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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魯監國揮師西進,錢謙益失意南歸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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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湖山城郭了。“哦,不知如是怎麽樣?孫愛怎麽樣?家中各人怎麽樣?據說,他們早就搬出吏部衙門,住到外面去了。那麽一切都還好嗎?自然,他們已經知道我要回來,因為先行的人三天前就派出,他們應該得著音信了!哎,眼下一定都在心急如焚地等著我抵達吧?”當官船緩緩駛近石城門外的碼頭時,錢謙益也變得越來越心忙意亂,以致不等靠岸,就先自站立起來,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地眺望……

然而,出乎意外,率先下船的手下人到碼頭上轉了半天,卻回來稟告說:岸上來來往往的人盡管並不少,其中也有等候接人的。但是,卻並沒有來接他的人。這使錢謙益頗為納悶,因為按理說,得知他遠道歸來,家中是必定會派出家人來接船的。即使錢孫愛、陳在竹他們有要緊的事來不了,起碼李寶也一定會來。就算家中出了什麽意外,或者已經搬回常熟鄉下,還壓根兒不知道這事,那麽官府也該派出人來。因為他已經吩咐先行的人同時向官府報告。然而,那手下人卻說已經同時尋找過,碼頭上也沒有官府的人。“哎,莫非報信的人半路出了事,沒有把信送到?眼下到處兵荒馬亂,道路不靖,這自然也有可能……不過,會不會是別的緣故,譬如說,如是她趁我不在時,自作主張,暗中交通反清義旅,結果弄出了禍事來?或者龔孝升、陳百史他們托我回來之後,設法聯絡各方,預作規布那件事,已經被朝廷偵知,將對我有不利之舉?”這麽猜疑著,錢謙益就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脊背也冒出涔涔虛汗。有片刻工夫,他心驚膽戰地朝岸上窺視著,甚至盤算是否幹脆連岸也不上,立即設法逃走?不過,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打算,因為如果到了那一步,逃是逃不掉的。更何況事情未必真的就是所推測的那個樣子。當然,如此一來,只怕就暫時不適宜只顧著往家裏鉆了。沈吟半晌之後,他終於決定先上總督行轅去,向洪承疇報到,一來顯得他對履行手續的重視;二來,即使家中真的出了事,也可以表明他毫不知情……

現在,他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由於從碼頭前來的一路上,除了出入城門的檢查頗為嚴格,城內的大街小巷與一年前他離開時相比,那冷清的情狀卻依然如故之外,並沒有發現任何特異的情形,錢謙益心中多少安定了一點。因此,等門官重新走出來,說道“大老爺有請”時,他就照例整肅一下衣冠,然後舉步向裏走去。

洪承疇駐節的這所衙門,就是舊時的都察院。裏面門堂高大,氣象森嚴。錢謙益記得,在弘光立朝的那一年間,最初在這裏主政的是東林派的劉宗周,不久劉宗周被排斥去職,就換上了馬、阮一派的李沾來把持監察大權。但不到半年,就鬧到左良玉“清君側”,接著是清兵南下,弘光出逃,小朝廷頃刻土崩瓦解,大小臣工倉皇四散。到如今,不論是哪一派的人,都落得個亡國破家的收場……

心中正在暗自感慨著,錢謙益一擡頭,卻發現洪承疇已經站在簽事房的臺階前。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錢謙益覺得那張精明幹練的臉看上去很眼熟,仔細一認,竟然是舊日的老相識黃澍!“啊,原來是他!怎麽……”然而,沒容他想下去,洪、黃二人已經拱著手,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於是,錢謙益也連忙定一定神,躬身低頭,與對方行禮相見。

“大半個月前,學生已於邸報中得知,牧老有歸田之慶,是以日日引頸而望,不意直到今日,方始得接芝宇!哎,一路之上,可還順利吧?”洪承疇一邊往屋子裏讓客,一邊瞇縫著眼睛,微笑著客套說。

“哦,不敢!”錢謙益連忙拱一拱手,“托大人洪福之庇,謙益此行,尚算順利!”

“那麽,”等到了屋內,重新行過禮,彼此分賓主坐下之後,洪承疇接過差役奉上來的一盞茶,繼續微笑地問,“牧老是幾時抵步的?”

“哦,學生是剛剛才下的船。”

“這麽說,牧老竟是尚未歸家?”

“學生一下船,就即時前來謁見大人,是以尚未及歸家。”

聽錢謙益這麽說,洪承疇就偏過臉去,同黃澍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點點頭,說:“牧老千裏南還,車舟勞頓,本應先回府上,歇息幾日,也還不遲,又何必匆匆見過?”

“哦,”錢謙益拱著手說,“大人奉朝廷欽命,駐節江南,無論官民,俱歸約束。學生從今而後,便是屬下草民,自應從速報到!”

洪承疇搖搖頭,說:“牧老言重了——那麽,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有需學生相幫之處否?”

“甚感大人盛情!唯是謙益以老病之軀,得蒙聖上恩準,放歸壟畝。今後但得茍延殘喘,於願已足。除此之外,已是無覆他求了!”

交談進行到這裏,主客間的寒暄便算告一段落,同時,錢謙益也算是報過到了。於是接下來,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南北兩地的新聞。不過,由於錢、洪二人過去並沒有多少來往,充其量也只是場面上的泛泛之交。至於坐在一旁的黃澍,雖然算是老熟人,但在上司面前,他卻只有幫腔賠笑的份兒。因此,整個談話便始終只能停留於漫無邊際的應酬,像京中熟人的情形,江南近日的戰事,如此等等。倒是有一次,洪承疇關心地向客人打聽起,他於去年底上送的那份江南省官職設置方案,以及那份請求起用的官員名單的消息。當得知就在錢謙益離京那陣子,朝廷終於正式批準,這位封疆大吏就頓時顯得大為高興,對客人也愈加客氣和熱情起來……

看見這種情形,一直心懷鬼胎的錢謙益也趁機向對方問起,前幾日曾經派人先行報信的事。得到的回答是:除了在邸報上得知錢謙益辭官獲準之外,後來並沒有接到任何報告。“哦,這麽說,送信人果然在路上出了事!所以……”他想。雖然這確實始料不及,但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錢謙益於是隨即想起:已經耽擱了老半天,應該趕快回家去了。這種念頭一閃現,他就頓時變得有點迫不及待,因此,等交談稍一出現間歇,就馬上站起身,拱手表示告辭。

“牧老這就要走?”洪承疇似乎感到意外,不過,卻也沒有挽留,跟著站了起來。

“嗯,此次歸來之後,牧老想必仍要回貴鄉常熟居住?”送出兩三步之後,洪承疇忽然沈吟地說,“不過,以學生之見,最好還是遲些時日。皆因那一帶日內就要打大仗,貴鄉說不定會被波及。還是待亂定之後,才作歸計為宜!”

“啊,大人是說,敝鄉也……”錢謙益吃了一驚。

“剿平浙閩,在此一戰,兵鋒所向,變化難測。如不波及貴鄉,自然最好。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一點,總沒有壞處!”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沈思地點著頭,沒有作聲,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微微一笑,說:“牧老離家已久,自應作速回去探視。若無他事,就勿再上別處逗留了!”

這麽說了之後,也不待錢謙益反應過來,他就回頭對黃澍說:“學生尚有許多雜務亟待料理,就恕不遠送了。敢請黃先生代勞,如何?”

黃澍自然滿口答應。於是,等錢謙益與洪承疇在滴水檐前行禮作別之後,他就做出相讓的手勢,陪同客人向外走去。

“牧老,”當兩人穿過天井,出了二堂之後,黃澍忽然回過頭來,目光閃動地瞅著客人,壓低了聲音問,“可認得沈士柱沈昆銅?”

“兄是說沈昆銅?自然認得。”錢謙益點點頭說,對於黃澍的詭秘神情,多少感到有點奇怪。

“交情如何?”

“交情麽,他在覆社中也算是個頂能活動的角色,以往倒是常來的——可是,他怎麽了?”

“唔,若是他再來訪牧老,牧老可得千萬告知學生!”

“可是——”

黃澍先不回答。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有別的人,才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他交通亂匪,密謀造叛,被人供出,眼下正在追捕他呢!”

錢謙益不禁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問:“這……這……”

“皆因他是覆社。”黃澍沒有理會對方的愕然,管自一臉懊喪地接著說,“南京城中凡是與他相識的,只怕都脫不了幹系!哎,鬧不好,這回你我都會被他害死!”

錢謙益愈加驚疑:“那麽……”

“為今之計,”黃澍捏緊了拳頭,“一定要找到他!眼下,他想必是藏起來了。可是學生料定他藏不了多久,就還會出來。若是找到你老家裏,你老千萬不可聲張,可先穩住他,然後著人來告知我,我自有處置之法!”

錢謙益眨眨眼睛:“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即時將他縛了,送交官府,豈不幹凈?”

這個建議本來也順理成章,但是黃澍卻分明錯愕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哎,你老不知道,這事若能如此處置,倒好了!可其中邪乎著呢!”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依舊一臉茫然,他就氣急把手一揮,說:“總而言之,這事洪亨九已經交付學生料理了!牧老千祈照著學生所言去做,方能萬無一失,切記切記!”

這麽說完之後,兩人又繼續往前走。直到出了大門,拱手作別時,黃澍才重新回覆了常態。同時,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像是為著掩飾自己剛才那一陣子的焦慮失態,他也如同洪承疇那樣,微微一笑,說:“牧老外出多時,家中之事,想來疏於料理,如今回來了,那就即速回去看視,也免得家人懸望!”

錢謙益心中不由得一動,疑惑地問:“我兄之意——”

黃澍卻不再搭腔,只是畢恭畢敬地交拱著雙手。於是,錢謙益只好滿腹狐疑地轉過身,向停在一旁的轎子走去。

【驚悉家變】

錢謙益剛剛走近轎子,忽然聽見斜刺裏傳來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他本能地回過頭去,發現依然耀眼的夕陽光影裏,一夥人——大約有四五個之多,向他直奔過來。他不由得吃了一驚,正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就聽見走在頭裏的一個叫了一聲:“父親,您老人家可回來了!”錢謙益連忙定眼看去,這才辨認出:原來那是他的兒子孫愛,跟在後面的則是李寶和其他幾個仆人!

錢孫愛奔到跟前,就“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上,用帶哭的聲音又說:“不知父親大人已經抵步,孩兒迎候來遲,不孝之罪,祈請寬恕!”說著,“咚咚”地叩下頭去。

錢謙益瞪大眼睛望著兒子。有片刻工夫,他想張嘴說話,卻發不出音來,想迅速走向前去,卻邁不動腿,只覺得一股深長的熱流汩汩地從心底裏冒湧上來。接著,眼睛開始發澀,嘴唇也止不住微微發抖。的確,他這一次與家人分開,雖然才只一年不到,但對於家人的思念,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離家都強烈得多,也難熬得多。而其中,最令他魂牽夢縈的,第一個不用說自然是柳如是,而第二個就輪到眼前這個寶貝獨生兒子。剛才,他為著保險起見,不得不先行趕到總督行轅來報到,但是一路上最讓他神思不定的,也仍舊是這兩個人。現在忽然看見親兒子就跪在自己的跟前,而且舉動是那樣恭敬有禮,情態是這樣深切真誠,完全像是一個懂事的大人模樣,錢謙益心中的一份激動、喜悅與感觸,確實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終於,他猛然走前兩步,伸出雙手,緊緊地抓住兒子的胳臂,同時,想說上一句高興親熱的話,但是喉頭像被堵住了似的,淚水卻已經湧出了眼眶,並且熱乎乎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啊,父親,你……莫非因孩兒迎候來遲,致令父親生氣了麽?”錢孫愛一邊站起來,一邊惶恐地問。

“不,為父是……喜歡……”

“可是……”

錢謙益做了個“真的沒有什麽”的手勢,隨即放開兒子,雖然淚水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咧開嘴巴,藹然地微笑起來。

這當兒,李寶,還有其他幾個仆人全都圍了上來,開始挨個兒地向老主人叩頭、請安。於是錢謙益也就趁機揩幹眼淚,點頭答應著,同時照例說上一兩句親切的話。主仆之間這麽樂呵呵地交談了一陣,直到李寶提醒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了!”大家才又殷勤服侍著,把錢謙益送上轎去。等錢孫愛也跨上驢子之後,一行人便沿著正陽門外大街,絡繹地向位於城南的善和坊行去。

也許是終於見著了親人,錢謙益如今的心情變得安定了許多,也歡快了許多。為著打發轎中枯坐的無聊,他稍稍撩起窗簾,信目瀏覽著迤邐而過的街景,同時又一次想起柳如是和其他家人,想起剛才由於只顧著回答兒子、後來還有李寶和仆人們的問候,竟來不及打聽家中的情形。“嗯,橫豎馬上要到了,一切都會知道的,也差不了這一刻。況且,若是真有什麽要緊的事,孫愛他們剛才不會不告訴我……”這麽安慰著自己,他就坐正了身子,閉上眼睛,管自養起神來。

然而,當轎子輕微而有節奏地晃動了一陣之後,錢謙益的心思不由自主又活動起來。“嗯,不過,剛才在總督行轅時,洪亨九和黃仲霖都催促我快點兒回家探視,這本也平常,可是那神情卻全都透著古怪,像在暗示什麽似的。那麽,莫非家中出了大事,大得連孫愛和李寶都不敢即時對我說?”這麽一想,錢謙益頓時又睜開了眼睛,而且越想越覺得放心不下。終於,他忍不住掀開轎簾,朝正騎著驢子走在旁邊的錢孫愛招一招手。等兒子湊近前來,他就緊盯著問:

“這些日子,家裏各人——嗯,你母親、柳太太,還有你三娘,可都還好?”

“父親是說,家中各人?哦,都還好,都還好!”錢孫愛回答,停了停,又補充說:“托父親大人的福,她們全都好好兒的,也沒病也沒痛。”

“不曾出什麽事?”

“出事?出什麽事?”

發現兒子瞪大了小圓眼睛,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錢謙益心中再度湧起一種軟乎乎的愛憐之感,同時松了一口氣,暗想:“原來沒有什麽事!這就怪了,洪亨九他們為什麽……”心中這麽想著,不提防口裏卻說了出來。錢孫愛聽見了,便問:“父親,什麽‘怪了’?”

“哦,沒什麽,沒什麽!”錢謙益搖一搖手,含糊地應付說,隨即就把轎簾又放了下來,不再追問了。

“是的,是我太多心!洪亨九他們無非是見我遠道歸來,尚未歸家,因此照例說上一句,本來別無用意,我卻偏偏猜了半天,未免可笑!”

這麽想著,錢謙益就愈加放下心來,於是開始轉而想象與柳如是和家人們相見的種種情狀,並且把這種輕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進入家中的轎廳。

“啊,老爺回來啦!”“老爺好!”“老爺路上辛苦了!”“老爺……”

剛剛從掀起的轎簾下走出去,錢謙益就聽見各種各樣的熱烈問候從周圍哄然響起。他擡頭一看,發現眼前人頭攢動,聚滿了聞聲而至的男女家人,從衣著打扮看,多數是些仆人,其中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全都睜大了眼睛望著他。那一張張胖瘦不一、美醜各異的臉上,現出或者欣喜或者敬畏的神情。而在他們的前面,最靠近轎門的地方,則站著陳在竹、錢養先和錢曾三位關系深密的親戚。他們也同樣顯得十分興奮,特別是方臉大嘴的陳在竹,更是瞇縫著眼睛,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看見錢謙益走出來,他們就一齊拱著手,按各自不同的身份稱呼著,參差地說:

“……歸來大喜!只因剛剛才得知消息,有失遠迎,還望見恕!”

“呵呵,不敢勞動!不敢勞動!”錢謙益回著禮說,照例地堆起笑臉。不過,也許是在此之前已經見到了錢孫愛,此刻他心中已經不像當初那樣激動;何況周圍又擠滿了仆人,也不是從容說話的當口。因此,略一寒暄之後,錢謙益就轉過身,從迎接者們讓出的狹道中通過,向內宅走去。

“唔,這處宅子,自然是我走了之後,才搬進來的。如今看來,倒還不差……這麽說,我總算到家了!馬上就要見到如是了!大半年不見,不知她是瘦了?胖了?嗯,我沒在身邊,她該不會受委屈吧?”在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廳堂和天井,向裏走去的時候,錢謙益一邊隨口與身旁的近親至戚們交談著,一邊多少有點神思不屬地想,同時,心中再度激動起來。還隔著老遠,他就忍不住伸長脖子,朝天井裏種著許多花木的後堂張望。

果然,後堂前早就守候著一群女眷。一見老爺出現,她們就發出一陣驚嘆,紛紛邁動著小腳,迎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是陳夫人,後面還跟著朱姨太、月容和其他一些丫環老媽……

“老爺回來啦!老爺萬福!一路上可還順利?”陳夫人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正在人叢中尋找柳如是的錢謙益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妻子已經來到跟前,並且把雙袖交疊在腰間,向自己行禮。他連忙“啊”了一聲,回了一禮,又朝周圍搖手示意,算是回答了其他女眷的拜見,然後才點點頭說:

“托祖宗的福,總算回來了!一路上嘛,也還順利。自然,能這麽快就回來,也並非容易!不過一言難盡,待會兒再對你們說——嗯,本來我提早三天就著錢安回來報信的。怎麽,他至今還沒回到?”

看見陳夫人搖搖頭,他就做了個懊喪的手勢,說:“那麽,八成是半路上出事了!如今到處都在打仗,亂得很!不過,這也罷了——嗯,如是呢?她上哪兒去了?怎麽不出來?”

“妾身已經著人過東偏院告知她了。”陳夫人淡淡地回答,“不知為何到這會兒還不出來。”

“那麽,派人再去告知她,就說我已經到家了!”這麽疑惑地吩咐了之後,有一陣子,錢謙益很想徑自前往東偏院,但到底礙著自己剛剛才進門,與妻子和親戚們還沒說上幾句話,如果立即抽身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於是只好勉強忍耐著,暫且同大家一起走進後堂去。

因為預先知道一家之主的老爺要回來,後堂裏已經做好了準備——茶沏好了,洗臉水也端了上來,方幾上還擺著切開了的紅瓤西瓜。於是,錢謙益便由丫環老媽們服侍著,脫去外衣,一邊動手洗臉,一邊繼續交談。話題自然離不開分別後各自的情形,以及錢謙益這一次得以“蒙恩放還”的經過。不過,由於錢謙益記掛著柳如是,多少有點心不在焉,因此談話也就變得時斷時續,始終熱烈不起來。然而,令錢謙益意外的是,直到他洗完了臉,在椅子上坐下來,吃了一片西瓜之後,柳如是仍舊遲遲不見露面。這就使他再也坐不住,放下西瓜,在丫環遞上來的巾帕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說:

“折騰了一天,這會兒我也乏了。今日就談到此為止。剩下的,明日再談!”

說完,也不等陳夫人答話,擡腿往外就走。然而,正當他準備跨出門檻時,身後卻傳來了陳在竹的呼喚:“哎,姐夫留步!”接著,那矮胖子急急地跟上來,問:“姐夫可是要上東偏院?”

看見錢謙益含糊地點點頭,他就說聲:“且稍待!”然後轉過身,做了一個手勢,說:“姐姐你留下,其餘的人都散了吧!”

聽小舅子出聲挽留,錢謙益起初還不怎麽在意,接下來卻發現屋子裏的人像是早有默契似的,一下子全都變得臉色凝重,鴉雀無聲。而且,在迅速退出去時,一個個還低著頭,分明在躲避著他的視線……錢謙益不禁奇怪起來,於是追問:

“嗯,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陳在竹仍舊不回答,只是做出相讓的手勢,把錢謙益和陳夫人引向設在堂屋右側的一架折疊式屏風。那後面已經安放著兩把椅子。他先請二人坐下,然後才說:

“姐夫小坐片刻,靜聽小弟提審了這一個人之後,再行離去不遲!”

“提審?”錢謙益吃了一驚,“提審什麽人?”

“噢,這人自然是姐夫認得的。而且即時便見分曉,絕不耽擱姐夫的工夫!”

這麽安撫了錢謙益之後,那矮胖子便轉過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大聲吩咐說:“來人哪!把那賤婢給我帶進來!”

一直到這會兒為止,錢謙益都是被身不由己地擺布著,鬧不清對方搗什麽鬼。不過,剛才自己正打算上東偏院找柳如是,全家人就頓時變了臉色,以及陳在竹那種神情詭秘、言語閃爍的樣子,卻使他多少猜到事情與柳如是有關。他本想當場問個明白,但出於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又有點訥訥地問不出口來。現在忽然聽說陳在竹吆喝要帶什麽“賤婢”,錢謙益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啊,莫非是如是不成?”他緊張地想,待要問一問對面的陳夫人,卻發現那老太太閉著眼睛,神情悲苦地端坐著,正在那裏念念有詞地數著手中的佛珠,像是在禱告什麽。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只好又忍住了。

這當兒,屏風另一邊已經起了聲響,分明有人走進來。錢謙益連忙躬起身子,把眼睛湊在曲屏的折隙間往外窺看。他發現,陳在竹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正面那張羅漢榻上,擺出一副準備審問的樣子;而剛剛被帶進來的那個人,雖然果真是個女的,卻並不是柳如是,而是她的貼身丫環綠意!錢謙益記得,這女孩兒身材瘦小,又長得高顴骨、厚嘴唇,一點也不好看,而且還有點笨頭笨腦;不過有一樣好處,就是服帖異常,任憑主人打罵,從無半點怨懟的神色。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柳如是才又把她留在身邊。現在,錢謙益看見綠意瑟瑟縮縮地站在陳在竹跟前,發髻蓬松,衣衫破舊,那模樣比一年前更見猥瑣了。“嗯,她從哪兒來?是從東偏院來嗎?怎麽會變成這樣子?不過,聽在竹剛才呼喚她的口氣,又不像是從如是那裏來,那麽……”正這麽驚疑不定,就聽見陳在竹驀地大聲喝叫說:

“賤婢,還不給我跪下!”

綠意“啊”了一聲,順從地跪下了。

“嗯,去年冬天,東偏院出的那檔子臭事、醜事,你快快給我從實招來!”

“去……去年冬天的事?婢子不、不是都招了麽?”綠意戰戰兢兢地說。

“再招一次!”

“婢子、婢子知道的,都招了!再沒、沒、沒有別的了。”

“不是讓你招別的,把你知道的,再說一遍!”

“哦,是……那、那是去年十月初八,惠姑娘同一個堂客來訪柳太太,卻是作怪,她們不在門廳下轎,那兩乘轎子一直擡進院子東頭的綠雲軒去。柳太太也即時過去了,卻又不讓我們下人跟著。後來,後來惠姑娘就先走了,可是柳太太還陪著那個堂客,直陪到天黑,等那堂客乘著轎子走了,她才回到住處來……”

“嗯,那真是個堂客麽?”

“後來我們才知道不是,當初都以為是的。”

“你們怎麽知道不是?”

“只因後來、後來每隔三五日,他就要來一次。起初還有惠姑娘陪著,後來來慣了,他就自己來了。有幾次我們打綠雲軒的窗下走過,聽見裏面有男人的笑聲……”

“哼,男人的笑聲!而且還自己就來了。那麽把門的老媽子難道看也不看,就放他進來?”

“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次,也就是過了大半個月,柳太太把紅情、婢子,還有幾個老媽叫來一處,當場賞了每人五兩銀子,說:‘這些天院子裏的事,你們想必也知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操心。今日你們既受了我的銀子,就都是同謀了!誰也不準往外說,誰說了我就打折她的狗腿!還叫她不得好死!’柳太太還說,她這麽做,是早就同老爺說好了的。老爺也答應了。只是正院這邊的人不知道罷了。因此叫我們不必害怕,天塌下來都有她扛著……”

綠意這一通招供,大約過去早就不止說過一次,因此這會兒覆述起來,並沒有什麽躊躇和費難。然而,錢謙益聽了,卻像受到猛然一擊似的,腦子裏“嗡”的一震,心也隨之緊縮起來。有片刻工夫,他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漸漸地,就覺得上下左右仿佛全著了火,直烤得他頭發昏,腦發脹,渾身血液也開始狂奔亂竄。“啊,胡說!不會的,這不可能!”他在心中大叫。驀地,他“嘩啦”一聲,把擋在眼前的屏風推到一邊,大踏步奔出去,惡狠狠地指著跪在地上的綠意,厲聲呵斥說:

“賤婢!你好大的狗膽,竟敢如此編派你的主母!你、你還想要命不要了!”

綠意正低著頭回答問話,壓根兒不知道屏風後面還藏著有人。冷不丁聽見“砰蓬”一聲巨響,已經嚇了一跳;忽然又看見從那邊奔出來個人,而且還是老主人錢謙益!她那一份驚駭,更是大抵如同面對一只出柙的猛虎差不了多少,以至不等錢謙益奔到跟前,她已經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當場昏了過去。

可是,氣得發狂的錢謙益卻根本看不見,他只覺得這瘦骨伶仃的丫環簡直就是一只可怕的惡鬼,如果不全力把她禁制住,自己今後的一切希望、一切依靠就會給打個粉碎,連殘渣兒也剩不下。因此,盡管綠意已經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但他仍舊擡起腳,拼命地在她身上亂踢,一邊踢,一邊惡狠狠地罵:

“狗東西,看你敢血口噴人,看你還敢血口噴人!”

“姐夫……”大約看見錢謙益再踢下去,說不定會弄出人命來,陳在竹終於開口勸止說,隨即伸出手,半推半拖地把他攔擋到一邊。他發現錢謙益盡管還在哧呼哧呼地喘氣,但手腳總算停止了動作,便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手折,緩緩地說:“姐夫,這事不是綠意隨口胡說,只怕是真的。那姓鄭的奸夫,如今已被上元縣著人捉了去,下在牢裏。經嚴刑審問,他已是招了。這份東西,便是小弟托人抄錄他的口供……”

經過剛才那一陣子狂怒的發洩,錢謙益如今總算稍稍變得清醒了一點。無疑,眼前這消息是如此的殘酷、可怕,令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然而憑著恢覆的理智,憑著對柳如是秉性的了解,他內心深處,毋寧說已經開始相信事情是真的。因此,雖然陳在竹把折子遞了過來,他也本能地接在手裏,但是一時之間,竟沒有勇氣再看,只覺得兩條腿觳觫著,忽然變得力氣全無,終於,一屁股坐到羅漢榻上。

【反躬自責】

愛妾的背叛和不貞的消息,無疑使錢謙益受到強烈的沖擊;而在一墻之隔的東偏院裏,得知丈夫已經回來的柳如是,則橫下了一條心,準備承受即將降臨的最無情的報覆。

不錯,她同鄭生的那檔子事,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完結了。這倒不是她主動決定這麽做。雖然去年十一月,她從錢謙益的來信中得知,老頭兒打算辭官南歸,並且暗示要實踐反清覆明的諾言時,她也怦然心動過;並且很快就設法與沈士柱秘密接觸,轉達了丈夫這個意向。不過,同鄭生的那一份情愛,又不是輕易能夠割舍的,結果,畢竟又斷斷續續地維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鄭生忽然失約不來,並且接著就變得杳無音信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以為對方終於變了心,還著實氣恨了一陣子。後來,是惠香派人捎來消息,說鄭生已經被上元縣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結妖人,暗設奸局,假托神鬼,誘汙官眷”,如今已經下在獄中。柳如是這才如夢初醒,同時立即就猜到是正院裏那幫子家人所為。她不禁又驚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事情到了這一步,盡管對鄭生的命運日夜憂急,她卻痛苦地感到無計可施;相反,就連她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等待著:同樣的懲罰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落到頭上。然而,出乎意外,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懲罰卻遲遲不見降臨,鄭生也沒有判罪或釋放的消息。在這期間發生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邊把她手下的丫環老媽輪流著召過去問過一次話。最後還把綠意留下了,說是另有使喚,還說是陳夫人的意思。柳如是本打算不答應,後來覺得自己的把柄已經被對方攥在手裏,加上對方人多勢眾,鬧得太僵自己難免會吃虧,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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