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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催餉鄉民匿跡,困窮途孝子傷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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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催餉】

徽州的平定,無疑是洪承疇的又一個成功。不過,由於在湖南和湖北,發生了農民軍的餘部四五十萬人,同明朝守軍實現了軍事聯合那樣的驚人事態,卻使整個戰局的重心,一下子向那邊發生了傾斜。感到大為緊張的清朝攝政王多爾袞,固然決定從江南抽調軍隊,增援湖廣;而坐鎮南京的勒克德渾和葉臣,也因此變得遲疑觀望,放松了對浙東一線的軍事壓力。面對這種情勢,魯王政權的督師張國維,決定抓住盤踞杭州的清軍後援不繼、攻守失據的機會,大舉進擊。就在洪承疇前往徽州府城視察的時候,錢塘江沿岸的各路明軍,也按照總督行轅的命令,紛紛厲兵秣馬,整裝備船,並且從十月八日開始,全線出動,準備連戰十日,給敵人以新一輪的沈重打擊。於是,一度陷於沈滯膠著的兩浙戰場,頓時又變得烽煙四起……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明朝軍隊都能立即開赴前線。譬如說,近兩個月來一直隨餘姚義軍駐紮在蕭山縣龍王堂的黃宗羲,眼下卻不得不帶領黃安等一隊親兵,連夜趕回通德鄉黃竹浦去。

說起來,自從六月初率眾從軍之後,黃宗羲還是第一次回家。無疑,八月中那一仗是打勝了,而且由於餘姚義軍,還有後來參戰的武寧侯王之仁的水師,從水上拖住了大部清兵,結果使駐節於富陽的督師張國維,得以指揮被封為鎮東侯的另一位前總兵官方國安,從陸路乘虛進兵,一舉攻下了東邊的於潛縣,進一步擴大了對杭州的包圍。不過話又說回來,黃宗羲所屬的餘姚義軍,由於被王之仁故意拋出去拼頭陣,損失卻過於慘重。事後清點人數,竟然犧牲了三百多人,其中光是由他帶出來的黃竹浦子弟,就死了十七個,受傷的更多。雖說要打仗就難免會死人,但是一仗下來就死這麽多,卻使黃宗羲感到很難向村中的父老交代。特別當想到因此要面對孤兒寡婦的悲啼和淚眼,他就更增加了一分惶恐和膽怯。因此,戰事結束後,他只是派手下的人回去報捷,並把死者運回家中安葬,自己卻一直留在營中。“是的,等過些時候,這件事稍稍放淡了之後再說吧!”每逢接到家信,或是村中有人來,提及回家探視的話頭,他總是悶悶不樂地想。

然而,這一次他卻再也無法拖下去。因為近一個月來,軍隊的糧餉供應變得越來越緊張,特別是他們這些被稱為“義兵”的隊伍,已經到了難以維持的地步。無疑,僅靠浙東地區,供養十萬軍隊,自然不能說很寬裕,不過只要合理分配,短期間內應該能夠維持。但是,自從方國安、王之仁等人晉升為列侯之後,卻借口他們統轄的官兵是正規軍,是作戰的主力,提出要同餘姚、紹興、寧波、慈溪等六家最先起義的地方民軍分地分餉,實際上是要把朝廷正式征收到的六十餘萬錢糧全部霸占過去,而讓各路義軍自謀生計。其中方國安自恃重兵在握,作戰有功,態度尤其強橫跋扈,根本不把張國維、孫嘉績等舉義元勳們放在眼內。王之仁算是稍好一點,但利益所在,自然也處處附和方國安。偏偏魯王對他們十分倚重,曲意回護。因此,盡管各路義軍頭領極力反對,結果還是這樣定了下來。消息傳開之後,義兵的軍心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紛紛議論著要卷鋪蓋回家。雖然孫嘉績等人極力安撫,並一再以忠義激勵將士,但由於缺衣少食的情形越來越嚴重,派回各鄉籌餉的人又大都空手而歸,近一個多月來,各營義兵已經散去了不少人。眼看開戰在即,將士們的糧餉卻全無著落,黃宗羲心急如焚之餘,終於只好向孫嘉績自告奮勇,趕回家去想辦法。

“本來,三弟身為糧長,在家中是負責這件事的,鬼知道怎麽連他也挨挨延延的不打緊!不錯,村民們是不會痛痛快快拿出錢糧來的。可眼下不是剛剛打完場麽,怎麽就連這幾十石谷子、百來套衣被都征集不起來?總是他們不肯盡心盡力的緣故!”想到方國安、王之仁等以“正兵”自居的將帥,本來就極其瞧不起自己這些義兵,如果這一次又因糧餉不繼而無法參戰,今後在朝中恐怕更加沒有立足之地。正是懷著這樣的憤懣,黃宗羲才決定親自回家走一趟。

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現在,他們乘坐的烏篷船終於在一片瀟瀟暮雨中抵達黃竹浦。這一次回家,雖說多少有點迫不得已,但在船靠碼頭的時候,黃宗羲卻忍不住站起身,扶著船篷,遠遠近近地睜大眼睛眺望。他發現,除了橫跨在渡頭上的那條竹子搭的橋,似乎變得益發歪斜之外,其餘的一切,還是四個月前他離開時的老樣子。緊傍著藍溪向遠處延伸的堤岸,依舊是連綿不斷的森森毛竹;拱出於毛竹後面的化安山,依舊有如一只匍匐的巨獸。而反映著最後一抹天光的白亮的水田當中,黃竹浦村也依舊是陰陰沈沈的一片,難得透出一星半點燈火。大約已經吃過晚飯,到了關門上床的時候,薄黯的村路上靜悄悄、空蕩蕩的,連人影也看不到一個。只有隱藏在暗處的狗兒,大約嗅到了碼頭這邊隨風傳去的生人氣息,開始發出遲疑的、不安的吠叫……

當黃安為著搶在頭裏向家中報信,踏著水花飛快地跑得沒影之後,黃宗羲和其餘幾個親兵也披上蓑衣,戴上竹笠,沿著泥濘不堪的村路向前走去。

“是的,我終於又活著回來了!這幾個月經歷了多少事,操了多少心,還同韃子真真正正打了一仗,而且打勝了!這可是以前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一邊聽著泥水在腳下吱咕吱咕地作響,黃宗羲一邊默默地想,“只是,仗打完了兩個月,我卻一直拖著不回來,雖然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但母親想必難免會怪我,妻和細姐也會怪我。無疑,前些日子宗轅、宗彜去看我,都說家中各人都還好,不必掛心。但是……”

停了停,他又想:“這一次我回來,其實也不能逗留太久。營中的將士正等著米下鍋呢!一旦征集到糧餉,就得趕回去。這一仗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參與,還要打出個名堂來!哼,我偏要讓方國安、王之仁之流看個清楚,我們義兵可不是白吃飯的,而且比他們‘正兵’還能……”

本來還要往下想,但狗兒們遠遠近近的吠叫,已經變得愈加猛烈起來,接著,村口那邊出現了一點燈籠的亮光,旁邊還影影綽綽有人在走動。黃宗羲眨眨眼睛,一顆心不由得急促地跳動起來。當瞧出那一群人顯然是為迎接自己而來,他就顧不得道路泥濘,連忙邁開大步,急急趕了過去。

“哎呀!大哥,你、你怎麽一聲不響就回來了?”還隔著一丈開外的時候,對面的人影中就傳來四弟宗轅驚喜的招呼。

“哦,我本沒打算回來,是前天夜裏臨時才定的。”黃宗羲解釋說,憑借來到跟前的燈籠亮光,微笑地打量著迎接者們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他本來還想說明這次回來是為著催餉,但發現三弟宗會不在迎接的人們當中,臨時又改口問:

“咦,澤望呢?”

“已經著人告知了他,不知怎地沒有跟來。”一個甕聲甕氣的嗓音回答。那是二弟宗炎。

“那麽,糧餉的事怎麽樣了?你們可辦妥了麽?”當最初的一陣子喜悅和問候過去之後,黃宗羲一邊由大家簇擁著繼續往村中走去,一邊忍不住又問。

“前些日子見澤望白天黑夜地忙著哩,這兩日倒不見他走動了,想是辦妥了罷!”黃宗炎說。

“才不是哩!”五弟宗彜從旁插嘴,“小弟昨兒還聽三哥發愁說,這糧餉總收不起來,不知怎樣回覆大哥才好。”

“你胡說什麽!”大約看見黃宗羲陡然停住腳,瞪大了眼睛,四弟宗轅連忙安慰說,“雖說不容易,可也不是全收不起來,前幾日,我就見好幾個人拿了米糧衣被往祠堂裏送!”

聽著弟弟們這些互相矛盾的說法,黃宗羲愈加驚疑。“不成,得趕快找到澤望,問個明白!”他想,於是停止追問,加快腳步向家中走去。

不過,著急歸著急,他卻沒能馬上找到黃宗會。因為已經得到消息的家人們早就聚集在大門裏外,伸長脖子等著。看見大爺回到了,他們就一窩蜂地迎上來,帶著驚喜的神情,招呼、問候、嘆息,七嘴八舌,熱烈異常。面對這種情景,黃宗羲只得暫且把心事放下,不斷地點著頭,“哎哎啊啊”地回答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招呼,一直走到大堂上。家人們眾星拱月一般跟進來,把他圍在當中,又是搬椅,又是端茶,還挨個兒上前行禮請安。這當中,最忙碌的要數大奶奶葉氏,她一改平日的端莊穩重,不停地笑著,抹著眼淚,又是督著兒女們給父親行禮,又是催促侍妾周細姐到廚房去端水,末了,還親自絞了一條熱氣騰騰的臉帕,送到丈夫面前。於是,趁著黃宗羲揩臉的當兒,大家開始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像黃宗羲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回來?這場仗還要打多久?狗韃子是否很兇,很難看,會不會打到這邊來?以及黃宗羲可曾見過監國的魯王爺?他老人家長得什麽模樣?如此等等。瞧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孔,聽著那一聲聲熟悉的話音,一種久別重逢的親情在黃宗羲的心中蕩漾起來。他於是耐心地、盡可能詳細地作了回答;這之後,才離開大堂,在弟弟們的陪同下,到上房去專門叩見母親姚夫人。母子相見,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悲喜交集和互訴別後的情形。這麽一耽擱,待到黃宗羲終於從上房裏告退出來,並且決定不要別人跟隨,獨自前往西偏院去找黃宗會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時辰以後了。

剛才還鬧哄哄的堂屋變得空無一人。現在,黃宗羲微低著頭,走在幽暗而又熟悉的石板弄堂上。他之所以寧可不回自己的屋子,也要先上西偏院去,是因為甚至就在剛才家人齊集那陣子,他的那位身負重責的弟弟仍舊不見蹤影;不僅黃宗會本人不見影兒,連他的妻子兒女也全都沒有露面。“簡直是豈有此理!你以為這是鬧著玩兒嗎?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把征集糧餉的事給我說清楚,你今晚休想躲得過去!”由於與家人們相見的興奮已經消退,先前的那種焦慮又重新迅速浮現,甚至變得更加尖銳起來。

來到黃宗會的臥房門前,卻發現裏面黑沈沈的,聲息全無。“嗯,這麽快就睡下了?”黃宗羲疑惑地想,隨即咳嗽一聲——“澤望!澤望!”

停了停,見裏面沒有答應,他稍稍提高了嗓音,又叫:

“澤望!”

誰知仍舊沒有答應。

這麽一來,黃宗羲反倒犯了難。不管怎麽說,如今已經到了初更時分。眼前這屋子裏又黑燈瞎火的,既不知道黃宗會是否在裏面,即使就在屋子裏,那麽他的妻子照例也應該會在裏面。而照剛才的情形看,對方大概已經睡下,並且顯然不想起來開門。那麽自己作為兄長,卻在外面叫喚個不停,雖然是為的正事,總有點不通人情之嫌。“嗯,眼下是晚了一點,也許,還是等明天再說?”他猶豫地想。但已經來到門前,加上確實急於知道糧餉籌辦的情形,他又不願意就此退回去……終於,他還是把心一橫,再度提高了嗓門:

“澤望!”

這一次,好歹有了回應,卻是黃宗會的妻子梁氏的聲音:“誰呀?”

“哦,是——是我。”黃宗羲連忙回答。同時氣惱地覺得自己竟然有點心慌,仿佛真的做了什麽錯事似的。

“啊,是大伯呀,什麽事?”

“我要尋澤望,他可在屋裏?”

“你三弟他不在。”

“不在?他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他吃罷夜飯就出去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這——你這話可當真?我可是有要緊的事找他!”黃宗羲緊追了一句,同時打算著,一旦對方再次明確回答黃宗會不在,他就立即結束這種隔著一道黑乎乎門扇的、大伯與弟婦的別扭對話。

誰知,屋子裏偏偏沈默下來,並且起了嘁嘁嚓嚓的響動,像是翻動身子,又像低聲商量。

黃宗羲的耳朵不由得豎起來——雖然暗暗責備自己這樣做是可鄙的、不應該的,但仍舊止不住重新生出希望,“是的,只要澤望肯出來,向我說清楚籌餉的事,別的我都不與他計較便了!”他慚愧地、寬宏大量地想。

終於,門扇裏響起了回答,卻仍舊是梁氏的聲音:

“弟媳婦我可不敢誆騙大伯。大伯既有要緊的事,要不,等你三弟回來,弟媳婦我就即刻讓他去見大伯,好麽?”’’

黃宗羲不由得楞住了,半晌,終於自覺無法再問下去。然而,門扇內剛才的響動和猶豫,卻使他認定黃宗會其實就在屋子裏,只是執意躲著不肯出來罷了。有片刻工夫,他在黑暗中咬緊牙齒站著,一種受到侮慢和愚弄的怒氣使他恨不得舉起拳頭,狠狠地向臥室的門擂去,喝令那位沒用而又可惡的弟弟立即滾出來!只是臨時想到自己是大伯身份,眼下又是在夜裏,萬一強行敲開了門,屋子裏果真只有梁氏一個人,場面會變得十分尷尬,才又極力忍耐住了。

“哼,你躲得過今晚,莫非還能躲得過明日不成!我總有叫你說個明白的時候!”這麽拿定主意,他才轉過身,悻悻然走回自己居住的東偏院去。

【接連撲空】

黃宗羲這一次回家,同妻妾兒女們無疑是久別重逢,但由於焦慮著籌餉的事,卻使他變得沒有心情剪燭夜話,只在由她們服侍著吃飯、洗腳的當兒,簡單詢問了一下近況,就吹燈上床。第二天一清早,他又爬起來,走過西偏院去尋找弟弟。誰知仍舊沒有找到。這一次,黃宗會真的不在屋子裏。那位弟媳梁氏為夜來的事再三道歉,說丈夫確實不在,又說因為自己這幾天正病著,早早就睡下了,所以沒有到大堂上去迎接大伯,一邊說一邊把黃宗羲讓進屋去,又是行禮又是奉茶,但是丈夫到底去了哪裏,她卻始終說不清,只是抱怨近半個月來,黃宗會常常整夜不回家,不是推說到祠堂去算賬,就是推說到化安山那邊去催租,也不知是真是假。那瘦小體弱的女人還一個勁兒求做大伯的幫她說一說丈夫。黃宗羲眼見問不出要領,只得轉身走出。“可是,我到哪兒才能見著澤望呢?”他擡起頭,望著被晨曦照亮的長長弄堂,沈吟地想,“嗯,聽說征集到的糧餉都存在祠堂裏,剛才三弟媳也說他夜裏常常宿在那邊。那麽,就先上祠堂去看一看?”這麽拿定主意,黃宗羲就回到正院,招呼黃安和幾個親兵跟著,一起出了家門,走到村子裏去。

這當兒,天已經大亮。夜來的那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已經歇住了。但是天色仍舊陰沈沈的,坑坑窪窪的村路也依舊一片泥濘。黃竹浦正處於姚江、藍溪和剡水的交匯處,位置比較偏僻,名義上雖然隸屬於瀕海的府縣,實際上海邊離這裏足有上百裏。平常居民們除了種田之外,幾乎再沒有別的生計。加上田畝的分布不好,旱的苦旱,澇的苦澇,因此多數的人家都比較貧窮。偌大一個村子,竟然難得有幾所瓦房,多數村民都是住在毛竹和稻草搭的屋子裏。不過黃宗羲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再也不會引起任何特別的感覺了。眼下,如果說有什麽使他不安的話,就是他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八月錢塘江上那一仗,村裏死了許多人。不管怎麽說,那都是自己一手帶出去的子弟兵。況且才只過了兩個月不到,要鄉親們忘記這件事恐怕很難。那麽他們到底會對自己怎樣?戰死者的家人又會怎樣?會原諒自己嗎?還是……由於馬上就要同他們相見,但自己卻始終不知道怎樣才能加以補救,撫慰對方的痛苦,黃宗羲的心中就不由得生出幾許躊躇,腳步也慢了下來。

不過,漸漸地,他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本來,這一陣子正是清早起來最忙碌的時節,要在平時,家家戶戶自必照例挑水的挑水,打掃的打掃;隔著竹籬笆就能聽見雞在鳴,豬在哼,狗在咬;那座座茅草蓋的屋頂上,也會飄散出縷縷藍色的炊煙。可是此刻,村路兩旁的籬笆墻裏,雖然還偶爾傳出幾聲雞鳴狗叫,卻看不見其他的動靜,尤其看不見有人在活動。而且這種情形不止一家,一連經過幾戶的門前,都是如此。

“咦,怪了,人呢?怎麽都不見了?”黃安的聲音在背後傳來,顯然,他也發現情形有點蹊蹺。

黃宗羲沒有答話,轉身推開就近一戶人家的柴門,發現院子裏的確空空蕩蕩的,只有滿地的積水和胡亂放置著的幾個壇壇罐罐;一只垂頭喪氣的黑毛狗趴在屋檐下,見來了生人,它那雙野性的眼睛便現出疑慮的神色,但是並不站立起來。黃宗羲略一遲疑,隨即走近屋子,卻看見門環上橫插了半截竹棒。按照村中的習慣,這表示著主人全都離開了,沒有人在家。

“這麽早,難道就下田了不成?”黃宗羲疑惑地想,把耳朵湊近門縫聽了聽,只聽見緊挨門邊的墻角傳出“咕咕”的聲音,像是一只母雞在抱窩,卻聽不見任何人聲。他只得退回來,仍舊有點不甘心,又到屋後瞧了瞧,也看不見任何人。不過,他始終將信將疑,於是領著黃安等人出了院門,又走進隔壁一家。誰知情形同剛才那一家幾乎一樣,不多的幾只雞和豬全關在圈裏,人卻連影兒也看不到一個。這麽一來,可就使黃宗羲不由得認了真,連忙重新走出門外,左右一看,這才發現,彎曲的村路上,目光所及,居然也是空蕩蕩的,只有一頭骯臟的老母豬,拖著幹癟松弛的乳房,在泥水中蹣跚。他不及思索,立即再向對過的一戶人家走去。然而,仿佛村民們全都串同好了似的,他仍舊沒能看見一個人。而且這一家更絕,甚至看不見一只雞、一頭豬;舉手在門扇上拍打了幾下,也沒有任何回應。

“啊,怎麽一家一家的人全都不見影兒?就算下田,也不會連老人、孩童也都跟了去呀!”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望著也是一臉茫然的親兵們,黃宗羲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莫非、莫非出了什麽禍事,把村裏的人全都嚇跑了不成?”不過,他馬上就把這種猜測否定了,因為他分明記得,剛才他從家門裏出來的時候,還遠遠望見這邊有人在走動。“那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總不會是——哎,總不會是看見我來了,他們才故意走掉的吧?”

正這麽驚疑揣測之際,忽然,像是回答他似的,耳朵邊有了響動,那是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嗚哇——嗚哇——嗚哇——”高亢而猛烈。

黃宗羲反射地回過頭去,這一次,差點沒跳起來。因為他辨認出,這哭聲不是來自別處,而恰恰出自那扇剛剛他還用力拍打過,卻沒有人答應的竹門內!

“啊,這麽說,其實有人!”他想,馬上趨步上前。雖然門扇被反扣著,他卻再也不管那麽多,拔掉上面的木插子,一腳跨了進去。果然,在靠東的一個開間裏,主人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原來一窩兒全躲在裏面。聽見黃宗羲主仆來勢洶洶的腳步聲,他們就一齊驚慌地轉過臉來。

“你們——在做啥事體?為何打門都不答應?也不開門?啊?”黃宗羲厲聲質問。由於莫名其妙地受到愚弄,他不禁大為光火。

“哦、哦,大相公息怒。阿拉不知……不是阿拉……”那一家人慌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還說不知?方才大爺幾乎把門都打破了,你們難道聽不見?你們聾了不成!”黃安吵架似的從旁幫腔。

“哦,不,不是不知,是——是……”

“是啥?”

“我奴也不知,是我奴那兒子吩咐我奴這等的。”其中一個滿頭白發老人低著頭回答說。

“你的兒子?”黃宗羲疑惑地說,隨即環視了一下,這才發現,這一家子當中,雖然男女老幼七八口都在,但是唯獨沒有那個外號“大頭”的當家漢子。

“那,其奴到哪兒去了?”

“個格——阿拉不知道。天還沒亮呢,其奴就走了,也沒說去哪裏。”

黃宗羲望了對方一眼,知道這個長著一張苦瓜臉的小老頭兒不是扯謊。說起來,黃竹浦滿村的人家絕大多數都姓黃,家家戶戶都沾親帶故。眼前這戶人家與黃宗羲還是遠房叔侄,為人一向老實本分。可是為什麽剛才硬是躲在屋子裏,裝作沒有人在家的樣子,而且還說是那個“大頭”吩咐的?這實在教人猜不透。

“那麽,隔壁那幾家呢?也是像你們一樣麽?”

“隔壁?我奴、我奴不知道。真、真的!”

黃宗羲不再問了。他又一次打量一下屋子,發現以往也常有來往的這戶人家,在自己離開之後的半年工夫,似乎變了很多。他記得,這茅草房子是去年夏間才拆了重蓋的,為的是替“大頭”娶媳婦。碰上他剛剛從南京獄中逃得性命回來,還同家人一道前來道賀。那時屋子裏添置了好些新家什,連被子也已換成新的。可是眼下,新家什全不見了。床上是一堆又黑又破的棉絮。大人和小孩身上也沒有一件光鮮像樣的衣裳,而且一個個看上去又黑又瘦,目光呆滯,沒精打采,其中有一個一直躺在床上沒起來,像是正在鬧病……

“大相公,不是阿拉……實在是阿拉家時運不濟,本來還有阿果,偏生八月打仗,又打歿了。故始……唉!”一個顫抖的女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正是床上躺著的那個病人。

黃宗羲微微一怔:“阿果?”不過,隨即他就想起了,在八月裏戰死的十七個同村義兵當中,這戶人家的小兒子阿果確實就在其中。他還記得,那是剛滿十七歲的一個小後生,平日寡言少語,遇事從不出頭。因此連他在那一仗中到底是怎麽死的,事後竟然沒有人說得清……盡管如此,得知對方是戰死者的家屬,黃宗羲先前那股子憤慨,就頓時失卻了勢頭,並從心底裏生出歉疚和不安。他遲疑地望著那一張張悲苦的臉,有心說上幾句安撫的話,但終於覺得其實於事無補,只得擺一擺手:“嗯,我……昨兒夜裏剛到家,今日只是出來瞧瞧大家,沒有什麽事,你們都歇著罷!”說罷,便招呼黃安等人,重新走出外面去。

“這一家原來是歿了親人……那麽其他人呢,難道也是如此?”站在泥濘的村路當中,望著前一陣子進去過的、至今仍舊靜悄悄的那兩幢茅舍,黃宗羲沈吟地想,待要過去問一問,又多少有點害怕碰上剛才那種情景,結果,只得無可奈何地扭過頭,繼續向前走去。

“哎,大、大相公!大相公!”當黃宗羲一行走出十來步之後,“大頭”的阿爹忽然在後面呼喚著,急急趕了上來。

“哎,大相公!”他來到跟前,氣喘籲籲地站停下來,伸出胳臂,指著村子背後的化安山,說:“大相公,‘大頭’,還有他們,你到別處尋不到的,都在山神廟裏躲著哩!”

大約發現黃宗羲大瞪著眼睛,半天還回不過神來,老頭兒低下頭去,囁嚅說:“他們,他們,是在躲大相公,還叫阿拉都躲起來,不要露面……”

黃宗羲本想問:“‘還有他們’是指的什麽人?”聽了這話,心中“咯噔”一下,頓時噎住了。

“嗯,你……你是說,他們在躲我?”他機械地、含糊地問,同時覺得,在此之前,他一直藏在心中、還殘存著某種希冀的東西,終於發出破裂的聲音。他張了張口,打算作出辯解,結果卻咬緊了嘴唇,默默轉過身去。

“……我說呢,就算死了人,也沒有關起門來不見人的道理。原來是為的這個——不錯,那一仗死傷的人是多了點。可難道是我想這麽樣的嗎?我也指望一個人都不死,但辦不到呀!當時,連我自己也是在拿性命往刀頭上碰!結果他們仍舊不體諒,竟然全體躲起來不與我見面……”

“他們、他們怕你大相公回來要糧要餉……”正當黃宗羲在心中苦笑著,自怨自艾的時候,耳朵邊忽然鉆進來這麽一句。

“哼,他說什麽?既然如此,還有什麽可說的?”黃宗羲軟弱地、冷淡地想,並沒有立即領會這句話的含義。然而,就像忽然被針刺了一下似的,他渾身一抖,迅速擡起頭,但仍舊疑心自己聽錯了:“是怕我回來要餉?他們?”

看見老頭兒膽怯地,然而卻是肯定地點點頭,他才“啊”的一聲,再度呆住了。不過,這種恍然大悟也只是片刻工夫。因為村民們這種做法的真正意圖,是如此令人意外和震驚,以致相比起來,他先前那種唯恐得不到諒解的擔心,不管被證明是有必要也罷,沒有必要也罷,都變得無關緊要了。“娘希匹!我說呢,老三何以死活不露面,也尋他不著,原來他是怕我問他要糧要餉!還夥著村裏的人躲起來,不同我見面!”

由於從昨夜以來,一直困擾著他的那個謎團,忽然有了答案,而這個答案竟意味著自己此行很可能空手而返,意味著前方——接下來還有後方的巨大混亂、失敗、流血和死亡,黃宗羲渾身的血液就因焦急和氣憤而重新沸騰起來。雖然“大頭”的阿爹那張沒牙的扁嘴巴還在不停地張合著,像在訴說什麽,但是他已經沒有心思去聽,只管猛然轉過身,大叫一聲“走!”,領著仆從們,氣急敗壞地朝化安山的方向趕去。

【交易怪圈】

“大頭”的阿爹所說的那座山神廟,坐落在化安山腳的小路旁。說是廟,其實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幢泥磚砌墻的小瓦房。由於年久失修,從外觀到內裏都已經相當破舊。進去是一方高低不平的小小天井,低矮的堂屋正中設著香案,上面供著一坐落滿灰塵的神像。兩旁的帳幔長年累月地受著煙熏火燎,已經破爛變黑。右首的耳房早就塌掉,剩下左首的一間也是又狹又小,由於沒有廟祝,加上平日除了村民上山打柴路過,進來歇一歇腳之外,也沒有人居住,因此只用來胡亂堆放些柴草雜物。當黃宗羲領著黃安和另外兩名親兵走了整整五裏路,來到廟前時,發現大門虛掩著,門前的泥地踩得稀爛一片,裏面卻靜悄悄的。不過,黃安這回有了經驗,也不等主人示意,一把推開門扇,就直闖進去。果然,從堂屋到天井,居然密密麻麻地滿是人。也許是因為沒有料到會被發現,也許是來了許久,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因此一眼看去,他們各自蹲的蹲、坐的坐,全都悶聲不響。甚至廟門這邊傳去了響動,他們還呆呆地坐著,沒有幾個人把臉轉過來。

“好啊,找了大半天,原來你們全躲到這裏乘風涼來了!”看見黃宗羲跨進大門之後,就一動不動地站著,也不說話,黃安首先大聲發出叱喝。

仿佛從夢中驚醒似的,村民們這才紛紛回過頭來。當看清原來不是他們的同伴,而居然是黃宗羲及其隨從,一陣驚慌的騷動就迅速傳遍全場。不過,大約發現已經無法回避,他們不久又重新安靜下來,像一堆木樁似的擠聚在一起。

“咦,你們怎麽不說話?”黃安一邊用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一邊繼續質問,當發現並沒有三爺黃宗會的身影,他膽子就愈加大起來:

“莫非都吃了啞巴藥不成?”

“……”

“噢,這就怪了,”黃安瞇縫起眼睛,用挖苦的口氣催促說,“你們既然有膽子躲在這裏,怎麽會沒有膽子說話?”

“……”

“餵,餵,怎麽?你們真的不開口?再不開口,我可要罵人啦!”

“……”

看見即使這樣催迫,對方仍舊沒有反應,黃安當真冒火了,他瞪大眼睛,使勁一跺腳:“嚇,娘希——”然而,沒等完全罵出口,卻被黃宗羲一伸手,攔住了。

黃宗羲攔住親隨,是因為經過長達五裏路的跋涉,他的想法多少起了一些變化。無疑,村民們竟然串通起來抗拒納餉,這使他極其惱火。特別是三弟黃宗會,作為身負重責的糧長,竟然也置大局於不顧,不僅不全力配合征集,反而也同村民們一樣,想方設法躲著不同自己見面,尤其使他感到不可饒恕。因此在最初那一陣子,他簡直咬牙切齒,恨不得即時飛到山神廟,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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