不計其數,公侯世家的聯姻也多用這種方式來維系。只是年前邵令航的流言蜚語鬧得沸沸揚揚,又加之有老夫人暈倒在欽天監門口一事,雖然侯府如日中天鮮花錦簇,邵令航又前程無量,但誥命夫人們還是都提著個心眼。

所以雖然帖子上也請了各府小姐,但這些夫人要麽就一人前來,有帶來的,也多是庶出的小姐。

三太太對此笑而不提,但心中不知多歡喜。因為管著府裏的中饋,客人跟前迎來送往,總是喜笑盈盈的。

老夫人看在眼裏,自巋然不動,一副看慣風浪的樣子,和幾位要好的夫人說笑。

蘇可帶著梁思棟來的時候,從三太太到廳裏各位夫人,俱是一楞。不管是出於身份,還是出於蘇可身上的孝,這種場合,蘇可都不該來。可蘇可倒和老夫人一樣鎮定,兩個人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笑容大方,目光沈靜,任旁人多少是非,都從容面對的架勢。

老夫人向她招手,“來啦,本以為你府上事多,不會來的。”

蘇可帶著梁思棟給老夫人請安,施施然起身,笑著道:“身上有孝不該來的,但想著大哥喪事時,侯府出力頗多,我這也算是借花獻佛,來給老夫人道聲謝。喪事之後一直不得空,既下了帖子,我就來叨擾一番。”

“也出來散散心。”老夫人朝身邊的無雙示意了下,身邊的位置就多了一張高背椅。

蘇可落座前在廳裏掃視了一圈,和各位公侯夫人簡單行了禮,又掃向了她們身後那些姿容一般,舉止羞怯的小姐,嘴角淡淡勾了勾。

坐在靠邊位置的北寧侯史夫人,側著身問站在門口的三太太,“你們還給她下了帖?”

黃芷蘭攪著手裏的帕子,臉上有幾分不屑,“看來是老夫人的主意,我也不知。”

史夫人癟癟嘴,端著茶盞喝茶,有種看熱鬧的意思。

而蘇可卻在老夫人拉著梁思棟問長問短的當口,朝三太太望過去,“這日子怎麽不見文淇少爺?”說著又將視線在廳裏稍微環了一圈,“聽說就要下場了,憑文淇少爺的才學,高中是指日可待的。常年在謹才書院讀書,回家的日子也不多,這時候理應來給老夫人請個安,也讓諸位夫人見見。”

黃芷蘭的心裏突然竄起了一股火。

好一個蘇可啊,這次宴請分明是要給侯爺說合,如今話鋒一轉竟說成了是給文淇張羅。什麽意思,難道她的文淇就只能配那些庶出的小姐不成?蘇可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想法,這種時候來這麽個下馬威,未免太猖狂了些。

“諸位小姐在這裏,孩子們大了自有規矩,不該過來的時候就知道不過來。”

蘇可挑挑眉眼,有些落寞地看向老夫人,“三太太這是在說我了。本是想來瞧瞧老夫人的,從前在老夫人身邊,對我很是照顧。大哥走後,家裏事情繁多,我還惦記著老夫人的身體,這會兒就想來看望看望。橫豎我身上有孝,就不在這裏打擾各位的興致了。”

“這是哪裏的話。”老夫人聲調擡高,轉而看向三太太,“戲馬上開鑼了,賞錢預備下了嗎?”

這是要支走三太太了。

黃芷蘭有些氣不過,但礙著這些公侯夫人在這裏,她也不好太和蘇可較真兒。而且她也完全沒想到蘇可竟然會這樣直接且毫不在乎的和她頂起來。

是誰給了她這麽大的底氣?老夫人?侯爺?

黃芷蘭一邊退出花廳一邊心有餘悸,那邊戲已經開鑼了,熱鬧的武戲,鏗鏘鏗鏘鬧得人頭疼。正吩咐著中午的茶飯,遠遠瞧見蘇可從抄手游廊上走過來,真是熟門熟路。

“姑小姐不在廳裏看戲,怎麽出來了?”

蘇可沒說話,視線在黃芷蘭身後的丫頭婆子們身上掃了眼,黃芷蘭便心領神會,將眾人打發走了。蘇可見沒了人,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不知那天的話三太太有沒有轉達?”

黃芷蘭眼睛裏含著些許惱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可,說:“姑小姐操的心太多了,還是管好自己府上的事為好。倘若真有能力插手再伸長了胳膊,據我所知,現在梁家的宗親也都虎視眈眈呢。姑小姐有這空閑,不如想想怎麽保住梁家的大爺為好。”

“三太太有信心成功?”

“我的信心來自於老夫人的多行不義。你若是肯幫我,咱們還有話可談,若是不肯,我也不介意借著你的嘴告訴老夫人。事情到了這一步,也無非掙個魚死網破。”

蘇可心裏不由慨嘆,咬了咬嘴唇問道:“三太太這樣著急,是因為您父親正在被彈劾?”

被人拿捏住痛腳總是不舒服的,黃芷蘭瞪著眼睛,上前一步湊近了蘇可,“你本事大能耐多,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苦處。我還是那句話,既然都不是正根,憑什麽要壓著我們。老夫人安安泰泰過了這麽多年舒心日子,輪也輪到我們了。”

“想過舒心日子有的是辦法,為什麽非要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黃芷蘭荒涼地笑了兩聲,“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我和三爺已經當了這麽多年魚肉,我不想我的兒子也過這種日子。我不扳倒她,今後就還是這種生活!”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蘇可也寒了心,“三太太覺得侯爺會坐以待斃,任你胡來?”

黃芷蘭冷笑,“只怕侯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會拱手將爵位讓出來也說不定。只是我們沒那麽狠,沒老夫人那樣毒,只要文淇有了保障,侯爺大可以安享他的榮華富貴。”

“除了爵位,憑文淇的才幹闖出一條路來不難。我可以去和侯爺說,讓他協助文淇。即便有了爵位,也不能保證功成名就。文淇就願意坐享其成?難道他就沒有宏圖大業?讓他自己去闖不是更好麽,有侯爺從旁相助,他可以活得堂堂正正。”

黃芷蘭不屑,“坐享其成?到底是誰在坐享其成?你剛剛不是也說了麽,文淇也只配得上那些公侯世家的庶出小姐。沒有身份就沒有地位,有了爵位在身,他只會更好。”

“我只是一時口舌之快……”蘇可想要辯解,卻發現三太太似乎並不想和她多言了。

蘇可看著黃芷蘭轉身,心下沈重地嘆了口氣。

“三太太,不要貪心不足,人會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雙眼。坐上這個爵位並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你這樣安排文淇今後的道路,於他無益。我的規勸已經說完了,既然你不肯聽,我也沒有辦法了。”

黃芷蘭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撇向蘇可,哼了一聲,“那就慢走不送。”

蘇可往回走,擡頭看了看天,萬裏無雲的好天氣,陽光和煦,雖然乍暖還寒,但已有了春天的盎然生氣。

“姑小姐,我要去嗎?”看見蘇可停住了腳,涼兒從垂花門後面迎出來,小聲地上前問道。

蘇可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花廳,武戲已經結束了,薛夫人點了一出《千扇記》,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蘇可坐回到老夫人身邊,神色間有些悵然,見老夫人瞧她,她默默點了下頭。

唱到二折,眾人的小幾上都多了兩道精致糕點。白露上前來,說四爺帶著個女子要進來給各位夫人請安。老夫人看向蘇可,蘇可也一時詫異,腦中只想到了胭脂。

老夫人道:“既然他想出這個醜,就讓他來。”

於是無雙和白露將幾位世家小姐請到了屏風後面。不多時四爺帶著人進來,給各位夫人請了安,將立在外面的女子叫了進來。

只是這個時候,福瑞緊趕著從外面跑來,神色慌張,附耳在老夫人跟前說了什麽,老夫人也一時楞住了。

另一側的薛夫人瞧著不對,低聲問怎麽了。

老夫人在片刻的慌楞之後,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黃家被抄家了,牽扯到老三,現在府裏來了人,要將老三帶走協查。今日的堂會怕是不能繼續了,怠慢不周,還請各位夫人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不要計較。”

這下便亂成了一團,既是侯府出了事,眾人也不好多待,紛紛安撫兩句就趕緊離開了。

來府裏帶走三爺的是禁軍的首領江海飛,奉皇上的旨意,要來給老夫人請個安。老夫人回了擷香居的正廳,聽皇上的意思,三爺只是協查,讓老夫人切莫擔憂。老夫人神色嚴肅,托江海飛轉達對皇上的謝意,並叮囑公事公辦,不會因為侯府的關系阻撓他們辦案。

江海飛拱手走後,無雙忙上來給老夫人的身後堆上兩個迎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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