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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卻一動不動。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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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能將孩子送走的,只有老侯爺了。這麽多年,一個字都沒有和田太姨娘說過嗎?如果你不知道,讓我見見姨娘。”

在蘇可跪下的時候,丫頭就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眉頭緊蹙,她無不疑惑地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就是蘇可。”

“蘇可?”丫頭撐大了雙眼,“就是那個宮裏出來的,然後和侯爺……的那個蘇可?”

蘇可點頭,丫頭卻更加驚訝,“你不是死了嗎?府裏都傳遍了,連牛婆子都在說。還說你早就是侯爺的房裏人,老夫人也極為喜歡你,府裏大小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條。只是進宮朝賀那天染了風寒,結果一病不起,沒兩天就撒手去了。侯爺為了你茶飯不思,形容枯槁。現在府裏所有的下人都為你簪著白花呢。”

侯府對她死去的說法,蘇可早在徐旺家就已經聽說了。沒說離去,而說死去,將她最後的轉寰餘地都給堵死了。

“我被人算計,成為了拿捏侯爺的軟肋。許多事我已經沒辦法去控制了,找到雙子是唯一的希望。幫幫我,哪怕只是一個線索,至少讓我為侯爺做些什麽。”

這消息讓丫頭咋舌,她怎麽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惶惶然一會兒,才猛然想起要將蘇可拉起來。剛要走過去,廚房的門口卻傳來一聲抽噎,兩人都看過去,瞧見田太姨娘用帕子捂著臉,哭得那麽傷心欲絕。

蘇可見狀,索性跪到了田太姨娘的跟前,抓著她的裙子哀求,“姨娘,那孩子現如今在哪?山南海北,我去找。難道您就不想看看那個孩子嗎?”

田太姨娘仍舊一直哭,旁邊的啞婆子嗯嗯啊啊地安慰著,可是絲毫也不管用。

丫頭上前來拉著蘇可起身,“你先起來。我在這小院待了十二年了,從沒聽說有過雙子的事。你定是聽信了別人的謊話。”

“不是的,有這麽個孩子的。”蘇可的情緒一時也激動起來,任由丫頭拉著,這邊還死命去拽田太姨娘的衣裙,“姨娘,五爺出事了,現在能救他的就是那個雙子了。您告訴我,您告訴我……”

田太姨娘放下帕子,眼睛哭得泛紅,吸著鼻子言語,“那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不是沒料到有這種可能,可事實真的如此,蘇可也不得不承受絕望的打擊。

她失神地跌坐在地上,眼淚是怎麽覆了滿臉的,全然不知。她只是絕望,不知道還能怎樣將邵令航拽出來。即便她去找他,告訴他自己沒有死,一切都是敬王為了禦極而使的手段。可如今的他已是敬王必須捏在手裏的利器,沒有她來做軟肋,還有宮裏的貴妃,還有整個侯府。想讓敬王放棄邵令航,已是不可能了。

那這個惡人不如她來做。

可她總想著還有辦法,即便艱難,也終歸是個希望。

但現在,手裏還是空空如也。

……

事情是啞婆子講述的,丫頭看著那淩亂的手勢,臉上是震驚、恐懼、還有無奈。她一句一句向蘇可轉述事情的經過,那個隱瞞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秘密,終於從撕扯開的窗戶紙裏漏出了光。

那一年,老夫人終於在鄭太姨娘和高太姨娘分別生下三爺四爺之後,懷上第三個孩子。

不,確切的說,自從生下宮裏的貴妃後,老夫人的身子已很難再有孩子。之後有過兩次,都在三四個月的時候就掉了。老夫人已經不抱希望,兩個姨娘也都生下了庶子,這個侯府拱手讓人的日子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然而老天眷顧,最後這個孩子磕磕絆絆地懷到五個月,竟然一切安好。

老夫人命人各處還願,府裏也精心地預備著伺候著,只等著一舉得男,那侯府就還是老夫人的。但偏在這個時候,始終只是房裏人的田太姨娘被診出有了兩個月身孕。老侯爺很高興,那種興奮比老夫人的孩子保到五個月還要激動。

那個時候起,老夫人已不想讓田太姨娘生下孩子。

可是身邊的許媽媽忍不住質問,如果老夫人這一胎還是女孩怎麽辦。

老夫人沒有底牌了,這一胎生下來,往後就再沒可能了。一胎定乾坤,老夫人動了田太姨娘的孩子的主意。所謂七活八不活,老夫人發動的時候,那邊灌下催生的湯藥。如果這邊是男孩,那邊不管生出什麽都無所謂。可如果這邊是女孩,而那邊生下男孩,狠下心對調,往後的日子就還能攥在手裏。

於是這陰謀就悄無聲息地運籌了五個月。

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宮裏正值太後壽宴。老侯爺不在家,心裏卻也惦念著老夫人的孩子,留了人在家,若有消息即刻回稟。

老夫人這一胎,從天亮生到天黑,好不容易生下來,果然是個男孩。

府裏的人跑去宮裏報喜,老侯爺高興極了,在宴上痛飲三杯,同僚也紛紛祝賀。可就是這個時候,剛生下沒多久的五爺,情況急轉直下,沒有半個時辰就奄奄一息,最終撒手而去。

而同時,已被灌下催生藥的田太姨娘,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邵令航。

孩子對調了,皺皺巴巴的一張臉,其實也分不太清。

田太姨娘沒有太過傷心,這結果她有預料,孩子能在老夫人身邊以嫡子的身份活著,也是件好事。可偏偏,偏偏她的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

生下來,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事情豈不就穿幫了。

說是老夫人生的雙子,可消息已經傳到宮裏去了,過去了這麽半天才報,老侯爺那裏怎麽瞞。

眾人都陷入為難,那混著血腥味的產房裏死一樣的靜寂。時間就這麽悄悄過去,沒有人提出辦法,又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最後,這個孩子因為時間拖得太久,死在了腹中。

那個晚上,老夫人生下了五少爺,田太姨娘的一對雙子全都夭折……

☆、78.078 心性涼薄之人

沒有人生性涼薄,處變不驚。那些能夠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人,絕對有過常人無法想象的經歷。

蘇可的火候不到家,即便她已經比同齡人閱歷更多,可她仍舊看不透生死。

還記得剛進宮的時候,罰過餓,罰過跪,板子也挨過,嘴巴子也被扇過。一個時候進宮的宮女們,有多少安安穩穩地活著,有多少直接帶出去就沒再回來過。死個人,在嬤嬤們那裏像是家常便飯,宮女們之間也大多議論是不走運犯了事。只有蘇可,恐懼,惶然,哪怕沒有交情,但凡記得住的,她都要跟著哀傷一陣子。

她總覺得,什麽東西比命重要呢。死了就是死了,這世上就再沒這個人了。

多大的事情,多不能容忍的過錯,需要將一個人的性命奪走。

她難過惋惜,深宮九年,身邊死人無數,她仍舊做不到那些嬤嬤們一樣波瀾不驚。可很多時候,夜深人靜內心寂寞時,總有人對她說,沒變得麻木,是她的福氣。

這所謂的福氣讓她平步青雲,讓她獲得賞識,也同時讓她看到更多。

性命這東西有時候真的不值錢。

皇上起了念頭的時候,她是真的動過了卻的想法。反正洛芙也不在了,家裏的日子也過得很好,她一個人在宮裏茍延殘喘也著實沒什麽興致。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也是怪累的。

可貴妃給了恩典,不管出於什麽目的,終究是還了她自由。

可瞧瞧,老天是舍不得她的,一樁樁一件件,命運裏橫生的枝節將她推著趕著往懸崖邊走。

在客棧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反正自己已經“死”了,與邵令航之間的糾葛本就是個看不到未來的鏡花水月,這次能真的抽身而出,何不就真的遠走天涯。那些宏圖霸業,那些利益榮華,裹著對她死的愧疚和報覆,就狠心丟給邵令航自己扛好了。

她多冷情啊,自始至終也沒有投入太多的感情。

可是窗外街市熙攘,做小買賣的吆喝著,女人們拎著菜籃回家做飯的,小孩子們拿著鞭炮在胡同裏偷著放炮。明明世事還安穩美好,卻半點也映不進她的心。

她知道,如果她走了,往後的歲月她會在寡淡涼薄的心性下孤獨地活著。

她這樣,只怕邵令航也會這樣。這份感情裏,他投入得多承受得多,可她並不真的是一片死水。開了閘,引了清泉,她到底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所以幹脆放手去搏一把,不辜負這大好時光裏遇到的每一個人和每一段緣分。

於是她回來了,之前擱置的沒料理的,她要繼續。能為他減少一些後顧之憂,就盡力多做一些。才好不惘負她活這麽大,終於肯邁出的一步。

有多喜歡他,還不至於。有多愛他為他付出一切,更不至於。

她向來只求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的感情,既然他高高在上,她可以給自己搭雲梯。

“你倒是平靜得很。”終於將舊事說完,丫頭撫著胸口只覺難過,看著蘇可愈發清冷的眉眼,她倒有些糊塗了,“難道你剛剛的眼淚是假的?”

幾人都圍坐在大炕邊,田太姨娘不插嘴,坐在床上只是抹眼淚。啞婆子比劃了一大通,神色間露出疲憊和惆悵,蔫蔫地坐著。只剩下丫頭和蘇可,分坐在炕桌兩側。同樣是剛剛得知的實情,丫頭表現得驚訝,蘇可倒確實過於平靜了。

“知道那孩子早在出生時就死了,後面的事我也猜到幾分了。”

丫頭皺了下眉,“你不覺得五爺很可憐嗎?自己的生母不能相認,一母同胞的雙子弟弟也死於腹中。”

蘇可淺淺哼了一聲,笑著搖頭,“因為只剩一個,爵位才不會有人相爭。因為是嫡子,他受著良好的教育,自小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因為是田太姨娘的孩子,老侯爺反而更加細心栽培。在他那裏,他一點都不可憐,反而一切都不知情,他才是福氣最好的那個人。”

丫頭無言以對,咬著嘴唇看屋子當中燒的火盆,過了半晌,忽而覺得不對勁,“你怎麽知道老侯爺一早就知道五爺是姨娘的孩子。”

蘇可挑眼看她,視線掃過一旁的啞婆子,啞而不聾,聽著丫頭的話,沈沈嘆口氣。

蘇可說:“足月生的孩子和七個月催生出來的孩子,不放在一起不會被發現,但若是放在一起,還是很明顯的。如果我是老夫人,在得知田太姨娘的另一個孩子已經胎死腹中,老侯爺又在趕回來的路上,那我會坦然承認自己做過什麽,然後讓老侯爺來挑結果。三個孩子死了兩個,是承認死的是嫡子,還是承認死的是雙子,最後的結果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啞婆子擡頭看著蘇可,目光中淚花閃爍,然後點了下頭。

蘇可冷聲,“這麽多年,府裏的人就算有猜疑,也多是怨恨老夫人的狠毒。覺得她終於生下了嫡子,那麽旁人的孩子就不重要了。又是老侯爺甚為喜歡的姨娘的孩子,那就更是不能留。但事實上,老夫人也是經歷了喪子之痛的,田太姨娘的孩子還是保住了一個,所以老侯爺才沒有過多苛責。”

啞婆子凝神望著蘇可,手裏比劃起來,蒼老的臉因為飽含的情緒而擠出更多的皺紋來。

丫頭看著,轉頭對蘇可說,“媽媽說,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難怪五爺會喜歡你。”

蘇可苦笑,“喜歡我有什麽好,沒有我,侯爺現在已經娶了門當戶對的世家小姐,也不會受制於人。你們當我費盡心機進來只是想探聽秘密嗎?我是來將功補過的。”

丫頭撇了下嘴,似乎對這個說法也沒有什麽異議。倒是啞婆子,仍舊一副慈悲的模樣看著蘇可,手裏比劃著,然後急切地等著丫頭轉述。

“媽媽說,五爺能遇到姑娘,是五爺的福氣。紙終究包不住火,早晚有露陷的一天。現在是有姑娘在,一切尚能保全,若是換了別人,現在不定什麽樣兒呢。”

蘇可擠了擠笑容,忽而想起來,“許媽媽是一開始就知道侯爺的身世的,還是後來見了姨娘的瘋癲才知道的?”

“是我告訴她的。”

田太姨娘的突然出聲,讓屋裏幾個人都瞬間一楞。田太姨娘擦著紅腫的眼,半垂著頭低訴,“我們都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起小就在夫人身邊服侍。礙著我的身份,夫人不讓我多靠近五少爺,可是,可是那畢竟是我的孩子……”說著,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我生五少爺的時候,竹月剛嫁了人,不在府裏。後來她男人不幸病故了,才又回來夫人身邊。那時候我已經住到這裏來了,侯爺半年都不來一趟,五少爺的事我一概不知。知道竹月回了府,我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尋到的她。沒有她,我哪裏知道五少爺個子長高了,習武了,頭回喝酒就直接暈在桌子上了。沒有她幫我瞞著,我怎能躲在林子裏瞧一眼我的五少爺。”

“可是她現在用這件事來謀劃別的陰謀,這也是你想的嗎?”蘇可本沒有這樣激動,可是猛然想起許媽媽拉著她欲言又止,拿捏著她時的猙獰模樣,她還是有些忍不住了。

蘇可道:“姨娘心裏也想著和五爺相認嗎?我知道母子情深,我知道姨娘心裏委屈,但是姨娘想過五爺的感受沒有。他知道自己一直孝敬有佳的母親是害死他親弟弟的人,他會怎樣。他的爵位呢?他這麽多年無憂無慮的生活呢?”

“我……我,只想他過得好好的。”

“可他現在一點都不好。許媽媽知道我和侯爺的關系,主動將這件事告訴了我,還將我引到姨娘這裏來。老夫人那裏她正在一點點行動,我不知道她的陰謀到底是什麽,但憑著她這樣一步步精心的籌劃,只怕真相大白的那天,整個侯府都會亂套的。”

田太姨娘拼了命地搖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去和竹月說,我和她的關系很好,她或許只是想幫我。我不貪心了,往後我就在這裏安生的待著,再也不出去了。你也可以給夫人帶個話,五少爺就是他的兒子,一開始是,往後也會一直是。”

只怕事情已不是這麽簡單的了。

蘇可斂了斂脾氣,輕聲問:“姨娘可知道許媽媽跟誰比較親近?她同我說的時候,話裏話外總有‘我們’的字眼。現在看來,她指的並不是姨娘,那還會有誰?”

“親近?”田太姨娘有些怔楞,她的目光開始渙散,慢慢的竟有些神游天外。

丫頭傾身過來說:“大約又開始犯病了,她的腦子不是很清楚,有時候記得老侯爺去世了,有時候還念叨著昨晚老侯爺過來和她吃了飯。能同你說這麽半天,已是不錯了。”

蘇可一時為難,“我總得知道許媽媽背後的人是誰。既然現在侯爺沒有了雙子的退路,總不能外面強敵環伺,家裏也跟著不太平。”

說這話的時候,啞婆子一直沈默不語。蘇可犯難,她看在眼裏。上下打量蘇可的身形樣貌,臉上帶了幾分倚重和托付。

她嗯啊一聲,然後比劃起來。

丫頭仔細看著,眼睛跟著撐大,“媽媽說,當初老夫人給侯爺身邊送人的時候,最一開始是打算送許媽媽的。但許媽媽早先一直有中意的人,就是她男人。許媽媽不從,老夫人還生過氣。後來是鄭太姨娘站出來,幫許媽媽頂了這差事。”

丫頭似乎明白了啞婆子的意思,眨著眼問蘇可,“會不會就是鄭太姨娘?”

是啊,為什麽忘了鄭太姨娘呢?

比起旁人送進府來的高太姨娘,鄭太姨娘卻是一直在老夫人身邊。生了三爺,三太太的娘家也還算給力。如今三爺有差事有官職,這麽多年三太太掌管府中中饋,這一房的心一直不小,和許媽媽攪在一起……

蘇可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想起鄭太姨娘平日裏的謙恭和做低伏小,忽然一陣心寒。

既然是想離開,那不如就讓她離開。可府裏的東西和錢,她休想帶走一分。

“事情不好妄斷,但有了方向,我會盡力去查的。”蘇可臉上現出幾分英氣,“倘若真是鄭太姨娘,我斷不能讓她們拿著侯爺的把柄作威作福。”

丫頭聞言,嘖了一聲,“你都‘死’了,怎麽,還要活過來不成?”

“死人有死人的好處,只是——”蘇可挑眼看著屋裏的房梁,“總不好讓他一直掛念。外面的事是攔不住了,但至少讓他少幾分擔憂。再說,我一個人也確實能力有限。”

蘇可視線放平,瞇著眼看著屋裏三人,“想個法子,我得去見見五爺才行。”

☆、79.079 只為見你一面

其實蘇可費勁進府來,一是來見田太姨娘,二就是來見邵令航。

那日從杜府離開,若不是有杜三爺從中周旋,那些敬王派來守在門口盯梢的人根本甩不掉。敬王有心要控制邵令航,她的死絕對好過她的生還,所以一定會防備邵令航知道她的消息。但她已經跑了,消息就有漏出去的可能,敬王應該也會有別的動作。她必須在這之前見一見邵令航,知道他的想法。

所謂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敬王會盯著邵令航的一舉一動,但侯府內部,他還沒有時間將手伸得那麽長。她犯險進府來,不管敬王有沒有料到,卻絕對是見邵令航最好的地方。

只是眼下的難題是,要如何見到邵令航呢?

白天府內人多眼雜,晚上倒是人少,但是戌初落鑰,各處門房都有人值夜。從小院到前院,平日裏行走起來也要一刻鐘多的工夫,想在這時間內避開眾人和門房,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與其她去找他,不如他來找她。

“上次四房的楊姨娘生產,田太姨娘跑出去了。是誰去老夫人那裏找許媽媽的?”蘇可問丫頭,“是你嗎?”

丫頭點頭,“是我。以前姨娘跑出去,我們都不會去回稟,沒的挨許媽媽的訓。只是那天姨娘實在跑得沒了影,我們也知道很可能在四房那邊,但姨娘在府裏一直過得隱秘,我們也不敢貿然去找。這才去找的許媽媽。”

“既然你能在府裏行走,那便省事多了。”蘇可有了些主意,“只要田太姨娘再出個事,你往老夫人那邊去一趟,倘若能見到侯爺,或是侯爺身邊的月嬋或者孫媽媽,只要帶個信兒塞個條兒就行了。依侯爺的性子,不管你們所說是真是假,只要有個影兒,侯爺都會來的。”

丫頭沒蘇可想得這麽樂觀,皺著眉頭道:“我過去不難,但是你說再出個事兒,什麽事兒?”

蘇可的意思,田太姨娘橫豎腦筋不太清楚了,只要大門一敞讓她再跑出去一回不就成了。

丫頭似乎看出蘇可的意思,搖頭道:“她清楚的時候就很清楚,雖然年月記不清,但總還記得不要給五爺惹事,不能讓老侯爺為難,所以這小院輕易不肯踏出去。若是糊塗起來,大多時候也是關起門來自己哭鬧,這一年多統共就出去四回,三回因著你,一回因著四房生孩子。”

積舊庫房一回,挖梅子酒一回,那另一回……

燈籠麽?

“田太姨娘那燈籠是怎麽拿回來的?”

似乎才意識到說漏了嘴,本來都不怎麽提的事,經丫頭這麽一說,反勾了出來。丫頭自己癟了嘴,一旁的啞婆子也是諱莫如深的模樣,垂著頭不言語。

蘇可看看兩人,不由翻了翻眼,“那婆子到底是怎麽落水的?原先我還有心查,現在事情這麽多,你們橫豎給我個交代就是了。給你們塞那紙條,只是因為我好奇,想打探你們的事。如今你們瞧瞧我的境況,難道還為個燈籠追究你們不成?”

丫頭看看啞婆子,覆又看看蘇可,低聲囁喏,“那燈籠底下有銀片做的流蘇穗子,風一吹便叮當響,聲音很獨特。姨娘循著聲音就跑過去了,那婆子嚇了一跳,大約以為見著了鬼,腳下一滑就翻過欄桿栽下去了。我遠遠瞧見的,姨娘還要下水救人,被我給拉回來了。後來才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那婆子不會水,最終就這麽淹死了。

蘇可嘆了口氣,屋裏的氣氛一時僵冷起來。她也料著田太姨娘不至於為了搶燈籠而將人硬推下去,但畢竟一條人命。她擡起眼皮看向床上的田太姨娘,人似乎還糊塗著,嘴角掛著一點笑容,對著角落出神地想著什麽。

“還是說回侯爺的事吧。”蘇可提了提精神,當務之急,就別這麽傷春悲秋了,“田太姨娘都不能受什麽刺激啊?”

聽得蘇可這麽一說,丫頭登時撐大了眼睛,連著底下的啞婆子都跟著直起背來。

丫頭口氣很沖,“不能因為你自己的事就來傷害姨娘。老侯爺……”她壓低了聲音,“老侯爺去世那麽多年,我們都不敢提。姨娘半輩子窩在這角落裏已經夠可憐了,有時我們都希望她糊塗著,好過現世艱難。你要是敢拿著這法子來傷害姨娘,別怪我們翻臉。只要我們朝外面喊一嗓子,牛婆子立馬就會帶著人闖進來的。”

蘇可瞧她說起脾氣就起脾氣,也是無奈得很,“那要循著什麽由頭讓你去前面呢?”

“就說姨娘病了,我上前頭找老夫人求恩典,給姨娘請個大夫來。”

“這事回稟了許媽媽就行了,你又怎麽進屋,又怎麽見到侯爺呢?”

丫頭氣急敗壞,“我不會鬧一鬧嗎?嗓門大一些,爭取把侯爺從屋裏鬧出來。你不就是想讓我給侯爺捎個話兒或是帶個條兒,到時候我撲騰過去,給侯爺手裏一塞,不就結了。”

這麽個直剌剌的性子,有些沖動莽撞,卻又有股子勇氣。

蘇可很疑惑丫頭是怎麽在這小院過著寡淡的生活,若是一直生活在外面,該是個活潑爽直的人。和杜之落倒是有幾分相像。可十二年,一個糊塗瘋癲,一個口啞無言,她竟然還保留著一些本質的東西,也是難得。

“既然你有把握,那就拜托你了。”

丫頭舒了口氣,不知是不是奪回了主動權,又或者是因為有了件新鮮事,她表現得有些躍躍欲試。蘇可莞爾,傾過身對她說:“我告訴你個法子,你這樣說,到了擷香居,一準兒能將侯爺喊出來。”

……

雖然商議得這麽好,但其實也沒有完全的把握。

比如邵令航可能根本就沒有去老夫人那裏請安或是用晚膳。那人萎頓起來就特別的不顧其他,之前從杜之落和杜三爺那裏聽來的只言片語,似乎邵令航已經連著酗酒多日。他一個人還好些,加上還有個梁瑾承陪著他,兩個人湊了伴,結果便更加糟糕。

但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總得去試試。倘若真的沒如願,還有請來的大夫。

蘇可手裏還有五十兩的銀元寶,賄賂個大夫還是足夠的。讓大夫幫忙給邵令航,不,給許媽媽或是月嬋送個信,應該不成問題。

於是到了晚晌,天剛擦黑,四處還沒有落鑰,丫頭在廚房裏用辣椒在眼底點了兩下,赤紅著眼睛跑了出去。

牛婆子在後面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丫頭不管不顧,只一門心思往擷香居跑。

要說老天相不相助呢,邵令航並沒在老夫人那裏,然而老夫人因著晚膳時分沒見著人,叫了月嬋來問話。丫頭在擷香居門口被攔下的時候,月嬋剛好出來。

丫頭扯著嗓門,生怕裏面的人聽不見,大喊道:“老夫人,求您開恩,給姨娘請個大夫吧。姨娘連著做了好幾日的夢,說是那蘇管事找她索命來了。姨娘現在快不行了,老夫人您開開恩,橫豎蘇管事的死和姨娘也沒有關系啊。”

她這麽喊,能叫出來的只有許媽媽。

但老夫人經過蘇可之前的提點,這種時候反而不會讓許媽媽和小院再有牽扯。於是打發人出來,只說丫頭胡言亂語,哪來回哪去,不然就關到柴房裏,什麽時候消停了什麽時候再放出來。

丫頭還不依不饒地鬧騰著,月嬋在旁邊冷眼旁觀,這會兒就疑惑了。

“你這說的是哪房的姨娘?”

丫頭生怕事情鬧得不夠大,直說道:“我是後花園小院裏田太姨娘身邊的。”

田太姨娘的事,月嬋多少有些耳聞。聽了不由挑眉,頗為好笑地問她,“蘇姑娘好端端找田太姨娘索命幹什麽?”

哭得淒慘的丫頭抹了把眼淚,上下打量了月嬋一眼,並不認識她,但本著蘇可的囑咐,若是遇上月嬋或是孫媽媽,紙條也可以交托。所以這會兒便吸著鼻子問道:“你是誰?你是哪裏當差的?”

月嬋覺得丫頭太沖了些,在擷香居這樣鬧,沒得把自己折進去。侯爺那裏還不太平呢,她可不敢行差走錯。所以也懶得兜搭她,說:“我不是擷香居當差的,說不上話。”說完對攔門的婆子打了聲招呼,提裙便走。

那攔門的婆子正厭煩丫頭,這邊叫人來壓住丫頭,那邊虛笑著送月嬋,“月嬋姑娘好走,天黑,要不讓個小丫頭給姑娘前頭提著燈籠。”

“不用……”

月嬋的話還沒說完,只覺身子往下沈,低頭一看,丫頭竟然朝她撲了過來,拽著她的衣裙跪下去。臉上的鼻涕眼淚全蹭在她的衣裙上。

“姐姐是侯爺身邊的人吶,那肯定說得上話啊,求姐姐幫幫忙吧,我們姨娘是真的不好了。”

月嬋可不敢攬,扒著丫頭的手往外拽,自己緊忙逃開了。

看門的婆子見狀,忙帶著人把丫頭往後拉,押著肩膀給提溜走了。月嬋撫著胸口喟嘆,不想府裏還有這麽沒眼色的下人。正嘆著氣,忽然發覺手裏多了個東西,攤開手掌一瞧,竟是個疊起來的紙條。

月嬋也是個機靈人,迅速將手掌攥起,扯扯衣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快步離開了擷香居。

直回到前院的荷風齋,月嬋才小心展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三個字:水綺亭。

她有些不解,正好孫媽媽從屋裏端著未動的飯菜出來,她迎上去,將事情的經過說了,把紙條拿給孫媽媽看。

“田太姨娘那邊的丫鬟?”孫媽媽有些琢磨不透。

月嬋也是滿頭霧水,“說是蘇姑娘給田太姨娘托夢了,夢裏似乎要找田太姨娘索命。這不奇怪了麽,蘇姑娘是進宮不見的,和田太姨娘有什麽關系。”

“托夢?”

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月嬋嚇了一跳,回身去瞧,身子都站不穩的邵令航,倚著門框醉眼朦朧。

“她給太姨娘托夢,卻不來我夢裏。我沒護好她,要索命也該來找我才對啊。”邵令航說得委屈,七尺男兒,似哭似笑的樣子讓人心疼。

孫媽媽見邵令航終於肯起身動一動,將手裏的托盤推給月嬋,自己拿著紙條過來,“你瞧,那田太姨娘身邊的丫頭給月嬋塞了個紙條。”

邵令航的目光是渙散的,盯著那紙條看了半天,重影重得像在看畫。等終於凝了目光,看見那三個字的筆體,眼睛登時撐大幾分。

尤不敢相信,一把抓過紙條仔細地看,都快和臉貼在一起了。

“這是,可兒的筆跡。”

蘇可的字他見過,因為寫得不好看,調到老夫人那裏後她每晚都要練一個時辰。他還曾抄了份字帖給她,謊稱是名家留下的,其實她後來練的都是他的字。所以這簡單的“水綺亭”三個字,有她本來的婉約,還帶著些他的蒼勁。功夫不到家,不倫不類,卻很有特點。

紙是現裁的,字跡上的墨還新。這怎麽會是一個死去十來天的人寫的?

水綺亭?

讓他去水綺亭嗎?

誰在水綺亭裏等他?

邵令航有些說不出的激動,歪著身子就要往外走。孫媽媽和月嬋見他不穩,忙上去扶著。問他怎麽了,他難掩臉上的喜悅,又哭又笑地說:“她沒死,她在水綺亭等我。”

這話怎麽聽都有些瘆人。月嬋是帶來紙條的人,這會兒將托盤放到地上,扯著邵令航的衣裳往回拽,“侯爺,您別魔怔了,蘇姑娘已經走了,她不可能在水綺亭等你。您清醒點。”

“不不不,這是她的筆跡,她沒死,她肯定是回來了。”

回來?還魂麽?

月嬋瞪著眼,和孫媽媽對視一下,兩個人使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邵令航拽進屋。孫媽媽喘著氣,真是想抽他兩巴掌,但到底不行,瞧著桌上的茶盞,抓起來就是一潑。

邵令航瞬間老實了,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好些日子沒刮過的胡子亂七八糟的,水滴下來,像是流著淚似的。

他哽了哽喉嚨,聲音沙啞,“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我得去見見她。”

孫媽媽一時又難過起來,用手錘著他肩膀,眼眶也開始泛紅,“冤家呦,你就不能振作些。”

邵令航不語,但也沒打消念頭。

月嬋理解他的心痛,這會兒便安撫他,“要去也不能現在去,等各處落了鑰,沒人了,你偷偷往後花園走一遭。她若是真的在,你們敘敘話,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現在呢,您洗漱洗漱,吃些飯,她若是瞧見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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