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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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日,山裏正下著雨。遲麓雖說只是個小山,但許多的小山聚集在了一起,便很有些氣派了。山裏的氣候和鎮子上不一樣些,也沒打幾聲雷,說下就下了。

雨來得突然,下得猛,竹林裏,葉片讓雨打得又清又亮,簌簌地顫抖作響,一整個林子都是如此,那聲音十分好聽。

下過雨後,山間地裏隱著的泥土芬芳便喧囂呈上了。石橋下的水流湧得急了,水位也高了,坐在橋上,晃蕩的雙腳會被急流沾濕。遲麓書院的青石板路年數已久,如今已分辨不明墨青色了。

石板條讓每日上上下下的人們踩得光滑圓溜,凹下去的地方如一個小小的淺窪,蓄滿水,十分濕滑。

石板破裂處,飛塵帶來了泥土,又經這山間雨水和早晚露珠滋養,好些地方都長出了小小盈盈的可愛植株。

讀書人少信鬼神,即使是女學子,亦有讀書人的矜持,怪力亂神之事向來敬而遠之。

只那日林中大雨,山中煙霧飄渺,耳邊只餘雨聲大作,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在夢中,還是在這如若桃源的現實之中。

橋上臨岸坐著一白衫妙齡女子,白皙的胳膊流光溢彩,左手執一煙青色油紙傘,雙腳於橋下晃蕩,腳腕上系著一紅色鈴鐺,隨著其輕微的晃動,惑人心神。

那傘擋著,人們很難窺那女子真容,卻見得水邊一雙十分美麗的腳。那雙腳小巧可愛,肌膚呈軟軟的乳白色,肉肉多一分則過於圓潤,少一分則憔悴。其線條流暢猶如畫家筆下的如黛遠山,粉嫩的圓圓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如一顆顆剔透的石榴粒。那小腳如魚在水中游晃,出水的那一刻,披帶著一層透明的清水,更襯得那小腳鮮活靈動。

不見那女子容貌,僅以背影和腳,便美得如同這山間薄霧化成的靈精,乘這個雨天出來玩水,大抵不是人間的女子。

那個雨天,在那通往山下的青石板路上,趙崇趙先生啪嗒摔了一大跤,於石橋上愉快嬉戲的家夥,竟註意到了那邊的情況,敏捷地飛奔去趙崇先生的身邊,在其滾得更遠之前,如同笊籬兜住了一只沸騰出鍋的餃子般,兜住了趙先生,如此,還不忘撐著傘,保自己身上不淋濕。

她蹦蹦跳跳地打著傘,拽著先生,一路下山去了。期間人們聽見向來於書院之中不茍言笑的,常年端著長輩臉的院首先生,大小聲的哎呦哎呦,遠遠地還能聽見一些零零散散的話。

“。。。不是不讓你出來嗎?。。。。。。”這是趙崇先生的略帶些惱怒的聲音。

“你這老頭。。。且讓我出來逛逛又如何?”那家夥的聲音活潑跳脫,言語中還帶著得意,“我還救了你呢!”

再遠,便聽不到了,兩人漸漸消失在雨中,隱約只能看見那女子腰如束素,烏發如杭綢垂於身後,素腰與垂發之間形成了一塊空間。

女學子們這才知道,原來這位不茍言笑的先生,臉上也還是會出現另外一種表情的。眾人想來,先生若是一邊捂著屁股疼得哇哇叫,另一邊臉上依舊嚴肅,倒才是奇怪的。

遲麓女院的先生們,除了在女院執教主要課程外,在男院缺先生的時候,也會去任教一二,

擔任一些少重要一些的課程的先生。比起在女院時的嚴肅,趙崇先生在男院時才叫不茍言笑,下了課堂,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說便奪門而出了,學子們再想纏住他問些學問,這位先生早就連影子都沒有了。

遲麓書院過年的時候也給學子們放假,這連日的南風,帶來了潮濕和開春,三水鎮經過一冬的蟄伏,如同蘇醒過來一般,遲麓書院便也開學了。

如今,已經是四月初,可年後,遲麓便再也沒看見過趙崇先生了。仿若那雨天裏的一大跤後,便不見蹤影了。

於此同時,趙先生家中有一甚是美貌女兒的傳聞,亦如被春風吹開的花香一般,在女院的小範圍內又悄悄地傳開了。

**

遲麓山腳下,是一大片住宅區。趙宅,就坐落在山腳下的的清岳街區裏。下了山,穿過山腳下一層薄薄的樹林,走上一小段路,左拐的第一個路口,便是清岳。

這片街區,多讀書侍墨人家住在這裏,因此,這裏是有三水鎮有名的文人坊。

清岳街區是一片老街區,老到許多地上鋪的磚塊都零星不見了,馬車走過的時候,車廂被顛得左右搖晃。這片街區旁邊就是三水鎮最大的一片商區,羅文街。

羅文街素日裏極為熱鬧,夜晚向來燈火通明,騾馬車輛的喧鬧聲每日至夜深不歇。清岳與羅文之間隔了一道淺淺的河流,河流兩邊植著的樹,泰半是在遲麓山上見過的。

從羅文坊步行至清岳街區,只覺喧鬧聲頃刻弱了許多,轉入了另一個安靜的世界一般,然實際上,也不過是幾步之遙。

趙崇為教書先生,並無權勢和富貴,是以趙家在清岳的街區裏,算是小一些的。趙家自曾祖一輩便住在這個街區裏,如今住的房子,已不覆最開始的樣貌了,挨過了幾十年的風雨吹打,又經過一代一代當家人的修繕,方呈現如今的外觀。

趙家勉強將府裏分為前後兩院,前院為趙崇自己的日常起居會客之所,後院住著他的女兒,閨名令然。趙崇素來不許她隨意出門,最好便是呆在家中不外出。

這家夥平日裏倒也安分,只是有時候興趣來了要出門,怎麽也攔不住,如同一個三不沾,滑不溜秋如泥鰍般。自一個月前高燒醒來之後,這孩子便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可具體不一樣在哪裏,連他這個當父親的都說不上來,好像除了愛吃了一點兒,愛睡覺了一點兒,也無甚大的不同。

***

一月之前,那時間尚是二月下旬,乍暖還寒之時。趙家令然受風之後,竟發起高燒來。高燒三不退,昏迷不醒,大夫甚至說出了若是三日內再不醒轉,就請趙家早日準備小姐身後事的話來。趙崇聽罷淚流滿面,幾欲仆地。三日之後,就在趙家眾人都絕望的時候,這具身體再睜開眼,已然物是人非。

她記得自己猶如身處在一片熊熊燃燒著的火海之中,周身的火苗如同蘸著毒的利刀,一下一下割在她軟軟的肚皮上。

初始她亮著爪子,尚有力氣抵抗,試圖尋找可以突破的地方,可又哪裏有生門。身體裏的力量就猶如火中迅速流失掉的水分一般,沒過多長時間,她便開始昏昏沈沈。

耳邊刮著草原上澀然冰冷的罡風,巨大的戰旗被吹得卷曲著,絲溜溜地作響,將死的憤怒,委屈和不甘一時間交織著達到頂點。

她嘶吼著反抗,意識卻越發昏沈,她咬破自己的舌頭,任腥鮮的血洗流入她幹澀得如同被刀割破的喉嚨裏,舌尖的疼痛讓她保持了短短的清醒。當她用盡了身體裏最後一分力量,連眼眶裏的眼淚都烤得蒸發後,解脫地笑了。

就是可惜了她每日小心愛護的皮毛,定是都被烤焦了。

太難看了吧。

很意外地,她的意識竟然還沒有散。這讓她有些郁悶,都燒成這樣了,活肯定是活不了了,那就是要當鬼了。可是她只聽說過人族可以當鬼,什麽時候她也能當鬼了。到時候眾鬼開年度大會的時候,周圍的都是人形鬼,就她是獸形鬼,那豈不是很尷尬。

唔,看來有了實體之後要加油努力了!爭取年會的時候可以做到和諧自然!

她正前所未有地以清晰思路思考著自己的前途,之前耳邊模糊的聲音越發清晰起來。不知道她現在的獸態是在她被燒死的時候的全盛狀態,還是燒得弱掉了的只能以偽裝態出現。

如果是全盛狀態那還好說,她體積龐大,眼睛瞪得滾圓時,能猶如人族皇宮布滿森森鬼氣的冷宮朱色大門前常年掛著的那盞幽黃宮燈一般,嚇死這些呱噪的人族小屁民!

但。。。如果是偽裝態。。。她的偽裝態是用來迷惑敵人的。迷惑嘛,就是告訴敵人,我很弱快點輕視我的,所以。。。全身統共只有人類巴掌大。要是瞪眼,一定沒什麽威懾效果。

“孩子!爹求求你睜開眼,別叫爹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句話尤為清晰,這家夥十分不解,為什麽沖她嚷嚷,要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那可以把白發染成黑發!

她努力醞釀了好久,卯足勁兒要嚇死這呱噪的老頭,猛地睜開眼,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這一轉頭,耗費了她積攢了好久的力氣,頓時天旋地轉,猶如在高速旋轉的秋千之中來回了幾百圈,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頓時又陷入了黑甜之中。這次的感覺和醒轉之前不同了



醒轉之前猶如長時間溺斃在湖水之中而不得出,活生生一直受著至苦的煎熬。現在卻如同一口氣沖出了湖面,新鮮的空氣驅逐了胸腔裏的陰霾。

隨之掉落的,是一直以來壓彎她的脊椎的沈重的發枷和桎梏。她感覺現在正躺在溫和的河邊滋養而出的碧綠柔軟的草地上,周圍一片沈靜,安全,香甜,仿佛置身於大串大串的桑葚之中。

等等,那她現在是個什麽東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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