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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卻一動不動。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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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消息,蘇可進了趟宮就沒再回來,到底是不小心遇害了,還是被人設計地遇了害,府裏的人也都心照不宣。總不好這麽湊巧的吧。而蘇可死了,那侯爺自然也不會再替她辦事了。

本還想找別的計策,誰料蘇可竟托了一個姓岳的婆子來和她說鋪子的事。

原來蘇可沒死。

這真是一個讓人咋舌的稀罕事。

如今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四爺這麽怒氣沖沖地跑來質問胭脂的事,沈玥宸明白,不是侯爺也是蘇可,已經找到了胭脂,並有了一些行動。

……

“怎麽,胭脂出事了?四爺不是一直將胭脂護得很好嗎?這會子出了事,是病急亂投醫,找我來了?”沈玥宸冷言冷語,被四爺掐住的胳膊疼得厲害,可她還是笑得那麽張狂。

四爺俯視著沈玥宸挑釁的眉眼,一字一句地問她:“你到底對胭脂做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沈玥宸挑著嘴角笑,“左不過威逼利誘,四爺能給胭脂什麽,我也能給。興許四爺還掏不出的大手筆,我卻能給。胭脂識時務,想通了。四爺有這工夫跟我對峙,不如去拉回胭脂的心。橫豎這麽多年的感情,不能說散就散是不是?還是說——”

沈玥宸冷哼了一聲,“其實四爺只不過是一廂情願,那胭脂眼瞅著四爺身上沒什麽可圖的了,那上趕著的虛情假意就懶得和您兜搭了?”

不知是這話裏的哪個部分觸動了四爺的心,這話說完,四爺的眼睛裏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憤怒。他死死抓著沈玥宸的胳膊,幾乎要將她提起來,扯近了臉龐,猙獰地對她嘶吼,“沈玥宸,就算沒有胭脂,我也不會回來找你。”

沈玥宸也激起了心底裏的怨怒,瞪著眼說道:“你最好別回來找我,我還嫌你臟了我的床。”

四爺怒不可遏,他看著沈玥宸精心描畫過的臉,耳朵上尚有一只還沒摘下的耳墜,隨著她說話而微微擺動。鏤空燈籠的耳墜子,像極了牢籠,裏面兩顆溫潤的蓮子米珍珠磕磕碰碰在一起,鬥個你死我活的樣子。可誰能逃出這籠子,誰能得真正的快活。

“你的床?”他面露不屑,“這裏是我的家,我的屋子,什麽都是我的。”

沈玥宸張牙舞爪,踮起腳要和他撕扯。可猛然一個懸空,她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被四爺扛上了肩頭。她用力地蹬腳,仿佛已經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臉上慘白如紙,對著幾步之外,被四爺推撞在多寶閣上的瑩姨娘揚起了手——

救我。

瑩姨娘被撞得崴了腳,她下意識朝沈玥宸邁了一步,人瞬間摔在地上。

……

被扔到床榻上的沈玥宸驚恐地瞪著四爺,最後的一點氣勢在臉上呈現出一種覆雜的神色,她抓著身下的床單,咬牙切齒地說:“你敢動我一下,我爹和我哥哥不會放過你的。我身上但凡有一點青紫,你就等著……”

話沒說完,四爺俯身撲了過來。

沈玥宸胡亂地揚起了胳膊,卻聽見裂帛之響。她整個人一楞,失去反抗的一剎,被撕扯開的衣裳瞬間將她的手臂縛住。

本以為要短兵相見,沒想到竟是肉搏之爭。

沈玥宸承受著這時隔良久的床~事,她變得青澀和不知所措,在近乎發洩的四爺身~下被揉扁搓圓。比起這樣的雲雨,她反而希望四爺真的掄起胳膊將她打一頓。

這樣才能徹底斷了這感情。

至少在鐵拳錚錚下,他憤恨的心裏是裝著她。不像現在,他究竟把她當做了誰?

……

蘇可的馬車停在了城郊的官道上,她掀著簾子看了看外面,慶兒牽著馬對她點了點頭,她放心地撂下簾子,回身看著胭脂。

“真的就這樣走了?”

胭脂梳著婦人的發髻,鵝蛋臉上掛著一絲冷淡地笑容,搖了搖頭,“好不容易等來了這機會,不能再錯過了。”

蘇可道:“你們的事,我始終不太明白。我的本意並不是要讓你離開。”

胭脂已經不想再解釋什麽了,她看著一籌莫展的蘇可,臨了,她覺得還是給她一個答案。

她伸出手指點在眼梢的那顆淚痣上,苦笑說道:“這是四太太過門後,我用針蘸著墨,自己點上的。你回去看看府裏那個楊姨娘,再看看四太太,你就明白了。”

☆、85.085 醫者不能自醫

胭脂只帶了身邊一個老嬤嬤和一個小丫鬟,慶兒找了個信得過的馬夫,一路送她們離開。馬車在官道上漸行漸遠,蘇可想著胭脂最後說的幾句話,嘴裏總是磨不開一股苦味。

——“四爺曾經和四太太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不知道是沈家的女兒,回來托人打聽。高太姨娘知道後,攛掇著老侯爺跟沈家結親。四爺開始還蒙在鼓裏,執意不娶,等掀了蓋頭才發現是四太太。”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以為四爺執意不娶,只是因為心裏記掛著那個一面之緣的人?不不,四爺不娶的原因在沈家,在那一百六十八擡的嫁妝。”

——“蘇姑娘有所不知,四爺這些年一直在跟人合夥做買賣,茶葉、絲綢、藥材、糧食、酒樓,幾乎能做的都做了個遍。你們以為四爺在庶務上的虧空是拿來給了我,其實不是的,他只是都賠進了生意裏。他隱瞞著身份,凡事也不露面,只托著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出面打理。別人見他沒有勢力沒有背景,白花花的銀子淌水似的花出去,還不過來插一腳?”

——“沒錯,那個朋友也確實貪了不少。我幾次三番跟四爺提,四爺都不聽。後來所有的本錢都虧進去了,四爺才醒悟。可又能怎麽辦,一應單據、來往事宜都是那個朋友在做,四爺紅口白牙,連官都沒得報。”

——“怎麽就不能為了這個?你知道四太太從睜眼起來,所有吃穿用度,一天要花多少錢嗎?她自己不覺得,在老夫人跟前樸素一些,就真的以為自己樸素了。四爺在外面勞心勞力地想要靠自己本事掙錢,可是一回去就發現那金屋裏樣樣都不是自己掙來的。四太太在沈家入著股,就是什麽都不做,每年也分紅好幾萬兩銀子。你覺得四爺看見這些,會不難受?”

——“是,從四爺開始管著侯府的庶務開始,就起了心思。可是他不想想,侯府什麽身份,他在外面行走覺得有臉面,那也不是看著他,而是看著侯府。他是庶子,又沒有功名在身,有老夫人在那裏,真分了家,能給他多少。難道往後分出去,一家子都靠四太太來養活嗎?”

——“我為什麽非要走?因為我知道侯爺在查我,侯爺不在家,我還安生些。如今來查我,不知和四太太有了什麽勾結。讓我進府去看四太太的臉色嗎?四爺就是為了躲她才出來的,我若進府去,那就是第二個楊姨娘。四爺喜歡四太太,卻又礙著他自己那股子拗勁兒不肯低頭。我這麽多年跟在四爺身邊,四爺是真心待我,還是拿我當個解悶的,我心裏清楚得很。你來找我,我很慶幸。畢竟你我同是女子,你多少會理解我的苦衷。給我的錢,我就謝謝了,往後一別兩寬,也祝你能夠心想事成。四爺若是來找我,我也不會將你說出來。若是不來,那就真的斷了吧。”

看著馬車已經沒了影兒,蘇可忽然想笑。

總說要遠走天涯的,最後也還是沒邁動一步。說著要陪伴永久的,眨眼就勞燕分飛。

所以感情這事最說不準,許下什麽山盟海誓都是虛妄的,別求著什麽天長地久,還是珍惜當下的最為實在。一步步走下去,走不動的時候身邊的人扶一把,看不見身邊人了就停下等幾步,然後拉起手繼續走。

這條路險阻且長,但總知道有人在跟著自己一起走。這就夠了。

……

蘇可帶著慶兒在官道的茶肆吃了點東西,因為茶肆沒有馬匹車輛,兩人只好這麽一路走回城裏。

進城的時候,眼瞅著城門處一個裹著鬥篷端著手爐的男子,眼熟得很。蘇可哽了下喉嚨,拉著慶兒急匆匆往前走。經過那人身邊時,耳聽著那人同旁邊一個耳鬢斑白的老者說:“可把您接來了,要說誰還能救他,除了死人活過來,否則就只有您了。”

蘇可的腳步一緩,只覺心中咯噔一聲,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不曾想正和那男子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唉,你,你……那位姑娘你站一站……”

蘇可煞白著一張臉,只顧一味朝前走,腳下生風,都快要跑起來了。可那男子尚有些功夫,幾步就竄上前來,拉住蘇可胳膊的時候,一旁的慶兒也搭住了這男子的肩膀,三個人一時僵著在一起。

“姑娘,恕在下唐突了。只是姑娘實在是和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極為相似。”

蘇可側著頭不敢看他,小聲說:“大人認錯了吧,民女和小弟都是京郊人士,這還是頭回進城。”

男子哈哈笑起來,抓著蘇可胳膊的手松了勁兒,饒有興致地湊上前看蘇可的臉,“蘇姑娘,我這一身普通裝扮,你是怎麽認出我是‘大人’的?為了找你,令航可沒少下功夫,怎麽你又跑城外去了?”

蘇可咬著嘴唇,恨自己慌不擇言。眼下幾乎是逃不脫了,狠了狠心,轉頭迎上男子的目光。

“薛大人別來無恙啊。”

男子正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薛鈺。

見蘇可這是承認了,薛鈺笑笑,“上回是在家裏不見的,過後又在家裏找著了。這回是在宮裏不見的,我還同令航說,人沒準還在宮裏。他還真就一門心思紮在宮裏找。可曾想你竟然在外面,倒是我給他出了餿主意……唉,不對啊,你不是死了麽?”

也不等著蘇可回答,薛鈺又變了臉,“令航知不知道你還活著?他最近可不好。”

蘇可的話吞回肚裏,想起敬王對他們這些人暗中的利用,許多事她不敢再貿然有所表示。雖然邵令航已經去和敬王攤了牌,她的身邊也沒再瞧見敬王暗中跟蹤的人,可不代表明著沒有,暗地裏也沒有。敬王能容許蘇可自己蹦跶,卻絕不會允許蘇可和這棋局中的棋子有接觸。

“這是我和侯爺的私事,逼不得已,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望薛大人能夠守口如瓶。”蘇可彎下腿福了福,聲音懇切,“侯爺身邊有薛大人這樣的至交,幫著渡過心結是遲早的。”說著,視線朝他身後十步開外的那個老者掃了一眼。

薛鈺察覺到,楞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別瞧令航整日閉門不出,喝酒作踐自己,但他底子好,況且人從戰場上回來,多少是都能扛,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倒是瑾承那裏……那老者曾是瑾承的師父,我也是沒有辦法,才托人找了他來。”

宮裏一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天,蘇可在尋了邵令航之後,一直忙著侯府的事。有些事她真是忽略了。

“梁大人他,怎麽了?”

“病了好些日子了。”薛鈺說著又面露難色,“醫者不自醫,他救別人手到擒來,到了自己身上都無能為力了。再者說,他的病根不是還在你這麽。”

別人況且不知,之前蘇可倒在積舊庫房那次,梁瑾承怎麽在內城裏四處尋找,急得沒頭蒼蠅似的。別人不知道,他是看在眼裏的。那時候他就勸過梁瑾承,什麽女人不好找,非要看上兄弟的女人。那時他還嚷嚷來著,說人是他先看上的,不過一個紕漏,斷了些時日沒見,人就被搶跑了。

他們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自然不好插手。後來瞧著邵令航大年夜的托了他要去城樓上放煙花,他才第一次瞧見了蘇可其人。那個時候,他從蘇可的一行一動和三言兩語上,就看得出這女子和邵令航之間的關系。梁瑾承就算再使勁兒,估計也是白搭。

可是轉眼蘇可就“死”了,當時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邵令航,而是梁瑾承。

不過才三五日,梁瑾承的身體已經入不敷出。他早些年不保養,身子掏空了許多。這幾年有所收斂,又因為家裏有個從醫者活不長的由頭,倒是開始註意了,可到底還是經不起風浪。

“蘇姑娘既然沒死,要是不妨礙的,還是去見一見瑾承吧。心病總得心藥醫,你去瞧瞧他,好過仙丹妙藥。你總不能見死不救,他身邊也沒個人,那麽大的宅子,除了惦記他產業的宗族裏的人,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你若是覺得不方便,我來幫你想辦法,其實令航那裏也不知道瑾承怎樣。瑾承病了,我去瞧他,他見我第一句就是讓我不要告訴令航。我問他為什麽,他猜他怎麽說?他說萬一他要是不行了,到了底下去跟你作伴,這回令航就攔不了他了。我也是瞧見他說這些胡話,才趕忙的想辦法,將他師父請回來。”

薛鈺看向一旁的慶兒,十六七的小夥子,人長得挺精神。

“這是你的親弟弟?有事你托他來我府邸找我,就這一半天吧,瑾承那裏不能再拖了。”

蘇可心裏有些慌,薛鈺是個外人,說到底,她跟誰不跟誰,他實在是管不著。可是他如今口口聲聲央求她,似乎不像假話。他能如此,想必是梁瑾承真的不好。

“容我回去想想。”蘇可只能這樣說。

薛鈺有些氣餒,有些話又不好多說,支支吾吾最後也沒說,只是給了個腰牌,說是拿著直接去府邸找他,不會有人攔。

蘇可接了過來攥在手裏,辭別兩句,拉著慶兒走了。

為了避免薛鈺派人跟著,兩個人七繞八拐才回了陶居客棧。慶兒給蘇可叫了飯菜,天色不早,蘇可看著慶兒,咬了咬嘴唇問道:“今天的事,你也要回去跟侯爺一五一十交代的是吧?”

慶兒臉上倒顯得很平靜,低頭應著,“侯爺擔心姑娘。”

“你回去告訴侯爺,梁太醫似乎病得不輕,讓他務必過去探望。我身份不便,但事關性命,倘若有我能做的,不要瞞著我。”

慶兒應著,看蘇可這邊沒有別的事,緊著回去了。

蘇可心裏亂成一團麻,對於梁瑾承,她多少有些虧欠。不管是不是因為她的死讓他病下,於情於理,他若真的病重,她不該放任不管。薛鈺說的有些話讓她也非常難受。梁氏府邸裏人丁稀少卻虎狼環伺,有多少人盼著他活著,就有多少人盼著他死。

蘇可不知道怎麽了,越想越覺得坐不住。掏出薛鈺給她的腰牌,她衡量左右,既是想去,又有些顧忌。

二更的梆子剛敲過,樓下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蘇可本就沒睡,從杌子上站起來,直覺的去開門,門外正站著邵令航。

他的眼眶有些紅,臉色很不好,身上的大毛鬥篷解下來往蘇可身上一裹,聲音沙啞,“瑾承不行了,你去送他一程……”

☆、86.086 今夕落花成塵

慶兒已經在樓下找客棧租了馬車,邵令航是騎馬來的,只身在前面帶路。蘇可一個人坐在馬車裏,雖然裹著邵令航的鬥篷,身體仍舊止不住發寒。一陣陣的冷顫從脊背傳到四肢,到梁府的時候,蘇可的手腳都是麻的。

薛鈺在門口接應,開了梁府西側的角門,馬車直接行到了二門。

“躲著些那些梁氏宗族的人,沒一個省油的燈。”薛鈺讓蘇可將鬥篷的兜帽戴好,一邊提著燈籠親自引路,一邊說,“那些人早些日子就瞧出瑾承不行了,人都起不來炕了,還不遺餘力地到跟前攛掇著瑾承過繼嗣子。我來了幾回,都讓我給打發走了。現在那幫人瞧見我就沒有好臉子。”

蘇可腳下絆了一下,踉蹌兩步,被邵令航提著胳膊扶住了。

她回身看了眼邵令航,那目光中充滿了自責和懊惱,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已經都,起不來炕了麽……

那邊薛鈺在前面走著,似乎很是氣憤填膺,並沒有註意到身後的情況,繼續說著:“其實要我說,又不是什麽需要繼承爵位的,瑾承這些年也沒攢下什麽積蓄,索性把這攤子丟開,愛這幫人怎樣瓜分就讓他們爭去好了。我回家跟我母親說起這事,倒被我母親說教了一通。後來一想,也是,瑾承是正方正根,梁家這麽些年子嗣單薄,五服內基本沒什麽人了。好端端一份家業,憑什麽讓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拿走啊。再者說,這正房正根沒傳下去,往後瑾承的香火怎麽辦。那族長張羅著給瑾承過繼,倒也是合情合理。不過就是太激進了些,讓人瞧著生厭。”

如果之前還能說是口不擇言,薛鈺剛剛的話就真的是直插心窩了。

“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什麽希望?”薛鈺轉過身來看了眼蘇可,這才註意到蘇可的臉白得瘆人。他擡手摸了下鼻子,支吾道:“你去見了就知道了,其實,他的一應後事我這邊都已經著人張羅好了。”可能是見蘇可的精神一瞬受了重創,他又忙著找補,“也不一定就怎麽著了,沖一沖或許就好了。再說你不是還來了麽,他瞧見你真活著,興許一激動,人就又精神了也說不定。”

蘇可惶楞楞地看著薛鈺,將他看得心裏發毛。他朝一旁的邵令航看過去,受了鋒利的眼刀,忙轉過來對蘇可說:“是不是我的話說重了,你別多想,破船還有三分釘,一個好好的大男人哪就說死就死了。走走,咱去笑話他去。”

說完也不顧著其他了,提著燈籠只管往前走。

邵令航上前來拉蘇可的手,溫厚的手掌帶著薄繭,傳遞來陣陣的力量。

蘇可輕聲說:“若是真的不好,我想留下來照顧他。好歹相識一場,他身邊又沒什麽人,我能幫上忙的也只有如此了。”說著,聲音驟然哽咽,“他才三十歲……”

“會沒事的。”邵令航攥攥手掌,並沒有對蘇可的提議有任何的答覆。

蘇可不是傻子,他了解邵令航的性格,這個時候沒有反駁,她的心就徹底的涼了。

等見了梁瑾承,蘇可站在床榻邊幾步遠的地方,除了傾盆而下的眼淚,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梁瑾承不好,很不好。那張瘦削的面容上是將死之人的灰白,人平躺著,安安靜靜,連呼吸都瞧不見。可能是聽見了屋裏的動靜,那眼皮顫了幾下,過了許久才緩緩地睜開,朝這邊看過來,視線一瞬是無焦的。

蘇可忙走了過去,人跪在腳踏上,吸著鼻子握住梁瑾承的手,“梁瑾承,我是蘇可。”

梁瑾承的目光遲緩而又平靜地移上來,落在蘇可滿是淚水的臉上,看了很久,才虛浮地攢出一個笑容來,“你真的,活著。”

蘇可哽了哽喉嚨,呼了口氣看他,“你太小看我了,我哪是那麽容易死的。你就這點腦子,還整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來,別讓我笑話你。快趕緊好起來,我還有好多事要你幫忙。”

梁瑾承還是笑,想要用力握握蘇可的手,手指動了動,卻使不上半點力氣。

他半垂著眼皮笑道:“只怕是幫不上你了。往後你自己要多長些心眼兒,別動不動就跑走,徒讓人擔心……”

“別跟我說往後,”蘇可哭著搖頭,“我這人向來不聽勸,你這話我聽了,過耳就忘了。你要是擔心我,就好起來,等我又不知好歹的時候當面教訓我。”

梁瑾承笑:“我哪敢教訓你,回頭又沖我瞪眼睛。你的眼睛本來就生的比旁人大,頭回見你,我還跟身邊的小太監說來著,瞧瞧那個宮女,眼睛跟牛眼似的。我還想著,是不是這話讓你聽了去,怎麽後來回回瞧見我,都朝我瞪眼。嚇得我……”

蘇可噙著眼淚哼氣,“嚇得你怎樣?”

“嚇得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蘇可咬緊了嘴唇,眼淚滑進嘴裏,又澀又苦又鹹。她雙手包住梁瑾承青筋明顯的手掌,哽咽了半天,終於能攢出聲來,發現梁瑾承正瞧著她,她忍了半天的眼淚又嘩嘩流下來。

“我那時是喜歡過你的,小小的年紀,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才是喜歡,遠遠瞧見你就很是高興。私下裏和其他的宮女小聲議論你,說你又升了職,說你今兒心情不錯。她們都在沒人的時候繡手帕繡荷包,可我打小就不擅長這些,只能一邊看著。我瞪你,因為你總是和別的宮女說說笑笑。後來我調去了壽安宮,見你的機會少了,卻也一直有你的消息。好不容易去了尚宮局,你愈發得宮女喜愛了,我才狠了心不去想你。出了宮,你來找我,我心裏還埋怨過,早不來晚不來,我心裏沒你了你才來。我偏是不搭理你,也讓你嘗嘗我當時的滋味兒。梁瑾承,你不要這樣,你好好的,我還要看著你娶妻生子,我還要笑話你娶的娘子沒有我好看,我還要……”

蘇可說得急了,喉嚨裏岔了氣,說到一半就咳起來。

梁瑾承抽出手,在她臉上抹了抹眼淚,“瞧把你急的,還要怎樣?笑話我娘子沒你好看,沒你聰慧,沒你眼睛大?”

蘇可擡手捶他,又哭又笑,人一時難受非常。

梁瑾承嘆口氣,“所以說,還是我的錯。如果我當時不那麽風流,不那麽放任,我便能得你的心。等你出宮了,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將你娶進門。可我現在一點都不後悔,蘇可,一點都不。我短短的命數不能一直照顧你,如果現在你是我的夫人,我一定會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不該拖累你,不該留下你一個人孤零零守著這空屋子。令航比我更懂你,更珍惜你,有他照顧你,我很放心。他要是敢對你不好,我就做鬼回來找他,看他還敢不敢。”

蘇可哭得不能自已,她拼命搖頭,用手胡亂地抹著眼淚鼻涕。

“不要哭了,往後我幫不上你了,但憑著咱們這情分,我若有事托你,你不會拒絕我吧?”

聽梁瑾承這樣說,蘇可忙放下手,認真地瞧他,目光中帶了多少的怨恨,“你不要交代給我什麽,我不會聽的。你想做什麽,你自己好起來自己去做,別托給我,當我是什麽?”

梁瑾承彎著嘴角笑,灰敗的面容因為說了這許多話,精神愈發萎頓。他握住蘇可的手,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不會聽,只是真誠地看著她,一字一句緩慢地交代,“我家五服外有個父母早亡的孩子,才七歲,很聰明,也很聽話。只是小時候受了不少苦,顯得有些戰戰兢兢的。我已經跟族長說過了,將那孩子過繼到我名下。但因為家中沒有長輩,所以孩子暫時寄養在侯府,由令航幫我看顧。現今你活著,蘇可,這孩子就交給你了。我認你做妹妹,這府邸也交給你,往後你既是孩子的教養媽媽,也是他姑姑。在他成人之前,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我有幾房妾室,你幫我將她們安置了。還有——”

他喘了口氣,不知是難言,還是覺得困苦,嘴唇抖了半天才繼續說下去,“洛芙的墳,我托人找到了。我死了以後,你找個半仙算算。若是洛芙願意,將我們配在一起,讓她入我梁氏祖墳,和我葬在一起,共享香火供奉。”

“為什麽托給我,我沒有能力,我什麽也做不好。”

“你願意讓我死不瞑目嗎?”

蘇可看著他稍顯激動的眉眼,出聲地嚎啕起來,趴在床邊哭起來。

梁瑾承擡手撫著她的頭發,已然接受了自己大限將至,看著頭頂的帳子,眼淚慢慢滑出眼角,“蘇可,我的死和你沒有半點關系,你若有半分愧疚,現在就走,托給你的事也當我從沒說過。”

蘇可扒著被角,肩膀哭得顫抖,好半晌才艱難地擡起頭,眼前模糊成一片,卻忍著哽咽,堅定地說:“你放心,所有的事我都會辦好的。”

梁瑾承破涕為笑,笑容溫柔如水,帶著些許繾綣,輕聲說:“那叫聲哥哥給我聽。”

“哥……”

梁瑾承唉了一聲,眼淚滑下來,張著口呼了兩下,又攢出笑容來,“哥還記得你做的餛飩,給哥做一碗好不好?”

蘇可猛烈的點頭,撐著床邊站起來,哭得像個孩子,“我這就去做,你等著。”

“好,我等著。”

蘇可踉蹌地轉身,回身才發現邵令航和薛鈺都側著身,臉上掩藏不住的動容和哀戚讓人心痛。蘇可沒說話,緊忙地跑出去,拉住門口侍立的一眾丫頭,問廚房在哪裏。

揉面,抻皮,調餡,手打著顫,一個個餛飩包的不倫不類。

鍋裏水燒開的時候,廚房門口站著一個人影,蘇可擡頭看去,邵令航猩紅著眼睛站在那裏,人顯得憔悴,嘴唇開合,聲音消散在不停翻滾的水聲裏,但蘇可還是聽清了。

“瑾承走了。”

縱酒過度,積郁成疾,一時間入不敷出,梁瑾承死的時候,年近三十一歲。

蘇可沿著竈臺跌坐在地上,她曾想過這動蕩的時局下,當身邊真的有人踏上黃泉,她會怎樣去承受事實。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先走的,竟然是梁瑾承……

☆、87.087 掙不脫逃不掉

“怎麽好端端的人,說走就走了。他哪裏是這麽不堪一擊的人。”蘇可失神地坐在小廚房冰涼的地面上,哭得嗓子都沙啞了,察覺到邵令航靠近,她幾乎是一把抓住他,“一定是有人害他,一定是。他那些宗族裏的人不是都惦記著他這點家業麽,肯定是他們幹的……”

邵令航將蘇可攬進懷裏,蘇可剩下的話嗚嗚咽咽地消失在他的胸口。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你不要這樣疑神疑鬼,瑾承以前的胃就一直不太好。這些年我不在京城,他跟著那幫朋友整日喝個沒夠,平日瞧著無恙,酒一喝多就開始胃疼。飯食上稍不註意,也是疼個死去活來。這回是我疏忽了,只顧著自己痛飲,把他給忘了。”

“即便這樣,才多長日子,他說死就死了?邵令航,是他將我看得太重,還是你將他看得太輕?”蘇可的話像刀子,慌不擇言,直戳心窩。

她說完也後悔了,這個人情冷暖的世道,人總是下意識地自保。不怪別人就只能怪自己,所以就將責任這麽毫不顧忌地甩給別人。

蘇可垂下頭,覺得自己實在可惡,“我的話重了,你別在意。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不,你說得沒錯,我將他看得太輕了。”邵令航摟了摟蘇可,“看輕他的身體,看輕他對你的感情。知道你還活著,我該來告訴他,也該來看看他。可是我都疏忽了。我和瑾承是起小的兄弟,就算是我出門在外,也時常收到他托人帶給我的書信和藥材,可是……是我的錯。我會著人暗中調查,我若真的有人動過手腳,我一定不會容忍。”

這個時候,誰來擔這個責任,誰把過錯扛在肩上,其實都已經於事無補。

可總還是想給梁瑾承的死找一個理由,因為他的死實在太讓人傷心。不管是過失還是人為,是疏於對他的照顧,還是放任他的行為,總要有個出發點來埋怨一下。

蘇可紮在邵令航的懷裏不停地流著眼淚,她忽然生出一股大廈將傾的感覺。

現在是梁瑾承,或許不就的以後,就是邵令航,是侯府,是她身邊的一個個人。一世太平,或許真的是奢求了?

……

梁瑾承的喪事辦得很隆重,有邵令航和薛鈺主持,即便是梁氏宗族裏的人也都忌憚幾分。

蘇可被邵令航安置在廂房裏,見了梁氏的族長,和梁瑾承提起的那個過繼的兒子,梁思棟。

族長已年過古稀,人坐在肩輦上被擡進來。梁思棟跟在一旁,七歲的男孩子,人瘦瘦小小,立在肩輦旁邊就像一個下人。

族長上下打量蘇可,花白的胡子在手裏捋了捋,目光多有不屑,“你就是瑾承說的那個蘇可?”

蘇可給他福了福,眼睛哭得紅腫,撐著眼皮看他,須臾的工夫,蘇可挺直了背脊。

“民女蘇可,京郊人士,和大哥相識已久。之前在宮中當值,逢宮中裁減遣了出來,後到秦淮待了一段時間,又回京城,現在在宣平侯府……”

“你的事我聽瑾承說過。”族長不耐煩地打斷蘇可的話,“正六品的司言,是吧。”

蘇可噎了一下,點了點頭。

族長嘆了口氣,“老朽是起小看著瑾承長大的,既是瑾承臨終前的囑托,老朽沒有什麽意見。只是既認下了你這個妹子,又將思棟托給你……”他覆又嘆氣,“將思棟送到侯府,我就不同意。現在有了你,你就搬來梁府。這個家本來也需要打理,你帶著思棟在這裏生活,若有旁人來滋事,你大可派人去找我。”

說得這樣為難,可也半點餘地都沒給蘇可留。

“我還有些事,暫時不能過來梁府。”蘇可讓自己表現得真誠,並不是要故意推辭。可是看族長陰晴難辨的臉,她還是不由哽了下喉嚨。

族長道:“什麽事比得上瑾承的喪事重要?一個侯爺,一個指揮使,吆五喝六的,真當梁氏沒有人了不成?瑾承認下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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