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早上八點，我僵坐整整了一夜。衣服和頭發早就幹透，只不過結成了惡心的塊狀。不想讓大衣蹭上糖分，只得忍著寒意單穿毛衣擠早高峰回公司。

本以為過了一晚上我的黴運都跑光了，誰知道碰上地鐵信號故障暫時停運。排了一小時的隊伍拿證明單子，趕到辦公室的時候又成為焦點。

從地鐵站跑到公司，大冬天裏悶出一身汗。汗水混合隔夜奶茶整件毛衣貼在背上，被涼風一吹冷得我直發抖。劉海雜亂，長發結成塊狀離得稍近就能聞到一股奶茶發酵的味道。

加上隔夜妝，真是傻逼一樣的焦點。

所有人望著臟亂的我，表情都有些難看。有尷尬，也有嘲笑，更多是幸災樂禍。她們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打量我幾下便不再理會，繼續當我是空氣。

我咬著嘴唇小步走到座位坐下，林秋晨見我這個鬼樣子很擔心，“你掉坑裏了嗎？”

“只是在網吧坐了一晚上並且被澆了一頭奶茶而已。”我朝她無力笑道。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

從昨天開始我就沒人搭理，今天更是被每個人躲著走。好像我身上的不是奶茶而是屎，跟我擦肩而過都能沾一身腥。

更不幸的是又在廁所隔間裏聽見人家的議論。

“那個Sophie簡直笑死我了，怎麽會有這麽搞笑的人啊。換作是我都沒臉來上班了。”

“本來還聽她說得頭頭是道，現在看來我真的不相信總經理會看上她。”

我坐在馬桶上大氣也不敢出，只能對著門板一個勁翻白眼。

這時有個不熟悉的聲音問：“我昨天就聽X說你們部門有個人說自己是總經理老婆誒，原來是真的嗎？”

我這名聲都跑到別的部門去了？

“切，誰知道真的假的。我是無法想象總經理跟她在一起。你知道嗎她今天一身奇怪的味道，臟得一塌糊塗，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會不會Luna說得才是真的啊？她不僅勾引陸總還幻想自己是他老婆？”

“天哪……不會吧……”

坐到這幾只鴨子離開，我才掙紮著起身。蹲坐太久，小腿都麻得失去知覺了。洗手臺旁邊還有隔壁部門的人，看見我拐著腳走出來，一臉不敢置信。

我訕笑著跟她打招呼，她尷尬地點點頭便離開了。

從廁所走到辦公室這一段路，能夠途經幾個部門，並且很不巧地看見妹子們用怪異的眼神偷瞄我。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出名。

午休時我楞在座位上發呆，沒有任何進食的心思。身上傳出的氣味把自己都給熏迷了，頭一回覺得自己是真·惡心。

Cara吃完飯回來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神色相當憤怒，“你知道嗎魯娜那組人跟別的部門亂說，說你這不好那不好，還說你勾搭領導。”

“我已經知道了。”我無奈地望向她，想扯起嘴角燦爛一笑，結果只憋出苦笑。

“我跟另一個妹子解釋說陸總真的是你老公，”Cara抓起筆往桌上一丟，“結果她說你配不上總經理。我真是氣死了臥槽！”

這位妹妹很少說臟話，能讓她說出“臥槽”兩個字說明對方的話更過分。

我嘴角一抽，拍拍她的手，“安啦，我本來就是墊底的。人家會這樣想也正常……”

嘴上這麽說，但心裏火冒三丈。不單是因為人家的話，也對自己生氣。我當然知道自己配不上陸肖，那也輪不到你們一遍遍提醒吧？！

以前被初戀拉黑後，從朋友那裏得知他到處跟人說我很煩說我太粘人，事實卻是我為了每個月見他一次不得不來回六小時。那時對於自己被討厭這件事又生氣又難過，現在想來卻是圍觀者的本性。

大家只需要一個有爆點的談資，不管真相如何。

但在這件事上，我確實是廢物。明明沒用還想幹大事，不摔一跤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垃圾。

Cara見我面色不好，便回到自己位置不再多話。只有兩三個同事剛回來，空曠的辦公室裏竊竊私語顯得更為鬼祟和惡意。

不管我怎麽裝淡定，這方天地裏漂浮的每個聲音都能刺痛我的神經。

如果當時不那麽沖動，是不是可以避免跟魯娜爭吵？又或者讓她罵兩句解氣，堅決不把這些事情說出去，是不是就不會被人說閑話？

是。可是我憋不住。所以現在只能後悔，眼睜睜看人家明著暗著對我指指點點。要是陸肖回來了，看見同事們這個樣子大概會氣死。 隨著左眼皮跳動，屏幕上跳出來了陸肖的消息。

陸田螺：在回來路上了。

本想回一句“好的註意安全”，卻鬼使神差打下“我想見你”四個字。猶豫片刻，還是按了發送。

我想你，很想見你。既然我這麽沒用，不如再沒用一點吧。

陸肖再沒回覆任何話，我盯著手機楞神，好像多看一會兒就能收到他的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頻繁，午休已經快結束了。我嘆著氣揉了揉腰放松筋骨，陸肖突然打電話來了。

手機鈴聲響徹整個辦公室，引得人家都不耐煩地望向我。

快步走向樓梯間，確定沒人才接起電話。

還沒發出音節，陸肖先說話了：“我在停車場，要不要來迎接我？”

我連忙點頭，又想到他看不見我的動作，說了句“馬上來”便匆忙跑去搭電梯。奈何都是等著上樓的人，沒人會在這時候下去，我幹脆直接跑樓梯。

心臟隨下樓的奔跑劇烈跳動，結成塊的頭發因跑動飛揚起來。明明才分開四天，此刻的期盼卻好像四年沒見。

一口氣跑十幾層樓，第一次感覺從前體育成績堪堪及格的自己竟然肺活量這麽大。原來不是跑不動，只是那時沒有值得奔跑的人。

一想到他在樓下等我，腳下就仿佛踩著雲只顧一路奔。

跑的時候絲毫不覺得氣喘，直到奔向陸肖懷裏的時候才覺得胸腔難受。顧不得自己身上有多臟，只想抱著他。

熟悉的體香讓情緒安定一些，我擡頭問道：“你沒回家嗎？”他手裏還提著行李包。

“本來想先回去一趟。你說要見我，那就直接來公司了。”

“等等，你是掉坑裏了嗎？”陸肖詫異地抓起我的頭發查看。他一直很喜歡我的頭發，因為是他幫忙染的。

把頭埋在他懷裏蹭了蹭，悶悶地說：“我昨天沒帶門卡回不了家，在網吧看了一晚上電視劇，還被人潑了半杯奶茶。”

“什麽？”他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扶起來，眼裏盡是不敢置信，“那你昨天怎麽不告訴我啊？”

我大口喘氣，強忍胸口的不適，“這個別管。我要跟你說件事，但你要保證不會打死我。”

陸肖有些哭笑不得，“你又做什麽蠢事了？”

“我跟魯娜吵架了……”我使勁讓自己緩過氣，竟然難受地有點想哭，“然後沒忍住就把我們兩的事情說出來了，大家都聽到了……”

“哦，所以呢？”他楞了一下，似乎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我心虛地看著他，努力措辭使表達不那麽有告狀的意味，“所以引起了不太好的反響……”

陸肖上下打量我，“你就說有沒有人說你壞話。”

我楞住了，“有是有，不過她們不知道我聽到了。”

“那就行了。”他說著牽起我的手往電梯走去。

我跟上他的步伐，“你要幹嘛？別去找人家算賬啊，那幾個我都不認識的。”

“我是那麽粗魯的人嗎？”他啪唧按了我們部門的樓層，自言自語道，“這些人真是吃飽了沒事做，打狗也不看主人。”

我：“……”

本來我是沒打算哭的，一聽到他後半句，眼淚嘩嘩就流下來了。

你才是狗！大狗比！長這麽大第一次在公司的電梯裏哭成傻逼，哭聲跟殺豬一樣。

“我錯了！”陸肖連忙掏出紙巾一把蒙在我臉上，“我是狗！”

在他謀殺一般的擦淚下，我的嚎哭總算止住了。同時眼睛也有些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哭過。

電梯門開，陸肖抓著我就往外走，我死活不肯，“我不去，人家會以為我跟你哭訴的！”

“有在我怕什麽？”他拖著我向前邁步，完全不在乎人家怎麽看。

我賴著不走，但是體格方面陸肖優勢占盡毫不費力地將我往前拖。走廊裏還有零星幾個職員，看見我們兩個在拉扯都驚呆了。看上去好像是人販子和被拐的傻妞，可我倆的對話讓他們更滿臉黑線。

我：“我死都不進去，要不是你說我是狗才不會哭，丟死人了。”

陸肖：“我不是道歉了麽，我才是狗！”

我：“你不是狗，你是狗比！”

陸肖：“好好好，我是大狗比。”

“這還差不多。”我整理一下淩亂的額發，想掙脫開他的手自己進去，結果他怎麽都不肯放開。

陸肖雙眼註視前方，左手拎包，右手牢牢牽著我往前走。不明白他到底想幹嘛，幹脆在進辦公室前一秒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本來就狼狽不堪，又剛嚎哭過，完全沒臉見人。

小步跟在他身邊，透過指縫看見同事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尤其是魯娜嘴巴大張著都能塞個雞蛋。

然而陸肖並沒有像偶像劇男主那樣一把摟住我當眾說什麽“不許欺負我的女人”之類的臺詞，就只是一言不發地把我拽進主管辦公室。

主管和我二臉懵逼，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跟陸肖打過招呼後兩人就談起了比稿的事情。我站在一旁跟面壁似的，聽他倆唧唧歪歪講東西聽得都困了。

不知過了多久，主管突然叫我，嚇得我一個激靈趕走了哈欠。

“Sophie，你們組的創意不錯，和整體構思挺搭，所以我已經加在文案裏了。”主管的語氣很柔和，不因陸肖而對我有偏見，“不管比稿成不成功，大家都有功勞。希望你們再接再厲。”

聽到這話我立馬樂開了，一個勁道謝保證毫不掩飾狗腿之心。跟小時候一樣，被老師表揚就會高興得一塌糊塗。

陸肖無奈地看著我笑嘻嘻的臉，轉而對主管說：“她昨天一晚上沒睡，如果下午沒事的話我先帶她回去休息了。”

“嗯，好的。”主管點點頭，又眉頭微皺遲疑道，“還有就是……Sophie應該跟你說了吧，現在同事間傳聞不太好……”

“她們都傳了些什麽？”陸肖很淡定地問道。

主管猶豫了下，還是挑了幾句告訴他，多是說我開後門目的不單純之類。

陸肖聽完沒有生氣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謝謝，我知道了。”

說完他就打開門，讓我去收拾東西。

大家看見我們出來了，又禁不住擡眸亂瞟。我想快點理包走人，但還是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傳過來。

也是醉了，這些人真是不嫌事大，陸肖在這還要竊竊私語，不是找罵麽。

陸大爺顯然也聽見了，他的手指在我桌面隨意敲了兩下，“公司請你們來是做事，不是來開座談會的。這麽喜歡說，要不要集體放假說個痛快？”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剛那幾個交頭接耳的人一臉尷尬。

我拉了拉陸肖，示意他別多事直接走人，但他握緊我的手站在原地。

“這次的事情我聽說了。一個巴掌拍不響，方亦竹也有錯，回家我會好好教訓她。”陸肖的聲音清亮，言語中帶著一絲威嚴，“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適可而止，她要是開後門就不會跟你們一起坐在這裏。”

“我不會把私人感情帶入公事，但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婆無緣無故被汙蔑。”

說完他拽著我闊步離開，留下一堆被餵了啞巴藥的鴨子面面相覷。

不同於往日玩鬧和囂張的姿態，頭一回見到他這般認真維護我，竟有些反應不來。

目瞪口呆地昂頭望著他堅毅的側臉，我怎麽都移不開視線。

紫霞說，我的意中人是一位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駕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對我而言，蓋世英雄什麽的壓根不稀罕。我只要陸肖這個會為我說盡好話，不讓我腹背受敵的男人。

不管他拿著的是斬魄刀還是菜刀，不管他是三十歲還是六十歲，在我眼裏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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