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毀天滅地

關燈
貴妃俯身撿起零碎的陶瓷碴兒,哂笑道:“本宮聽聞陸將軍死前怒罵英王,公公卻說他們交好,不會欺騙本宮吧?”

王恩焦慮萬分,強壓著耐心解釋:“貴妃有所不知,陸將軍之前住在英王府裏,後來皇上趁著英王出征,伺機把陸將軍關押進大牢。王爺知道後就讓老奴幫他從皇上那偷來天牢的宮牌,準備半夜去救人。誰知一切是皇上和郡主故意設的局,他們想一舉殺死陸將軍、柳七還有王爺。陸將軍怒罵王爺是想撇清和王爺的關系,是想保全他啊。”

華濃一直以為父親是含恨自殺,原來父親竟是為了不讓李辰曦擔上勾結蜀人的罪名。她心潮澎湃,手指不經意間已被瓷片劃破,鮮血直流。

王恩是個人精,一眼便發現貴妃的異樣神情。非親非故,怎會失魂落魄至此。而且現在看來,當初王爺那麽拼命的維護陸將軍,極有可能是為了心中最愛。

“王公公當真是實話?敢發誓嗎?”

王恩指天起誓:“老奴不敢欺瞞,如有一句虛假,天打五雷轟。”

華濃咽下熱淚,淡淡道:“請王公公隱瞞此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至於王公子的事,本宮定會竭盡全力。”

王恩走後,華濃獨自跪在張仙像前焚香祭拜。檀香裊裊,煙氣彌漫一室。她玉手輕揚,緩緩將趙莒之前贈予的一抔黃土灑入香灰中去,一同散落的還有無盡的故土思念。

趙莒說得對,王爺殷殷之心,赤誠相對。不管她如何記恨他,設計陷害他,還是謀殺他,李辰曦都以最廣闊的胸懷去給以原諒和包容。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下,百煉鋼終化為繞指柔。

華濃披上白色貂皮大氅,只身踱步到承德殿。殿裏爐火燒得旺盛,溫暖如春,皇上劍眉倒豎,瘦削的面容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華濃再沒有絲毫同情,她與皇上之間可憐的恩愛,竟比紙還薄。

“皇上,妾身親自熬了冰糖燉燕窩,要不要嘗嘗?”華濃眉眼含笑,親昵地送到他嘴角。

皇上提不起半點興致,敷衍地吃了一口,怒道:“朕快要氣瘋了,好不容易積攢下五十萬兩銀子,被王梧那畜生貪汙了近一半。朕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華濃溫柔地替皇上按摩肩膀,像是一把無形的刀不停地剜著他:“妾身也覺得王梧該死,他太笨了,少偷一點,沒準皇上就發現不了。王梧死不足惜,不過妾身以為皇上得看在王恩的面子饒他一命。”

“愛妃何出此言,朕已下令不許讓人替他求情。你要是來幫他說話,朕一樣駁回。”皇上冷冷地挪開她的纖纖細手。

殿外窗欞處有一佝僂的人影閃過,華濃已然猜到是王恩在偷聽墻角。王恩知曉皇上太多秘密,必須要把他拉入自己陣營,以後辦起事來方可事半功倍。貴妃森森一笑,故意提高嗓音:“皇上,王公公勞苦功高,跟隨你十來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王梧貪汙的銀子,如數補上,不就好了嘛。”

皇上不為所動:“王恩是王恩,一碼歸一碼。貴妃不必多言,否則就請離開承德殿。”

緋紅色大袖衫下掩著一張傾世容顏,華濃掩面而泣,跪地央求:“皇上,王公公年事已高,你要是殺了王梧,王公公肯定生不如死。你這不等於要他的命嗎?皇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寬恕了王梧,王公公必會對你感恩戴德,一心一意對你的。”

王恩躲在殿外,親見貴妃哭訴求情,心裏自是感激不盡。他豎起耳朵,卻聽到一通劈裏啪啦陶罐摔碎的聲響。

“哼,朕秉公辦事,有何錯?王恩他不過一閹人,朕何須顧慮他的感受?再說了,王梧手腳不幹凈,王恩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朕沒挑他的錯,已是天大的恩情。誰再替王梧求情,朕以同罪論處。”

華濃反詰道:“恕妾身多嘴,那當初任命王梧看守封樁庫的人,該當何罪?”

皇上長袖一拂,怒斥道:“陸華濃,朕夠給你面子了。朕讓他管封樁庫是恩寵,是榮耀。”

王恩心傷一地,宮裏那些勢利小人風聞他落馬,紛紛在皇上面前打小報告。他平日裏欺壓弱小,貪汙受賄,如今變成過街老鼠。在劫難逃啊,王恩喟然長嘆,悲愴地離開承德殿。

他盤膝坐在暖炕上,整個人像是蔫了的茄子。王恩記得十多年前,先皇帝病逝留下一無知小兒,是他以內侍的身份勸說毫無主見的前皇後將大權交給殿前都點檢。那會群臣只知有都點檢,而不知有一小皇帝。後來,時機成熟,他又與英王演出一場兵變,都點檢一舉披上黃袍龍登九五。

小皇帝郁郁寡歡,幽禁至死。雖然皇上承諾厚待小皇帝的後人,但是王恩比誰都明白,有些戲不是做給死人看,而是做給活人看。王恩當初賣主求榮,圖的是一世安穩。他以為皇上會記著這份恩情的,誰曾想到最後換來的竟是一句無情的閹人。窗外寒風呼嘯,間或夾著些雪花,天寒地凍時節,那惹禍的侄兒定遭了不少罪。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陣冷香撲面襲來。王恩眨了眨布滿血絲的眼睛,哽咽道:“貴妃身份尊貴,有事叫老奴一聲就行了。”

華濃見王恩的房裏亂七八糟,桌椅上沾了不少浮灰,看來為了那個不肖子,王恩確實煞費苦心。她讓流年奉上幾匹獅團蜀錦,歉疚道:“王公公,本宮試過了,皇上根本聽不進去。這些蜀錦緞子,你給王梧做身外袍,權當本宮賠罪。”

王恩感懷不已,撲通跪在地上:“老奴叩謝貴妃。”

“王公公不必行此大禮,公公上了年紀,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王梧的事,全看天意了。”華濃體恤道。

貴妃白皙的臉上似有一道掌印,連一向寵愛的妃子皇上也下得去手,王恩心下已知侄兒無望。驀地,一個宮人偷偷溜了進來,他驚惶失色說,王梧伏罪,在天牢裏撞墻而亡。

著實一個晴天霹靂,王恩這些天拼死拼活,不眠不休,竟是竹籃打水。他老淚縱橫,巴不得隨侄兒一並去了。華濃軟語勸慰:“公公節哀順變,本宮陪你去牢裏送送他。”

皇上其實沒有掌摑她,是華濃故意扇了自己一耳光。她猜出王梧必死無疑,從承德殿出來便直奔天牢裏去。那王梧本是貪生怕死之徒,華濃只好向他曉以利害:“王公公年過半百,因你一事,備受牽連。他苦心經營半輩子,到頭來卻失了皇上的信任,宮裏人避他如瘟疫,你不覺得心裏有愧嗎?”

王梧嗚嗚咽咽,衣衫襤褸,隱約能窺見身上綻開的血口。他伏在鐵欄桿上:“貴妃,小的知錯了,小的該怎麽辦啊?”

“去死啊。反正你必須要死,與其等皇上發難,倒不如你自己伏罪。你死了,說不定皇上會饒了你伯父。”

王梧不吱聲,一個勁地抱頭痛哭。

“你最好考慮清楚了,這關系到你們王家的未來。你若自殺謝罪,你伯父好歹能關照你的妻妾子女,若等皇上追究,說不定就是株連九族之大罪。”華濃撂下幾句狠話,就去了王恩處。

現在看來,王梧那個草包還是有幾分擔當。這一步棋,下得神不知鬼不覺,看著王恩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華濃暗自期盼他對皇上能產生毀天滅地的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