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陸田螺很守信，白天答應助我一臂之力，晚上回家就大手一揮允許我下載游戲。

對於他私人用的筆記本，我有些猶豫，一時沒有動作。

“你在磨蹭什麽？”陸肖看我在電腦前發呆，很是不解。

我瞅瞅他，忐忑問道：“你要不把片子藏藏好？要是不小心翻出來了多不好意思啊。”

“什麽片子？”他一下沒反應過來。

“愛/情/動/作/片。”幸虧小寶在廁所拉粑粑，我才敢不假思索地回答。

或許因為這個名詞太高雅，他還羞澀地呆楞兩秒，然後彈了彈我的額頭，“什麽都沒有，你趕緊下游戲。”

不會吧，他都三十歲了竟然不看片？忽然覺得這男人好悲劇。

“現在風氣很開放，你其實不必害羞。”我難得對陸肖起了惻隱之心，“要是想看的話我可以推薦你幾部。”

“什麽？！”陸肖大吃一驚，顯然對我的慷慨很感動。

果然是個可憐的男人，血/氣/方/剛的年紀居然不敢解放身心。

我試圖用理解的語氣探問：“不知道你喜歡瀧/澤/蘿/拉還是沖/田/杏/梨？”

“餵……”他的面部有些抽搐，都快感動得哭了。

我恍然大悟，“我忘了你可能沒聽過這倆人的名字。瀧澤大鼻孔長得是好看，就是叫得太難聽。不如你還是看那個……”

“方亦竹！”陸肖震驚地打斷我的自言自語，“為什麽你一個女人對……這麽了解？”他還不好意思把愛/情/動/作/片五個字說出來。

看他這般懷疑，我一下怒了，這不是瞧不起麽！

“老娘閱過的片比你吃過的飯還多！”我裝逼的壞習慣上線了，“你這種不懂事的小子還好意思質問我？一把年紀居然沒看過動作片，你肯定不正常！”

他咬牙切齒，和當初被稱作筷子時的樣子如出一轍，“當然看過好不好，你才不正常！”

“啊？原來你看過啊？”我有些失望，“虧我還好心想給你灌輸點成年人的知識呢。”

“不勞你費心……不對，我幹嘛要跟你討論這個。”陸肖無話可說，無力地看著我，“我去給小寶洗澡了，你趕緊搗鼓。”

裝逼失敗的我只得老實打開網頁下載。S市大部分地區都升級了100M光纖，等他幫小家夥洗完澡時已經搞定了。

他的電腦不像我的已經被游戲摧殘成狗，打開界面的瞬間，清晰流暢的高畫質讓我很是懷念。

陸肖只負責協助我做雙人任務，於是很大爺地坐在一邊看我建號取名收直升丸子。我沒打算用原來的賬號拿掛件，因為跟顧明澤說過今年沒時間做任務，既然撒了謊就要圓到底。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選了兩個算是CP的門派，還在網上找了好看的捏臉導入到角色上。

“名字叫什麽？浮生若夢和為歡幾何怎樣？”我絞盡腦汁想著各種詩意的ID。

陸大爺完全不理睬我，自顧自敲擊鍵盤，打下方旺財三個字，並給自己取了方旺財的主人這種羞恥的名字。

“難聽死啦，什麽鬼名字啊！”好氣啊，憑什麽他是主人！

我一把奪過他的電腦，把他的ID改成陸田螺。要丟人大家一起丟人，這樣看著還對稱些。

立馬點進游戲，不給他更改的機會。陸肖見狀抱著手在旁邊直笑，“你想取情侶名好歹也弄得好聽點。這下好了，像兩個傻子一樣。”

我不理會他，趕緊在世界上收道具升到滿級。因為是最後的拿掛件機會了，到處都有人喊求妹子求漢子一起做任務，哪怕是人妖都行。我有些得意，還好本宮有現成的。

陸肖自大學畢業後就沒碰過網游了，難得被我拉著玩一次還有些躍躍欲試。雖然他對於國產游戲不抱多大希望，各種吐槽它哪些部分模仿魔獸，還嫌棄人物穿得醜。

“閉嘴啦，就做個任務嫌棄什麽……”我被他煩得不行，翻了個特別浮誇的白眼，“你知不知道外觀很貴的？！”

陸大爺不屑於我說話，並在微信上給我發了個大紅包。

我不爭氣地笑出聲，然後打開網站給兩個賬號充值，在他自我感覺良好的審美幹預下選了兩套經典的成衣。身為一個直男，他竟然這樣還不滿意，奪過鼠標在游戲商城裏搭配起來。

“莫非媛媛說你初中因為校服太醜而轉學是真的？”我瞠目結舌地問。

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奇葩，“環境很影響讀書。”

“讀書個屁！初中男生想著打扮不就是為了泡妹麽！”

他囂張地挑起嘴角，“我一直是年級前五，只讀聖賢書謝謝。”

我眨眨眼，決心問個清楚，“那你覺得以前的相親對象太膚淺只看中你的外表也是真的？”

“自從初三畢業收到好幾封情書，我就知道自己的顏值會很困擾。”他還挺理直氣壯，“本來就被我媽逼婚，碰上這些外貌協會更煩。”

對於他這樣自戀得要命的回答，我都不知道該做何感想，張大著嘴一個字都蹦不出。

活生生的奇葩啊！

陸肖對我的反應很不滿，“你這什麽表情？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就你這樣不要臉的性格都能撩到三個前女友，真是佩服極了。”我深深地感嘆道。

“不，你說錯了。”他糾正我，“我是被撩的。”

我還能說什麽？

看他一本正經不要臉的樣子，我胸悶得久久不能言語。

一切搞妥後，陸大爺終於滿意地上手操控電腦，擺弄幾下後便了解基本操作。我叮囑小寶在旁邊乖乖坐著，開始指導陸肖做任務。我倆大大咧咧地坐在地毯上，抱著電腦靠坐在一起，旁邊是一心玩iPad的小正太。很明顯這不是溫馨的“三口之家”，而是網癮少年集中營。

為了行動方便，我還買了匹能雙騎的馬。陸肖表示十分嫌棄娘炮的坐姿，並同意了我的雙騎邀請。我翻了個白眼，真是口嫌體正。

我是個悲劇的人，玩了三年很少有男性角色坐上我的馬。當看到身穿白裙的方旺財側騎在黑馬上，並婉約地靠在陸田螺懷裏，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用餘光瞥向陸肖，他還是滿臉冷漠，沒什麽異樣。

嘁，不解風情的男人。

原本還幻想他有大神的潛質，或許可以噱他繼續一起玩游戲裝逼，沒想到這貨和我一樣手殘。光是跳樓的任務就失敗好多次，不是他手賤半空中下馬，就是快落地時又飄回天上。我快瘋了，一次次回到樓頂上，一次次任務失敗。再這樣下去，我都要去陽臺跳樓了。

“什麽破任務，這麽麻煩。”他還把錯怪在游戲上。

我像包租婆一樣惡狠狠地戳著他的屏幕，“任務上都寫清楚了，你不識字嗎？！”明明NPC解釋得很詳細，他居然還犯錯。

“字多不看。”他的語氣很囂張。

我選擇閉嘴不語，怕惹毛他不跟我做任務，只得認命帶他再一次跳樓。在我的緊盯之下，他終於沒再出錯，我倆趕在時間結束前完成了這個屎一般的任務。

後續任務都很簡單，在小寶睡覺前拿到了心儀的掛件。陸肖把小家夥安頓在床上後，回到客廳也看起腰部的掛件。

方旺財和陸田螺永結同心，描述上寫著這樣一行字。我在心底默念，升起一絲歡喜。轉頭偷偷看他，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

從頭到尾只有我一人在動小心思，有些不公平。拜托他一起做任務不是無奈之舉，可以說是故意為之。

不知不覺間想與他有更多的互動，不僅限於共同生活，更想要其他方面的樂趣。一方面覺得自己這樣很傻，另一方面又樂此不疲。

不過沒辦法，陸肖根本不知道游戲裏的梗和暧昧的點。對他來講今晚只是打發時間，明天就會把游戲刪除。

“誒，這些人在說什麽？”陸肖指著世界頻道覆制黨們的消息，不敢置信地問，“什麽小三渣男？這破游戲還能玩成這樣？”

我冷笑，“類似的818可多了，更離譜的都有。”我跟他講了幾個經典的千裏送懷孕打胎錢財之類的糾紛，把他給驚呆了。

“旺財，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如此沈迷。原來想著在游戲裏找第二春，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就知道黑我！我的馬背上都沒坐過幾個異性角色呢，還都是人妖號……”說起來就心痛，我天生是把網游玩成單機的命。想學人家培養個手機寵物都沒機會，註定孤單一生。

正準備再欣賞下掛件就關游戲時，聽陸肖語氣甚是驚訝地念叨：“雲杳對清竹使用了什麽什麽，奉日月以為盟，昭天地以為鑒……什麽亂七八糟的，清竹這個ID不是你的嗎？”

我怔了怔，頓時驚慌失措地看向世界頻道。只見大串的系統消息霸占了整個頻道，提及的對象赫然是我跟顧明澤的ID。

這個游戲裏放一個兩個煙花沒什麽不得了，放十個煙花也沒什麽不得了。可一旦數量多到能夠火燒主城時，這一長串描述就有了特定的含義。

顧不得陸肖詫異的眼神，我趁顧明澤沒放更多的煙花，迅速登錄原來的賬號頂了下來。確定黃字不再出現後，才默不作聲地關閉游戲。

“這算什麽？”陸肖明顯很不能理解這種行為，“網戀？”

我有點尷尬，強行壓住心頭翻湧的思緒，合上電腦站在一邊試圖冷靜下來。想到加班那晚顧明澤靠近的嘴唇，這些系統消息更顯得暧昧起來。

方才拿到掛件後的欣喜完全被無力取代。告訴自己剛才不是眼花後，竟有些難過地想哭。

小心翼翼地望向陸肖，見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電腦後與我四目相視。誰都沒有說話，令人心悸的沈默蔓延開來。縱使他一直認為我和顧明澤都是網癮少年般的存在，也看出哪裏不對勁。我忽然害怕起來，怕他誤會我和顧明澤的關系。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搞錯了……”想向他解釋什麽，驚覺根本說不出話，背後滲出層層涼意。連我自己都對這個意外不清不楚，還怎麽讓他知道其中緣由。

陸肖的神色一切如常，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很晚了去睡覺吧。”

我咬著嘴唇，原地站立片刻終是回了房。悄然躺在已經熟睡的小寶身邊，幫他蓋好被子，盯著天花板整理這幾個月來的事情。

究竟哪裏出了錯？

是我太久沒和異性接觸所以太得意，讓顧明澤產生了誤會嗎？還是哪句話讓他有了錯覺？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我不敢看是來自誰的消息。緊緊握住手機，直到掌心滲出汗水，才顫抖著點開查看。

顧明澤：剛才是你嗎？

我沒有回覆，就像看到他那天發來關於七夕的消息一樣，刪除後便把手機丟在一邊不去理會。

我不能理會，也不敢理會。

過了許久，陸肖也回房了，我趕緊閉眼假裝已經入睡，盡量克制紊亂的呼吸。深夜的房間裏一片寂靜，伴隨枕邊人的氣息，眼前紛飛的荒沙漸漸被驅散，思緒得以清晰。

顧明澤的小舉動我並不陌生，從前少女心事泛濫時，我也做過類似青澀又愚蠢的事情。想靠近對方，卻又不敢表露得太明顯，最終把自己弄得不倫不類。

好像傻瓜一樣，因為對方的示好而產生疑惑，進而陷入暧昧的泥沼。越懷疑自己的喜歡，好感就越加深，直到最後看不清透不明。

我不知道他今晚出於什麽刺激會這樣做，亦或者真的是我平時沒有考慮到男女相處的距離。

原先對於他那次疑似親吻的舉措自我安慰是年輕人荷爾蒙的爆發，現在卻不敢自欺欺人。甚至對於剛才把號頂下來的殘忍行為感到難過，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我曾經歷過他所有的情感與心思。

從前我是個很容易喜歡上別人的人，一旦認為自己喜歡上了對方，就想不顧一切讓他知曉並試探他是否也有同樣情感。很不如意，所有的暗戀都無疾而終，就連唯一一次初戀都變成笑話。

年歲漸長，我才看清自己的體質：我只是個容易依賴對方的人。部分人常常分不清喜歡和依賴，為此走了很多彎路。我也不例外。

如同《霍亂時期的愛情》裏費爾明娜在人群中看到弗洛倫蒂諾冰冷的眼睛和青紫色的面龐後下定決心拒絕他，我深深明白了自己所犯的錯誤。

因為年輕，所以費爾明娜只愛上了愛情本身。被異性笨拙又熱烈地追求，不免會深陷於旋渦。只有在看到對方真實一面那刻，才驚覺自己迷戀的只是幻想中的他。

這根本稱不上愛情。

顧明澤和我一樣，都是人際關系淡漠沈迷於虛擬世界的人，一不小心就會因為對方的照顧而產生異樣的錯覺。這種“喜歡”就像得了一場霍亂病，發熱，暈吐，為之顛倒人生。甚至可以不惜一切把情感寄托於對方身上，借以紓解並自我欺騙。

如果我還年輕，或許會就此接受他的心意。可現實的我早已經歷過那些不可一世和不堪一擊，比他看清太多也想得更多。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只是喜歡想象中的我。

腹痛已經沈寂於雜亂的思考，我不禁側目望向身邊安穩入眠的人。他的氣息，他的體貼，他的不以為然，關於他的一切不斷沖擊著我的頭腦。

今夜的害怕不只是因為顧明澤突如其來的暧昧，更因為他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可憐與可笑。

我有什麽資格對顧明澤年輕的錯覺加以評論？不管心裏有多明白，我也和他一樣，是個自願走在懸崖邊不肯回頭的傻瓜。只不過他依賴於我，而我習慣於陸肖。

不想讓陸肖對我有任何誤會和不滿。

或許我比顧明澤還要自毀，因為我根本不想從這種沈溺中逃離。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弗洛倫蒂諾是《霍亂》的男主，但我真的不覺得他和費爾明娜之間的是愛情……

可能我太膚淺了，在我看來他倆就是一個寂寞老婦和不甘心的老頭。

我更偏愛烏爾比諾醫生和費爾明娜相伴五十年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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