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覆冠帶小人得志,解困厄社友同仇 (2)

關燈
…這麽一弄下來,馬士英的那份薦舉阮大鋮的上疏,就給壓住了,直到六月過去了五天,仍舊未見皇帝把疏本發下內閣,讓輔臣們斟酌意見。直把阮大鋮急得茶飯無心,一天到晚伸長了脖子盼望,連肚皮也差點兒沒瘦掉了一圈。

現在,已經到了六月初六。這幾天,正輪到馬士英在朝房裏值宿。他早上起來,梳洗完畢,略略用了一些點心,便離開了寢室,信步走過閣裏去。取名為“東閣”的這個內閣大臣們日常辦公的處所,位於紫禁城午門內的東南角,環境十分清幽肅穆。從西邊那道門走進去,過了一座小牌坊,上首是五間朝南的寬敞平房。堂屋裏供著大成至聖先師孔子和他的四位得意學生——顏淵、子思、曾參、孟軻的牌位。牌位下面,分左右排列著閣臣們議事用的坐椅和幾桌。堂屋兩邊的四個套間,由每位閣臣各居一間,用以處理政務。在正房的東西兩側,分別是誥敕房和制敕房。那些負責繕寫文書的中書舍人們,平日就集中在裏面辦公。誥敕房上還有小樓,閣裏的一應圖書典籍,都收藏在那裏。

馬士英來到閣裏,照例先上堂屋向孔子的牌位行過禮。看見時間還早,他就仍舊走到院子裏,開始倒背著手,獨自散起步來。

四下裏靜悄悄的,除了首輔高弘圖十天前奉旨到長江沿線處理漕務,尚未回京之外,其餘兩位次輔——姜曰廣和王鐸,此刻也還沒有露面。只有一兩個陪值的中書舍人和仆役的身影,在門旁屋角閃動了一下,又消失不見了。倒是棲宿在枝頭樹梢的鳥雀,大約忙於準備出巢覓食,正在吱吱喳喳地叫得挺歡。不過,馬士英卻毫無品賞的興趣。這倒不光是由於他那份舉薦阮大鋮的上疏,一直遲遲不見發下來,而是因為前天夜裏,本來在這當口上例應回避的阮大鋮,終於忍不住,偷偷摸到他家裏去,對今後的局勢說了一通危言聳聽的話,弄得馬士英一連兩天,都有點心緒不寧。無疑,阮大鋮也提出了兩條他自認為精明的對策:一是派人趕赴江北,暗中知會高傑、劉澤清等四總鎮,讓他們想方設法給史可法搗亂,使之左右掣肘,窮於應付,無法順利部署北伐。而只要史可法不能出師,自然就無法驟建大功,也不易找到太子。二是在朝廷之內,還要盡快把內閣以及吏部抓過來。考慮到高弘圖和姜曰廣一時不易驅除,那就先攻吏部尚書張慎言和吏部左侍郎呂大器。把這二人收拾掉之後,再回過頭來對付高、姜。阮大鋮認為,由於兵部已經抓在馬士英手裏,倘若再把內閣和吏部拿過來,其餘便不足為慮了。待到朝中大局已定,再另派一親信得力的人,替下史可法,那時才出師北伐,便可萬無一失。而將來再造中興的美名也就理所當然地歸到馬士英的名下,榮華富貴,享受無窮!對於阮大鋮的這一番策劃,馬士英當時沒有明確表示態度,事後卻一直在反覆考慮。無疑,他也覺得,盡管史可法已經被迫離京,督師淮揚,但憑著對方的能力和在朝野中的崇高聲望,對自己的地位始終是一個威脅。如果光從打擊、禁制史可法著眼,那麽阮大鋮所建議的兩點,確實不失為可行之策。不過,這麽做的結果,延誤了北伐的戰機不必說,還勢必會在朝中引起巨大的爭鬥。鬧不好,還會造成分裂和內亂。在目前的情勢下,這還是應當盡可能避免的。因為馬士英心中明白,從前方報告來看,這一次之所以能獲得如此輝煌的勝利,主要還不是吳三桂有多麽了不起的本事,而是由於向關外借來了清兵,加上農民軍將士在北京大發橫財之後,鬥志渙散的緣故。另外,據尚未公開的消息說,目前入踞北京的並不是吳三桂,而是清國的攝政王多爾袞。那麽,清兵今後的意向如何?局勢將會如何發展?這些都還琢磨不透。現在,在江南的新朝廷中,馬士英已經成為無可爭議的擁戴元勳,並且如願以償地回到留都來秉政。為鞏固自身的權位計,他就不那麽希望再發生激烈的動蕩,而傾向於暫時保持相對的穩定了。

“嗯,沖著當初老阮幫過我的大忙,這一份人情債,我無論如何是躲不掉的。那麽,就先把他的事辦成再說。至於其他,倒不必忙著拿主意!”這麽暗自決定了之後,馬士英仿佛放下了一樁心事,隨即停止了散步,匆匆走回自己的屋子裏。

這是一間供做辦公和值宿之用的屋子,當中照例用隔扇分開,外間擺設著辦公用的案、椅和書架之類,內間則用來安置歇榻和日常的生活用具。為著突出為政清廉的美德,整個布置都以簡樸為原則,摒絕一切奢華的擺設。現在,馬士英在辦公用的翹頭書案前坐下來,一邊接過仆役奉上來的一杯熱茶,一邊隨手翻閱著昨夜剛剛處置完畢的幾件公事。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窗外起了響動,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咳嗽聲,和短暫的談話聲,變得越來越頻繁。憑著聲響,馬士英知道姜曰廣到了,王鐸也到了。不過,他並不打算出去同他們見面。因為一來彼此並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沒有什麽閑話可說;二來,以馬士英目前的地位,也自覺沒有主動同對方客套的必要。於是,他依舊坐著,繼續翻閱公事。漸漸,外面的聲響稀疏下去,並且平息了。看來,人們已經各就各位,開始一天的辦公。馬士英停止了翻閱,把手中的公事歸攏了一下,吩咐手下的仆役給制敕房送過去。然後,他把茶杯拿在手裏,重新站了起來。

由於向朝廷薦舉阮大鋮的奏章遲遲不見發下來,現在馬士英多少有點心神不定。事實上,前些日子他之所以一直沒有采取行動,就是考慮這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情。因為阮大鋮與一般被革職罷官的“廢員”不同,他是一個列入了“逆案”的人。而“逆案”又是已故崇禎皇帝“欽定”的。憑著這一條,東林方面便有足夠強硬的理由加以反對;自己這一方,除了解釋說當初搞錯了,阮大鋮是受了冤枉之外,很難拿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偏偏阮大鋮其實又並非那麽幹凈,這就使事情變得頗為難辦。如果說,在擁立福王的較量中,由於自己祭出了“祖宗家法”這個法寶,從而爭取到了大多數官員——甚至包括東林方面某些人的支持,使史可法、姜曰廣等人陷於被動和軟弱的地位,終於大獲全勝的話,那麽,面對阮大鋮這件難題,順逆之勢就剛好倒過來。鬧不好,自己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最明顯的跡象是,前兩天,當他私下裏拿這件事去征詢韓讚周時,那位在擁立福王期間,曾經堅決站在自己這邊的太監頭兒,竟然變得支支吾吾,不置可否。韓讚周如今被正式委任為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擁有代皇帝批閱奏章的極大權力。那麽,會不會由於他的緣故,使皇帝也感到阮大鋮的起用關涉頗大,因而對馬士英的上疏來個“留中不發”?要是這樣,事情可就更加不好辦了。但如果拖下去,阮大鋮勢必認定自己不肯出力,愈加會像催命鬼似的上門糾纏,把自己鬧得一天到晚不得安寧。正是這種左右為難的困擾,把馬士英弄得心煩意躁,以至窗外的過道裏分明響起了輕而急的腳步聲,他都幾乎沒有覺察到……

然而,他終於站住了,而且迅速地轉過身去,向著門口。這時,簾子已經被人掀開,露出了一個明亮的洞隙。接著,典籍官那張紅堂堂的胖臉出現了。他手中捧著一個黃緞方匣,後面還跟著一名小太監。馬士英不覺心神一振,知道奏章發下來了。但是,由於吃不準其中是否有自己那份上疏,又有點心慌。不過他仍舊定一定神,一聲不響地等候著。

典籍官照例雙手把方匣子放到馬士英的書案上,然後行了一個禮,躬身退了出去。這時候,異常的情形出現了——跟在後面的那個小太監有意站著不動。直到典籍官的腳步聲消失了之後,他才轉動著腦袋,四下裏瞅了瞅,看清屋子裏沒有別的人,他便走近來,小聲對馬士英說:“田爺命小的拜上閣老大人,說那件事他已奏明萬歲爺。萬歲爺說:‘既是當初冤枉定案的,與他開覆便了!’田爺請閣老大人即速擬旨呈進,以便批發。”

小太監所說的“田爺”,就是太監田成。此人當初跟著福王逃難南來,算是“從龍”有功。福王當上了皇帝之後,對他也就頗為信用。又由於他在逃難期間,窮得要死,馬士英、阮大鋮瞅準了機會,很送了他一筆銀子,所以此後彼此就拉得很緊。前兩日,馬士英在韓讚周那裏碰了釘子之後,便改走田成的門道,請他在宮裏相機配合。如今,聽了小太監的傳話,馬士英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頓時放了下來。他連忙點點頭,說:

“替我拜上田公,就說知道了。改日當面再謝他。本閣這便擬旨。”

等小太監走了之後,馬士英走到書案前,放下茶杯,動手揭去木匣的封皮,從裏面的一疊奏本中,先揀出自己的那份上疏,發現已經被朱筆點了一個記號,他便重新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把上疏展開來,從頭到尾又細看了一遍,覺得文從字順,言簡意賅。他略一思索,隨即放下奏疏,拿過一張閣票,興沖沖地掂起那支雞狼小楷湖筆,在雕著盤花圖案的硯臺上飽蘸了墨,打算寫出批準的意見。然而,心念忽然微微一動,覺得有點不妥,不由得停筆沈吟起來。

無疑,到了明代後期,內閣大學士的地位和權勢較之前期,雖然已經大為提高,甚至被人們稱為“當朝宰相”。但他們的職能,仍然只限於替皇帝草擬旨文,而無權對各部衙門直接發號施令。按照制度,凡屬官員的升降任免事宜,都必須經由吏部去處理執行。而吏部目前掌握在東林派中堅張慎言和呂大器的手裏。馬士英想起用阮大鋮,光是他們那一關就很難通過。唯一的辦法只能請出皇帝的權威,硬壓下去。本來,甚至連做到這一點也不容易。因為按照內閣辦事的慣例,票擬的審定權集中在首輔身上,馬士英作為次輔,只能參與意見,而高弘圖的想法卻不見得會同他一致。不過,事先馬士英已經耍了一個花招,他趁高弘圖因公務離開了南京,由他代掌內閣的機會,突然奏請起用阮大鋮。這樣,他就能自行決定票擬的內容。不過,這個辦法穩妥是穩妥了,卻未免痕跡太露。特別是薦舉、票擬都由他一手包攬,將來傳揚出去,勢必會受到抨擊和非議,有損自己的“清名”。這卻是馬士英所不樂意見到的。“嗯,還是另找一個人來票擬,更順理成章一些!”他想。可是,找誰呢?在內閣中排名最末的王鐸,本來最為合適,但這個人雖然不是東林派,卻出奇地膽小怕事,料想不肯冒這個風險。那麽就剩下姜曰廣。按說,作為目前東林派在朝中的魁首,姜曰廣更加不會應允。不過馬士英發現,自從自己進入內閣之後,對方倒是擺出一副合作的姿態,遇事也肯商量和通融,看來像是頗有和解之意。“嗯,要不然就找他!如果在這件事上他肯幫忙,以後我也盡量不同他們為難就是!”這麽一想,馬士英頓時來了精神。於是,他把那份上疏重新折好,裝進一個封套裏,又叫來一名親信仆人,當面指示了一番,吩咐馬上送到東頭邊上的屋子去,請姜曰廣按照疏中的意向票擬。

當仆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簾之外後,馬士英一邊傾聽著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一邊伸手把餘下的奏章從黃緞匣子裏拿出來,心中升起了一種自負的感覺:“哼,憑著擁立今上這份大功,再加上外有聽命於我的江北諸鎮,內有田成、李永芳一幫子得寵的太監做引線,內閣首輔的交椅遲早都得歸我馬某人來坐。這一層,滿朝文武只怕誰都瞧得清楚。姜居之又不是傻瓜,豈敢不買我這個面子!”這之後,由於自覺首輔應有首輔的淵深涵養和雍容風度,不該、也不必因區區一件事而分心過甚,他於是斷然把註意力收回來,低下頭,開始全神貫註地處理餘下的公事。

然而,沒等他審閱完一份奏章,就給再度響起的腳步聲打斷了。先前派去的那個仆人匆匆走了進來,向他雙手呈上那份上疏。

“嗯,辦妥了嗎?”馬士英問,目光依然在手頭的公事上逗留著——那是湖廣巡按黃澍要求入朝召對的奏本。由於黃澍目前正在左良玉那裏擔任監軍,而左良玉的動向,一直是馬士英所關註的,所以這份奏本引起了他的興趣。

仆人搖搖頭:“回稟老爺,姜大人不肯具票。”

“你說什麽?”馬士英驀地一怔,擡起頭來,“他不肯?”

仆人膽怯地點點頭。

“那——那他怎麽說?”

“稟老爺,小人不敢回話。”

“哼,照直講來!”

“是。姜、姜大人說,回去上覆馬大人,敢是瘋、瘋了吧,沒的卻來壞人名節!你家大人常說他被人畫成了大花臉,我卻寧可棄官不做,也不能讓人家指著脊梁罵我,唾我!”

馬士英瞪大眼睛,愕住了。漸漸地,他那尖長的瘦臉因為羞惱而漲紅,隨後又變成鐵青色。終於,他咬著牙,一聲不響地拿過一張閣票,舉筆在上面擬出了如下的一行字:

〖阮大鋮是否知兵,著兵部召來,暫覆冠帶陛見,面陳方略定奪。〗

寫完之後,他把筆一拋,吼叫道:“送進去,馬上給我送進去!”然後,他就“嘩啦”一聲推開椅子,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

【失節事露】

坐落在水西門外的莫愁湖,是南京城有名的清幽美妙去處。它本是長江的一部分,由於江水西遷,附近的沙洲連接成為陸地,這裏就出現了方圓數百畝的一爿大湖。相傳南齊時代的歌妓莫愁,曾經在這裏居住過,湖也由此而得名。到了明朝初年,太祖皇帝朱元璋有一次同他的開國元勳——中山靖王徐達賭賽下棋,結果輸掉了,於是把莫愁湖賞賜給了徐達。不過,也許由於徐家的產業太多之故,他的後人一直沒有特別下工夫加以經營,所以如今除了湖畔的勝棋樓、郁金堂,和湖心小島上的一座亭子之外,只有滿湖的垂柳煙波,掩映於朝霞夕照、風片雨絲之中。然而,正因如此,反而使莫愁湖別具一派清麗脫俗的天然風韻……

六月初八日——也就是馬士英悍然自行擬旨之後的第三天,周鑣乘坐轎子,匆匆趕到了莫愁湖。他是應吳應箕之邀,前來參加覆社社友們的一次小型聚會的。據吳應箕說,這次聚會一來是慶賀北京的光覆,二來,還有重要的事宜商談。到底是什麽事宜,吳應箕在請柬中並未說明,不過,周鑣卻猜到了八九分。因為眼下社裏的局面是明擺著的:由於攔街阻留史可法的計劃落了空,陳貞慧原先那一套野心勃勃的設想,可以說已經徹底失敗。那麽,今後到底怎麽辦?是讓社友們毫無作用地繼續留在各個衙門裏當幕僚,還是按照周鑣當初的主張,老老實實回到主持清議上來?這是亟須與社友們集議清楚,並及早確定下來的一項大計。對此,周鑣的主張十分明確而且一貫。何況有了前一陣子的教訓,他自信在集議當中,必定能夠壓倒陳貞慧,把社友們重新爭取到自己一邊來。為了使事情更有把握,他還找到了一個得力的幫手,就是不久前才來到南京、目前正等候皇帝“召對”的湖廣巡按黃澍。黃澍為人激烈好名,在覆社士子當中頗有聲望。這一次他從武昌來,仗著背後有左良玉撐腰,一心打算同馬士英之流鬧鬧別扭。前兩天,黃澍以老朋友的身份特意來訪周鑣,兩人談得十分投契。如果此人今天能夠與會,周鑣的聲勢自然更加不同。本來,黃澍已經同意出席,但不知為什麽,今天周鑣在家中足足候到巳時,仍舊不見對方前來會合。就連奉派前往催請的黃宗羲,也一去不回。周鑣眼見時候不早,怕再拖下去,莫愁湖那邊的聚會就要散了,不得已,只好匆匆起身,趕到水西門外來。

現在,周鑣已經下了轎子,來到湖邊的小碼頭上。因為今天的聚會約定是在湖心島的亭子裏舉行,所以還得擺渡過去。然而不巧,小艇正停泊在對岸。直到周鑣的仆人揚著手,一連吆喝了幾聲,它才緩緩地劃過來。

“嗯,我已經派顧子方先走一步,去告知他們,那麽總得等我來了,他們才能開席的……”周鑣一邊註視著逐漸移近的小艇,一邊默默地想。然而不久,他就疑惑起來,他發現,除了蕩槳的船娘外,那只艇上還坐著兩個方巾儒服的文士,其中一個依稀就是顧杲,另一個因為背朝船頭坐著,卻認不出來。

“子方大抵是來迎我,那麽另一個又是誰呢?”當看見顧杲已經向這邊揚手招呼,但那個人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連臉也不轉過來一下,周鑣不禁越加納悶,“嗯,瞧身形不像是吳次尾,也不像是陳定生,那麽……”

“哎,仲老來啦?黃大人呢?還有太沖——怎麽不見?”顧杲站起來,迫不及待地問。這當兒,小船已經靠上了碼頭,他於是一步跨上岸來。

周鑣搖搖頭,沒有答話,卻依舊留意著那個分明有點眼熟的背影。也就是到了這時,那個人才慢慢站起身,並且向碼頭轉過了臉。周鑣眼皮微微一跳,驀地認出:原來是不久前才從北京逃回來的翰林院編修方以智。

“哦,是他!原來今日也來了!”周鑣恍然想道。還在半月前,他就得知方以智已經回到南京,但一直沒有同對方見過面。其間,他也曾委托黃宗羲和顧杲上寒秀齋探訪過,卻說已經搬走了。到底搬到哪裏去,就連李十娘也說不上來。所以,周鑣倒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裏遇上他。

“嗯,看上去他真是蒼老得多了!不過,他跟子方一道過來做什麽?莫非特意來迎我不成?”這麽一想,周鑣不禁嚴肅起來,立即擺好姿勢,準備同對方行禮相見。

然而,出乎意料,方以智雖然已經到了岸上,而且周鑣分明就站在近前,他卻像壓根兒沒看見、不認識似的,只管低著頭,一聲不響地擦肩而過,然後沿著綠楊掩映的堤岸,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把周鑣弄得目瞪口呆,老半天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一派茫然。

“仲老,”顧杲湊了過來,低聲說,“別管他了,讓他自去吧。請,先上船去,晚生再向你說——大家都在那邊等著呢!”

周鑣疑惑地望了年輕的士子一眼,只好點一點頭,伸出手去,在仆人的攙扶下,多少有點費勁地跨到艇上,在艙中坐了下來。

“嗯,方密之——到底怎麽了?”待小艇在湖面上劃出了幾丈之後,周鑣終於忍不住,懷疑地問。

“哦,是這樣的——”仿佛從某種思慮中被喚醒,顧杲不自然地轉動了一下脖子,有點沮喪地回答,“密之原來已經搬到天界寺去住。這事誰也沒告訴,怪不得我們尋他不著。後來,是吳次尾打聽到了,所以今日特地去把他邀了來。誰知適才在亭子裏,張爾公說起,近日從北邊逃回來的官員不少,據好幾個人指證,說方密之在北京時曾失節降賊,被偽廷以原職擢用。其時密之尚未來到,朗三便說:‘此事不妙,皆因密之名列覆社四公子,久為小人權奸所側目。如今他做出這等事,鬧不好,怕會給小人用作把柄,危傾我社。’眾人於密之降賊之事,本來尚在信疑之間,聽朗三如此一說,倒擔心起來。其時也未見定生有何主意,但等密之一到,他便同著次尾,把密之扯過一邊,避開眾人談了老半天,也不知談了些什麽。待到晚生聽見先生在這邊呼喚,即速駕船相迎時,卻見密之也不與眾人道別,便匆匆跟著登船。適才,弟也試探過他,其奈他一言不發,是以始終未得其實。”

周鑣默默地聽著,這才明白過來。其實,在此之前,他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明朝京官投降“流賊”的消息,其中就包括他那位在翰林院任庶吉士的堂弟——也是覆社知名人士的周鐘。不過,他同周鐘歷來不和,近兩年更是愈形對立,雙方互相攻訐,勢成水火。所以周鑣對於堂弟的失節,並沒有什麽切膚之痛。相反,心中還有一種冷然的快意。不過,他卻沒有想到,方以智也做下了同樣的可恥事情。“哼,這叫作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你們當初貪生怕死,那麽今天這杯苦酒,你們就只有自己吞下去!”周鑣冷冷地想。於是,他擡起頭,望著逐漸移近的湖心亭,開始把心思重新轉回到即將來臨的聚會上,不打算再理會方以智的事了。

顧杲卻顯然有點不安,看見周鑣不作聲,他試探地說:“仲老,瞧密之這模樣,降賊之事,只怕並非空穴來風。萬一奸人乘機煽惑,危傾我社,該當何以應之才是?”

“各人有各人的賬!”周鑣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他方密之降賊,我們卻沒有降賊!有什麽可煽惑的?終不成,還能把我們也當流寇逆臣給辦了?”

“此言自是正理。”顧杲低著頭,顯得有點為難,“只是今番降賊的京官不少。方密之而外,聽說尚有陳百史、龔孝升、錢與立、呂霖生等,俱曾名列我社。眼下小人得勢,氣焰正張。只怕同文之獄,‘莫須有’亦可成讞。況且,聽說連周介生也……”

像給針紮了一下似的,周鑣的臉色驀地變了。不錯,如果顧杲只列舉前面那些人,說不定周鑣還能平心靜氣估量一下,但一提及“可惡”的堂弟周鐘,他滿心積怨頓時又給撩撥起來。“哼,這個顧子方!我還當他平日精明機變,可以做條臂膀。誰知見了真章兒,卻畏首畏尾,全不中用!”他慍怒地想,於是把手一揮,粗暴地說:

“這會兒,不是還沒見誰個在煽惑麽?待煽將起來時,你再操心不遲!”

斷然把對方堵回去之後,他就扭過頭去,不再開口了。

【驚悉慘禍】

由於距離並不太遠,小艇在蕩漾著漣漪的碧波中穿行了一會兒,湖心島就到了。那是一個被綠樹和山石裝點起來的幽靜小島。當中立著一個四方亭子,建成小軒的式樣。一條石子路從岸邊的碼頭蜿蜒伸展過去。時值盛夏,遠遠一望,赭色的軒窗下蒔著數十株美人蕉,正開得如火如荼。那一簇簇、一窠窠朱紅、深黃的花朵,在肥滿而闊大的綠葉襯托下,迎著晌午的陽光,顯得分外鮮麗悅目。不過,令周鑣感到意外的是,小碼頭上此刻空蕩蕩、靜悄悄的,竟然沒有一個人在那裏迎候。仿佛社友們壓根兒不知道他到來似的。這種情形,顧杲也發現了。

“咦,這可是怎麽——回事?我明明告訴他們,說仲老到了的呀!”他奇怪地說,同時向兩旁轉動著腦袋。

周鑣沒有吭聲,等船一靠岸,他就依舊由仆人攙扶著,踏上了碼頭。

“哎,他們怎麽一個都不見了?怎麽都不出來?”顧杲愈加驚異而且不安,“不成,待晚生瞧瞧去!”

“不用!”周鑣制止說,隨即擡起眼睛,從濃眉底下朝亭子那邊註視了一下。當猜測不出這種明顯的“冷遇”,是出於什麽緣故之後,他就一聲不響地邁開腳步,徑直朝前走去。

的確,以周鑣在社內的地位,加上近來他的身體一直欠佳,平日難得出席這種聚會。今天他應允下顧,一來是鑒於社內面臨重大決策,二來也是給吳應箕一個面子。然而社友們明知自己到了,卻不到碼頭上來迎接,這就使周鑣意外之餘,不禁起了疑心:“莫非他們今天請我來,並非要我主持大計?莫非陳定生受了那場挫折,還不死心,為著籠絡人心,找回面子,他才串通吳次尾來設宴;又以為我必不會來,才裝模作樣地給我送帖子,如今我來了,他自必十分為難,因此挑動眾人,來個拒不出迎,想把我擋回去?哼,要是這樣子,我偏不回去,偏要與會,看你怎麽辦!”由於藏著這份猜疑,愈是接近亭子,周鑣就愈加變得惱怒難忍了。

現在,周鑣已經跨進了門檻,映入眼中的景象,使他不由得又是一怔。只見社友們錯雜地坐著,既不曾入席飲酒,彼此也沒有交談,相反,仿佛受到某種無形的震撼似的,一個個全都顯得癡呆木訥,魂不守舍,有的現出茫然的神色,有的一副淒然欲淚的模樣,還有的則用雙手抱著頭,像是在抵受著什麽可怕的痛苦似的。直到周鑣在門邊站住,顧杲也跟了進來,其中幾個才“啊”的一聲,匆忙站起身。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只零零落落地發出幾聲簡短的招呼,就無言地頓住了。

這種情形,更增加了周鑣的疑心。他於是轉動著腦袋,在人叢中尋找今天聚會的發起者吳應箕——自然還有陳貞慧。很快地,他就發現了:陳貞慧背朝門口坐著,正同侯方域湊在一起,也不知嘀咕什麽;吳應箕則坐在另一個角落裏,幾個仆人聚在他身邊,大約在聽候吩咐。直到別的社友都快招呼完了,他們才轉過臉來,做出起身相迎的樣子。

周鑣立即移開視線,“哼,你們不是指望我不進來麽?我偏進來了,且看你們還耍什麽花招!”這麽想著,他徑自走向近旁的一張空椅子,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

“仲老知……知道麽?鄭超宗他、他死了!”靜默中,一個呻吟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梅朗中。

鄭超宗,就是覆社的揚州地區社長鄭元勳。周鑣記得,今年四月,迎立新君的爭論正激烈的時候,鄭元勳還在南京。後來聽說他急於回揚州,等不及有結果,便先走了。當時吳應箕、侯方域等一班社友像是還到江邊去送行。算起來,那才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現在忽然聽說鄭元勳死了,倒使周鑣心中一愕,不由得轉過頭去,疑惑地望著梅朗中。

“你說什麽?超、超宗他、他死了?”顯然大吃一驚的顧杲一步跨了上來,瞪著眼睛追問。

梅朗中點點頭,似乎想說得更詳細一點,可是,扁了幾次嘴巴,淚水卻湧上了眼睛。突然,他重重地坐了下去,用袖子掩著臉,哀哀地哭泣起來。其餘的人見了,也現出黯然的神色,有的甚至跟著掉下了眼淚。

“哎,你們先別哭呀!告訴我,超宗是怎麽死的?在什麽時候?”顧杲發急地喊。

“超宗是五月二十五被害的。”侯方域神情悲愴地走近來,同時,舉起手中的一疊紙,“這是冒辟疆的信,適才方密之拿來的,兄自己看吧。”

顧杲忙不疊接過,舉到眼前,急切地看了一遍,頓時變得面如土色。他接著又從頭再看一遍,雙手始終在微微發抖。末了,當別人讓他把信轉遞給周鑣時,他仿佛全無知覺,只雙眼發直地坐了下去。

也就是到了這時,周鑣才弄清楚事件發生的經過。

原來,還在總兵高傑率領十餘萬敗兵試圖進駐揚州,遭到揚州士民堅決拒絕那陣子,已經回到家中的鄭元勳眼見爭持下去會出大亂子,於是親自前往高傑營中,曉以國難當頭,應當同舟共濟的大義。高傑聽了,有所感悟,答應退兵五裏,等待答覆。不料事後又發生了城中的民軍襲殺高兵游騎的事件,雙方關系再度緊張。

鄭元勳不得已,只好再請前薊州總督王永吉前往解說。最後與高傑約定:雙方各自從嚴約束部下,避免事態繼續擴大。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揚州的巡撫和知府召集城中縉紳到城頭上去議事,引來大批士民圍觀。鄭元勳出面告誡眾人說:“高鎮奉旨駐守揚州,不讓他進城是沒有道理的。日前我曾同高鎮約定,入城後應立即安慰父老,秋毫不可有犯,高鎮亦已答應。怎麽你們又襲殺他的游騎?如不嚴懲肇事者,只怕會招來不測之禍!”眾人不服,競相列舉高兵的種種暴行。鄭元勳當即指出,其中有些暴行是楊誠幹的,不能都算在高兵的賬上。他所說的“楊誠”,是城中的一名營將。此人手下的標兵橫行不法,也是事實。誰知眾人把“楊誠”誤聽成“揚城”,頓時憤怒起來,大叫:“姓鄭的勾結高賊,所以昧著良心為他辯解。我們如不下手,勢必盡被屠滅!”於是一擁而上,刀棒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