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她卻一動不動。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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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過年的氣氛明顯,鞭炮聲一陣壓過一陣。守歲的小孩子們笑著鬧著,街兩側燈籠高懸,照在他們臉上,比盛世之景還要美好。

邵令航的馬術很好,騎馬避過了許多地方,一路直奔著內城西邊的阜成門。

門下有一小隊人馬似乎是在等著邵令航,騎馬而至,站在最前面,裹著大毛鶴氅的男人緊著走上前來。看見蘇可,上上下下瞧了個仔細,不由捂著嘴對邵令航打趣,“果然是位佳人,難怪把你和瑾承都迷得神魂顛倒。”

蘇可臉上僵僵的,不知這個人是誰。

邵令航將她護到身後,臉上不虞,轉身給她介紹,“這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薛鈺。”

薛鈺聞言,忙上前來說笑:“上次你不見了,我可是帶著人找了半個城呢。到現在令航還欠著我一頓好酒沒還。他不記著,你可得幫忙記著。”

蘇可紅著臉,支支吾吾哦了一聲,要給他見禮。腿剛要彎下去,人就被邵令航拉住了。

“他貧嘴爛舌,別搭理他。”

薛鈺有些不樂意,還要言語,被邵令航的眼神止住了,然後蔫蔫地哼了一聲,“我不過好奇來瞧瞧,看你這張臉耷拉的。行了,上面都安排好了,你快帶著人上去吧。”

蘇可有些莫名其妙,被邵令航拉著走去城樓旁的臺階,人還有些回不過神,“你帶我登城嗎?”

“宵禁比較嚴,來回跑也不實際。你家裏我已經派人去過了,年貨年禮都帶到了,你盡管放心。從這上去能遠遠瞧個方向,大過年的,領你來看看。”邵令航牽著蘇可的手,顧及著她的步伐,走得很慢。阜成門高十餘丈,一級級臺階爬上去,邵令航倒輕松得很,蘇可卻已經氣喘籲籲。

好容易到了城樓上,蘇可扒著邵令航的胳膊喘氣,“我已經讓福瑞家的幫我找人送了點錢回去,我家的事,你不用費心。”說得又喘又小聲。

城樓上風大,颯颯地吹來寒意。

邵令航將蘇可扯進懷裏,大毛的鬥篷一裹,眼睛亮如星辰。

蘇可覺得他很奇怪,雖然城樓上沒有一個人,可是這畢竟在外面,他又是宣平侯,這樣不註意,流言蜚語的豈不是會更糟。可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臉上的笑容張揚肆意。

這時,角樓那邊傳來一絲光亮,蘇可嚇得要掙脫,邵令航卻將她攬得更緊。

不等苛責的話說出口,沖天的煙花從角樓那直奔天際,開出大朵大朵絢爛的花,映紅了黑夜。

“我知道你看多了宮裏夜宴時放的煙花,但這裏是最高的地方,煙花沖得也最高。有它作證,我說的話老天會聽得見。可兒,山盟海誓太過虛妄,我只許你,今生今世,我心裏只你一人,非你不娶。”

☆、73.073 事情的真面目

蘇可頭一次這樣慶幸自己被一塊鬥篷包裹著,圈起來的一方天地寬厚又令人踏實,她將臉埋進去,外面的一切就都與她無關了。

也許她的臉很紅,震驚多過感動,也許她的眼神是直的,嘴巴是張著的。

總之她可能是那樣的不好看,但她藏起來了,他就不會看見。

“看來你還真是看多了煙花,我特意找匠人做的,好多種花樣,你倒是一眼都不看。”

邵令航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悶悶的,帶著幾分戲謔和不甘心。蘇可的心跳得厲害,呼吸噴在他溫熱的錦緞袍子上,又打回臉上,只覺得臉龐燒得更燙。

她總覺得自己是個冷清的人,笑容多是虛情假意,見著什麽人都能笑,討好的,逢迎的,附和的,笑著笑著連自己都忘了笑的本質是什麽。所以笑容裏沒有感情,那只是嘴角上揚的一個動作,訓練有素,得體大方,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

可是當她鼓足勇氣從那方天地揚起臉來,看著邵令航清澈目光中帶著的炙熱,她是真心地笑了。從身體裏激發出來的一種喜悅,身心都被這種喜悅填得滿滿的。

她笑得那樣好看,眉眼彎彎,唇紅齒白。

邵令航呆呆看著她,眸子一瞬被魘住了,吸了很長的一口氣,擡手將她的臉壓回了自己的胸膛,“不看就不看吧。”

他的心跳得特別快,一下一下敲鼓似的,震得蘇可耳朵發顫。

兩個人就這麽抱在一起站著,沖天的煙花一發高過一發,絢麗多彩的顏色將夜空染成一張畫布。硝的味道漸漸在空氣中彌漫開,眼瞅著最後一發沖上天際,蘇可對著黑夜仰起頭。沒有為自己,也沒有為家人,身份財富也拋在一邊,她只求,真相大白那一天,對每個人的傷害都少一點。

“許的什麽願?”

“讓老天將你這動不動就發誓保證的毛病改一改。總聽著,容易讓人膩煩。”

邵令航哼哧著笑起來,“你若不是這麽油鹽不進,我何至於這樣。”

蘇可別過頭,低聲嘟囔,“說得多,做得少,這和油嘴滑舌有區別嗎?好聽話我聽得多了,誰稀罕你這雷打不動的兩句。”

邵令航聳著肩膀笑了兩聲,將蘇可的臉捧在手裏,那麽小一張臉,細膩光滑,他捧得小心,怕手上的老繭刮到她。他慢慢靠近,懷著幾分期待,幾分試探,小心翼翼地將臉挪了過去。額頭抵上額頭,視線下移落在她紅艷的嘴唇上,喉結聳動,卻不敢再有下一步。

兩人的呼吸都是慌亂的,蘇可的牙齒都打著顫,身子往後撤,卻被他抓得牢牢的。

吞了兩下口水,蘇可的聲音顯得極為慌亂,“我的話不是這個意……”

話沒說完,這個吻終於落下來。輕柔的,帶著虔誠的心仔細描摹她的唇形。分明不是第一次孟浪,卻因為她的不閃躲,讓他更加緊張。在她張開嘴迎合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坍塌了。他漸漸將這個吻加深,一點點帶動她的舌尖,擾亂她的氣息。

他咬了她的嘴唇,含混不清地說:“可兒,你是我的。”

蘇可發笑,這個人真的永遠都是這雷打不動的幾句話。

……

大年初一的早上,老夫人按品大妝,同邵令航一起進宮朝賀。

因為有三太太陪同,到順貞門的時候,蘇可和無雙等在車邊,只由三太太扶著老夫人進宮。因為年前對邵令航盛傳的流言蜚語,老夫人頗受矚目,雖有平日裏要好的幾位夫人說笑招呼,但更多的誥命仍是止不住的私下議論起來。

老夫人顯得很從容,她的城府還不是蘇可能夠比擬的。倒是三太太,臉上僵硬,眼睛總是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頗有些扭捏。

老夫人提點了她幾句,三太太稍微好些,但臉還是僵硬。

其實三太太每次進宮都是這個樣子的,在宮裏為數不多的照面裏,蘇可曾經很納悶三太太這樣不穩重。後來看了名冊,心裏也忽而明白。她的夫君只是個從六品的員外郎,按著大銘朝的規矩,她的品級根本不能進宮朝賀。只是老夫人年歲大,腿腳多有不便,而侯爺一直沒有成親,太後那裏憐惜,特準了老夫人帶一名家眷入宮。

這個殊榮給了三太太,可即便是站到了老夫人身邊,從六品的安人,和一品侯爺夫人,之間可是有著天壤之隔。

名不正則言不順,三太太沒有底氣也是正常。

那麽自己呢,蘇可的心忽的一空。嘴唇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瘋狂,可現實總是這樣輕而易舉將夢境打碎。他有辦法,他有辦法,他能有什麽辦法?

送走老夫人,侯府的馬車按著往常的規矩排在墻根下,挨在理國公府的後面。

蘇可和無雙跟過去,才走兩步,身後傳來方妍的聲音。蘇可回頭,方妍帶著兩個宮女走上前來,點頭見過,方妍笑道:“賢老嬤嬤今兒早起派人來說,要是蘇姐姐跟著老夫人進宮來,讓我領著姐姐去趟壽安宮。”

方妍從身後宮女的手裏接過一個對牌,確實是賢老嬤嬤用的。蘇可不敢辭,恭敬地接過來,和無雙交代了兩句,跟著方妍進了宮。

宮中朝賀,長街上的宮侍來往不絕。蘇可有心想問問方妍,但礙著身後還有兩個宮女,只得一路小心地跟著。但她身上只著侯府慣例的冬裝,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不是宮女,實在是顯眼。

到了壽安宮,方妍屏退了兩個宮女,獨自帶著蘇可進去。

此時方能說兩句話,“瞧著不是什麽大事,大約是上回聖壽節你進了宮,賢老嬤嬤知道了,想你些,才傳你進來的吧。她如今的年紀大了,皇上都三不五時地來瞅瞅,聽說一應後事都已經預備下了。臨了想見幾個人,也是常情。你不用太過擔心。而且這也是太後特許的,否則你也進不來。”

蘇可稍稍松了口氣,點點頭進去了。

如果蘇可記得沒錯,賢老嬤嬤已經六十五歲。這宮裏除了年過古稀的太後娘娘,闔宮上下,年歲最大的就是她了。況且皇上和她親厚,宮裏的人都敬著,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時隔一年多再見到,看見賢老嬤嬤躺在床榻上老態龍鐘的樣子,蘇可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轉。

“老嬤嬤,可兒瞧您來了。”

賢老嬤嬤轉過頭來,身邊有個伶俐的宮女將她扶起來,墊了兩個松花色大迎枕,掖好了被腳,施施然退了出去。

蘇可站在那裏抹眼淚,上前著要行禮,賢老嬤嬤卻冷冷瞧著她,近乎刻薄地命令道:“跪下。”

蘇可一怔,眼淚沒控制住,刷的滑下來。她緊忙跪在床邊,垂著頭不敢言語。

“我曾經怎樣教導你的,你都忘了是不是。如今我身子骨不行了,過一天少一天,你也愈發不拿我的話當回事了。你有本事,你能耐,你出了宮就無法無天起來。蘇可,你實在讓我寒心。”

蘇可的眼淚向來是要麽不流,一流就收不住。她吸著鼻子,心裏卻莫名其妙,不知賢老嬤嬤的話究竟是從何說起。

難不成是為了她曾南下秦淮?

賢老嬤嬤知道了?

賢老嬤嬤是怎麽知道的?誰查的?還有誰知道?

一連串的疑問在蘇可的腦子快速閃過,她揚起臉看著賢老嬤嬤,抽泣著實話實說:“老嬤嬤,可兒也是迫不得已,我若有選擇,斷然也不能去。如今我過得挺好的,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賢老嬤嬤沒有因為蘇可的哭訴而動容半分,臉更加陰冷,拍著床沿教訓:“你就這麽膽大妄為!迫不得已?你怎麽就這麽不聽勸。洛芙死的時候我明明白白告誡過你,不要插手,不要去尋根究底。這宮裏死個把宮女太過常見了,人人都要報仇,這宮裏還不鬧翻了天。你幾斤幾兩,覺得自己腦子聰明,會盤算,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沒有前因後果,一番教訓更讓蘇可糊塗。可是既然提到了洛芙,那千絲萬縷便在心頭紮成了結。

洛芙?她為洛芙做了什麽?

倘若她真的能為洛芙做些什麽,也不至於一直被心魔拴著。

“我……”

賢老嬤嬤見蘇可張口,以為她是要辯解,即刻瞪了眼,“你若心裏還有我幾分,回去後立馬從宣平侯府裏出來。不管你是用什麽借口理由,給我斷得幹幹凈凈,走得徹徹底底。我會派人看著你,要是你和宣平侯府還有半點聯系,別怪我找人將你遠遠送走。”

跪在地上的蘇可,腦子轟的一陣嗡鳴。

為什麽洛芙會和宣平侯府扯上聯系?為什麽她去宣平侯府會讓賢老嬤嬤這麽動怒?

所以洛芙的死,和宣平侯府有關系嗎?

蘇可忽然失了力氣,呼吸哽咽起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賢老嬤嬤呼了幾口氣,許是大動肝火,臉上露出疲累,靠在大迎枕上閉了閉眼。不多會兒又睜開,聽著蘇可失了心神似的坐在地上抽噎,聲音頓時緩了幾分。

“你這是何苦呢?過去多少年了,你何必這麽死抓著不放?洛芙的死不冤枉,宮裏行走,靠的就是一個小心。她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撞上了不該撞上的人,一切都是命。你進尚宮局的時候我就多有懷疑,後來打探到是敬王派人遞的話兒,我還起過疑,你怎麽好端端又和敬王有了牽扯。後來看著你一步步靠近賢妃,我就知道了你的用意。我曾多次派人去提點你,你都當耳旁風。我待在壽安宮裏不出去,可是你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

當著賢妃的面去勾引皇上,你的膽子也太大了。賢妃也是心軟,升了貴妃後,還巴巴將你送出宮去。我以為你該收手了,你翻不出什麽風浪了,沒曾想你竟然進了宣平侯府。誰的因果誰來報,你在宮裏不顧死活往上爬,我不管,因為你不聽話,頂多你死的時候,我找人把你從亂葬崗上拉回來好生埋了。可你不能去侯府裏興風作浪。

蘇可,你不是這樣的孩子啊,什麽時候起你變得這麽陰險歹毒了?”

蘇可說不出話來,太多的事,太亂的事,她慌成亂麻的腦子根本不能思考。這種難受甚至超過了許媽媽對邵令航的身世欲擒故縱的時候。她知道許多事都被賢老嬤嬤誤會了,可是這裏面透露出來的內容真是讓人跌入冰窖。

原來洛芙和敬王在假山裏偷聽到的談話,事關貴妃娘娘。

難怪敬王那樣忌憚,洛芙去求他,他都不敢惹事。他是受過貴妃養育之恩的,孰輕孰重,他掂量得清。

可是她病中的時候,敬王來瞧過她,那時敬王怎麽說的,他定會為洛芙報仇。

怎麽報仇,如何報仇?又是貴妃,又是邵令航,這個仇怎麽報?

敬王是真的動了心思,還是隨便說說糊弄她的?

“可兒,即刻抽手,不管你還有多少計劃,你心裏怎麽盤算,收手吧,過你自己的日子去。若是你缺錢,過後我會著人帶給你。我是疼你的,可兒,你不能再這麽毀你自己了。”

……

從壽安宮出來,方妍已經走了,只留下來時帶著的兩個宮女,對蘇可福了福,領著她回順貞門。

不知是走到哪裏,蘇可朦朦朧朧看見前方走過來一個人,穿著大紅交領朝服,眉目拓朗,玉樹臨風。他走過來,揮手退去了身邊的宮女太監,拉著蘇可到一邊去。

“賢老嬤嬤跟你說什麽了?”

蘇可不言語。

“你都知道了?”

蘇可仍舊不言語。

他急了,用力抓著蘇可的肩膀搖晃她,“我說過的,洛芙的事交給我,我會替她報仇,我也會給你一個交待。你不用擔心什麽,該保全的我會保全,該懲治的我也決不會手軟。”

蘇可看著他,曾幾何時,他還沒有她長得高。可是現在身姿挺拔地立在她眼前,帶著一個王爺該有的氣勢和威嚴,用漫長的時光鍛造出骨子裏的堅硬。

“她是侯爺的姐姐啊。”

“她也是毒害我母妃的人……”

☆、74.074 石沈驚濤大海

很多時候,蘇可都想問一問老天,命運到底是個東西。

她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權衡著利弊,不去傷害任何人,也給自己留著退路。她知道事情不可能都盡善盡美,她的介入和她心意的變化,如果會給身邊的人和事帶來災難,她會毫不猶豫地割下自己的利益,盡可能地去修正。

可命運總是一點情面都不講,她一腳踏進這片泥濘裏,就再也拔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只腳也陷進來,然後是膝蓋,腰身,脖頸,最後將她覆頂。

她掙紮得越厲害,命運越是將她往下拽。

尚未從賢老嬤嬤帶來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蘇可又受了敬王帶給她的致命一擊。

“我以為,王爺和侯爺是要好的兄弟……”蘇可抑制不住的冷顫讓聲音飄散在寒冷的空氣中,虛飄飄的,像蒲公英似的,一碰就散了。

敬王聽得吃力,可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手掌死命掐住蘇可的手臂,非常用力,感覺指頭都要陷進肉裏。他這樣鉗制她,迫使著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你以為我會等到今天?五年了,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你不要傷害他,所有的事都和他沒有關系。”蘇可幾近崩潰,她也感覺不到疼,抽抽噎噎地搖著頭,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為什麽都要在他的身上發生呢?他什麽也沒有做過,何苦都要他來承受。是不是因為我呢?是不是沒有我,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我無形中成為你們所有人的棋子,穿針引線,因為我的狂妄自大,促成了這一出出的好戲……”

說到後面,蘇可支撐不住自己的身子,慢慢往下滑。敬王一時松手,蘇可就貼著他的身子跪了下來。她想求一求他,可是張開口,卻不知道能夠說什麽。

每個人都有苦衷,哪一個拿出來都是錐心刺骨的恨意。

可是一樁樁事排開來,邵令航哪怕做錯過一件事呢?硬要說,也只是將她這個局外人扯進來,然後將他傷害得更加體無完膚。

眼看著蘇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敬王伸手去拉她,“蘇可,你先起來。”

但蘇可真的是承受不住這麽多的事情,她拉著敬王的袍角,像一個討要恩德的乞丐。可是她又一個字都說不出。這樣僵持著,崩潰的哭聲愈發強烈,某一個瞬間,蘇可突然爆發了,“他是我喜歡的人,我不能讓你傷害他。”

敬王擰著眉看看四周,宮中各處都是人的眼線,他伸手去捂蘇可的嘴,周身散發出一股壓迫的力量,“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會護你和令航的周全。”

護他們倆的周全?

蘇可淒慘地笑出聲,因為被捂住嘴,這聲音嗚嗚咽咽,像是小孩兒的啼哭。

這京城中的名門望族,公侯世家,但凡有牽扯的,哪個不是一損俱損。敬王要對貴妃下手,侯府不可能幸免於難。她這邊還在想盡一切辦法地保住邵令航的家,另一邊卻可以傾巢而覆。家都沒有了,留下他們倆的周全,有什麽用?茍活著嗎?

蘇可又哭又笑,逮住了一個機會,張口就咬在了敬王的虎口上。

敬王抽痛,猛地將手收回來,蘇可起身就要跑。可是還不等邁出第二步,頸後突然一記鈍重的疼,眼睛一黑,人便暈了過去。

……

大年的夜宴豐盛至極,雖然沒人能真正吃飽,但氛圍猶在。好不容易熬到大宴結束,邵令航惦記著老夫人的身體,沒有和眾人多喝,早早辭出來,在順貞門等著。

看見無雙一直踮著腳張望,不似往日裏的沈穩,邵令航緊走幾步過去,“怎麽了這是?”

無雙一臉擔憂,“早上老夫人前腳進宮去,後腳就有方司言帶著人將蘇可領進去,說是去見賢老嬤嬤。可是眼瞅著天黑下來,蘇可仍舊沒回來,方司言也出來找,說是隨行的兩個宮女說蘇可半路上就將她們打發了,人去了哪裏,她們也不知。都到了這會兒,還是沒有下落。”

邵令航呼著大口的白氣,覺得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蘇可在宮裏不見了?”

邵令航什麽脾氣,無雙還是清楚一些的。他這種似笑非笑的樣子反而是暴怒前的表現。無雙躲閃著他的目光,低聲道:“方司言已經去老夫人那裏回稟,也許通過太後和貴妃娘娘,能很快找到吧。”

會嗎?

當這兩個字在邵令航心底裏湧出來的時候,他瞬間生出了比以往更為深刻的恐懼。

蘇可不是不知深淺的人,怎麽可能會在宮裏隨意亂走。況且她在這裏九年,又管著誥命進宮的事,哪裏不認得。又怎麽會到了這會兒工夫還不回來?

是不是,回不來了?

邵令航的後背閃過一道驚粟。

這裏是紫禁城,宮墻巍峨,他只是一個世襲的侯爺,即便身為貴妃的弟弟,這裏也不是他能夠放肆一絲一毫的地方。這裏是魔窟,是沼澤,失去一個人實在太過容易。

“侯爺,老夫人她們出來了。”無雙拽了拽邵令航的衣袖,偏過頭去張望,臉卻暗了下來。

老夫人走得很慢,旁邊有三太太虛扶著,身後是亦步亦趨臉色蒼白的方司言。

蘇可呢?還是沒找到嗎?

無雙吸了口氣,上前去扶老夫人。走近了馬車,老夫人看著邵令航鐵青的臉,冷冰冰地說了一句:“回府。”

老夫人踩上腳凳,人在進去車廂的一瞬,邵令航把住了車門,“母親……”

“我的話你不聽是不是?我說了,先回府。”老夫人的臉很嚴厲,口氣就像破空裏的一道驚雷,震得人耳朵疼。她刺目瞪著邵令航,繃緊了嘴角說:“有貴妃,有方司言,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邵令航還欲再說,三太太在一旁搭腔,“是啊,侯爺,有什麽事回去再說。這裏人多眼雜,壓住了消息或許還有生機。”

一句還有生機,像柄利刃□□了邵令航的心裏。

三太太扶著老夫人進了馬車,無雙小心掖好門簾,看著身邊一動不動的邵令航,再次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後指了指幾步之外的方司言。

邵令航明白過來,緊忙走過去,“方司言,可兒是你帶進宮的?”

方妍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麽,登時用手捂住了嘴。邵令航對她點點頭,承認了什麽,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宮裏的事,我無能為力,希望你能盡力幫忙。各處需要打點,你先用著,不夠我會派人送來。”

方妍忙推辭,“我有積蓄,這會兒人太多,收了反而不好。侯爺放心,蘇姐姐曾待我如姊妹,我一定盡己所能去找她。”

“貴妃那裏……”

方妍小聲說:“貴妃將事情壓下了,只派了身邊的掌事下去安排。”

邵令航吸了口氣,“如果可能,幫我給貴妃帶句話。”他陳了陳,冷聲道:“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是牌位,我也要迎她進門。”

方妍眼圈泛紅,哽了兩下喉嚨,聲調不穩,“蘇姐姐會沒事的,不定是在哪裏絆住了腳。”

“賢老嬤嬤那裏還要方司言去探探虛實。”邵令航沒有顯露出太多的情緒來,或許是之前的風雨讓他更能承受了,也或者是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一番思量。

這裏是插不上手的地方,是唯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可不見蹤影,卻束手無策的地方。

誰安排的?誰屬意的?誰又無動於衷?

邵令航的心冷得像一塊千年的寒冰,給方妍鄭重地揖了下手,轉身回了侯府的馬車旁。

馬車在青石板上碾出軲轆軲轆的聲音,出了順貞門,邵令航翻身上馬,回首望著這座紫禁城,嘴唇輕輕嚅動,“蘇可,我們不能就這樣結束的。”

……

蘇可就這樣石沈大海一般,在宮裏徹底消失了蹤跡。

方妍在去貴妃那裏之前,先去壽安宮同賢老嬤嬤說了蘇可的事。賢老嬤嬤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人瞬間就倒下去,太醫手忙腳亂治了半天,才稍稍緩出口氣兒來,拉著方妍仔細叮囑。

——看住貴妃的動向。

於是方妍揣著賢老嬤嬤的囑托與邵令航的話,去了承乾宮。令人驚奇的是,貴妃那張描畫精致的臉上竟然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只是她的惱怒中有美人的嘆息,賢老嬤嬤的惱怒中是蒼老者的無奈。

之後,承乾宮裏丟了東西,風聲放出去,各處都加強了士兵守衛。掌事也循著各種由頭在宮裏四處查找。

事情驚動了皇上和太後,又加上賢老嬤嬤突然病重,只道是貴妃驚擾了老人家。皇上不算震怒,脾氣卻也不好,讓貴妃節制些,什麽大不了的東西,丟了就丟了。

之後為了安撫,又派人給貴妃送來了半人高的翡翠樹。

五天過去,宮裏半個影子也沒有找到。

消息傳回侯府,邵令航憔悴的眸子裏泛起星星點點的水光。

“母親,五天了,人兇多吉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兒子求您,給兒子一句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老夫人剛剛轉好的身體,因著邵令航的猜疑,幾乎又要支撐不住。

她忍著聲音裏的沙啞,恨恨地說道:“人是司言帶進去的,去的又是壽安宮,你姐姐在宮裏遭多少人惦記,我就算真的要整治蘇可,也不可能在宮裏。”她吸了口氣,默然垂淚,“令航,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待蘇可不薄,可是你瞧瞧現在,因為她,咱們母子倆的感情變成什麽樣了?你來猜忌我,懷疑我,你做出這副生不如死的樣子給我看,你不如活活拿了我的老命走。”

邵令航的樣子確實難看,發髻松散,面容憔悴。連日來也沒有刮胡子,整個人頹廢起來,像具行屍走肉。

“出事前,她還曾跟我說,您是憂心過重才一病不起。我不在家的幾年,您一個人撐著侯府,沒有大姐二姐在身邊,府裏又是老姨娘和庶子,您的艱難和辛苦不為外人道。只盼著我光耀明媚,娶了世家千金來成為您的左膀右臂。她說她沒有顯赫的娘家,年紀也大了,但她有信心幫您料理好家事。他讓我不要插手,她能憑自己的能力贏得您的同意。母親,我心裏只有她,這麽好的一個人,我怎麽就不能八擡大轎明媒正娶將她要過來?兒子不需要外家的支持,也能讓侯府屹立不倒。旁人的閑言碎語就有那麽重要嗎?我克妻一說鬧出來,她可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過了年,邵令航已經二十六了。

戰場上威武的將軍,朝堂上英氣逼人的宣平侯,樣樣都不輸於別人,卻在情劫裏萬劫不覆。

老夫人想起那晚蘇可趴在床邊給她看紙條時的堅定,她口口聲聲為了邵令航著想,說起離開時,不是妄言,也不是拿捏,是拿得起放得下。她說真到了那一天,先走的也會是她。

“去找你舅舅吧,雖然已經致仕,但他的門生眾多。”

邵令航跪下給老夫人磕了頭,提袍便離開。

老夫人的哥哥唐卓寧年輕時曾任親軍都指揮使,手掌二十六衛。後來皇帝日漸倚重司禮監,唐卓寧不堪其擾,致仕歸家。如今雖然多年不問朝政,其門生也多在禁軍及二十六衛裏當差,五城兵馬司中大多人都曾受過唐卓寧的嚴苛訓練。

如今有了老夫人的首肯,唐卓寧對邵令航還算禮讓,牽線搭橋,引薦了如今的禁軍總領江海飛。

有了江海飛的協助,紫禁城各處城門的守衛,巡邏的防兵,幾乎沒有遺漏,全都暗中詢問過,除了順貞門一處,其他各處全都沒有見過邵令航提及的女子。貴妃的勢力撤去之後,江海飛暗中部署,連冷宮都派人去查過,可有關蘇可,卻連一絲半點的痕跡都沒有。

在已經查無可查的時候,邵令航發現敬王也在調查此事。

距離蘇可失蹤七天,敬王身邊的親隨到侯府來請邵令航。十王府裏,敬王神色萎靡,將一件染血的衣裳拿給邵令航。

“我的人在乾西五所的柴房裏搜到的。”

邵令航認出來,那衣裳是宣平侯府的慣例冬裝。胸口處一處破洞,血跡染了整片衣襟。

敬王拿了個錦盒過來,哽咽了兩聲,“宮裏有人在倒賣,我查到了,現下已經將人拘回來。他說,說是從送出宮的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邵令航顫抖著雙手將錦盒打開,裏面一塊擦得錚亮的懷表,熠熠地閃著光……

☆、75.075 置之死地而生

衣裳確實是侯府的,懷表也的確是之前送給蘇可的那塊,可這又能代表什麽呢。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親眼看見蘇可的屍體,他不會承認她死了。

“那個賣東西的人呢?”邵令航聲音沙啞。

敬王領著邵令航去了耳房邊一處空屋子,迎面只有一把靠背椅,五花大綁著一個男人。瞧著歲數不大,倒是吃了不少苦頭,臉上身上都有鞭子抽過的痕跡。

見著敬王進來,那人臉上一副見了閻王的樣子,嚇得直躲,奈何身上的繩索非常結實,他死命掙脫,帶動這椅子一起,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我知道的都說了,我真的都說了,別的我不知道啊……”

聲音尖銳,邵令航皺眉看了敬王一眼,敬王平靜地道:“放心,我已經和司禮監打過招呼,只說是他手腳不幹凈,拾了我掉的東西出去賣,被我逮個正著。掌印方勵還算肯賣我這個面子,並沒攔著,我便將人帶了回來。”

邵令航點了點頭,敬王揚聲對那太監道:“把你知道的再說一遍。”

“是,是。”小太監被鞭子打怕了,哆哆嗦嗦開始絮叨,“那天,是大年初一,宮裏夜宴。正巧奴才當值,上頭發下話來有差事,奴才就帶了套太監的衣裳到乾西五所去。奴才去的時候,宮女胸口上插了一刀,已經死透了。說是怕宮女送出去引起,引起尚宮局註意,所以換了衣裳,扮成太監,讓奴才拉到外面去的。奴才一時鬼迷心竅,看見那宮女脖子上有根金鏈子就拽出來了,發現是塊懷表,就,就給藏下了。奴才要是知道懷表是王爺的,給奴才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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