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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卻一動不動。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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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子,奴才也不敢啊。”

邵令航氣息不穩,只覺腿上無力,往後踉蹌了兩步,正撞上門扇。

敬王臉色晦暗,“聽說你托了禁軍的人在宮裏找,本以為會有線索,可是竟連個蹤跡都查不到。我這才想到司禮監,宮裏能只手遮天的,也就只剩下司禮監了。”

“為什麽……怎麽好端端從壽安宮出來,會去了乾西五所?”邵令航大口喘著氣,總覺得一切都是場玩笑,謊撒得也太拙劣了些,就是為了哄著他玩兒的。

而那太監似乎急於表功,扯著脖子說道:“是和嬪娘娘,是和嬪身邊的人給掌印大人傳遞東西,那宮女,正好瞧見了,就被掌印大人滅了口。”

答非所問,可是答案又讓人心痛。

敬王呼了口氣,“從壽安宮出來,走乾西五所的夾道,比從禦花園繞行要來得快。或許蘇可只是想盡快回到順貞門去,只是不知道,何故要把那兩個尚宮局的小宮女支開。”

邵令航微閉著眼睛,嘴唇有些顫抖,抓起臂彎上那件染血的衣裳放到小太監的眼前,“宮女?你給那宮女換衣裳的時候,宮女身上穿著這件衣裳?”

小太監被邵令航兇神惡煞似的樣子嚇得直抖,仔細瞪著眼睛看了兩下,然後忙點頭,“就是這件衣裳,和宮女慣常穿的不一樣。奴才想著,這是不是哪家帶進宮的親隨……”說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

他終於明白了一直想不通的困惑,“那宮女,是,是王爺家的?”

敬王嘆氣,“那女子不是本王的人,是侯爺的。你不認得他?他就是貴妃娘娘的胞弟,如今的宣平侯,皇上親授的昭毅將軍。”

小太監大驚失色,敬王已是他惹不起的人,如今又來了個宣平侯。

隨即,敬王還添了一句,“死的那女子,是侯爺未過門的娘子,以後的侯爺夫人。”

這話像荊棘一樣纏在邵令航的胸口,尖刺紮進血肉,一點點擠壓,直往他的心口深陷。他疼得狠了,牙呲目裂,伸手就掐住了小太監的脖子。

“人呢?你埋在哪了?”

“令航……”

邵令航並未松手,力氣逐漸加大,只瞧見小太監的臉憋得通紅,嘴裏嗚嗚啊啊,可也只是求饒,並沒有說出下落。

敬王上前來,知道攔不住,一手拍在了小太監的肩膀上,“他折磨人的手段比本王更甚,你實話告訴他,本王許你死得痛快些。”

橫豎都是死,小太監的臉上已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宮裏,宮裏常死人,奴才管著這塊,外,外面的獵戶找到我,說是要買死人肉,餵,餵獵狗。奴才賣過不少人了,這個細皮嫩肉的,就直接送過去了,得了,得了一兩銀子。”

隨著最後一個字說完,屋裏傳來“嘎噠”一聲。

小太監的脖子已經被邵令航單手擰斷。

“令航……”敬王想要出聲安慰,可是偏頭一瞧,邵令航的臉上竟然滾下淚來。他呼吸瞬間噎住,後面的話也就沒說下去。

男人流下的淚,重若千斤。

“我贖她出秦淮,一萬兩白銀,如今她死了,屍骨只值一兩……”邵令航已經說不下去,身子抖如篩糠,在壓抑了良久之後,失聲地吼叫了一嗓。

那崩潰的喊叫在這間屋子裏回蕩,艱澀,困苦,情至艱難,再無可醫。

敬王緩緩走到邵令航身後,“令航,去年你班師回朝,你我痛飲,我同你提過的事,你可還放在心上?”

邵令航猛然回頭,那雙猩紅的眼睛裏充滿了無處發洩的怒意。

敬王直視他的眼睛,“我說過,我視蘇可為姐姐。她死於□□手,死於深宮,死於這世俗。我怨你,如果你早早給予她身份,她不會是一個螻蟻一樣可以隨便傷害的人。但你是她心愛之人,我能怨你多少。我欲謀劃之事,為了她,也不全為了她。我需要你的幫助,待功成名就,我可以賜她身份,入你邵氏祠堂。”

人都死了,追封一個誥命之銜又有何用?能起死回生嗎?能留她全屍嗎?

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讓她白白死了。

她生前沒能給她的,至少死後給她,不讓她無名無分成孤魂野鬼。至少他去安葬她,碑上可書“亡妻蘇氏”。

“好,我願助你一臂之力,事成之後……”

敬王接話,“事成之後,我尊貴妃為母,享太後之榮。方勵的項上人頭,我雙手奉上。”

邵令航看看他,忽的淒慘一笑,“事成之後,我就致仕了。”

敬王陳了片刻,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

邵令航渾渾噩噩回了侯府,怎樣回去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夜色斑斕,星光璀璨,那一晚絢爛煙火下的誓言,她的溫暖,她的淺笑,她熾熱的目光,只能一寸寸妥帖地沈澱在心裏。

醉了兩天,浮世皆毀。

月嬋一身素衣,到老夫人跟前報了死訊。雖然早知生無可能,老夫人得了消息後,也是難掩戚容。身邊只留無雙的時候,老夫人惋惜地流下兩行清淚。不管是出於彌補,還是出於對邵令航關系的緩和,雖逢過年,老夫人也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下人皆簪白花一朵。

老夫人稱病,侯府謝客,外人一概不見。

梁瑾承最後才得到消息,發了狂似的到前院找到爛醉如泥的邵令航。那頹廢的模樣讓人不忍,可是大悲之下,誰還顧得上儀容。整理得颯爽英姿,給誰看?她看得到嗎?

敬王來時,許媽媽和月嬋在門口抹眼淚。

屋裏酒壇無數,邵令航和梁瑾承比著勁兒似的,好像誰喝得更醉,誰就能在夢中再次見到蘇可。

敬王負氣,放下手中尺長木盒,同他們二人一起坐在地上喝起酒來。起小長大的兄弟,身處富貴榮華,卻比比皆是不遂人意。梁瑾承迷迷糊糊,伸手去看那木盒,只打開一絲縫隙,敬王隨即將木盒蓋上。兩人一時僵住,而一旁的邵令航又哭又笑,臉埋在手裏,嘴裏呼了口氣。

“景瑄(敬王),當了皇帝,你只會更加身不由己。方勵的事我自己去辦,你還是收手吧。”

敬王搖頭,“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動他,等太子禦極,我一樣受制於人。他與和嬪勾結,因為和嬪懷的孩子是太子的。將近二十年的歲月,死了多少人。皇後、母妃、幾位皇子公主、數不清的太監宮女,還有洛芙,如今又添上蘇可。這腌漬的皇宮,是時候換血了。”

這一番話,牽扯了多少人。邵令航看著灌酒的敬王,緩緩閉上了眼睛。

——可兒,你會怪我嗎?如果你活著,你定會來阻止我參與這場血雨腥風吧。可我該如何放下你被謀害的怨恨,沒有敬王,三年五年十年,我未必扳得倒方勵。你不用擔心我,倘若敗了,我正好下去陪你。若是成功了,我帶著你山南海北,早早遠離這盛世繁華。

……

在三人以酒澆愁的時候,尚未得知一點訊息的杜之落,央求著她三哥,女扮男裝,跟著杜家三爺去了十王府。

同住十王府的六皇子平王進宮去了,十王府沒有主子在。

敬王的管事程忠在花廳攔著兩人,“王爺不在,三爺還是改日再來。這位是,四小姐吧。王爺有過吩咐,這幾日宮中出了事,不太平,小姐和三爺還是多留家中,少涉外事。”

“出了什麽事?”杜之落不依不饒。

程忠依著敬王之前的吩咐,將蘇可遇害的事,隱晦地透露給了兩人,但只字沒提蘇可的姓名。只道是宣平侯中意的一位侍妾,跟著老夫人進宮朝賀,莫名其妙不見了,尋了半天,後來得了死訊。

蘇可和邵令航的事,杜之落是知情的。如此一說,杜之落便知道是蘇可出了事。

“快,三哥,去宣平侯府。”杜之落拉著杜三爺急匆匆離開十王府,駕著馬車直奔鹹宜坊。

路上,杜之落坐在馬車裏不由撓頭,“三哥,你說蘇姐姐真的死了嗎?她這人向來機靈,遇事也知道如何轉寰,原先宮裏暗搓搓想害她的人不少,她都逢兇化吉,這回怎麽就出了事?”

杜三爺轉著手裏的扳指,沒什麽興致地說:“既然是宮裏想害她的人多,眼見著她進了宮,暗地裏使一腳,反正和宮裏也沒多少關系了,害了反而更容易。”

是這樣嗎?杜之落只覺得心裏有股磨不開的疑惑。

蘇可之前說過,如果不行,她會想辦法離開,不給侯爺牽扯任何麻煩。侯爺說會許她名分,給她所有,可以己度人,事情有多難辦,杜之落心裏清楚得很。

真的死了,還是借故離開了?

杜之落惶惶然思忖著,為什麽知道了這件事,她的心裏只有慌亂,卻沒有半點哀戚呢?

“三哥,駕車回十王府。”

……

大年初十的早上,天才蒙蒙亮,徐旺推著一車蔬菜和一袋百斤的大米,在侯府的後角門上輕輕叩了三聲。

牛婆子來開了門,瞧見這滿滿一車的東西,唏噓道:“怎麽送了這麽多東西來。”

徐旺抹了把腦門子上的汗,喘著氣說:“我跟三太太說好了,這次多送些,下次就不來了。我要帶著我媳婦回鄉下去探個親。”

牛婆子唉聲嘆息,“還是住在府外頭好啊,像我,這輩子就守著這旮旯了。”

兩人過了幾句話,平板車便咯吱咯吱朝著小院去了。

啞婆子來開了門,和著那丫鬟一起將車上的瓜果蔬菜運到廚房。剩下那袋百斤的大米,徐旺哽了哽喉嚨,深吸口氣,一把扛上肩頭,到了廚房,使著力氣,將一袋大米小心放到角落裏。

都弄好,天已經放亮了。徐旺推著車去了花房,牛婆子見四處料理好,施施然回了自己的門房。

日上三竿,那袋大米突然動了動,然後嘩啦一聲,隨著一柄匕首劃開麻袋,蜷縮了好久的人長長地舒了口氣……

☆、76.076 棋子軟肋布局

蘇可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麽被送出宮的,迷迷糊糊間聽見車輪的聲音,她試著發出聲音,卻被一塊鬥篷從頭蒙到了尾。所有的記憶僅限於這些,再睜開眼時,後頸還僵僵地疼。敬王端來一碗藥,說她受了風寒,先將藥喝了,邵令航正在來的路上。

她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喝了,之後永遠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直到杜之落大吵大嚷地闖進來。

蘇可身上無力,半撐著眼皮瞧她,不知道她怎麽這麽大驚失色。身邊有個常來的老嬤嬤,支支吾吾和杜之落說著什麽,蘇可聽不清楚,但看的出來,這個嬤嬤對杜之落很是忌憚。後來杜之落跳了腳,插著腰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然後也不知是喊了誰進來,那人提著她胳膊將她拽起來,然後攙扶著往外走。

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就是杜家的三爺。

沒有了敬王的湯藥,蘇可在杜府緩了一天的時間就恢覆了。只是身體尚可恢覆,俗世裏的大夢一場卻遲遲不醒。

她,竟然死了。

“已經七八天了,我也是剛得著消息。”杜之落看了眼她三哥,覆又對蘇可說,“我想著你是不是和侯爺鬧別扭了,故意想出這麽個法子來逃走。本來只是想回來拆穿你的,沒曾想你竟然全不知情。”她說著咬咬嘴唇,試探著問,“要我們通知侯爺嗎?”

蘇可楞楞的,不知是事情太過出人意料,還是湯藥的藥勁未散,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是,怎麽死的?”蘇可看向了杜家三爺。

杜三爺把玩著手裏一枚經過加工的大銅錢,將打聽來的事又重新簡明扼要地同蘇可又說了一遍,“你在宮裏突然不見了,貴妃暗中查找無果,侯爺就托了禁軍的人來找。後來得了消息,說初一那天宮裏死了個宮女,悄悄拉出去處理了。侯爺找到了你染血的衣裳還有條金鏈子,又去問了獵戶,相貌什麽的倒是對得上,於是收了你的屍骨,確定了你的死訊。”

蘇可哦了一聲,楞了半晌仍舊傻傻的,“獵戶?”

杜三爺道:“有的獵戶養獵犬,窮兇極惡的那種,打小餵著死人肉長起來的。宮裏三不五時就死個人,獵戶就尋了這門路,專門找那些處理屍體的太監買死人。”說著,上下打量蘇可的樣貌,“像你這種細皮嫩肉,又是剛死不久的,獵戶樂不得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杜之落用胳膊肘使勁頂了下杜三爺。

杜三爺倒是無所謂,“聽說現在侯府的下人們都簪白花悼念你,侯爺更是抱著你的屍骨爛醉如泥,幾日沒出過門了。”

變故來得如此之快,除夕那晚的溫情還在,初一卻已經“天人永隔”。

蘇可幾乎能想象出邵令航現今的樣子,論起頹廢,他這方面的本事無人可比。

“姐姐,既然你不是和侯爺鬧了別扭,你現如今又沒有什麽事,我還是差個人去跟侯爺報個平安吧。”杜之落往前湊了湊,伸手抓住了蘇可絞得發白的手指。

蘇可想要點頭,視線中不經意一瞥,卻看到杜三爺頗有深意的目光。

這時,外面有丫頭叩門,隔著門扇小聲說:“小姐,敬王爺提著禮品到府上來看望夫人。”

杜之落提升道了句“知道了”,然後小小的哼了一聲,“他來幹什麽,把人藏起來,還故意耍弄侯爺,安得什麽心。”她看向蘇可,“姐姐,你放心,我肯定不讓他帶走你。”

杜三爺勾著嘴角笑,手指間的銅錢像翻飛的蝴蝶,輕盈的在幾根指縫間跳躍。

“你真是孩子脾氣,行了,王爺既來了,你就去會會他,量他也不敢當著母親的面同你提蘇司言的事情。”

杜三爺有意要支走杜之落,蘇可是看得清的,低聲道:“你去探探他的話,看他到底想怎樣?”

得了差事,杜之落臉上躍躍欲試,“瞧著吧,我保準讓他給你個說法。”

杜之落從杌子上跳起來,提著裙擺志氣滿滿地出了屋子。剩下蘇可和杜三爺,兩人對視幾眼,蘇可扯著嘴角敗下陣來,頭垂著,聲調萎靡,“三爺想和我說什麽?”

杜三爺吸了口氣,也不兜轉,直言道:“蘇司言趁這會兒之落不在,離開這兒吧。”

蘇可的手死死攥了起來。

“蘇司言覺得,敬王是為了藏起你故意耍弄侯爺嗎?”杜三爺笑笑,“你心裏也明白得很,敬王有他自己的目的,你是他牽制侯爺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在別人府上,他不會善罷甘休。敬王的婚事早定了,我們家一直不讚成之落和敬王繼續糾纏,只是之落性格單純,她拿他當哥哥,人家卻全然不這麽想。將你帶出十王府,已是我們能力所及,後面的事恕我們不想插手。”

蘇可沈吟,“牽制侯爺?”

杜三爺成熟沈穩,雖然年紀比蘇可小,但虎父無犬子,杜大將軍的兒子各個都有將領之才。他平靜地打量蘇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敬王逼宮,早晚之事。”

蘇可大驚失色,眼睛瞪得滾圓,瘦削的手急忙捂住了嘴唇。

“宣平侯曾平定北境,鎮北大營裏無人不服他。現在他又任左軍都督,交情甚廣,攏擴京城內外的駐軍是輕而易舉的。五城兵馬司的薛鈺,不知你知不知道,也和他頗有交情。如今為了你,他幾番周折,已和宮裏的禁軍搭上了橋,你覺得這些人集結起來……”杜三爺伸出手掌,在蘇可面前握成拳頭,“能為了什麽事?”

看著蘇可慘白的臉色,杜三爺用手指輕點著桌面,“你的死,經過敬王的插手,全部推給了司禮監。在宣平侯那裏,你是死於掌印方勵的。五城、駐軍、禁軍、司禮監……蘇司言,侯爺待你真是情比金堅啊。”

最後,杜三爺擲地有聲地對蘇可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侯爺將你看得過重,對他沒有什麽好處。你醒來後沒有第一時間讓我們去通知他,想必你心裏也是有幾分考量的。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裏,後面的事,我們不插手,我們也不過問。”

杜三爺拿出一包銀子放在桌上,目光倒是誠懇,“你先拿著用,不必推辭,諸事打點,我只希望你能顧著身邊人的周全。”

這個所謂的身邊人,大約也只是指杜之落吧。

蘇可的眼睛被逼得通紅,她全身僵直,鉚著一股勁兒,像是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神色淒涼地看向杜三爺,“三爺,我若是還活著,侯爺便不會涉險了。”

杜三爺哼笑一聲,“一只腳已經踏進去了,拔是拔不出來的。”

“那,有幾成把握?”

“以敬王如今的實力,五成。”杜三爺定定看著她,,“如果沒有杜府插手,那就有七成。剩下三成,一成太子,一成皇帝,一成老天。”

“勢在必行?”

“他已籌謀已久,勢在必行。”

蘇可沈默,她的心裏沒有太多的波瀾壯闊,心跳一下下敲擊著耳膜,失神須臾,她閉上眼睛,覆又睜開,眸子裏映出一股英氣。

“怎麽走?”

杜三爺讚賞地勾了下嘴角,輕聲說:“隨我來。”

……

蘇可前腳從杜府隱蔽的偏門離開後,杜之落氣呼呼地領著敬王過到這邊來。

人已經離開了,杜三爺坐在桌邊,一副“我也攔不住她”的樣子,淡定地喝著茶,“她臨走前說了,此生不想和侯爺再相見,他們之間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杜之落不依,嚷嚷著要出去找。

杜三爺攔住她,“你自己怎樣胡鬧都可以,宣平侯那裏,你不要給蘇司言惹事。既然已經死了,何必還活過來呢?了無牽掛,對蘇司言來說是最好的。”

杜之落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她自己說的?”

“她去意已決。”

杜之落傷心地抹了抹眼角,想起什麽,轉身往外跑,“她走得不遠,我去給她送些銀兩和衣裳。”

杜三爺這回沒攔,任由著杜之落跑出去。回身去看敬王,沒好氣地瞥了一眼。

“你這算,幫我?”敬王有些不確定。

杜三爺面露幾分鄙夷,“王爺敢想敢做,臣不敢插手。只求別牽連杜府,免得有朝一日,蘇司言的決絕會出現在之落身上。”

……

離開杜府,蘇可無處可去。天大地大,找不到一處兩全其美的地方。

身上除了杜三爺給的一包銀子外,還有杜之落之前給她換上的杏底百梅的精致褙子。她這樣子走在路上太過紮眼,尋了一處成衣鋪子,找了極為普通的衣裳穿上,頭上紮了巾帶,喬裝成普通的民婦,多少能隱人耳目。

先找了一個客棧落腳,漫漫白日,蘇可坐在窗邊看日光一寸寸在窗格上灑下的影子。

淪為棋子,成為軟肋,是她太傻,忘了曾經邵令航是說過這些話的。蘇可在腦海中回想所有與邵令航之間的過往。那些爭執不下的面紅耳赤,欲語還休的試探表露,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躊躇不前的當下。

如果有這樣一天的到來,她會遠走天涯,斷得幹幹凈凈。

一語成讖,沒想到這一天竟這般早早到來。

有沒有不舍呢,還是有的,並且還滿心的不甘。她初來時的豪言壯志,他交給她的大刀闊斧,她並沒有為他解決什麽,卻還引來一樁樁的麻煩。

有沒有希望,她還能為他做些什麽……

日落西沈,月上枝頭,蘇可收拾了隨身的東西,只身融入夜色。

走到侯府的後街用了一個多時辰,找到徐旺家的時候,屋裏早已熄了燈。她輕輕叩門,一下又一下,屋裏傳來詢問的聲音,她不敢出聲,仍舊一下下敲著門。

徐旺看見她,不可謂不震驚,一瞬間還有種見了鬼的錯覺。倒是徐旺家的,披著小襖打了個冷顫,戰戰兢兢問出了心底的疑惑,“蘇管事?蘇可?你是人是鬼啊?”

蘇可笑笑,“我沒死,只是唬著侯爺的。”

徐旺兩人還是不太敢相信,因外面傳來聲響,蘇可連忙閃身進了院子,反手將院門關上,扯著嘴角無奈地笑,“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真是鬼,找你們來幹嘛?”

徐旺家的鼓著勇氣上前來,伸手摸了摸蘇可的手,察覺到溫度,小小地松了口氣。

“蘇管事啊,你好端端整這麽一出幹嘛啊?”徐旺家的拉著蘇可進屋,桌上的水早已不熱了,她張羅著要去燒熱水,被蘇可拉住了。

“我必須回侯府去,但不能讓別人知道。”蘇可看向徐旺,“你送菜的事,我沒法替你瞞了,整個侯府,我只能借助你。”

“送菜?送什麽菜?廣興酒樓的菜?”徐旺家的有些不懂。

蘇可早前就發覺,徐旺給田太姨娘那裏送菜的事是瞞著他老婆的。目的不知為何,許是三太太之前有過交代,又或者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蘇可猜到徐旺在暗中攢錢。他們夫妻倆的感情很好,對今後的打算也很明確,徐旺為人又老實,蘇可倒是不擔心他有什麽別的勾當。

將給小院送菜的事挑明後,徐旺家的因為蘇可在這裏,不好和徐旺多說,但是臉上還是有些不好看。

蘇可沒時間理會他們夫妻二人的糾葛,只道出了來意,“我需要你將我送進侯府的小院去。”

“那牛婆子,眼睛厲得很,不好蒙混。”徐旺蔫了吧唧的。

蘇可沈聲,“你可以把我裝進麻袋裏,說是大米或是糧食。另外——”蘇可將包袱裏的那一包銀子拿了出來,“我身上只有這些,足夠你們去買塊地過自己的日子。你們將我送進小院,之後隨便你們找什麽理由,大可離開。”

“這……”徐旺猶豫,然而徐旺家的看著桌上那百兩的銀子,心還是忍不住跳了起來。

“姑娘進府去,幹什麽?”

蘇可笑笑,“找田太姨娘要點東西。你們放心,絕不會牽連你們半點。徐旺家的,咱們相識一場,沒太多交情,但我現在只能找你們幫忙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幫幫我吧。”

徐旺一直默不作聲,陳了片刻,將桌上的兩個銀元寶推了一個回來,“我們買地,五十兩足夠了。姑娘身上留些吧。我送你進去,之後我們就走了。姑娘自己想辦法出來,我們不管了。”

“好。”

……

啞婆子跌跌撞撞從廚房裏跑出來,丫頭攔住她,詢問她這是怎麽了。眼睛一瞟,看見從廚房裏走出來的蘇可,呼吸都忘了。

“怎麽啦?”田太姨娘循聲從屋裏出來,瞧見蘇可,臉上笑開了花,“你是來還酒的嗎?侯爺,侯爺還好嗎?”

☆、77.077 沒辦法的辦法

蘇可口中發苦,老侯爺現如今怎樣,她是不能知道了。但如今的侯爺,應該不太好吧。

“你是怎麽進來的?”丫頭將田太姨娘護在身後,目光掃過蘇可身後的院門,明明從裏面插著門栓,人卻這樣悄無聲息地進來了。

啞婆子在一旁支支吾吾,指著廚房,手裏胡亂地比劃著。

丫頭似乎瞧明白了,偏頭怒目瞪著蘇可,沒好氣地說:“你倒是本事不小,還買通了人。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幾次三番來找,別太過分了。”

“過分?”蘇可上前走了兩步,見丫頭摟著田太姨娘往後退,便又住了腳,“你們揣著這麽大的秘密留在府裏,一日兩日,一年兩年,總會有人好奇,有人刺探。我不該來嗎?你們既然敢留在這裏,就不要覺得我過分。”

丫頭不依不饒,“沒有你,我們本來過得很好。”

很好?蘇可沒說話,但目光卻繞著這小院打量。雖然過著年,窗子上都貼著喜人的窗花,可門對子要貼在內側,兩個半新不舊的紅燈籠掛在門檐下,反顯得更寥落。廚房的菜她瞧見了,若不是她之前給了徐旺一些錢,連肉都是沒有的。

這樣的日子算很好?

“為什麽不離開?”蘇可問得認真,這樣的日子既沒有盼頭也沒有指望,何必呢。

丫頭白了蘇可一樣,對啞婆子道:“扶姨娘進屋去。”

田太姨娘還有些抵抗,眼巴巴看著蘇可,瞧見蘇可兩手空空,眼中略有失望,“侯爺他,有沒有什麽話帶給我?”

蘇可側過頭柔聲道:“侯爺很好,五爺也很好,說完年,就要給五爺說親了。”

本以為是安撫之言,誰知田太姨娘卻嘆了口氣,“你們都瞞著我,其實我知道的。”眾人一楞,她卻扒著門框慢悠悠地說,“五少爺喜歡一個女子,可是那女子沒福氣,早早沒了。”

眼瞅著田太姨娘要落淚,丫頭趕忙將田太姨娘往屋裏推,“橫豎那蘇姑娘和五爺沒緣分。”

三人都進了屋,只留蘇可在院子當中孤零零站著。沒多會兒丫頭覆又出來,仔細將屋裏的門掩好,然後氣鼓鼓地走進了廚房,“這邊來。”

“你們知道蘇可的事?”回了廚房,蘇可看著丫頭朝破口的麻袋踢了一腳,聲音放輕了許多。

丫頭很是無語,“你到底是什麽人?老夫人的人?三太太的人?侯爺的人?你打聽我們幹什麽?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單我在這裏就已經待了十二年,我們出不去,倘若我們肯將事情鬧開,也容不得你在這裏撒野。姨娘是瘋了,我們也快了。你從我們嘴裏知道不了什麽,還是趕快離開吧。”

蘇可垂聲:“侯爺是田太姨娘的兒子。”

是肯定的語氣,並沒有疑問。

丫頭閉著眼運氣,過了片刻,睜開眼盯著蘇可,“是,侯爺是姨娘的兒子,當初生下來就被老夫人抱走了。如今侯爺有身份有地位,錦衣玉食,節節高升,這都是因為有嫡子的身份。我們感激老夫人,所以踏踏實實在這裏待著。姨娘三不五時可以見一見侯爺的身影,這就足夠了。所以不要來打擾我們,算是我求你還不行嗎?”

蘇可不理會丫頭的苦口婆心,她既然來了,沒取得真經是不會走的。

“田太姨娘既然是侯爺的生母,老夫人為什麽會肯她留在府裏。遠遠送走豈不就不會有今日之事?”

“我們留在府裏是老侯爺特許的,老侯爺臨終前逼著老夫人賭咒發誓,這才留我們至今。”許是看出蘇可鐵了心,丫頭也不避忌了,索性直言,“是我們自己不走的,老夫人把我們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放心嗎,萬一我們出去了被別人拿捏,那時候豈不就成了威脅。”

“也就是說,你們心甘情願被老夫人拿捏。”

丫頭吐口氣,“對,這也是老侯爺臨終前,同老夫人達成的共識。”

一個只想守著兒子的零散消息委屈度日,等著老侯爺根本不會再有的只言片語;一個為了許下的承諾,不甘心的將隱患留在府裏,可也避免了外人的滲入。

多年的恩怨,就在這樣一個看似荒誕,卻又合理的契機下達成了平衡。

可委屈嗎?顧慮嗎?終年閉塞,守著巴掌大的地方過著不為人知的日子。老夫人那裏整日提心吊膽,防著這個防著那個。大家都不好過,卻誰都沒辦法退一步。

要麽狠下心離開,要麽狠下心滅口。

兩方僵持,才得了如今的局面。

“好了,我們的事你已經知道了,你快走吧。”丫頭不想再多言,強忍著脾氣哄勸蘇可。

蘇可不為所動,“你們和許媽媽是什麽交情?她總來嗎?”

丫頭“平心靜氣”地說:“她是老夫人的人,隔三差五來看看我們老不老實,這算得上交情嗎?如果你覺得是,那就是。還有嗎?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田太姨娘當初……”蘇可有些拿不準,“是不是生過兩個孩子?一對雙子?”

丫頭楞了一記,隨即咯咯笑起來,“原來你是為這個來的。怎麽,聽說了這麽個消息,就打起侯爺的主意了。找來雙子幹什麽,鳩占鵲巢取而代之嗎?”

“是。”蘇可回答地幹脆利落。

丫頭沒想到蘇可竟然應了,臉上的笑容尷尬地持在臉上,好半晌才緩過神來,“你背後的主使是誰?”

“沒有主使,是我自己的主意。侯爺如今陷在泥潭裏,抽不出腳。這是我僅能想到的辦法,找來雙子,取而代之。我曾經聽人說過,雙子大多一智一傻,當初既然挑了侯爺,那另一個多半不好。老侯爺能逼著老夫人將田太姨娘留在府裏,可見對田太姨娘情深意重。那另一個孩子呢,會遠遠送走,保一世平安,過普通人的生活吧。如果‘侯爺’瘋傻了,再多的陰謀也無法進行了。可‘侯爺’仍在,侯府就還能繼續享榮華富貴。如果你知道那孩子的下落,告訴我,我自己出去找。真找來了,我也決不拖累你們半分。”

這是蘇可的心裏話,她毫無隱瞞,和盤托出。她能來到這裏,就沒打算遮著掩著。大銘朝經歷這麽多年,宮裏也出過不少雙子,老嬤嬤們說起的時候,都對那傻掉的一個感到惋惜,可也為聰明的那個感到慶幸。

這是最後的一線希望。是蘇可能想得到的唯一的辦法。

如果這樣的剖白仍不能打動,她也只能苦苦哀求。

看著丫頭懷疑和困惑的神情,蘇可提起裙擺,鄭重地跪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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