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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勾心鬥角降臣媚新主,剃發改服嚴令出清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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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清朝一向崇尚武力,這大規模的變“剿”為“撫”,倒是前所未有的新鮮事。因此龔鼎孳迷惑了小片刻,腦子才轉過彎來,於是試探地問:

“噢,兄是意欲取多鐸而代之?”

“如何?”

“這個——召回多鐸,以撫代剿,消息是否真確?”

“自然真確。日前攝政王已授意內院會議,參詳可否。”

“……那麽,兄以為此事有幾分成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可謀而不謀,成算何從談起?”

“所以——”

“所以弟這就去見譚泰!”

龔鼎孳眨眨眼睛,不說話了。得知雄心勃勃的老朋友原來是在覬覦豫王多鐸的位置,他多少覺得,對方的胃口似乎大了一點。因為江南與別處不同,乃是除北京之外,全國最為重要的一個地區。數百年來,那裏都是朝廷賦稅的最大來源,是國家財政的主要支柱,也是眼下新朝志在必得的一塊寶地。不管撫也罷,剿也罷,要想出任江南地區的封疆大吏,能力和才幹固然十分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到滿人朝廷的絕對信任才成。以陳名夏的身份和資歷,能做得到麽?如果明明做不到,卻貿然去活動,鬧不好,就會招致當權各方的反感和猜忌,豈非弄巧反拙?這樣一想,龔鼎孳就覺得有點不妥。他打算說出自己的看法,但是陳名夏已經站了起來。

“好,時辰不早,譚泰現住在內城,去遲了,怕出不了城。弟這就告辭!”

“那麽,先去探探口風也好!”由於發現攔不住對方,龔鼎孳只好一邊往外送客,一邊這樣說。走出幾步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不知兄可知道,聞得孫之獬為著獻媚滿人,竟然全家率先剃發改服,招搖過市。這事弄不好……”

陳名夏“嗯”了一聲:“這事我早知道了!”

“那麽?”

“他要剃,就讓他剃去!諒他也翻不起大浪!”

“可是,萬一朝廷……”

陳名夏把手一擺,成算在胸地說:“這一層,無須擔心!哼,剃發改服,談何容易!鬧急了,是要出大亂子的!朝廷又豈會不知!”

龔鼎孳心中一懍,關註地問:“兄是說,出——出大亂子?”

陳名夏沒有回答,似乎有意讓朋友自己去琢磨。不過,當走出幾步之後,龔鼎孳仍舊沒有醒悟的表示,他就“哼”了一聲,教訓地說:“我朝這番入主中國,自是應天順人,故此兵鋒所到,勢如破竹。唯是前明享國三百載,在縉紳百姓中之根基實在不可小覷。彼雖格於時勢,暫且歸順於我,心中未必帖服。所以隱而未發者,非不欲發也,是未得其便而已!若我朝挾雷霆之勢,恩威並用,震懾之,懷柔之,或可將彼敵意漸漸消弭於無形;如操之過急,必定激出大變!何況冠裳發髻,傳自祖宗,譬如人之頭臉體膚,驟然奪之剝之,而欲其不怒不反,又何可得乎?”

“這——我兄所言,自然極是,但不知朝廷也省識此理否?”

“攝政王英睿明敏,自應省識。縱然他一時想不到,範憲鬥、洪亨九他們也會提醒於他!”

這麽說著,兩人已經來到大門之外。龔鼎孳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好拱一拱手,站停下來,目送著老朋友由一班承差的服侍著,騎上那匹口外棗騮馬,徑自朝內城的方向行去……

在龔鼎孳看來,陳名夏的這一次來訪,未免過於短暫而且匆忙;但是,對於此刻正騎著馬急於前往內城去的陳名夏來說,卻認為這樣已經足夠了。事實上,像謀求出任江南招撫這樣的事,在沒有辦出眉目之前,應該盡可能少聲張,以免招來意外的阻力。如果不是沖著彼此的交情非比尋常,他甚至也不會特地上龔鼎孳的家去。剛才,龔鼎孳雖然沒有說更多的話,但陳名夏看得出來:老朋友對這件事是心存疑慮的。正因如此,他才不再同對方談下去,省得空費口舌和時間。說實在話,眼前這個機會,陳名夏可是認準了,絕不會放過的!而且,他已經把事情的成敗得失反反覆覆揣摩過。無疑,要辦成這件事確實不容易,但倘若辦成了,他在朝野中的地位和名望,就會空前地躍升。作為對自己的才略頗為自負,因而野心勃勃的一個人,這些年來,陳名夏一直在暗暗縱觀天下大勢。他早就斷定明朝的覆亡已經不可避免,所以在農民軍攻入北京時,便迅速投降了李自成,希望能開創一番功業。誰知李自成太過膿包,轉眼工夫就垮了臺。他乘亂逃回南方後,經過長達一年的觀察和考慮,最後又輾轉北上,毅然投向清朝。他是這樣估計的:在明朝和農民軍相繼崩敗,並且顯然缺乏回天之力的情況下,昔日的“東虜”——清朝入主中國已經不可避免。在這種“天命難違”的“大勢”面前,試圖以武力抗拒固然是徒勞的,一死了之和隱遁深山也未免過於消極;稱得上大智大勇的做法應該是設法參與到新政權當中去,通過取得權勢和地位,去影響乃至左右國家的未來大政,這樣來達到施展抱負和拯救天下蒼生的目的。無疑,這是一種並不舒服,而且困難重重的選擇;但他看準了一點,就是清朝從關外帶來的人馬有限,其中官吏尤其嚴重短缺,要想統治中國,必須大量起用和依靠漢官,特別是有才幹、有經驗的漢官。而這,就是他認為有把握取得成功的依據,也是眼下他敢於謀求取代多鐸的原因——“哼,若是行剿,你們自然用不著我;可是行撫,像我陳某這樣熟悉江南的情形,與那邊廣有關系的二品大員,你又哪裏找去!”當行近棋盤街東側的譚泰府第時,陳名夏的內心甚至變得更加強橫和自信了……

現在,陳名夏已經在譚泰的府前下了馬,看見趕在頭裏的承差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主人卻還沒有露面,他就轉動著身子,四下裏張望了一下。坐落在正陽門和大清門(過去叫大明門)之間的這條棋盤街,是東西城來往的要沖,街的北面、大清門的兩側,就是六部衙門的所在地。在前明時代,這一帶屬於有名的“前朝市”,平日商賈雲集,百貨薈萃,熱鬧非凡。不過,隨著八旗大軍進駐,居民被遷走,時至今日,那種光景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無疑,眼下街道上倒也並不冷清,各種各樣的馬匹啦,駱駝啦,自然還有許多滿族打扮的八旗男女,在那裏來來往往。由於朝廷一直在鼓勵關外的旗民向關內遷移,近日舉家遷來的正愈來愈多。大約一時來不及安置,於是大街兩旁又公然冒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帳篷,有的還連帶著牛羊和豬狗。帳篷與帳篷之間,大人在忙碌,小孩在搗亂,臨時搭起的爐竈上煙火彌漫,使這個莊嚴的帝皇之都,平添了幾許令人哭笑不得的“塞外風情”……這一帶,陳名夏雖然算得上是常來常往,但是每當面對這種情景,他的心中仍舊止不住湧起一種別扭、反感,以至羞恥的情緒。“我堂堂中國,文明禮儀之邦,莫非今後就是奉這樣的人為主子麽?”惘然若失之餘,他不止一次苦笑地想。

不過這一次他沒能長久地想下去,因為譚府的門公已經重新走出來,正同承差在說什麽,於是他本能地整一整衣冠,等待進門。

承差卻仍舊在那裏同門公說著。這使陳名夏頗不耐煩,覺得這個奴才辦事實在啰唆!所以,當承差終於轉身走回來時,他就照例沈下了臉。

“啟稟大老爺,譚泰大人說、說不見……”承差跪地打著“千”,結結巴巴地說,一張滾圓臉也現出惶恐的樣子。

陳名夏不由得一怔:“不見?莫非——主人不在?”

“回老爺:他在。”

“那麽——”

“聽門公說,”承差低著頭稟告,“他家大人聞得大老爺相訪,原本是歡喜要見的,誰知後來又問門公:大老爺剃了頭發不曾?門公回說不曾,他就改口說不見了!”停了停,大約因為陳名夏沒有作聲,他就小心地朝主人一瞥,補充說:“聽門公說,他家主人今兒一早就招了好些客人,正在花廳吃酒,都吃醉了,故此……”

陳名夏仍舊不說話。說起這個譚泰,陳名夏與他原本也談不上有什麽深交,無非是瞧著這位貴為正黃旗都統的滿大爺也有難得之處,為人頗重交情、講義氣,加上頗受攝政王寵信,因此才設法結交。倒是譚泰不知為什麽,對陳名夏一直另眼相看,有意親近。這麽一來二往,彼此的關系才熱乎起來。可是今天,對方竟然憑借這種蠻不講理的“理由”,對自己來個閉門不納,雖然也許是由於喝酒喝昏了頭,也使陳名夏覺得像給扇了一記耳光似的,不由得羞惱難忍。

“聽門公說,禮部右堂的孫侍郎孫老爺,已經合家剃發改裝,所以……”承差的聲音在耳邊再度響起。

陳名夏正灰溜溜地想象著作為滿洲主子的譚泰及其夥伴,在酒後所顯露的狂傲本相,冷不防聽見這話,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不禁勃然大怒。他瞪起眼睛,厲聲呵斥說:“混賬!少給我提孫之獬!”

說完,把袖子一摔,氣急敗壞地向棗騮馬走去。

【朝房風波】

同陳名夏見面的第二天,龔鼎孳循例到朝中去輪值。在北京,自從正式成為清朝的京城之後,朝廷的一應設置制度,大體上仍沿襲明朝的一套,因此龔鼎孳日常辦公的處所,也仍舊是老地方——午門外的朝房。那是靠墻而築的兩排長長的平房,分左右連接在午門和端門之間。禮、兵、刑、吏、戶、工等六科的給事中們,就在這裏分門別戶地辦理日常的公事。

雖然對於愛妾的建議,龔鼎孳一度頗為動心,但陳名夏的那一番分析,又使他打消了立即剃發改裝的念頭。說心裏話,對於“韃子”們那種發式穿戴,龔鼎孳實在沒有絲毫好感。能夠保持現在這身衣冠,他絕不會另作他想。不過,正如顧眉所指出的,在孫之獬帶了頭之後,這還做得到麽?雖然陳名夏說得那麽有把握,但畢竟只是他個人的估計,包括攝政王在內的滿族大臣們未必就是這樣想。要是反正到頭來都得剃的話,那就確實不如搶在頭裏。然而,當想到真的要走上那一步,他內心又仍舊有一種本能的抗拒……

現在,龔鼎孳已經來到皇城之內,並且習慣地向著朝房走去。位於端門與午門之間的這片空地,方圓雖然並不小,但四面都是高峻的宮墻,兩座門的頂上還聳立著巨大的門樓,因此不但不顯得空曠,相反還有一種深谷般的感覺。龔鼎孳每逢走在這裏,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其實是何等卑微,而高踞於萬民頭上的那位神聖的主宰者又是多麽威嚴、可畏。此刻,他從剃發留辮、一個個像兇神惡煞似的滿洲衛士身旁經過,默默地仰望著天幕下那座巨獸似的五鳳樓,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悸然而動:“哎,但願攝政王能明察人心,謹慎從事,這便不只是我輩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福!”這麽暗暗祝禱了兩遍,他才定一定神,加快腳步,走進日常當值的那間朝房裏。

眼下,全國的政局還十分動蕩,許多地方都還在打仗,因此朝裏的公事其實相當繁忙。龔鼎孳在值房中稍事歇息,就上內院的紅本房去領回來一摞子“題本”。其中有兩件還有“朱筆”所加的記號,表示比較重要:一件是吏部關於一批地方官員的委任名單。由於前方的軍事正在順利推進,急需大批官員充實各州縣的大小衙門,所以這件公事批得很快,只一天工夫,就下來了。這在前明時是不可想象的。至於另一件,則是來自江南的豫王多鐸的奏章,內容是請示如何處置南京那批弘光政權的投降官員,所附的名單裏赫然就有錢謙益、王鐸等人的名字。如今題本的正面用滿漢兩種文字批著“著即來京陛見,量才擢用”的朱紅色字樣。“啊,原來連錢牧齋也投降了!還要來京陛見。嗯,他來了倒好,我正愁著東林方面在京裏勢單力薄,若得他帶上一幫子人來助陣,就不怕孫之獬囂張了!”正這麽想著,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龔鼎孳擡頭一看,發現有個矮胖的人影在門外張望了一下,隨即一步跨了進來。

“孝升兄,”他稱呼著龔鼎孳的字,“就你一個人在麽?”

對方這樣問,是因為按照新朝滿漢對等的規定,每班輪值,除了一名漢官之外,還必須有一位滿官在場。

“哦,還沒見人呢!看樣子,今日八成又不來了!”當認出來人是兵科的給事中許作梅之後,龔鼎孳擺了一下手,不在意地回答。

“哼,偏生老兄好運氣!不像敝科,天天被人像防賊似的盯著,連大氣兒也不能透,真倒黴!”

這個河南人許作梅,是個有名的炮筒子。雖然一樣是當降官,偏他的牢騷特別多,而且動不動就發洩出來。總算朝廷相當優容,至今沒有見罪,不過仍舊常常讓人替他捏上一把汗。因此,發現他又來了,龔鼎孳就不搭腔,也不停下手中的公事。

被冷落在一旁,許作梅分明有點尷尬,但仍舊不願意離開。他湊近來,瞄著案上的公文,半譏諷半搭訕地說:“大熱天的,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值得你大才子不要命地幹?”

“是江南來的奏本,錢牧齋、王覺斯都要來京陛見。”龔鼎孳不得已敷衍他一句。

“是麽?”許作梅頓時來了精神,“啊哈,原來又來了一幫子入夥的!這下可更加熱鬧了!”

停了一下,看見龔鼎孳沒再搭茬兒,他就管自說下去。“錢牧齋麽,倒是舊識,不過也已經多年不見。聞得他在鄉下窩了許多年,好不容易才掙回一頂烏紗。誰知一年工夫,就又玩完,也真夠倒運的了!”停了停,又轉著眼睛,嬉笑地說,“不知他們剃發改服了不曾?若然已經‘滿漢一體’,孫之獬倒不怕孤單了!”

龔鼎孳本來已經不打算搭理他,忽然聽他提到孫之獬,心中一動,忍不住擡起頭,問:“孫某人的事——許兄也知道了?”

許作梅眨眨眼睛,對他的追問似乎感到意外,不過,隨即就呵呵笑起來,把手一擺,說:“老兄何其閉塞!有道是,惡事傳千裏。那猢猻崽子的醜態,這滿朝漢官中,不知道的,恐怕沒有幾個了!”

在朝房這種莊嚴肅穆之地,許作梅居然高聲笑出來,未免過於放肆。因此龔鼎孳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匆匆走向門口,向外張望了一會,直到證實並未驚動其他朝房,才又走回來,告誡說:“兄且低聲些兒!”隨即做了個相讓的手勢,“嗯,兄且坐!”

待許作梅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才壓低聲音問:“那麽,不知兄等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自然是對姓孫的事。”

“哼,他得意不了,到時有他好瞧的!”

“噢?”龔鼎孳頓時精神一振,“原來有此快事!不知可以見告一二否?”

“這個麽……”許作梅眼珠子一轉,忽然變得小心起來,“眼下還不到說的時候,總之,兄等著瞧好戲就是了!”

看見那矮胖子說完,就站起身,打算離開,龔鼎孳反倒著了忙。他一邊竭力挽留著,一邊張開雙臂,想攔住對方。誰知許作梅是個拗相公,剛才想擠他走,他硬是不走,這會兒想請他多待一會兒,他卻死活也不肯幹,相持急了,竟跺著腳直嚷嚷:“這是怎麽說?敝科可不比老兄這裏,一天到晚有坐探盯著,哪有工夫閑講!”龔鼎孳眼看留不住,只得讓他去了。

“嗯,他說有好戲瞧,不知到底是什麽好戲?”龔鼎孳一邊走回書案,一邊滿腹狐疑地想,“孫之獬拼命討好滿人,滿人自然是滿意的。只要朝廷給姓孫的撐腰,許作梅那夥人,又能拿姓孫的怎麽樣?莫非還敢把他揍一頓不成?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許呆子雖呆,要是沒有幾分成算,只怕他也不敢吹這等大氣。那麽,除非就是他得著什麽消息……嗯,莫非果真正如老陳所說的,攝政王深知此事鬧不好,會激出變故,因此並不讚許孫之獬的所為,甚至認為他是賣乖取寵,不由正道?”

這麽猜測著,龔鼎孳頓時寬心了許多。“只不過,許呆子為何死活不肯把實情告訴我?我自問同大夥兒一向抱得蠻緊的……啊,莫非阿眉私下裏做滿洲衣裝那件事,已經傳了出去?剛才許呆子顛顛兒地跑進來,其實是在警告於我?哎,這可真是冤哉枉也……”

正自暗暗苦笑著,忽然,門外傳來了喧鬧聲,其中還夾雜著怒罵。龔鼎孳怔忡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連忙走到門口,向外一看,這才發現:一位長著一部大胡子的漢族官員——龔鼎孳認得那是工科的給事中杜立德,正苦著臉,狼狽不堪地站在過道裏,幾個腦後拖著長辮子的滿族官員氣勢洶洶地圍著他,其中一個正在指手畫腳地用女真話嘰裏呱啦地說著,像在向他的同伴指控杜立德的不是。稍遠處,還站著好幾個漢族的官員,卻只是交頭接耳,都不敢走近去。龔鼎孳因為聽不懂女真話,始終鬧不清出了什麽事。正好有一個通事從門前經過,他便連忙叫住,問:

“那邊到底……”

那通事眨眨眼睛,用手半掩住嘴巴,悄聲說:“滿大爺發個脾氣是常事兒,大人您就甭管了!”說罷,搖搖頭,一溜煙走掉了。

自從大清朝定鼎北京之後,朝廷為著籠絡漢族的降官,雖然定下了各衙門中滿漢官員名額各半,遇事共同協商的大準則,但是不少滿族官員或多或少地都難免以征服者自居,每每不大把漢員放在眼裏,甚至呼來喝去,頤指氣使。加上彼此語言又不通,誤會和摩擦更是時有發生。眼下杜立德遇上的麻煩,大約也屬於這一類。

“媽拉巴子!”一聲兇暴的叱罵傳來,龔鼎孳悚然回過頭去,發現其中一個滿官已經舉起拳頭,向杜立德作勢要打。倒是他的同伴把他攔住了。但是杜立德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竟“撲通”一下,給對方跪了下去。

“糟糕!他這一跪,可是把咱漢員的臉面給丟盡了!”龔鼎孳聽見背後有人低聲說。憑著那河南口音,他認出正是矮胖子許作梅。

“哎,得想個法兒,把他解救下來才成!”另一個人焦急地說。

又一個呻吟般的聲音接上來:“救?老兄敢過去麽?小弟可沒這個膽子!”

要是換了別的時候,或者不是發現許作梅就在身後,這種事龔鼎孳是絕不會去管的。可是,覺得自己正被漢官們視為異己分子,因而急於有所表白的心理,卻使他仿佛受了鬼使神差似的,竟不由自主跨了出去。

“哼,阿眉不就是一時貪玩,扯了身滿裝麽!你們這夥‘烏鴉’就大驚小怪的,支派許胖子鬼頭鬼腦地來給我下藥!原來全是見不得真章的‘銀樣镴槍頭’!現在看我把老杜解救下來,也讓你們活活愧死!”他一邊向前走,一邊悻悻地、示威地想,同時,感覺得出站在旁邊的那些漢族官員也在跟著他向前移動。

然而,這種勇氣也只維持了幾步路。因為龔鼎孳忽然發現,有幾道利劍也似的目光正霍霍地直刺過來,使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而當看清那幾個滿官已經有意無意地擋在杜立德的身前,正對他虎視眈眈,龔鼎孳的一顆心就開始“怦怦”地亂跳起來,“糟糕,怎麽會這樣子?我可不是想同他打架,我也不會打架,他們難道看不出來?我不過是想好言相勸,請他們放過老杜罷了,怎麽……”

從龔鼎孳原先站立的地方,到發生糾紛的處所,只不過相隔幾個朝房。隨著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龔鼎孳的腳步也變得愈來愈慢,連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裏瞧。“哎,怎麽辦?怎麽辦?是過去,還是不過去?”他心忙意亂地想,感到最後一點勇氣都消失殆盡。但是,來自身後的漢官們的聲息又使他難以退卻。

“不,傻瓜,別去觸這個黴頭!”一聲發自心底的叱喝使他猛然止步。如今,龔鼎孳已經多少清醒過來:“是的,我真糊塗,什麽事兒不好逞能,偏來找滿人幹仗!”不過,已經到了這當口,返身折回反而會露出馬腳。忙亂中他左右一瞄,發現緊靠左邊就是一間朝房的門口,“對,躲進去!就像我根本不是沖著他們來似的!”他想,於是,立即裝出沒事兒的樣子,朝滿官們討好地微微一笑。

然而,就在他打算轉過身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滿官們的身後傳來:

“哎,起來,快起來!你跪在這兒做什麽?”

龔鼎孳錯愕了一下,連忙循聲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許作梅已經繞到前頭,此刻正出現在杜立德身邊,打算把後者攙扶起來。

那幾個滿官顯然也沒提防這一手,“忽啦”一下,全都回過身去。

“嗯,這回只怕胖子要倒黴了!”由於意識到即將發生的沖突已經轉移到許作梅身上,龔鼎孳也就不忙著往屋子裏躲了。不過,出於對事情的關切,他仍舊縮著脖子,心情緊張地望著,等待著那可怕的爆發。

然而,使他——恐怕也包括全場人大感意外的是,許作梅扶起杜立德之後,固然明智地沒有再多嘴,而那幾個滿官似乎也覺得不便做得太過分,只斜著眼睛瞧著,竟然沒有阻止。

看起來頗為險惡的一場風波,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演變成更大的沖突。在一旁緊張圍觀的人們,分明大大松了一口氣。等臉色蒼白的杜立德跟隨著許作梅迅速離開之後,大家也互相交換著眼色,各懷心事地默默散去。

最後,變得空曠起來的場子上只剩下龔鼎孳。“哎,其實就差那麽一步,早知如此,我就走到底了!”他茫然若失地站著,兀自呆呆地想。

【另尋門道】

雖然三天前,在譚泰那裏吃了閉門羹,但是陳名夏並沒有放棄謀求到江南去接替豫親王多鐸的計劃。當然,他也就暫時不再找譚泰,而是改走內院大學士洪承疇的門道。這位洪承疇,本是明朝的太子太保、掛兵部尚書銜的薊遼總督,曾經以擅長對農民軍作戰,勞績顯著而名動朝野,深受崇禎皇帝的倚重。三年前,他在山海關外的松山、錦州一線對清朝作戰,結果失敗被俘。當時,人們紛紛料定他必定會一死殉國,誰知他卻最終選擇了變節投降。這一遠近哄傳的事變,曾經對明朝造成很大沖擊。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自然也由於他的名望與才幹,洪承疇在清廷同樣很受禮遇和器重,經常參與軍機大事的決策,並成為一個在攝政王多爾袞跟前頗能說話的人物。很顯然,如果得到此人的支持和推薦,陳名夏的圖謀同樣也有實現的希望。不過,陳名夏之所以決定改走洪承疇的門道,還有另外的原因,這就是對於孫之獬擅自剃發改裝一事,盡管他在龔鼎孳面前曾經嗤之以鼻,不以為意,但到了後來求見譚泰,主人拒絕接見他的所謂“理由”,竟然不是別的,恰恰就是認為他沒有學孫之獬的樣,也來個剃發改裝!這就使陳名夏錯愕之餘,不得不反過來捉摸一下是否上頭真有這種意思。不過,即便如此,他仍舊堅持認為:徹底拋開“華夷之辨”的成見,光是為大清王朝著想,這件事也是萬萬實行不得的。因此,他今天來謁見洪承疇,還存著一個向這位權勢人物進言的打算……

現在,隨著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從花廳外的過道傳來,洪承疇那熟悉的身影終於映入了陳名夏的眼簾。

以幹練持重著稱的這位高官,是一個五十開外、身材瘦削的人。他有著南方人特有的高顴骨和凹陷的眼眶。整張臉稱不上俊美,卻自有一股儒雅睿智之氣。搭配得最奇特的是眼睛和眉毛:他的眉毛又粗又黑,像掃帚似的橫拖著,一雙眼睛卻又細又小,而且老像睜不開來的樣子。這就使人一方面覺得他應該是一個秉權敢殺、頗有機謀的人;另一方面,又常常會暗自懷疑這種判斷的準確性。當然,這也許只是因為赫赫有名的前封疆大吏正害著很重的眼疾之故。洪承疇是清朝入關前就歸降的,因此已經剃去頭發,蓄起辮子,衣冠穿戴也一如滿官的式樣。

“老先生枉顧,不知有何見教?”

當結束了照例的行禮客套,彼此分賓主坐下來之後,洪承疇一邊從俗稱為“馬蹄袖”的窄袖筒裏掏出一條手帕,一邊探詢地望著客人,用閩南口音頗重的官話問。

“哦,不敢!”陳名夏連忙拱著手,恭敬地說,隨即註意到對方已經舉起手帕去揩那雙發紅的眼睛,便關切地問:“大人這貴恙,不知……”

“哦,不妨事!”洪承疇把手一擺,“疥癬小疾,已經延醫診視,過些日子就會好的!”這麽回答了之後,他就閉上了嘴巴,顯然不想為這個問題多費口舌。

陳名夏覺察到對方的忌諱,但仍舊說了一句:“還望多多保重!”隨即微低了頭,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說:“學生深知大人百事紛拿,若無要緊之事,實不敢遽爾登門——只因目今有一事,關乎國家大計,學生已思之數日,雖有膚見,卻未敢自信,且因事涉機密,不便商諸他人。躊躇再三,唯有來見大人討教,尚祈詳加指引為幸!”

“噢?”大約陳名夏這幾句話說得頗為鄭重,洪承疇的神情變得專註起來,“不知老先生欲以見教者,是何等之事?”

陳名夏再度拱一拱手,說了聲“不敢”,然後才前傾著身子,說:“近日學生所苦思焦慮者,乃是這江南局面,今後該如何收拾,方為上策。蓋自我朝定鼎北京之後,兵威所至,流賊崩敗散亡於西陲,已是鬼火螢光,難成氣候;南京抗命年餘,亦終於投降歸順。天下歸一,短則半載,長則一年,必定可成。日後便該偃武修文,籌謀興覆重建之舉,以開聖朝萬世之偉業。唯是國家久經戰亂,殘破殊甚,雖有宏圖大計,其奈國庫空虛,民不堪命,只怕也難望早奏膚功!”

說了這幾句之後,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發現洪承疇低垂著眼睛聽著,沒有什麽表示,他才清一清喉嚨,接著說下去:

“如今江南地廣千裏,得天獨厚,市井繁華,物產豐盛,以往天下賦稅三之一,俱由此出。且十餘年來,未遭流賊蹂躪,元氣尚得以保存。縱因前朝之‘三餉’,困役多年,景況已大不如前,但較之別處,又強似多多。此一方之地,實乃財政之源泉,繁華之淵藪,處置得法與否,於國家未來得失甚大,不可不慎重斟酌!”

陳名夏明知以攝政王多爾袞為首的決策圈子當中,已經在醞釀對江南變剿為撫,但是他的這番陳述卻是從今後覆興經濟、重建國家的長遠需要著眼,而不是只局限於眼前一時一地的戰局變化消長,確實顯得目光遠大、見識不凡,而且避免了事先已經知情的嫌疑。這經過深思熟慮的一著,看來頗為奏效。因為洪承疇本來又開始用帕子去拭擦眼睛,聽了這番話,他那渾濁無神的目光居然閃動了一下,隨即發出詢問:

“嗯,依老先生之見?”

陳名夏始終保持著莊重的神色,但看見對方分明已經動了心,他心中卻不免暗暗得意。為著使事情更加水到渠成,他決定幹脆賣一個關子,於是再度拱手當胸,微低著頭,用深沈而又謙恭的口吻說:

“如何處置,事關至巨,學生人微言輕,實未敢妄作建言!”

洪承疇“唔”了一聲,隨即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老先生這就過慮了!有道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凡是出自公心,有利國家,又有何言不可直陳!而況如今天子聖明,攝政王虛懷若谷,正是我臣子竭誠報國之時!老先生既有良謨在胸,自當不吝賜教才是!”

這幾句話說得剴切明正,倒使陳名夏不便再耍小花招。不過他仍舊挨延了一下,才捋著胡子,慢吞吞地說:“以學生愚陋之見,江南之於國家,譬如倉廩庫藏之於人家,縱有二三強徒鼠竊竄踞其中,若非迫不得已,必先盡力設法撫而出之,誘而縛之,而無遽爾舉火焚倉,縱兵毀庫,自敗其財之理!如今南都歸命,江南可謂大局已定,正應變‘剿’為‘撫’,力避焚殺破毀,保此庫藏,以利國家振興富強之大計!”

他繞了半天彎子之後,終於直接點出“變剿為撫”。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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