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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弄兵柄馬士英竊位,盡愚忠史可法出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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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本地產的、四川產的、廣東產的扇子,一把接一把地擺到他的面前,黃宗羲卻全無興趣,只管不停地轉過臉,一次又一次地朝書坊那邊張望……

終於,黃安回來了。

“怎麽樣?”黃宗羲連忙拋下扇子,跟著仆人走出外面來,急急地問。

黃安搖搖頭:“他們說不請。”

“不請?為什麽?”

“那掌櫃說他們坊中的選文,向例是包給什麽惲相公、陸相公的。縱然這兩位相公不來,也還有相熟的什麽許相公、李相公等著,而且前幾日已經來問過了。他們尚且輪不上,所以大爺就更加不用指望了。”

黃宗羲“嗯”了一聲。滿懷熱望,卻碰了個冷釘子,這使他多少有點失望,也有點不快——說實在的,他一向瞧不起八股文,平日裏也是為著應考,才不得已跟著寫一點。至於選批“程墨”“房稿”一類的活計,雖然像吳應箕、張自烈等社友都做得挺起勁,並因此在士林中名聲大起,黃宗羲卻壓根兒不感興趣。這一次,要不是急於找到一個能解決食宿的新窩,他也未必會巴巴地主動上門。“哼,什麽了不得的書坊,瞧那門淺戶窄的樣子,就不是個會發達的。不肯請,我還不想屈就呢!”他不服氣地想,於是領著仆人繼續往前打聽。不過經此一遭,黃宗羲更加不想先行出面了,每一次,都照例支派黃安去打頭陣,自己則在遠處等著。然而,那些書坊像是串通好了似的,一連打聽了五六家,得到的答覆不是已經預約了人,就是存貨尚多,今年不打算開選了。弄得黃宗羲又氣又急,一個勁兒地責罵黃安沒用,說帶上這樣的仆人出門,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連這麽個事都辦不好!最後,把黃安逼急了,苦著臉申辯說:

“大爺,你以為這差事是好做的麽?人家見了小人這一身打扮,又不是本地口音,先自拉長了臉,愛理不理的,沒準兒還以為小人是裝著幌子騙飯吃的呢!大爺又不肯露臉,可叫小人怎麽辦?”

由於被戳中心病,黃宗羲的臉驀地紅了,“什麽?”他怒聲說,“我不肯出面?我是讓你學會辦事!好,我這就去說給你瞧,看他們可敢不理我!”

說完,他把心一橫,咚咚咚地邁開大步,徑直朝黃安最後打交道的那所書坊走去。

這是一所不大不小的書坊,規模和格局同吳應箕借寓的蔡益所書坊差不多,門上懸著一個“惠來堂”的牌子,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店主模樣的中年漢子,看見來了客人,他那張長著幾莖黃胡子的胖臉上就堆起了殷勤的笑容,而且離開了椅子。

“啊,不知相公光臨,失迎了!”他行著禮說,“請——請坐。”

等黃宗羲坐到椅子上之後,他又畢恭畢敬地問:“不敢請教相公高姓?”

“嗯,小生姓黃,是浙江餘姚人。不知店家怎生稱呼?”

“不敢,小老賤姓張,排行第六,相公只叫張六便是。”

“原來是張老爸,幸會!”黃宗羲拱一拱手。

“啊,不敢,幸會幸會!”張六忙不疊再度行禮。隨即,一邊吩咐小廝“奉茶”,一邊試探地問:“不知黃相公光臨,有何吩咐?小店雖則門面淺窄,不過也還藏得有幾部好書。如果……”

黃宗羲把手一擺:“小生今日來此,非為買書,乃是意欲請問,寶號可打算聘人選批制藝時文?小生願主其事。”

那店主滿心指望著能招攬到一宗買賣,聽黃宗羲這麽一說,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當兒,黃安已經跟了進來,也使他似乎記起了什麽。於是,轉了一下眼珠子之後,他便“哦”了一聲,賠笑說:

“黃相公文名素著,小老心儀已久,今日肯惠然下顧,小店正是求之不得。唯是不巧得很,小店的選文,歷來包與國子監的陳相公,除非陳相公有事不能來,否則小老實不敢背約另聘,現今陳相公已來小店開選,所以……”

一聽對方又搬出這種理由,黃宗羲心中早已不耐煩。而且他還十分懷疑這些都是托詞,未必實有其事。不過,為著不至於一下子把事情談崩,他仍舊耐著性子,說:

“小生以往雖然不常在坊中走動,但留都的選家朋友,像貴池的吳次尾相公,江右的張爾公相公,與小生都是極相熟的。他們都知道小生,老爸不信,不妨向他們打聽打聽。”

為著謀求這麽個小差事,竟不得不借助吳、張二人的名聲來自高身價,黃宗羲再一次感到屈辱和可羞。

“噢,原來如此!”店主人揚起粗短的眉毛,驚奇地說,“吳相公和張相公在坊間可是大名鼎鼎,無人不識。相公與他們既是知交好友,那就一切都容易之極了!縱然小店本小力薄,既已請了陳相公,便實在不敢再有勞相公,不過相公只需尋著吳、張二位,別說是受聘於一家,便是受聘於十家,也只是一句話的面子罷了!哈哈!”

張六說的也許是實情,但在黃宗羲聽來,卻分明是在挖苦自己,這種感覺,又由於曾經對仆人誇口在先,而變得更加尖銳。

“胡說!”他一挺身站起來,怒沖沖地說,“我為何非得去找他們不可?我用不著去找他們!什麽選家,了不得就是那麽一回事。我黃宗羲自問絕不會輸給他們!不信,你馬上拿一部時文出來,我當場批給你看!你若挑得出紕漏,本相公馬上就走;若是挑不出,你這坊裏的選席,本相公就坐定了!啊?怎麽樣,你敢不敢?”

顯然沒有料到這位一心求職的書生還會這麽大發脾氣,張六一下子倒給嚇住了,隨後就妥協地搖著手,連聲說:

“相公息怒,相公息怒!有話慢慢說,有話……”

“不,你拿出來,什麽了不得的時文,你馬上拿出來!”黃宗羲的聲音提得更高,還激烈地做著手勢,以至街上的行人也給驚動了,紛紛停下來,朝店裏張望。

“哎,出了什麽事?到底出了什麽事?”一個急促的聲音問。

“什麽事,我讓他——”黃宗羲大聲回答,同時轉過臉去。驀地,他噎住了,因為他發現,發問的那個人,還有跟著他從書坊的裏門走出來的幾個儒生,不知為什麽有點眼熟。

“哎呀,太沖兄,原來是你!”為首的那個高身量的儒生首先招呼說。

“……”

“弟是陳方策呀,兄莫非不認得了?”那人走前一步,熱切地自我介紹說,一雙劍眉下的眸子,在輪廓分明的臉上顯得炯炯有神。

陳方策——南京國子監裏的一名學生。此人平日於課業之餘,還留心時事,喜好結交,遇事敢於出頭,所以無形中便成了學生們的一個頭兒。以往黃宗羲上國子監去訪友,曾經與他見過,現在一經提醒,也就想起來了。

“不知適才仁兄何事動怒?莫非……”陳方策關心地問。

“這位黃、黃相公要……要見相公。”張六連忙順水推舟地說,同時用袖子揩了揩額上滲出的汗珠子。

“要見小弟?”陳方策有點意外,但隨即就似乎悟到了什麽,馬上拱著手,道歉說:“請仁兄息怒。這事怪不得張老爸,是小弟讓他不要放人進來的,若早知黃兄見顧,自然要當別論!”

說完,他就側轉身,做出相讓的手勢:“那麽,請!”

當認出對方是熟人之後,黃宗羲的火氣已經失去了勢頭,同時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點過分。於是他皺起眉毛,默默地跟著陳方策往裏走。

“……那麽,貴社打算如何應變?”當他們走在天井裏的時候,陳方策忽然轉過臉來,神色鄭重地問。

“應變?什麽應變?”黃宗羲擡起眼睛,疑惑地問。

“就是史大人的事。”

“史大人——兄是說史道鄰?他有什麽事?”

“咦,兄不是為這事來找弟的麽?”陳方策站住腳,頗感錯愕。看見黃宗羲搖搖頭,一派茫然的樣子,他才“哎”的一聲,苦笑著說:“誤會了,弟鬧誤會了!”

“可是……”

陳方策沒有立即回答。他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就在這裏談,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繼續往裏走的打算。

“原來兄還不知道,今日朝廷可是出了大事了!”這麽說了一句之後,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突然發紅了,以致不得不停頓一下,直到把激動的情緒控制住之後,才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日子,一直留在鳳陽等候朝廷任命的馬士英,在接到關於內閣名單的邸報,以及著令他繼續留在江北督師的詔書之後,極為不滿。他立即采取行動,一方面唆使正在揚州一帶鬧事的高傑,把十餘萬人馬拉到長江北岸,沿江紮營,制造緊張空氣;另一方面,他自己則借口入朝覲見,來到南京,公開揚言:他在外督師多年,已經感到“疲倦”,決意回到朝廷來任職,不想再走了。面對這種公然的訛詐,史可法為著避免沖突,竟然再一次作出重大讓步,向弘光皇帝提出請求,表示願意自行到江北去督師,而讓馬士英代替他在朝廷中的位置。結果,當即得到皇帝的允準。今天,史可法已經正式搬出內閣,據說很快就要啟程了。

“如此一來,”站在旁邊的一位名叫盧謂的國子監生憤慨地插進來說,“豈不是成了秦檜在內、李綱在外之局。大明的中興還有什麽指望,江南還有什麽指望!”

“前些日子,聽說就連司禮監的韓太監也說:‘史公安靖寧一,堪任居守;馬瑤草弘才大略,堪任督師。’今上及諸臣俱以為然,是故才有前命。如今只為姓馬的一句話,就遽變成議,豈非視國事為兒戲麽!”另一位監生也幫腔說。

黃宗羲卻像當頭挨了一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擊呆了。是的,局面竟然變得這樣快,這樣容易!這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實上,僅僅在小半天前,他對於當前的一切,還那樣興奮,那樣激動;而對於未來,又是那樣的雄心勃勃,滿懷希望。可是轉眼工夫,這一切就給無情地打碎了!眼下,黃宗羲的感覺,就像給人摘去了五臟六腑,胸腹間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漸漸地,他又覺得像是落進了一個巨大的騙局之中,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冷酷而自私地耍弄了一番,然後如同一只渺小的蟲豸似的,被毫不在意地拋到一邊去。“啊,史道鄰,又是史道鄰!”在充滿心頭的一片混亂中,他分明聽見一個怨憤激動的聲音在高喊。雖然陳方策在旁邊慷慨激昂地表示,為了阻止史可法離去,他們已經決意聯絡南京的縉紳及士子,聯名上書,向朝廷拼死一爭,但是黃宗羲根本沒有聽見,只猛地旋過身,昏頭昏腦地向外走去。

【學子請願】

史可法突然決定自請出守淮揚,使黃宗羲的滿腔熱望再度歸於破滅,同時,也給覆社的社友們造成極大的沖擊。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沈士柱、左國棅等人,由於在各部衙門裏充當幕僚,甚至在更早一點的時候,就已經得到了消息。只是,當他們氣急敗壞地趕到兵部衙門,圍著陳貞慧,詢問該怎麽辦時,就連一向沈著穩重的這位頭兒也憂心如焚,亂了方寸,末了,只表示要竭盡全力地進諫,以促使史可法改變主意。他還與社友們約定,於五月十七日——也就是黃宗羲同陳方策在書坊裏談話的第二天上午,到洪武門外的茶社去集中,看結果如何,再作計議。

現在,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從辰刻開始,社友們就陸續來到茶社裏,在靠窗的地方占了一張桌子,叫了兩壺“毛尖”,幾樣果品,一邊喝著,一邊等候。由於估計到事情不會太順利,他們還特地把吳應箕和餘懷也招了來,以便到時一道參與計議。誰知大家心神不定地守候了大半個時辰,不但不見陳貞慧前來露面,就連自告奮勇前去催請的侯方域,也失去了蹤影,社友們就不由得愈來愈焦急不安了。

“哎,到底是怎麽回事?定生怎麽還不來?”梅朗中一邊伸著脖子朝窗外張望,一邊神情懊喪地說,“莫非史道鄰已經出都,把他也帶走了不成?”

“這倒不至於,”張自烈搖搖頭,“史公出都之時,須得向皇上公行陛辭之禮,百官也須齊集城外替他‘郊餞’,豈有一聲不響就走了之理!”

“哼,也難說。如今馬瑤草已跑回留都,江北諸鎮成了無頭之蛇。若是流賊南下,軍情緊急,史公便只有星夜赴任了!豈不聞兵法有雲……”沈士柱提出他的見解,而且照例忘不了引用兵書,只是對於這種情況,兵書上到底有什麽相應的說法,他卻似乎一時想不起來,所以只管一個勁兒眨著眼睛,卻沒有了下文。

幸而左國棅接了上來:“江北軍情緊急,事先豈能全無聲響?況且,定生即使跟著走了,又豈能不給我們留個口信?”

聽他這麽一問,沈士柱立即又神氣起來:“哎,老兄這就是外行了!”他把手一揮,說,“軍機大事,豈能輕易洩露?豈不聞‘形人而我無形’乎?即使是定生,到了此時此際,只怕也不敢給我們留什麽口信哩!”

餘懷搖搖頭:“弟倒是想著,這兩日留都上下,眾議沸騰,都是爭的史公赴淮揚督師的事。說不定馬瑤草之流怕史公逗留一久,難免夜長夢多,又弄個什麽奸詐的法兒,從速把他悄悄兒打發了出都也未可知!”

沖著這一陣子,弘光皇帝對馬士英明顯偏護,餘懷的顧慮自然不無道理。大家頓時又焦急起來。

“若、若是這等,我們豈不是白、白等一場?”梅朗中結結巴巴地問。

“是呀,”左國棅也接了上來,“既然如此,我們還坐在這兒幹什麽?”

“對,不等了!”“算了,走吧,走!”更多的人哄然附和。

然而,沒等他們站起來,就聽見桌子被“砰”地拍了一下,接著,響起了吳應箕冷峻的聲音:

“你們全都是瞎猜!瞎猜,懂嗎?”他重覆地呵斥說。到底為何是瞎猜,他似乎並不打算解釋,但是那霍霍掃射著的目光,已經足以使社友們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不再作聲了。

“那麽,”大家悶悶地喝了一會子茶之後,終於又有人開口了,那是安靜不下來的沈士柱,“史公縱然此刻尚未離京,可畢竟是要離京的——要是朝廷不肯收回成命的話。那麽到時定生可怎麽辦?是跟著史公一道走,還是留下來?要是他也走了,丟下我們怎麽辦?這幕僚還當下去不當下去?”

“哼,其實,就算定生留下不走,我們這份幕僚的差事,也已經沒有什麽意思了!”左國棅垂頭喪氣地說。

“噢?”

“你不想想,以往我留都是史公主持大計,定生又在他的幕中,凡事都領著頭,我們才能互為呼應。如今換了馬瑤草,定生自然不能再依附於他,一旦這幕中沒有定生居中策應,我們留著又有什麽用!”

的確,陳貞慧那個借助“入幕”來影響朝政的設想,是建立在東林派當權的基礎上的。現在史可法一走,將來朝廷的大權,勢必落到馬士英之流的手中,那麽“入幕”的辦法還能不能起作用,確實值得懷疑。所以,聽左國棅這麽一說,大家那本來已經煩躁不安的心情,又增添了一重沮喪。

“次尾兄,旁觀者清,兄倒說說,我們該怎麽辦?”由於這夥人中,目前只有吳應箕和餘懷一直沒有入幕為賓,梅朗中只好轉向他求救了。

吳應箕卻不說話,只是冷著臉,不住地捋著刺猬毛似的胡子,半晌,才悶聲悶氣地說:

“若是當不下去,那就不當!退出來,依舊做我們的舊行當——管領清議!”

“對!”沈士柱馬上表示響應,“前幾日顧子方就曾訪過弟,也是說的這話,還說周仲馭料定,朝廷如此安置馬瑤草,必生變故。弟當時還不信,如今果然被他料著了!”

“周仲馭當初就不以我們入幕為然,這不,全給他說中了!”左國棅也表示附和,“可是定生偏不聽,結果鬧成今日這種局面!”

當初商議入幕時,左國棅表現得十分起勁,入幕也幾乎是最早的,如今他卻把那些都忘了。也許正是這一點,引起了張自烈的反感,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說:

“兄也休要責怪定生!入幕為賓也沒有什麽不好,至少許多事情我們都能知道,不像以往那樣,老給蒙在鼓裏,即便定生當不成了,我們還可以當下去。史公走了,朝中也還有高公、姜公他們,馬瑤草未必就能一手遮天,況且……”

他本來還要說下去,忽然窗外“哄”的一聲,騷動起來,好幾個聲音在叫:

“咦,看,快看!”“奇怪,那是什麽人?”“他們在做什麽?”

大家不由得一怔,連忙轉臉望去,發現不知為什麽,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住了腳步,正一邊往兩旁讓開,一邊朝南邊伸長了脖子。大家不覺好奇起來,紛紛站起身,擠到窗前,這一下,才看明白了。原來,從街南的方向正走過來一隊儒生,大約有二三十人之多,一個個神色凝重,步履莊嚴。為首的一個,手中捧著個黑漆盤子,盤子裏盛著一份奏折之類的東西。在他們的後面,還吵吵嚷嚷地跟著好些市民模樣的人,其中也有一些方巾儒服的士子。如果說,前頭的儒生們都莊嚴地保持著沈默的話,那麽,後面那些臨時加入的卻顯得神情亢奮,一邊揮舞著胳臂,一邊大聲訴說著。社友們隔著窗子,加上前面還有好些看熱鬧的路人擋著,一時也鬧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直到隊伍經過窗前時,才聽見其中有人慷慨激昂地大聲說:

“為何奪我史公?”“還我史公!”

“咦,莫非他們是到通政司去,上書挽留史公不成?”由於這兒離洪武門內的部院衙門已經不遠,所以餘懷首先作出猜測。

“嗯,前頭那些人,像都是國子監的生員。捧盤子的那個,名叫陳方策,是他們的一個頭兒,平日也算得上敢說敢為!”有人介紹說,聽聲音像是張自烈。

“瞧這陣仗,響應他們的人還不少。說不定,他們這一鬧,真能把史公留下來也未可知。”左國棅喃喃地說,似乎重新生出了希望。

然而,不知道是不以為然,還是別的緣故,他的說法沒有引起社友們的應和,大家只默默地望著窗外的熱烈情景,顯出各懷心事的樣子。

終於,梅朗中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脖子,懊喪地說:“這管領清議,本是我覆社分內之事,誰知事到臨頭,反而讓國子監的人占了先籌去!”

這隨口而出的一句話,戳破了彼此試圖隱瞞的心事,社友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臉色不由得變了。的確,作為覆社的成員,大家一向引以為自豪的,是長期以來,無論在江南還是留都,他們都屬於最敢出頭說話,最具號召力,最有影響的一群,誰也不能相匹敵。可是,眼下的情形卻是:國子監的太學生們已經行動起來,而自己一班人卻依舊守在茶社裏,毫無作為。正是這種反常的對比,使大家的自尊心仿佛受到了嘲笑和侮辱似的,這大半天裏所積存的煩悶和焦躁,一下子膨脹起來,終於再度爆發了。

“算了!”沈士柱首先把桌子“砰”地一拍,大聲說,“還等什麽?幹脆,我們也上通政司去!”

“對,走呀,走!”梅朗中和餘懷也齊聲附和。

這一次,連吳應箕也不再阻攔。於是大家紛紛轉過身,絡繹向外走去。剩下張自烈還在猶豫,但看見大家全都要走,也終於默默地跟在後面。

他們剛剛走出門外,忽然意外地看見,一早就去催請陳貞慧卻久久不見回來的侯方域,正穿過擁擠的人群,急急地朝茶社走來。

“咦,兄等要往哪兒去?”侯方域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詫異地問。

沈士柱哼了一聲,反問:“這老半天的,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定生呢?”

侯方域搖搖頭:“他因有要緊的事,這會兒還來不了。”

“有要緊的事?那麽我們——”

“哎,兄別急!”侯方域做了個阻止的手勢,隨即壓低聲音,神色嚴峻地說:“定生因向史公進諫無效,決意另想辦法。眼下,他已經求見姜閣老去了——哎,此處非說話之所,還是先返回裏間去,再與兄等細談!”

【求助太監】

侯方域沒有說謊,陳貞慧確實是到了姜曰廣的府上。作為把全部希望和心血都寄托在史可法身上的一位覆社頭兒,陳貞慧自然十分明白眼前事態的嚴重性,十分明白一旦讓居心叵測的馬士英取代了史可法的位置,朝廷將會變成怎樣一種局面,自己又將落到怎樣一種處境!他從姜曰廣那裏得知,要阻止馬士英入朝掌政,辦法只有兩個,一是通過發動朝臣共同彈劾,把他攻倒。但鑒於馬士英有定策擁立之功,頗得皇上信賴,至少在目前,這是辦不到的。那麽就剩下另一個辦法,即盡一切可能把史可法挽留住,造成廬鳳總督無人接任的局面,使馬士英回不來。眼下姜曰廣就是采取後一個辦法。他憑借通政司和六科對皇帝的詔命有駁封和覆奏之權,已經暗中通知通政司使劉士禎就史可法的新任命進行覆奏,以拖延時間;同時支持國子監的太學生陳方策等人發動士民、上書反對,力圖造成輿論聲勢,迫使皇帝收回成命。不過,僅僅這樣做,姜曰廣覺得還是沒有成功的把握,因此又準備下了第三著棋——派人暗中同司禮監的韓讚周聯絡,設法取得位高權重的這位掌印太監的支持。

韓讚周本是南京的守備太監,由於在擁立新君期間,堅持主張由福王繼位,所以事情成功之後,便被升任為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這一職務,不但握有統管全部宦官的大權,更重要的是還有代皇帝管理內外奏章和核準批覆內容的職責,比起只管草擬聖旨的內閣閣員,實際上更有權勢。不過,韓讚周的為人看來還算正派,也比較明白事理,對馬士英那夥人也不是完全一邊倒。明顯的例子是,當初朝廷決定分工由史可法主持朝政,讓馬士英繼任總督,就是韓讚周首先提出來的。現在事情發生了逆轉,可以說連他也丟了面子。正因有這一層瓜葛,姜曰廣才覺得不妨嘗試利用一下。事實上,要是韓讚周肯在皇上跟前進言幾句,成功的把握自然大得多。只是交結內監,在名聲上卻不那麽光彩。姜曰廣固然不肯親自出面,即使是指派別的官員去辦,也難免招人側目。因此,陳貞慧的主動來訪,正好提供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經過姜曰廣面授機宜,現在,陳貞慧已經把使命接受了下來。因為事情必須在極秘密的狀態下進行,不能向社友們透露,所以陳貞慧從姜曰廣的府中告辭出來之後,就徑自回到寓所裏。直到天黑,他才獨自出門,乘著夜色的掩護,來到位於西華門外的一條巷子裏。事先,他已經打聽清楚韓讚周私宅的方位,並且知道主人今晚要回來,所以還算順利,把拜帖遞進去不久,應門的小太監便傳出話來,請他進去相見。

要說執行眼下這項秘密使命,陳貞慧的心中全無猶豫,那也不盡然。正如當時許多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士人一樣,他對於太監,心裏始終存有一種鄙視和厭惡的心理,總覺得同他們打交道,是有失身份,更別說幹這種遮遮掩掩的“勾當”了。不過,陳貞慧又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他很明白在政治場中角逐,利害的取舍,較之道義的恪守往往更為重要。“嗯,為著社稷的存亡、中興的成敗,也為著我的一番心血不致半途而廢,就姑且忍耐這一次吧!”他默默在心中說服著自己。當看見應門的小太監揚著拜帖走出來時,陳貞慧馬上從懷裏掏出一兩銀子,塞了過去,同時把帖子重新收回來,這才定一定神,舉步向裏走去。

按照朝廷的制度,太監作為皇帝的近侍,除了奉派到外地執行使命的之外,一般都必須住在宮城裏。但一些有財有勢的太監頭兒,在外面都置有私人宅第。據說當年的閹黨頭子魏忠賢,在北京的私宅就極其奢華富麗,幾乎同皇宮沒有兩樣。韓讚周的這所宅子,當然遠不能同魏忠賢的相比。不過,光是憑借廊檐下、廂房裏的燈燭之光粗略地環顧一下,陳貞慧也已經感到這宅子不止高大,而且必定相當幽深,建築和布置也相當考究。“哼,再怎麽著,這些閹人宦豎,無非是皇上跟前的一名奴婢而已,居然也高堂華屋,比之士大夫之家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可謂僭妄之至了!”他不無反感地想。不過,由於會見臨近,心情也本能地緊張起來。他開始更集中地關註於自己的使命,並且產生出一種新的不安和期待。

在堂屋裏等候了片刻之後,隨著一陣平穩從容的腳步聲,韓讚周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陳貞慧以往沒有見過這位掌印太監。如今在明亮的燭光下,他發現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胖老頭兒,梳理得紋絲不亂的鬢發已經明顯地見白,光禿的下巴照例沒有一根胡子,一張養尊處優的寬臉泛著紅光,大而厚的嘴唇雖然照例地掛著微笑,但一雙瞇著的細長眼睛裏,卻分明地現出疑惑和探究的光。

由於感到自己的來意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加上彼此素不相識,為著減少轉述的麻煩,陳貞慧在同對方行禮相見之後,沒有多作寒暄,便從懷裏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封密信,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姜閣老命學生轉呈左右的,請韓公過目。”

“噢?”韓讚周略感詫異地望了客人一眼,隨即接了過去,“嗯,先生請坐!”他一邊相讓著,一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拆信。

這封密信,還在姜曰廣家裏時,陳貞慧就已經看過。他知道,出於謹慎,姜曰廣的信寫得很簡略,只把事件提了一下,至於具體陳述和說服的差事,要由陳貞慧本人承當起來。所以,從一開始,陳貞慧就十分留神主人的神色反應,希望在開口之前,盡可能把對方的心思摸得透一點。不過,令他微感失望的是,雖然韓讚周顯得十分認真,一封短短的信,舉在眼前翻來覆去足足看了十遍八遍,可是臉上始終紋絲不動,連一點可以捕捉的痕跡都找不到。

終於,韓讚周慢慢地把信箋卷成一個小長條,沈思著伸向鬥色晶燈的罩子頂端。等火苗冒出來之後,他便不斷地轉動著,讓信箋燒得更透一些,然後才丟進方幾旁邊的痰盂裏,但仍舊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直到最後一點火光熄滅了,他才擡起頭來,淡淡地說:

“嗯,此事怕不好辦。”

“哦,姜閣老也正因此事棘手,才特地相煩韓公援手。”陳貞慧連忙拱著手,解釋說。

韓讚周垂下眼睛,沒有作聲。

陳貞慧試探著又說:“姜閣老告知小生,當初以史公任首輔,以馬公督師鳳陽,乃是韓公首倡,朝野俱深讚得人,以為如此措置,不止江南可保,而且中興有望,實為定國安邦之長策!”

“唔,這個倒是。”

“唯是未及半月,忽生此變,卻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蓋史公安靖寧一,堪任居守;馬公果敢能戰,最宜督師。如今出史入馬,只怕二公俱難展所長,一二大臣之出入本無足怪,其奈社稷安危何!”

韓讚周點點頭:“這也是我當初說過的話。”

“所以,”看見對方應答得頗為爽快,陳貞慧熱切起來,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史公自請督師之消息一經傳出,留都士民盡皆嘩然,連日疏止此事者,數在非少,足見此舉之失計,實乃有目共見。”

“這個,本監也已經知道了。”

“因此之故,姜閣老特命小生致意韓公,願韓公以社稷為念,鼎力持正,維護當初之定議,以慰天下之望!”

談話一直進行到這裏,都頗為順利。雖然韓讚周開始時推托了一下,但當陳貞慧始終抓住當初那種人事安排的倡議之功,給對方一連戴了幾頂高帽子之後,卻顯然打動了韓讚周,使老太監的態度變得積極起來,答話的口氣也越來越幹脆。“哎,只要他能允諾在內廷策應,事情就有九分把握!想不到這位韓老頭兒,倒是個正直之人!”陳貞慧想。經過這片刻的接觸,他對於太監的成見,竟不由自主有了改變,甚至產生出一種親近之感。

“姜閣老既然以公事相托,本監自然是要盡力的。”韓讚周慢吞吞地說,“不過,以目前的情勢而論,史公卻是以離開留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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