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後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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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殘燭影子在墻上來回搖晃,華濃出神地看著窗外隱隱青山,忽然門吱呀一聲打開,只見柳七端了盆水過來,柔聲道:“累了大半天,先洗把臉放松下心情吧。”

華濃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滴,若無其事地泡起手來,她嫌水只是溫熱,便又讓柳七添了熱水。起初柳七不以為意,直到後來他才發現華濃竟直接將手放入熱水中去,一副自我虐待的架勢。

他急忙撈起她紅通通的手,不禁責備道:“你這是何苦呢,女孩子的手多麽寶貴,你也不好好愛惜。”柳七心疼地吹著,轉身找了消炎的藥抹在她十個受傷的指頭上。

柳七將燭臺端到跟前來,在微弱的火光下仔細檢查那紅腫的蹄子:“華濃,你手上怎麽戳了這麽多洞?”

她臉上泛起一絲苦笑,尷尬地縮回了手:“先生,你不要再問了,我只是個傻子而已。”

“一個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小傻瓜,明天我們去峨眉山下,一起散散心好不好?”柳七溫和地笑著,華濃心不在焉只迷迷糊糊應了聲就要往床上躺去。

“那你早點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直到柳七走遠,華濃無所忌憚,一頭蒙在被子裏嚎啕大哭。她一顆心充滿不甘沒有半點睡意,折騰了大半夜仍是徒勞。既然睡不著也不勉強自己了,華濃悄悄穿好衣服,一個人往山上去等候日出。

天空是如海般的深藍,偶爾有一兩朵白雲闖入其中,不過只是短暫的逗留,一陣清風過後,白雲又隨風飄向了別處。天空依舊沈穩,沒有挽留,沒有遺憾。

雲層下面漸漸漏出些金色的亮光,一輪紅日正蓄勢待發,想不到清晨的第一縷光明,竟是與往昔的訣別:“李辰曦,沒有你的第一天就要開始了,可是我怕我還是會忍不住地想你。”

柳七爬到半山腰,久久凝望著前方孤獨的背影,這一刻他倏然明白,那個女弟子有了不可言說的心事,而自己居然不是那能抹平她微蹙蛾眉的人。

太陽冉冉升起,華濃不想讓先生擔心就緊了緊衣服準備下山。不料她一個轉身,正好看到柳七僵硬地站在背後:“先生,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說句話?”

“看你在發呆就沒打擾你,是不是第一天在這裏還不適應啊?”柳七話語溫和如舊,心中卻泛起絲絲涼意。

她微微側過頭去,信口胡謅:“沒有啊,我睡得很好,只是想著看看日出的美景,所以起得早些而已。”

柳七不想拆穿她的謊言,淡然一笑。二人沈默地下了山,那山腳下的亭子裏正有一男一女相互依偎著,姑娘感覺到有人在靠近頓時離開男人的肩膀,臉上羞得通紅。

華濃不禁想起故去的宛貞來,她開始懷念那場大雪,那首曲子,還有遍地的紅梅。驀然,她低聲細語:“這是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柳七不由莞爾:“我們第一次相見是在天香樓裏。”話剛出口,柳七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領會錯了,那個“們”裏根本沒有自己。

“先生,我是不是特別地令人討厭,男人是不是都喜歡溫婉柔順的姑娘而不是像我這樣的刺猬?”華濃似是在問柳七又似在捫心自問,她長嘆一聲:“其實,我並不是有意要和他叫板,當時我就是想讓他註意到一個不起眼的我而已。可惜,我確實太笨,這樣的方法只會讓他更加厭煩我。”

“華濃,你不必難過,定會有人珍惜你。”她的手心冰涼,柳七不禁覺得那種涼幾乎鉆到自己骨子裏去。

華濃鎮日無事可做,索性跟著柳七專心學詩,既然無緣再見君面,倒不如在筆端傾訴萬種柔情。

別愁其一

晨慵倚畫堂,撫曲遣離殤。

酌酒難消恨,思君日日長。

別愁其二

芳草斜陽暮,霞光透綺窗。

斯人常戚戚,淚灑綠瀟湘。

清平樂

高樓望斷,別後柔腸轉。楊柳哪知深閨怨,猶自多情向晚。

皓月初透綠窗,夜中不勝淒涼。筆下相思難寄,紅淚滴到天明。

柳七看了她的字句,故做輕松道:“要不要再寫個【樽前強歡顏,背人濕衣衫】,他真的有那麽好嗎,值得你花費這麽多心思?”

“先生不要妄加猜測了,文章嘛,多少有點無病呻|吟,你看我這不好好的嗎。”華濃收好紙張,淡然置之。

***

自從華濃走後,李辰曦心中懊悔不疊,他終日形影相吊,漸漸覺得生活索然無味。他腦海中總是會莫名浮現出以往相處的畫面,一時喧鬧,一時冷清,真真逼瘋了人。

他固執地以為自己是在無用的詩賦上輸給柳七,於是特地去架子上拿起一本詩書認真學習起來。他筆尖舔著墨汁,一首首挨個謄寫,忽然看到太白的《清平調》,那不過是太白奉召所寫卻極盡美好地道出了貴妃的傾城絕艷。

他掃了幾眼,就憑著記憶寫下,不料還是寫了錯字,那【露華濃】竟被偷梁換柱成她的名字。李辰曦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的名字出自太白的詩裏,他像是發現了重大的秘密,欣喜中夾著些悲涼。

他兀自對著紙出神,卻聽到若有若無的敲門聲,於是就擱下筆去開門,誰知那門外站著的竟是風塵仆仆的柳七。李辰曦打量著眼前俊朗如清風明月的男子,一時酸澀不已,也不招呼一聲徑直往回走去。

柳七看不慣他目中無人的樣子,冷言譏諷:“你還真懂得待客之道啊。”

李辰曦白了他一眼:“柳才子不在峨眉好好呆著,來我這裏做什麽?她能回到你身邊,你不應該偷著樂嗎?”

“是啊,我是發瘋了才來到你這裏。”柳七見他態度冷漠,不禁替華濃扼腕:“最近過得還好嗎?如果不好的話,就不要勉強。”

“為什麽不好,少了個人折騰,耳根子清凈多了。”李辰曦以為柳七想看他笑話,只好反言相激道:“我好不好不需要你來操心,沒別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柳七氣憤不已,使出全身力氣就給了他一拳,李辰曦來不及防備,鼻子裏頓時鮮血直流。柳七還不死心,狠狠地將他摁在墻上,二人目光相觸,幾乎噴出火來。

李辰曦咬緊牙關,忿然擦去流下的鼻血:“我讓著你,因為念你是她先生,否則,今日有你好看。”

“呵,你還知道考慮她?”柳七從懷裏掏出一沓紙,就甩向李辰曦氣得發青的臉上:“這些全是她寫的,每一首裏都能看出對你的思念,你就這樣鐵石心腸、無動於衷嗎?”

李辰曦俯身拾起地上的詩,認真地傾聽起她的別後相思,他忽然發覺即使隔著薄薄的一張紙,自己也能窺視到她流淚的心。他一時翻江倒海,身子不由僵硬了許多:“你這麽好心,會告訴我這些?”

柳七嘴角勾起淡淡的憂傷:“其實,我挺希望我自私一點的,真的。但是那樣的話,華濃不快樂,我不想她終日以淚洗面,誰叫你偏偏是那個能拯救她的人呢。”

“你想要我怎麽做?”李辰曦態度不覺柔和起來。

“這也需要我來教?去峨眉接她回到你身邊。”柳七眼裏是無盡的淒涼,他稍許遲疑,做了很大的努力才敢說出口:“今天我將她交給你,日後我若知道你對她不好,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好過。”

李辰曦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緊緊握住柳七的手道:“那多謝你承讓了,我發誓不會讓她再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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