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提前訂在酒店的餐廳裏，多以海鮮為主。十三個人坐在大包間裏邊吃邊聊，不亦樂乎。通過這些老阿姨們的聊天，我對在座年紀相仿的男男女女有了基本了解。

Q5和陸肖一樣三十歲，因為一直沒找到老婆，所以這次好不容易有了女友就趕緊帶出來一起玩。別克是倒插門女婿，跟陳阿姨的女兒剛結婚一年，最近在備孕。

雖然陸肖嘴上說幫我當人生贏家，但他十分低調，一點都不浮誇。別克也一樣，只顧著吃和笑，長輩們說話時絕不插嘴。

至於Q5則是相當嘮叨，從股市談到房市，再從社會經濟談到新聞時事。一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模樣，連近些年自己靠股票發了些小財的事情都毫不避諱。

我聽了許久得出個結論：Q5就是個小暴發戶，裝逼氣息與陸肖有的一拼。然而我沒有嘲笑的資本，只因我還在貧農階級。

Q5的女朋友更有趣，倆人才談了四個月就連孩子上哪所中學都規劃好了。我在一旁聽得直想笑，楞是憋住才沒失態。

“現在的專櫃人員態度都好差勁，上禮拜我在Gi看包嘛，就多挑了幾下，那個營業員臉色黑得我轉頭就走。什麽態度嘛，看她那副樣子我就不想買。”Q5女友一邊剝蝦，一邊吐槽，言語中相當嫌棄。

我媽附和道：“上次我跟我女兒也是的，逛街碰到個營業員直接說什麽買不起就別亂看。把我氣得哦……”

我無語，裝作沒聽見。我媽還號稱XX小學魔鬼教師之一，連人家的主題不是營業員而是Gi都聽不出來麽，居然跟著一起吐槽。

正想阻攔親媽別把吵架的事情全盤托出時，碗裏多了一只蝦肉，我轉頭一看，陸肖居然笑瞇瞇地在幫我剝殼。

我吃完一只，他又剝一只，還幫我把醬油給沾上。這副低眉順眼老婆為大的姿態從出了房門到現在一直就沒下線過，把我楞是給看呆了。

我在桌底下踢了踢陸肖，示意他別太過分，給人家留幾只。他這才用濕巾擦擦手，還特別寵溺地低聲說：“老婆，還想吃什麽？我幫你夾。”

我強忍住湧上心頭的嘔吐，報以燦爛的笑容並搖了搖頭。

這時Q5女友朝自家男人使了個眼色，Q5立馬接旨，也給女朋友剝起蝦來。只是很可惜，沒剩幾只了。

看著年紀輕輕發際線就如此堪憂的Q5，我不禁暗嘆這倆人若是結婚，估計孩子剛出生他就得禿頂。

Q5邊剝殼，邊憨笑著跟陸肖搭話：“兄弟，剛才看你那車不錯啊。買來多少錢呀？”

這話可真直接，我都聽得想擦汗。大兄弟，能別這麽尷尬麽。陸肖倒是無所謂的態度，沒打算跟他一起瘋，就報了個大致價位，但這數字也夠讓我心驚的了。

“厲害，這麽年輕就買好車。”Q5看上去很佩服，但明顯也想把自己給誇進去，“不知你是炒房還是炒股賺得第一桶金啊？”

我媽聽罷，忍不住微微皺眉。

我也不例外，尷尬癥都犯了，怕陸肖被惹毛，拉拉他的手讓他別在意。只見他謙虛地笑了笑，“哪有啊，我就是個替人打工的。”

我嘴一抽，替人打工？的確，總經理說白了也是給老板打工。

還沒等Q5問在哪高就年薪多少之類更為私密的話題，陸肖又謙虛一笑，“所以這破車只是五年前我爸給我買的。”

我的嘴角都為其折服，不想抽動了。臉上掛著淡定的笑容，心裏卻為他鼓起經久不息的掌聲。竟然擔心陸肖會被這種無禮的問題給惹毛？我太天真，忘了身邊這位可是裝逼之神！

對付不要臉的直接辦法就是更不要臉！你覺得是好車，我偏說它破。你炒股拼錢，我直接拼爹。

Q5估計頭一回遇到裝逼界勁敵，半天沒說一句話，只得一個勁憨笑。他女友也相當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我猜他今晚沒安穩覺睡了。

別克還挺上道，終於不再裝傻，各種出馬勸酒講好話，把長輩們逗得樂個不停。

原本以為只是私底下瞎攀比，沒想到第一頓飯就硝煙四起。倒不是擔心陸肖會占下風，而是怕他被無禮的Q5挑釁。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步找樂子，我和陸肖在酒店花園裏隨意走動，順便就剛才的戰爭發表評論。

“你剛才可真牛逼，幾句話就把他的嘴堵上了。”我朝陸肖豎起大拇指。

他方才的謙虛之情早已被日常囂張取代，“我說的都是事實，就看他怎麽理解。不過他也真是個奇葩，居然二成這樣。”

想到那些失禮又尷尬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蹦出，我對於帶陸肖來摻和這趟渾水很是抱歉，“對不起啊，沒想到劉阿姨的兒子這麽不識時務。早知道就讓我媽不要叫你一起了，指不定他們現在背地裏正說你呢。”

“我又不是二世祖，怕什麽閑話。”陸肖打量著中庭內仿魚尾獅塑像的噴泉，“我還見過比他更囂張的暴發戶。”

我故作嫌棄地看著他，“你說的是自己麽？”

他伸手用力在我腦門上一彈，“Q5起碼還說得頭頭是道，不像有的人懂些皮毛就一個勁瞎扯。所以碰到這種人，要麽像別克一樣裝傻充楞，要麽比他更囂張。”

“那你為什麽不學別克呢？”我揉著額頭，疑惑道。

“你真是蠢。”陸肖勾住我的肩膀，湊到我耳邊說，“要是我不囂張，人家怎麽知道你有個這麽牛逼的老公？”

我：“……”我覺得你只是想展示自己的牛逼而已，而且現在人家眼裏牛逼的是你爸，不是你。

酒店是新造的，因為臨海而建，所以整體仿東南亞風格。木質亭臺，各式艷麗花草，還有躲在棕櫚樹後哭著打電話的小妹妹。

我跟陸肖瞥見那位剛被逼失戀的小姑娘，相視一楞，然後退到旁邊商討要不要上前安慰。

“怎麽辦，來的路上我就覺得她不對勁。這種失戀的女孩子最容易多想了。”我很想去看看婷婷怎樣，但又怕自己不會說話把事弄得更覆雜。

陸肖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臂觀望著婷婷，“真尷尬，我平生最怕看見女人哭。家裏有個愛哭的老婆就算了，出來玩都能碰見為情所困的小女孩。”

我想起這人三番兩次謀殺一般的擦淚技巧，心想決不能讓他插手。在花架下猶豫良久，終是朝還在抽泣的婷婷走去。

一心流淚的姑娘見我站在她面前，被嚇了一跳，連招呼都忘了打。我掏出紙巾幫她擦去淚水，輕聲問道：“因為談戀愛的事情嗎？”

她點點頭，看了眼手機，又有要哭的趨勢，“剛才跟他打過電話了。本來還商量好繼續的，結果他說還是算了吧……”說著眼淚又奪眶而出。

婷婷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和前男友的事情，因為還有路人經過，她多次背過身裝作無礙。聲音細微的抽泣配合抖動的肩膀，讓我心酸不已。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抱緊她，在耳邊說：“你的事情我不了解，不能評價什麽。但我會陪你，想哭就哭。你要記住，不管現在有多難過，晚上一定要睡個好覺。一旦開了頭，再想安心入睡就很困難，心裏總有疙瘩過不去。”

她聽罷，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好像要把心臟也哭出來一般。我輕拍她的背幫忙順氣，擡頭朝不遠處盯著我們的陸肖使了個眼色，示意暫時沒事。

過往路人都好奇地向我們投註目禮，我對此視而不見，毫不在意人家會怎麽猜測這裏的劇情。

以前也會擔心別人的看法，當明白沒人有義務了解我的悲苦後，我也反推觀點。我的難過都與你們無關，所以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大家都有不如意的事，何必互相僵持。

婷婷估計在家對著母親，太久沒這麽放肆哭過。頭埋在我的肩膀與脖子間顫抖了好長時間才漸漸停止，她悶聲道：“姐姐，你不要告訴我阿姨……”

我點點頭，摸著她的頭發，“放心吧，姐姐也是過來人。那你要答應我，千萬不要覺得是自己的錯，好嘛？所有事情都一個巴掌拍不響，既然他提了分手那就讓他來背鍋。這時候你要做的就是自私一點，別為了不得而終的感情放下自尊。更不要去求他，一定不要。”

這番話，我是一字一句、神情嚴肅地告訴她，完完全全是從自己身上總結的經驗。

“嗯……我懂得。雖然明天就是七夕，本來周年禮物都準備好了……”婷婷眨眨眼，把多餘的眼淚憋回去，“就這樣吧，給他還不如扔掉。”

小姑娘還要在中庭裏留一會兒消化下思想，我確認她沒事後才走向等了很久的陸肖。

陸肖瞥了眼在樹下發楞的婷婷，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倒是挺喜歡管少女心事。”

庭院裏花架繁茂，花朵攀藤纏繞，像極了美好又覆雜的青春往事。我不自禁瞇起眼望向噴著水流的石像，水珠在陽光照射下晶瑩剔透，內心期望小姑娘不要再流更多眼淚。

“因為那時候劉言和張沁月都不在身邊，完全是靠自己撐過來。所以……”

我轉過頭，把回憶掐斷，“所以後來看見失戀的女孩子都不忍心讓她們一個人難過，因為我知道那種感覺。”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一般。

陸肖沒有說話，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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