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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錢謙益牽驢博笑,劉宗周遇盜論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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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那怎麽成?不,不成!”

看見劉宗周不回答,只是藹然地、深切地望著自己,他又踉蹌著趨上前去,用帶哭的聲音嚷:“如若一定要死,弟子寧可代老師去死!朝廷不能沒有老師,天下蒼生不能沒有老師,蕺山學派也不能……”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面前那襲繡著錦雞圖案的二品補服忽然晃動了一下,消失了。他定眼一看,發現劉宗周已經站起來,走進左邊的書房裏去了。

片刻之後,劉宗周重新走出來,手中多了一個厚厚的封套,他一直走到學生跟前,神情嚴肅地說:“情勢已迫,不須再議。為師今有一事交托:周仲馭讓你送來的那份奏疏,已經送呈朝廷。這裏還有一份,是為師另外草擬的。設若為師果真遇刺而死,你就立即前往留都,設法把它面呈皇上,作為愚師臨終之諫!”

黃宗羲顫抖了一下,擡起頭,還想爭辯。但是看見老師緊繃著臉,雪白的眉毛紋絲不動地倒豎在灼人的眼睛上,神情顯得異常嚴厲,他知道老師意志已決,再說也不管用,只好慢慢伸出手去,接過那封奏疏。但是,內心的痛苦和憤恨,使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終於“哇”的一聲,撲倒在劉宗周的腳下,像一個孩子似的大哭起來。

【居危若安】

劉宗周確定了“不走、不避、不防”的對策,並決心不惜以一死來震驚朝野,但黃宗羲到底沒有完全服從。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克盡最大的努力,“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老師的前頭,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這樣,我就成了狗彘不如的懦夫了!”他堅決地、悲壯地想。本來,他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陳貞慧和侯方域。誰知,也鬧不清那兩位社友是因為聽說周鑣所草擬的上疏已經送走而感到灰心絕望,還是被黃宗羲那一番斥責所激怒,竟來個不辭而別。結果,黃宗羲只能單槍匹馬地背著老師去自行準備。從當天起,他就帶領現有的十名家丁,日夜不停地在宅院周圍巡邏;另外,吩咐劉宗周的兩名貼身仆人,寸步不離地守候在主人身邊。一旦發生情況,就由黃宗羲本人率眾拒敵,那兩名貼身仆人立即背起劉宗周,覓路逃走,如果老師不肯,那就采取強迫的手段。“要是老師因此而怪罪我,就讓他怪罪好了。不管怎麽說,我決不能眼睜睜地瞧著恩師橫遭殺戮,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發誓似的對自己說。

眼下,已經到了第三天。在好不容易又熬過了一個緊張而漫長的白晝之後,幾個仆人被輪換到廚下用膳去了,其餘兩名也在黃安的帶領下到門外去繼續巡邏。庭院裏只剩下黃宗羲一個人。這當兒,夏日的晴空已經褪去了明亮的湛藍,蒼茫的暮色正從四廂的屋脊上升騰起來。墻頭庭角的那些花樹的影子變得愈來愈濃重而模糊。不過,無論是正屋還是廂房,都未曾上燈,只有一股紅薯摻米飯的氣味從後邊的廚房裏傳了過來,在庭院中緩緩浮蕩。這也是劉宗周的節儉家風。本來也不是當真維持不起,他卻堅持在荒年兇歲當中,不允許家中的成員有超出一般民眾的生活享受。然而,此刻這種氣味使黃宗羲想起的,卻是他遠在浙東的那個家。在那座古老破舊的、由好些竹木結構的房子組成的太仆公府裏,他的母親和幾房已經分了家的弟弟們,此刻想必也正各自圍坐在自己的屋子裏,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一邊吃著紅薯米飯,搖著尾巴的狗在桌下轉來轉去。他們的談話常常會被孩子們的搗亂所打斷。說不定,他們正在談到遠在異鄉的自己。“哎,即使他們不談,妻和細姐也是一定會談到的。雖然這次南歸抽空回去了一趟,可時間到底太短,加上只顧著料理剛出生的小兒子,有許多該處置的家務都沒有工夫過問。我走了之後,她們的生計說不定會比弟弟們更難一層。幸虧她們還能和睦相處,母親也會特別照應他們,總算使我少擔一份心……只是,只是,萬一這一次我不幸而死於刺客之手,那可怎麽辦?”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問題,近兩天,由於全副心思都撲在了設法保護老師的事上,黃宗羲確實還從未思考過;此刻他猛一慌神,不禁呆住了。不錯,為了保護老師而不惜犧牲性命,這對於自己來說,無疑是義不容辭的責任。但是,自己死後,丟下妻妾和一大群年紀尚幼的孩子,他們將怎樣生活?特別是細姐和剛剛出世的那個小兒子,又將會是什麽命運?雖然,自己也是未滿十六歲就成了孤兒,但那時四海之內,不管怎麽樣,還是大明的一統江山,還遠遠沒有亂到現在這個程度,現在可是前途難蔔,戰禍隨時隨地都會蔓延到江南來……這麽一想,黃宗羲的一顆心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十根手指的骨節也給捏得咯咯作響。有片刻工夫,他甚至拿不準主意,自己是否真該那麽不顧性命地去幹……

“大爺,大爺!”一個急遽的聲音從院門那邊響起,黃宗羲茫然回過頭去,發現書童黃安正神色驚惶地向他奔來。

“大爺,快、快去瞧,門上,在門上!”

直到目前為止,一切防範措施,都是背著劉宗周暗中布置的,所以黃宗羲立即把手一揮:

“混賬東西,嚷什麽!”他低聲呵斥說,又迅速地回頭望了望,發現老師那間已經亮起了燈的書房沒有什麽動靜,他才做了一個手勢,跟著書童走向院門。

“大爺,瞧,那是什麽?”一到門外,黃安就回轉身,指著門扇,緊張地小聲說。

黃宗羲仔細一看,發現門扇的左上角,被人用白粉畫了一個小圓圈。薄暗中,顯得十分醒目。

“嗯,你們能斷定,這是新畫的麽?以前沒有?”黃宗羲緊盯著那個記號似的白圈,皺著眉問。

“回相公,這扇門小人白天曾仔細察看過,並不見有這圈記。”站在黃安後面的一個仆人肯定地說。

“這麽說,”黃宗羲想,“刺客果然來了。這個暗記,分明是為著不致臨時摸錯了門,才留下的。那麽,他們今晚就要動手了!”

由於忽然發覺,那個兇險的殺機已經無可回避地逼近到眼前,縈繞於黃宗羲心頭的那些猶豫和軟弱一下子消散了。他全身的血沸騰起來,精神也陡然為之一振。他正要下達全力戒備的命令,驀地又想起一件事,於是朝黃安一指:

“快,你到後門去瞧瞧,可也有這種暗記?”

黃安答應了一聲,消失在黑暗裏。片刻之後,他又走回來,氣喘籲籲地說:“啟、啟稟大爺,那、那門上也有!”

黃宗羲“啊”的一聲,呆住了。因為剛才他忽然想起,前日慧深所發現的那夥可疑香客,總共是三個人。那麽說不定今晚的刺客也是這個數目,甚至更多。如果對方是從一個方向進襲,自己率領眾家丁拼死抵禦,或者還能贏得一點時間,好讓守在劉宗周身邊的仆人把老師背走;要是敵人分頭進襲,可就有點防不勝防。現在黃安報告後門也有白圈標記,說明刺客果然是采取分頭逼進的做法。“哎,這可怎麽辦?我怎麽這等糊塗,早先竟沒有想到這一層!”黃宗羲在心裏懊悔地、惶急地大嚷。可是危險迫在眉睫,要重新布置已經辦不到。“為今之計,我只有緊緊守在老師身邊,把防衛的圈子縮到最小最小,才能做到不管敵人從哪一個方向來,我都能立即發現。事到如今,只有這樣了!”這麽匆忙地拿定了主意,他就壓低聲音,對黃安說:

“你馬上去,吩咐他們各自找地方隱伏,嚴密監視四周動靜,刺客一到,立即殺出,不得有違!”

說完,他就把手一揮,返回院子裏,急步向劉宗周的書房奔去。

當他跨進門檻,忽然又想到,自己這麽氣急敗壞地闖進去,必然會引起老師的註意。他固然不想讓老師知道自己已在暗中布置,而且也不想過早驚動老師,以免招致幹預,妨礙既定計劃的實行,於是,便努力收攝心神,放慢腳步,但一雙眼睛仍舊忍不住驚疑地向四周打量,生怕刺客已經潛入屋子裏來。

劉宗周端坐在書案前,聚精會神地看書,一盞陶制的宣窯書燈,照亮了他那須發皓白的頭臉。聽見腳步聲,劉宗周微感意外地擡起頭。當看清是黃宗羲,他就放下手中的書卷,現出詢問的神情。

“哦,不知老師在看書,弟子多有打擾!”黃宗羲行著禮,告罪說。

“沒有,我也是閑著無事,隨便翻翻。嗯,你坐!”劉宗周指一指書案對面的坐墩。

黃宗羲猶疑了一下。他本想緊挨著老師坐,以便於就近保護,但又覺得那樣形跡太露,而且不合禮儀。於是只好把那張坐墩稍稍向前挪了挪,使之更靠近書案一些,才微微前傾著身子,坐了下來。

“這一日都不見你進來走動,莫非是在用功?不知在讀什麽書?”劉宗周望著學生,問,端正的方臉上現出熟悉的藹然笑容。

黃宗羲雖然已經坐下,眼睛仍在警覺地四處打量,對於老師的話,他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卻疑惑地問:“咦,他們兩個呢?”

劉宗周已經重新把腦袋湊到書本上,這時擡了一下頭:“誰?”當弄明白黃宗羲是指的跟在自己身邊的兩個親隨,他就不在意地說:“我見他們在這兒閑著無事,打發他們替我把前兩日借的幾部佛典,送過寺院那邊的藏經閣去還掉。”

黃宗羲吃了一驚,猛地站起身,氣急地嚷:“那,那怎麽成!”

“嗯,你說什麽?”大約正急於查閱某個內容,這一次劉宗周沒有從書本上擡起頭。

黃宗羲定一定神,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本想立即去把那兩個仆人找回來,但又擔心刺客說不定已經伏在暗處,自己一走,立即就會施暴行兇,只好慢慢坐下來,掩飾地說:

“弟、弟子是說,他們都走了去,老師身邊連一個侍候的人都沒有,怎麽成?”一邊說,一邊暗暗把籠在袖子裏的一柄利劍褪出來,橫放在大腿上。

“哦嗬?這你倒不必擔心。”劉宗周擺一擺手,“嗯,不必擔心……”為什麽不必擔心他沒有說下去,卻用五根手指頭按住書本,擡起頭,沖著黃宗羲微微一笑,說:

“唔,還記得麽?前幾日你曾問我,陽明先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一語,當作何解?當時我未作答,是意欲細加推究,以免草草言之,反滋紛擾。如今,總算理出點眉目來了。我這就說給你聽!”

劉宗周所說的這位“陽明先生”,就是明朝正德、嘉靖年間的大儒王守仁。他所創立的“心學”,是當時的一大學派,影響深廣,門徒眾多,衣缽相傳不絕。劉宗周的學問,在師承上也屬於“王學”一派。剛才他說到的那段話,是王守仁所提出的一個著名的論點,見於文集中的《與王純甫書》。黃宗羲作為劉宗周的學生,平日對“王學”自然深入研究,如今老師表示要給他解答,若在平時,他一定會欣喜異常。但此時此地,卻令他有點不知所措。

“啊,多謝老師……”他神思不屬地說,同時在書案下偷偷握緊了擱在大腿上的劍。

“陽明所謂‘心’者,”劉宗周慢悠悠地說,垂下眼睛,仿佛要把註意力更集中於自己的思想,“那是個籠統的說法。若分別而言,則此‘心’實由天下、國、家、身、心、意、知、物等八目合成。八目中亦自有精粗之分。意、知、物為其精,天下、國、家與身,為其粗。若單言心,則心亦一物而已。”

王守仁所說的“心”,純粹是指人的主觀意念而言。而把宇宙萬物,都說成是由心而生,一旦人的主觀意念消失,宇宙萬物也不覆存在。現在劉宗周雖然也沿用“心”這個詞,以表示對宗師的尊重,但是他把“心”解釋為包括本心和外物在內的宇宙整體,而把主觀意念的那種“心”,只看作是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實際上已經遠遠離開了王守仁的原意。而這個問題,正是黃宗羲所急於印證的。所以有片刻工夫,他竟然忘記了處境的險惡,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老師,等待對方說下去。

“為師這麽說,你必定要問,陽明分明說心外無物,而我則說心亦一物,那麽心與物何者為主,何者為從?嗯,心,其實本無形體,以意為其形體;意亦無形體,以知為其形體;知亦無形體,以物為其形體。而物,本無所作用,以知為作用;知無所作用,以意為作用;意無所作用,以心為作用。這便是‘體用一原’,這便是‘顯微無間’!”

這又是一個對王守仁學說進行大膽修正的觀點。因為按照王守仁的主張,“心”是宇宙的本體,即使萬物都不存在了,作為主觀意念的“心”仍舊存在,而且可以重新生出萬物。現在劉宗周把“心”說成是最終依賴物來顯現的東西,這實際上否定了心能產生一切、代替一切,也就等於否定了“心外無物”之說。劉宗周雖然是陽明學派在當代的一位大師,他自己也以王學的傳人自居,但是他從不墨守成說,敢於堅持獨立思考,提出不同於前人、包括宗師在內的新見解。這可以說是作為學生的黃宗羲多年來感受最深、得益最大的。此刻,黃宗羲於領悟之餘,又一次強烈感受到了這一點。他不由得激動起來,正想把前些日子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告訴老師,可是,這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他心中猛地一跳,本能地攥緊了劍柄,回過頭去。

進來的是被劉宗周派去送還佛經的那兩個貼身仆人。他們在進來之前,顯然已經從黃安那裏得知發生了異常情況,所以當看見黃宗羲投去詢問的目光時,他們都會意地搖搖頭,表示還沒有什麽動靜。

黃宗羲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是不敢大意,趁著兩個仆人在屋裏守護著,他就站起來,借口如廁,到外間四處巡視了一遍。直到確實沒有發現可疑跡象,他才重新回到屋子裏。

“那麽,”他一邊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一邊有點迫不及待地問,“弟子適才聽老師教誨,‘心本無體,以物為體’。然則此‘物’,即‘理’乎,抑‘氣’乎?”

他這裏所說的“理”和“氣”,是除王守仁所主張的“心”之外,歷來學者所提出的關於宇宙本體的兩種答案。例如曾經盛極一時的程朱理學,就主張把“理”奉為天地之本、萬物之源。於是,被標榜為“天理”的綱常禮教,就成為至高無上、永恒不變、必須絕對服從的根本準則。但是這種說法,也如同王陽明主張只要守住“心”,就能夠長治久安一樣,都無法解釋明朝二百七十多年來,雖然千方百計強化君主之權,向士夫民眾極力灌輸綱紀倫常之教,到頭來,仍舊避免不了衰亡崩潰這一無情的現實。而這,正是黃宗羲所深深困惑,感到苦惱不堪的。如果說,兩天前他在陳貞慧、侯方域面前之所以顯得那樣憤激,多少是受到這種心情驅使的話,那麽此刻,由於被老師充滿精深哲理的思維所吸引,黃宗羲就產生了試圖在更高的層次上,為自己的疑問尋找依據的願望了。

劉宗周卻沈默著,他顯然也覺察到,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對他師承的那個學派作更無情的突破。這無疑是為難的,甚至是痛苦的。然而,他仍舊擡起頭,目光炯炯地望著學生,斷然說: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有氣才有數,有數才有象,有象才有名,有名才有物,有物才有性,有性才有理,故理是後起的東西。而說理者每每把它說成是在氣之先,以為理生氣。其實他那個理是什麽東西,竟能生氣麽!”

“啊,既然如此,何以先儒卻要說,‘氣由理生’呢?”

“嗯,有此氣才有此理,無此氣,則理何所附麗?只不過,這理一出,便至尊無上,往往反而主宰了氣,於是看起來便像是氣由理出似的,其實並非真的能生氣!”

劉宗周的這番見解,使黃宗羲大為興奮起來。以此推論,黃宗羲所主張的改革朝政,他對現有的君臣關系、為君為臣之道的某些質疑,都可以由“氣”的變化中找到最終的依據。這麽想著,黃宗羲已經完全沈浸在艱深而重要的哲學思辨當中,感到趣味無窮,以至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啊,那麽照此看來,理、氣這名稱,是由人自造出來的。其實只是一物——就其浮沈升降而言,便是氣,就其浮沈升降而不失準則而言,便是理,可對麽?”

剛才劉宗周還只是就“氣”和“理”兩者誰主誰從的問題進行了闡述。現在黃宗羲幹脆指出“理”不是獨立於“氣”之外的東西,只是“氣”在運行變化時所表現出來的一種特質。這確實比老師又進了一步,而且解釋得更清楚。所以劉宗周錯愕了一下,隨即把書案一拍,大聲說:

“不錯,說得好,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隨即把長滿如銀須發的腦袋一仰,開懷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房頂的屋瓦分明地“哢嚓”響了一下。黃宗羲心中一凜,叫聲“不好!”,猛地跳起來,撲向桌上的書燈,一下子把火吹滅。屋子裏頓時漆黑一片。黃宗羲隨即伸手把劉宗周往旁邊一拉,挺起寶劍,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護住老師。

這幾下動作極其迅速,只一瞬間,聲響便完全消失,屋子裏變得一片死寂。只有庭院中的唧唧蟲鳴更清晰地傳進窗子裏來。

這樣過了小片刻——在黃宗羲感覺中卻像不知熬了多長的時間——只聽一個梟鳥般的嗓門在屋頂上咯咯地笑著,說:

“三哥,你今兒個怎麽啦?這手碎瓦功可亮得不是地方哪!”

“秦賢弟,”一個快活的聲音接了上來,“三哥的心思你沒摸透,他八成是瞧這老官兒呆得可以,殺了還真有幾分可惜,有心放他多活幾年。可要是屁也不放一個就走,也顯得咱兄弟們太無能。所以才給他打個招呼。要不,三哥這麽俊的功夫,還能在這上頭出婁子?”

聽著這番對答,黃宗羲有點似懂非懂。他生怕這是刺客在耍花招,所以仍舊緊緊護著老師,絲毫也不敢懈怠。同時支起耳朵,想弄清那位“三哥”,此刻處在什麽方位。

然而,那位“三哥”始終沒有作聲。在一片時斷時續的蟲鳴中,黃宗羲只依稀分辨出,仿佛有一陣輕風在屋瓦上飄然拂過。接下來,便一切覆歸於寂然。

直候到天亮,刺客都沒有露面。

【下車伊始】

七月的最後一天,錢謙益同柳如是終於抵達南京。當他們行經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陵墓——孝陵入口處的下馬牌坊時,錢謙益特意命隨從停下車子,擺下酒饌,然後自己肅整衣冠,向著郁然蒼翠的獨龍阜跪下來,含著眼淚,畢恭畢敬地遙祭了一番,這才懷著淒惶而又竊幸的心情,重新登車上路,一直趕進朝陽門來。

在丹陽停留期間,錢謙益從劉宗周、左懋第的口中得知,自從李自成所率領的大順農民軍被打垮之後,北京已經落到了關外清國的手中。到目前為止,清國不僅沒有把舊京交還給明朝之意,反而派兵占據河北、山東的要沖地帶。他們的目的到底何在,眼下還不大清楚。但事情決不會順利了結,卻是可以肯定的。正是這種不安的預感,使錢謙益的情緒多少受到了抑制,不再像剛出發的時候那樣興高采烈,意氣風發了。

現在,他們的車子正沿著朝陽門內那道高峻的紅色宮墻往南走,打算先到東城的館驛安頓下來,然後再就近上吏部衙門去報到。時隔三個月,並且是經歷了絕境逢生的波折之後,重新來到這裏,錢謙益的心中,自然興發起許多感慨。不過,出於對自身今後從政前途的關切,此刻他更留心的,卻是城裏的情景和氣氛。他發現,與四月底他離開時那種驚惶慘淡、大難臨頭的氣氛相比,如今城裏已經很大程度安定下來。而且,大約由於不久前又傳來了“流賊”已經逃出北京的“喜訊”,街道上,無論是店鋪還是行人,都顯出一種大大松了一口氣的模樣。雖然這一帶毗鄰莊嚴肅穆的宮城,就熱鬧繁華而言無法與三山街那邊相比,但自有一種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氣派。如果說有什麽使人感到不大協調的話,那就是一輛接一輛滿載磚木沙石的大車,上面插著皇宮專用的黃色小旗,正大搖大擺地喝道而來,陣風吹過,揚起了漫天灰土。此外,街道上還多了不少服飾華麗、手搖大扇的外鄉人,後面大都跟有挑著禮擔的家丁,正三五成群地東張西望、招搖過市,或者操著鄉音很重的“官話”,向路人大聲打聽某個官員的住宅,使市面上平添了一種亂糟糟的氣氛。

來到館驛,奉命提前趕到京裏來安排一切的顧苓和孫永祚已經得到報告,預先在那裏守候著了。他們把錢謙益和柳如是接進館驛裏,先到大廳上歇息,一邊談些京中近日的情形,一邊等候家人往住所裏卸運行李。顧、孫二人談到,在北京殉國的崇禎皇帝和皇後的謚號已經正式頒布,分別謚作“思宗烈皇帝”和“孝節皇後”;又談到自從吏部尚書張慎言和吏部左侍郎呂大器被迫雙雙去職之後,大約為著平息東林方面的不滿,弘光皇帝決定讓曾任北京刑部左侍郎的徐石麒繼任。現在徐已到京就職。但誠意伯劉孔昭、撫寧侯朱國弼緊接著就上條陳,竟要求今後吏部用人,必須同他們勳臣商量才能決定。顧、孫二人還談到:根據從江北報來的消息,史可法自從出任淮揚總督以來,經過努力調解,總算促使四鎮停止了搗亂,各自進入防區。如今史可法已經在揚州正式建立了督師機構,還創設了“禮賢館”廣招四方智謀之士,並上疏朝廷推行保舉之法,準予破格擢用人才。看來,江北的局面算是基本穩定下來。不過,朝廷裏最近又有人指責史可法用人太濫,像在北京淪陷時,曾經降“賊”、不久前才逃回南方來的庶吉士吳爾壎,竟然也被接納進了“禮賢館”。

聽說對江南的安全至關重要的淮揚防區已經大體穩定下來,錢謙益倒是稍稍放了心。至於史可法怎麽用人,他可不想多管。目前他更關心的是朝廷中對立兩派的近況。因為前一次,他憋足了勁擁立潞王,結果吃了大虧。如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重立朝班,他可不願意再蹈覆轍。而想避免這一點,正確地決定今後的立場,便成了必須慎重考慮的問題。所以,等顧、孫二人的介紹告一段落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側起耳朵問:

“聞得前一陣子因馬瑤草疏薦阮圓海,朝端幾成水火,不知近況如何?”

“這……”剛才一直充當主要匯報者的顧苓,望了望坐在旁邊的孫永祚,看見後者不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就遲遲疑疑地回答:“弟子也曾問過幾個人,都說是前一陣子馬瑤草因大受攻訐,亦自氣沮,近日更不聞他再提此事,想來已是知難而退了。”

錢謙益點點頭,覺得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最好。自從上一次吃了同盟者們的大虧,錢謙益已經心灰意冷,絕不願意再為他們去挺身而出,沖鋒陷陣。但是如果兩派因為阮大鋮的事而愈爭愈烈,終至勢不兩立的話,自己也不免左右為難;即使決心保持中立,也會招致兩邊的猜疑和攻擊,就更別說他還想設法同馬士英他們和解了。現在這件事沒有再提,正是錢謙益求之不得的。他不覺高興起來,擡起頭,正要說出自己的看法,卻瞥見李寶拿著一張拜帖,匆匆奔上臺階,弓著腰說:

“稟老爺,太宰徐老爺來拜!”

“太宰”,是吏部尚書的別稱。錢謙益一聽徐石麒到了,連忙頓住話頭,一擺手:“快請!”

說完,他迅速站起來,走回自己下榻的屋子裏,換過公服,匆匆迎出大門外。等徐石麒走出轎子,彼此行禮見過,他就做出相讓的手勢,把客人殷勤地迎進大堂。

徐石麒與錢謙益早在天啟年間就已經認識,又同屬東林一派。崇禎十五年底,當清兵再度入塞,北京形勢緊張時,崇禎皇帝在便殿召見當時還是刑部左侍郎的徐石麒,出乎意料地問到了錢謙益的情況。事後,徐石麒曾派人專程趕到常熟,把消息密告給錢謙益,使錢謙益很興奮了一陣,但後來這事便沒有了下文。不久,徐石麒也被罷了官,兩人也沒有再通音問。如今重新見了面,錢謙益自然十分高興。不過,徐石麒的心情似乎並不好,那張青灰色的方臉始終陰沈沈的,偶爾露出點笑容,也顯得頗為勉強。看來,如果不是出於禮節的需要,他就未必會急著前來拜會。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只是簡單地問了一下錢謙益路上可還順利,這次來京,有什麽困難需要他幫助解決,並說已經將錢謙益抵京的消息知會了禮部,一待那邊把房子收拾停當,就可以搬過去住。把這些說完之後,徐石麒就拱著手,起身告辭。

“啊,寶老這就要走?”錢謙益有點意外。

“牧老遠來勞頓,正宜歇息,且敝衙門公務冗繁,弟是以不敢久留,改日再登門拜謁。”

錢謙益頗覺遺憾,因為他本來還想打聽更多一些朝廷的情形,但他也知道館驛裏人多耳雜,不是談話之所,於是便不再堅留,依舊殷勤地把對方送出大門外,等徐石麒上轎走了,他才轉身走回來。

剛剛回到自己下榻的屋子,他就看見李寶手裏又拿著一疊拜帖,站在那裏等著。

“嗯,這是哪兒來的?”發現拜帖上都是些不認識的名字,錢謙益奇怪地問。

“哎,老師,”伺候在一旁的孫永祚急急忙忙接了上來,“這都是些來京候捐的士子,久仰老師盛德,特來叩見。”

錢謙益瞪了學生一眼,自己剛剛下車,連氣還沒有歇過來,孫永祚就把這一大堆不相幹的名帖塞了來,使他頗為不快。不過他仍舊壓住火氣,冷冷地問:“我這不是才到嗎,怎麽他們就知道了?”

“這,他們從邸抄上得知老師起覆的消息,便天天到館驛來守候,所以……”

“哎,老師。”大約看見錢謙益的神情變得越來越不高興,站在旁邊的顧苓連忙插進來。他先請錢謙益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才彎著腰,壓低聲音說:“老師想必還未知,只因南都原有的宮闕衙署,自成祖定鼎燕京之後,廢置失修,已大半破敗傾圮。眼下今上新立,百廢待興,其奈部庫錢糧枯竭,迫不得已開此事例,準天下士子納貢。其上者如府部首領、郎官之銜,須納四五千金方準授給。次者如翰林待詔、府尹縣令,亦二三千金始得授給。雖則如此,納捐者仍如蟻附膻,蜂擁而至,各尋門徑,爭攘不已。以老師之盛名,今又出掌貢舉,自然難怪彼輩引頸翹企,爭欲一拜顏色了!”

這麽解釋完之後,他又湊近來,把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自然不會空手而至,如老師肯見他們,其餘弟子自會相機料理。”

錢謙益一直垂著眼皮,慢慢地捋著胡子。這會兒他的目光微微一閃。的確,這一次他憑借柳如是牽線,終於得到起用,然而卻幾乎把家中的底子都掏空了,確實急需填補。如今碰上這麽一份差事,無疑是個大撈一把的絕好機會,不應放過。只是這些人如此迫不及待,竟把“生意”做到館驛裏來,卻未免過於明目張膽。萬一傳揚出去,可是大大不妥。於是,他繼續捋著胡子,不緊不慢地說:

“這陣子我哪有工夫見他們!要不,就讓他們把帖子留下。至於其他事嘛——嗯,由你們瞧著辦便了!”

說著,一陣疲乏之感襲上身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呵欠,隨即想起柳如是,便按住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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