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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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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粒米未進已有兩日光景,臉上褶皺的老皮松垮垮地包裹著他突兀的顴骨。冰糖燉的紅棗雪蛤湯冷了又熱,熱了又冷,反反覆覆多次。華濃臉上布滿愁雲,她輕輕地吹著湯勺,哽咽道:“國主,你好歹吃些,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國主仍舊搖搖頭:“孤吃不下,一點都不想吃。”

華濃默默地放下湯碗,垂淚自責道:“是妾身對不起國主。如果妾身不進宮,就沒有這麽多是非曲直,更不會害得國主骨肉相殘,差點失去大好江山。”

國主籲出長長的一口氣:“孤心裏恨啊,宏兒哪裏有那麽大膽量。分明是徐邁老賊從中挑唆,他故意把宏兒逼上絕路,好實現他自己的野心。宏兒雖然不長進,到底孤栽培多年。”

“妾身沒有及時地化解與世子間的矛盾,而是憑一時之氣,導致彼此怨氣越積越深以釀成今日之禍。說到底,妾身有罪。”

國主無奈地端起湯來,悠悠地喝了一口:“孤還是吃點吧,不然你要自責死。這次多虧了李辰曦,否則孤現在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對了,他傷勢怎麽樣?”

華濃耷拉著腦袋:“妾身不知道,想來該沒什麽大礙吧。”

“他清高自負,孤雖然不喜歡他,但是孤不得不承認,他殺伐決斷,才華滿腹,實實在在是人中龍鳳。”國主拍著她的手,軟語道:“有空替孤去看看他,畢竟他於蜀國有恩,又救了你一命,我們總不能被人家議論。”

“國主是不要妾身了嗎?國主隨意讓太醫去問候一下就好,為何讓妾身出面,妾身不想見他。”當年的那股仇恨仍在華濃心頭隱隱作祟。

“好了,走個過場而已。”國主語氣堅決,華濃只好答應。

春雨綿綿,淅淅瀝瀝地下著,似乎沒有盡頭。香車在瀝了油的宮道路上緩緩驅馳,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華濃已到了北漢人棲息的驛館。她淡妝素抹,一身淺紫色束腰長裙,顯得單薄而清新。

房檐下,春雨如線一般垂落。秋遲此刻正坐在廊下,吹著不知名的曲子。曲子的聲音有些許悲涼,像是這乍暖還寒的季節。秋遲感覺到有人進來,不覺擡頭,楞楞地叫了句:“陸姑娘。”

華濃訕訕一笑:“秋護衛怎麽吹如此傷感的曲子?外面涼,該到屋裏好好坐著。”

“陸姑娘,這曲子是王爺自己編的。秋遲記得在北漢的時候,每到夜深人靜,王爺總是一個人一邊吹奏曲子,一邊癡癡地望著。秋遲不懂音律,但是秋遲明白這曲子裏寄托了王爺心中最重要的情感。”秋遲默默瞅著軟榻上瘦削的王爺一眼,擔憂道:“王爺近來高燒不斷,屬下只能以此來給他打氣。”

李辰曦眉頭緊鎖,雙唇蒼白,華濃微微揚起頭,故作鎮定:“怎麽不讓太醫幫他看看,這樣躺著幾時會好?”

“陸姑娘有所不知,王爺的病很少讓別人看,大都是他自己開方診治。”

華濃冷語譏諷道:“他已經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了,總以為別人會和他一樣心思多。”

“王爺這麽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朝堂之爭、宮闈之亂,他不得不防。陸姑娘能來看望王爺,王爺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秋遲忍不住啰嗦起當年往事:“陸姑娘當年莫名失蹤,王爺讓我們幾個幾乎把這裏翻過來,可是仍舊沒有姑娘的影子。後來,杜太後病急,王爺聽從母命返回汴梁。誰知太後一病不起、駕鶴西去,王爺隨即被皇上以守孝為名軟禁。不久三國聯軍入侵北漢,皇上只給了王爺少數人馬前去平定戰爭。王爺以少勝多,名滿天下,就是希望姑娘有朝一日去汴梁找他。”

秋遲還想繼續嘮嘮叨叨,華濃卻興致寡淡:“你們王爺的事情,我不感興趣。現在我是蜀國的夫人,我奉國主之令特來探望王爺。”華濃說完便召來隨行的太醫:“王爺想必是感染了,你們去幫他看看。秋護衛放心,絕不會傷了你家王爺的一根毫毛。”

李辰曦白色的紗布已被鮮血染紅,傷口幾乎深入骨頭。太醫幫他換了藥,又開了幾副退燒的方子:“夫人,王爺的傷口沒處理幹凈,所以高燒不斷。虧得王爺底子好,不然性命堪虞。”

“竟有這麽嚴重?”華濃心跳不覺漏了一拍。

太醫點了點頭:“臣讓秋護衛每日反覆用酒替王爺擦洗傷口,這樣才能有所成效。”

華濃在李辰曦病榻前盤桓良久,看著秋遲一點點替他擦拭血淋淋的口子,莫名覺得自己正與他經歷同樣的苦楚。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她怕再呆下去,自己用仇恨鑄就的萬裏長城會被他悉數瓦解。華濃輕輕拍著秋遲的肩頭,冷漠道:“我先回宮了,你好好照顧王爺。”

秋遲一把扯住華濃衣袖,眼神中流露出絕望的神色:“夫人當真如此決絕,王爺他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如果不是王爺出手,蜀國江山早就易主。夫人虛情假意地敷衍一番,難道就是這樣感激救命恩人的嗎?”

“你想要我怎樣?我從沒要他救,我死與活,早就與他不相幹。”華濃話未說完已是淚如雨下。

秋遲憤然將華濃拉到榻前,指著李辰曦前胸後背的傷口,聲淚俱下道:“王爺自小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他身上的累累傷痕你看到了嗎?秋遲敢說,這些傷口總不及你一句無情的話語。哪怕你留下來,餵他喝一劑湯藥,王爺的心裏都是暖的。”

華濃別過頭去,倔強道:“我做不到,我只記得我父親被他一劍殺死,我只記得我先生萬箭穿心。你不必多說了,有那功夫多給他擦擦身子吧。”

秋遲情急之下,雙膝跪地:“秋遲求你了。”

李辰曦昏昏沈沈中似乎感覺到她的氣息,不禁睜開雙眼,費力拽住華濃的手,喃喃道:“不要走,華濃不要走。”

華濃掙紮著想甩開他,無奈他越拽越緊容不得自己再動彈半點。女子身形單薄,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可是偏偏又百折不饒。李辰曦心中說不出的柔腸千轉:“你過得並不好,那些過眼雲煙的虛榮,只讓你顯得更落寞。段毅連他自己尚不能顧全,何來能力護你?華濃,忘掉過去的不愉快,我們重新開始?”

華濃揚起頭不想讓不爭氣的眼淚繼續流淌,她哭笑不得:“聽說姜太公沒有發達的時候生活清貧,久而久之結發妻子也棄他而去。後來周文王識得太公之才,太公才得以重用。太公顯赫之後,他的發妻又跑回去找他,希望他能原諒自己以往的過錯。太公當時正被侍女伺候洗腳,他讓侍女倒掉洗腳水,並對妻子說,如果她能讓洗腳水重新回到木桶裏,就答應她的請求。李辰曦,破了的鏡子不能重圓,覆去的水難以收回,你何必假惺惺地執著。”

李辰曦淒愴道:“人人說蜀宮繁花似錦,若是你真過得好,我寧願揮劍斷情。可是事實不是這樣,段毅說你不能生養,你可否告訴我,我粗通醫術,或許我能幫你。”

華濃眨了眨迷離的眼睛:“沒什麽,不過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不勞王爺掛心。”

原來即便兩人近在咫尺,心卻相隔千山萬水,李辰曦抿出一絲苦笑:“對不起,是我太自私,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既然夫人覺得在我這裏是一種折磨,夫人還是早些回去吧。秋遲,抓緊去煎藥,本王身體稍有起色,即刻返回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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