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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爭入幕覆社破局,背前盟奸佞欺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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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坊豪言】

坐落在三山街的蔡益所書坊,在南京的同業中雖然算不上生意頂大,名聲頂響,但也門面寬敞,品類豐盈。在占滿三面墻壁的高大書架上,舉凡經史子集、闈墨房稿、戲本小說,乃至醫書畫譜、酒錄茶經,可謂一應俱全。同許多書坊一樣,它除了販售之外,還兼營出版和編書。店內附設有刻字和印刷的工場,每年還要聘請若幹名家到坊裏來選批八股文集。難得的是店主蔡益所為人不俗,喜好結交學者名流,同樣編一部書,他店裏的食宿和酬金比別處都要優厚些。所以像吳應箕、張自烈這些有名的選家都成了本坊的老房客。憑著這層關系,他們的住處,也自然而然成了圈子裏一幫子社友的聚會之所。

在史可法定策到廣西去迎立桂王之後的第三天,陳貞慧應社友們的要求,來到蔡益所書坊參加一次小型的聚會。因為當天下午,史可法就要趕回江北的浦口去布置軍務,陳貞慧也得隨同前往,所以社友們都切望在他走之前,能了解一下政局進展的最新情況。另外,還有一個並非多餘的原因,就是黃宗羲於昨天來到了南京,也急於要同陳貞慧見面。

現在,社友們已經齊集在吳應箕下榻的西廂房裏。這是一間陳設簡樸,但收拾得頗為潔凈的屋子。裏面照例有床,有榻,有書案和立櫃,還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墻上沒有字畫,卻顯眼地掛著總是被吳應箕帶在身邊的一柄寶劍和一張古琴。如今,在一窗朝陽映照下,它們都在那裏瑩然生輝。隔著門上那面低垂的竹簾,可以望見東廂房那有點歪斜的黑瓦頂,以及天井裏的盆景和翠竹。

黃宗羲因為是新到,所以在開頭一陣子,照例成了社友們包圍的對象。大家聽他談起前一陣子的種種經歷,都禁不住既感動,又憤慨。感動的是紹興府的士民們,在得知北京失陷的噩耗後,居然紛紛自動齊集起來,在劉宗周的帶領下,前往知府衙門,後來又到了省會杭州,泣血請願,要求從軍殺“賊”。這在江南各府縣,還是頭一次聽說。而令人憤慨的是,無論是紹興知府王鄘,還是浙江巡撫黃鳴俊,對於士民的一片忠義之忱,竟然都置之不理,要麽裝聾作啞,要麽則以守土待命為理由,幹脆加以拒絕。結果,弄得劉宗周毫無辦法,只好一面留下來繼續催促,一面派黃宗羲前來留都,打探消息,向他報告。

“哼,這一次,弟算是把那夥地方大員的嘴臉看透了!”黃宗羲瞪著眼睛,餘憤未消地說,“貌似高深,實則庸陋;貌似持重,實則懦怯!畏首畏尾,瞻前顧後,可他們就偏不怕國破家亡!”

“哎,那黃鳴俊雖不肯舉兵北上,但應允率先舉哀發喪,也算是難得了!”餘懷搖搖頭,聲音裏透著懊惱,“你不見留都?我輩花了如許力氣,實指望能把潞藩擁立上去。不料鬧了半天,到頭來卻弄成了上粵西去迎立桂藩。雖則適才定生兄說是迫不得已,但小弟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值!”

“可不!”坐在他對面的侯方域立即附和,“若是潞藩得立,我東林、覆社便是定策之功。何況他又是有名的‘潞佛子’,到其時,江南怕不是我輩的天下!如今鬧出個桂藩來,天曉得是個什麽脾性兒!”

“不過,決策立‘桂’,也還不錯。只要不是福藩就好。前一陣子,那幫‘烏鴉’們鬧得如此厲害,弟真怕史道鄰撐持不住……”梅朗中小心地說。前幾天,他在石城門外送別鄭元勳時,曾參與過同擁“福”派的一場爭論,對方的囂張氣焰,他想必記憶猶新。

侯方域卻不以為然:“哼,這也是疑慮太過!”他撇著嘴說,“大義當前,哪裏還顧及得許多。要說怕鬧,難道立‘桂’,他們就不鬧麽?聽說那個劉誠意,還有吏科的李沾,直到昨日,還在清議堂裏嚷嚷,非要立‘福’不可呢!”

他說的這個“劉誠意”,就是指的現任江防提督的劉孔昭。此人是開國元勳劉基的後裔,襲封“誠意伯”的爵位。他一向驕橫跋扈,專門同東林派人士作對,是阮大鋮在南京的一座靠山。所以一提起他,大家頓時來了氣。

“劉孔昭?他何德何能!無非是仗著祖宗的餘蔭,在那裏耀武揚威。別看他眼下挺神氣,以為南京就靠他提督操江。哼,流賊不來則罷,若真個攻來時,頭一個獻江乞降的,沒準兒就是他!”這是一位新到的社友,名叫左國棅。他是已故著名東林領袖左光鬥的兒子,平生最恨閹黨。這種憎恨也推廣到一切庇護閹黨的人,所以立即帶頭發起攻擊。

坐在他旁邊的張自烈點點頭,老聲老氣地說:“據弟所知,這蔭爵其實也輪不到他。他父親本是婢女所生,而且被逐出了家門。他其實是出婢之孫,卻冒襲封爵。聽說他伯父為這事一直鬧著要打官司呢!”

“啊哈!弟只道古人有‘而母婢也’之說,原來此公竟是‘而祖母婢也’,可謂超邁古人了。”有人從角落裏拋出來一句,那是已經舒舒服服地攤開手腳,歪坐到羅漢榻上的促狹鬼餘懷。

“哈哈哈哈!”大家都被這句刻薄的挖苦逗樂了,解氣地哄笑起來。

“哼,還有徐、趙、湯那幾個勳臣,我瞧都同劉孔昭一個鼻孔出氣,全不是什麽好東西!”笑聲中,吳應箕冷峻的聲音冒了出來。他沒有笑,黝黑瘦削的臉上顯得怒氣沖沖。

於是,大家受了激發,又七嘴八舌地罵開了。

“不錯,還有那一夥閹人大珰,這些日子也蠢蠢欲動,想在定策大事上插上一手,看來都沒安好心!”

“哼,今後朝廷之上,萬萬容不得這幫昏濁小人來摻和,否則中興斷乎無望!”

“那當然。這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餵,餵,列位,驅滅賊寇,光覆神京,舍我東林、覆社諸君子,試問尚有何人能當此大任?”

這最末一句豪邁的自誇,像朝悶燒著的爐膛裏捅進一根撥火棒,把大家的情緒一下子撥弄得高漲起來。的確,經歷和目睹了這些天南京所發生的種種變化,特別是圍繞擁立新君這件大事所展開的激烈論辯和緊張較量,他們已經敏銳地意識到,北京的陷落固然是一場空前的大災難,但是隨著江南地區在政治上不可避免的崛起,又給他們創造了施展抱負的現實機會。如果說,在此之前,權力中心對於他們來說,畢竟還頗為遙遠的話,那麽眼下它卻突然變得相當具體、實在,仿佛一伸手就能夠觸摸得到似的……所以,有片刻工夫,雖然誰也沒有說話,但興奮、自信,而又雄心勃勃的光芒,卻從那一雙雙若有所思的眼睛裏,分明地閃現出來。

【倡議入幕】

在這一陣子交談當中,只有兩個人沒有開口說話,一個是顧杲,他始終保持著冷漠而陰郁的態度,另一個就是陳貞慧。不過,他的情形與顧杲不同。事實上,在向社友們透露史可法決策迎立桂王的時候,陳貞慧也曾經有過顧慮,生怕大家想不通,還準備為此做一番解釋說服的工夫。後來,看見大家盡管也發發牢騷,畢竟還是接受了下來,而且似乎並沒有影響熱情和鬥志,他才又放了心。只是,作為這幫子人的頭兒,陳貞慧的考慮卻更多一些,也更深一些。他明白,自己和朋友們盡管滿懷報國效死的熱忱和壯志,但到底都是一些尚未取得功名和官位的讀書人,不可能直接參與朝廷的決策,甚至連執行的資格都沒有。而在眼前的形勢下,又不容許再按部就班地慢慢等待。因此,陳貞慧已經設想了一個計劃,就是讓社友們學自己的樣子,在取得正式功名之前,先設法進入各個重要衙門充當幕僚,以便憑借當權人物的信用,謀求對政局發揮影響。由於圈子內的這些社友,都是士林中的知名人物,有些還是官家子弟,在陳貞慧看來,這是不難辦到的。不過幾天前,他把這個設想去同覆社的元老人物——周鑣商量,老頭兒卻沒有吭聲。而當陳貞慧進一步表示,願意把這件事全面承當起來,只希望對方能憑借在官場中的老關系,給予幫助時,周鑣也只淡淡地說:“看看再說吧!”老頭兒的這種態度,使陳貞慧多少有點失望,但並沒有改變他的決心。今天,陳貞慧就是帶著那一套設想,前來赴會的。他剛才沒有馬上提出來,是覺得慷慨激昂的情緒,對於下一步的商議很有好處,有意讓大家發揮得更充分一點。不過,坐在一旁、始終冷冰冰一言不發的顧杲,卻使陳貞慧有點擔心。這些天來,顧杲的情緒一直很壞,顯得比誰都絕望沮喪,而且任何勸解都聽不進去,同以往那種樂觀豪邁相比,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為了防止他突然說出使大家掃興的話,破壞了眼前的氣氛,陳貞慧決定盡快把談話引入既定的設想中去。他清一清嗓子,等大家安靜下來之後,便開始說:

“列位社兄適才之言,令小弟甚為感奮!古人雲:三軍可以奪帥,而匹夫不可以奪志。但能存此一段志氣,中興大業,何憂不成!況且,眼下神京不幸陷於賊手,然而大江南北,大半仍屬我大明之天下。就軍力而言,留都守軍及江北黃、高、二劉四總兵所轄者,當有三四十萬之眾,加上武昌左良玉的八十萬大軍,總數不下百一二十萬。福建鄭芝龍及兩廣、雲、貴之兵,尚不在其內。只要朝野同心,匡扶社稷,定能光覆神京,寸磔闖逆,以報先帝之仇!”

陳貞慧不愧是這幫子人的領袖,不僅考慮事情更加全面深入,而且掌握情況也比大家更加清楚。別看社友們剛才慷慨激昂地嚷得挺歡,對於許多事情其實都不甚了了。他們的熱情與其說是建立在對形勢的清醒估計上,不如說是建立在盲目的自信上。所以,忽然聽說明朝方面居然還有這麽龐大的兵力,反而吃了一驚。

“什麽?光是江淮一線,就有一百多萬!這可是真的?”

“那麽,何以不趕快出師北伐,趁流賊立足未穩,奪回神京?”

“是呀,聽說流賊之兵,不過三四十萬。兵法有雲:‘倍則圍之’,我兵多於流賊何止兩倍,大可將之重重圍困,然後一鼓殲之!”

“咦,可不是‘倍則圍之’,是‘十則圍之’!”

“‘十則圍之’……不,是‘倍則圍之’。弟記得的!”

“是‘十則圍之’!”

這爭論的兩位是梅朗中和餘懷。吳應箕大約看見如不制止,他們便會爭論個沒完,於是把桌子一拍,不耐煩地說:“淡心說得對,是‘十則圍之’!不過,先別管這個了。眼下還輪不著我輩去領兵打仗,倒是商量一下,如何管領這留都的清議是正經!”說著,他轉過長著刺猬般胡子的臉:

“定生,你且說下去!”

陳貞慧點點頭,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又繼續說:“適才兄等曾言,時至今日,能砥柱中流,擔當中興大任者,舍我東林、覆社而外,已無他人。此自是當然不易之理。唯是中興之要務,當以何者為第一,兄等可曾思及麽?”

“這——自然是擁立新君,再造朝廷。”看見一時間沒有人作聲,梅朗中憋不住冒出一句。

陳貞慧微微一笑:“弟是說新君登極之後。”

“那就該出師北伐!”

“該舉哀發喪!”

“該起用賢能!”

好幾個聲音搶著回答。

“不對!”有人忽然大聲反駁。大家回頭看去,發現原來是黃宗羲,也許因為初來乍到,對留都的情形還不太了解,所以這一陣子,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沒有插嘴;不過,此刻卻分明地激動起來。

“不對!”他吵架似的重覆說,“新君即位之後,第一等要務,乃在於痛下決斷,力矯先朝積弊,博采良謨,頒行新政,以紓民困,固國本,如此,方能言圖存,方可言中興!”

陳貞慧的目光閃亮了一下,讚許地點點頭:“正是如此!唯是先朝之弊,積重已深,非以絕大之毅力心智,不能有濟。如今雖有史、高、張、姜諸公,合力把持於上,恐猶未足當陳規腐說之扞格,須得我仁人君子,各展長才,群策群力,庶幾能收撥亂反正之效。所以,時至今日,我輩若仍謹守既往,以主持清議為務,已不足以言應變,不足以言建功,必須更進一層,直預其事,方不致錯失良機,空負此一腔忠貞熱血!”

覆社歷來的行動方式是主持清議,量裁人物,除此之外,大家還從未想到過有別的幹政辦法。所以忽然聽陳貞慧說還要“更進一層”,大家都不禁瞪大了眼睛,隨即又你看我,我看你,現出迷惑的樣子。

“只是,以我輩一介布衣,又何從直預其事?”有人遲遲疑疑地冒出一句。

“唔,兄且聽弟說!”陳貞慧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不由自主興奮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說出自己的計劃。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沈默地坐在角落裏的顧杲,忽然站起身,拱一拱手說:

“列位社兄且坐,小弟告退了!”

說完,也不待大家答應,他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陳貞慧錯愕了一下,連忙追問:“哎,子方兄,你要上哪兒去?”

顧杲卻不回答,轉眼間已經走出門外。陳貞慧急了,匆匆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出去,跟著追出去的還有黃宗羲和梅朗中。

“子方、子方,別走啊!你這是做什麽?”他們朝顧杲的背影一齊叫喚。

顧杲站住了。他回過頭來,陰郁而冰冷地望著朋友,嘴唇翕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麽,但終於仍舊轉過頭,邁開大步,很快消失在通向書坊鋪面的那扇門內。

陳貞慧同黃、梅二人交換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色,拿不準是否要追他回來。黃宗羲因為同顧杲一向頂要好,自告奮勇地說:

“我去!”

隨即,他就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跟了出去。

陳貞慧無可奈何地目送著,正打算同梅朗中返回西廂,忽然,傳來了一個興沖沖的聲音:

“啊哈,小弟只道是誰,原來是二位社兄在此,幸會,幸會!”

隨著話音,走過來一位衣飾考究的紳士。當那張胖胖的、長著一雙小眼睛的圓盤臉映入眼簾時,陳貞慧不由得一怔,認出那人原來是馬士英的妹夫——罷職知縣楊文驄。

本來,論親戚關系,楊文驄無疑屬於馬士英、阮大鋮一派。但由於他為人隨和,喜好結交,而且早年參加過覆社,所以同陳貞慧他們也時有來往,遇到個什麽消息也每每會透個風兒。譬如去年春天,駐紮在武昌的左良玉借口缺餉,曾一度打算擁兵東下,到江南來就食,把江南的臣民鬧得很緊張。當時,阮大鋮因為記著兩年前托人說情,請求侯方域代他向覆社疏通遭到拒絕的舊恨,竟乘機散布謠言,誣蔑侯方域是左良玉東下的主謀和內應,企圖加以陷害。結果,是楊文驄得到消息,通知侯方域預先做好防備,阮大鋮的陰謀才沒有得逞。所以,對於這位好好先生,就連陳貞慧也不知拿他怎麽辦才對。倒是楊文驄本人,似乎絲毫也不為自己的立場感到為難;相反,覺得這種兩邊討好的做人辦法挺有味兒,並且打算繼續做下去。現在,他一顛一顛地奔過來,朝陳貞慧和梅朗中挨個兒作著揖,喜孜孜地說:

“適才,小弟在外間,請蔡老爸給瞧瞧他新收到的幾部宋版,見黃太沖、顧子方二位社兄匆匆走出。小弟喊也沒喊住,順腳進來瞧瞧,方知二位原來也在,甚是失敬!”又問,“幾位是一道來的,還是偶遇?怎麽這等巧?”

鑒於對方是那樣一個人,陳、梅二人自然不肯以實情相告,於是各自還了禮,含糊地應了一聲。

“二位社兄都是忙人,難得一見,令小弟思之若渴,今日得此巧遇,何妨就借蔡老爸的靜室小坐,一抒積悃,如何?”楊文驄顯然不知西廂裏還藏著好些人,所以熱情地提出邀請。

“多感楊兄盛情,只是弟等眼下尚有他事,無法久留,祈請見諒!”陳貞慧彬彬有禮地推辭著。

“真的,定生兄的貴鄉來了個人,弟是特意來尋他回去的。”梅朗中幫著扯了一個謊。

楊文驄顯然有點惋惜。他沈吟說:“那麽,明兒晚上,小弟在媚香樓定一席酒,請二位賞光過去,還請上子方、太沖二兄,共謀一醉,如何?”

“嗬嗬,眼下是什麽時候,小弟豈有心思買醉尋歡!”陳貞慧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停了停,他又緩和地一笑,“仁兄厚意,貞慧心領,就此別過,改日再圖答謝!”

說完,他拱一拱手,向梅朗中使個眼色,轉身就走,卻不回西廂,反向鋪面那邊走去。

楊文驄接連碰了兩次釘子,卻絲毫沒有著惱。他大約只為這一次討好未能成功,感到頗為惋惜。他那一雙小眼睛不停地眨巴著,目送著陳、梅二人的背影,突然瞳仁一亮,揚聲招呼說:

“哎,二位社兄,請留步!”

等陳、梅二人遲疑著,轉過臉來,他就趕緊迎上去,瞅著對方的眼睛,壓低聲音說:

“嗯,二位兄臺可知道,這迎立桂王之事,只怕未必能成呢!”

看見陳、梅二人對望了一下,沒有作聲,他又急急地補充說:“日前史公和馬瑤草雖然已經定策,唯是用心縱好,只怕遠水難敵近火!”

“你、你說什麽?”陳貞慧的眼睛不由得睜大了,臉上的淡漠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楊文驄遲疑了一下,似乎一時拿不準主意,到底該不該說。不過,討好的願望最終還是占了上風。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做了一個手勢,把陳、梅二人引到竹樹叢旁,這才神色鄭重地說:“好教兄等得知,雖然史大司馬已定策立‘桂’,迎駕使臣亦打點法物乘輿,不日前往廣西。唯是操江劉誠意、司禮監韓讚周等勳臣大珰仍力主立‘福’,決計聯絡江北四鎮共襄其事。日前,阮圓海已帶著他們的書信過江,到鳳陽去見守備太監盧九德商議。結果怎樣,還不知曉呢!”

這消息實在過於駭人。陳貞慧情急之下,一把扯住對方的衣袖,緊張地問:“這、這事可是真的?”

楊文驄不高興了。他鼓著腮幫子說:“小弟何曾誆騙兄來!”

陳貞慧自知失態。他松開對方的袖子,擺一擺手,表示不是這個意思,同時緊皺眉毛,思索起來。末了,他喃喃地問:

“那麽,鳳督馬公之意如何?”

楊文驄搖搖頭:“馬瑤草尚未聞知此事。徒弟得知時,他已啟程回任,離開留都了。”

【分歧尖銳】

“子方,子方!”黃宗羲一邊招呼著,一邊從後面趕了上來。

這當兒,顧杲已經離開了蔡益所書坊,在三山街上走出好遠一段路了。聽見朋友叫喚,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住腳步,相反,卻咬緊牙關,走得更急。這種情形引起了街上行人的註意,紛紛向他們投來疑惑的目光。

“嗨,子方!”黃宗羲終於趕上了朋友,同他並肩走著,氣喘籲籲地追問,“你這、這是做什麽?”

顧杲仍舊一言不發,只管往前走。

黃宗羲急了,一把扯住對方的衣袖:“兄到底意欲何往?不說明白,那就別走!”

顧杲轉過長鼻子,冷冷地瞅著朋友,隨即用了一個堅決的動作,把袖子掙脫,扭頭又走。

“嘿,站下!”黃宗羲跺著腳大嚷,一張臉氣得發白,“兄這樣子不成!不該如此!知道麽!”

然而,顧杲仿佛沒有聽見,他緊皺著墨黑的眉毛,咬緊嘴唇,像一匹性情固執的驢子,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黃宗羲不知所措地愕住了。誠然,從昨天彼此見面的一刻起,他就發現顧杲的情緒消沈得異常,盡管是久別重逢,顧杲卻似乎連話都不太願意同自己說,剛才在書坊裏那大半天,對方的神情也絲毫未變。這都使黃宗羲感到納悶不解。眼下,他自告奮勇前來追趕,以為憑著彼此的親密交誼,至少能把朋友挽留住。誰知顧杲竟冰冷決絕到不近情理的地步,這就使黃宗羲開始感到不對頭了。“嗯,莫非他因北都之變痛憤過度,打算去走那一條路?”這個不祥的猜測一閃現,黃宗羲頓時緊張起來。本來,他很想聽聽陳貞慧那個參預改革朝政的計劃,這時也顧不得了,只慌忙邁開大步,迅速跟上去,並在一條街巷的入口處又一次趕上了朋友。

“好,兄若不願明言,弟不追問便是。”他妥協說,“不過,弟也不回書坊了。在屋子裏窩了半天,此刻就陪兄走走,散散心也好。”

說完,也不管對方同意與否,他只管緊緊相跟著,一起朝巷子深處走去。

南京雖說是江南地區首屈一指的大都會,而且有六朝金粉地之稱,繁華奢侈的景況,甚至連京師也比它不上,但是真正說到熱鬧擁擠,其實也就是城裏城外那一二十處主要的大街和市集。何況偌大一座城,只住著三四十萬居民,比起別的城鎮,自然算是多得不得了,其實到底並不過於稠密。所以一旦轉入普通的街巷,整個氣氛就冷清下來。只見一幢接一幢的木板平房,沿著巷子兩側向前延伸,上面覆蓋著清一色的黑瓦頂。大多數人家的門前,都圍著一道竹籬笆。裏面的居民,照例是些尋常老百姓。境況稍好的,門面照例整齊些,大都會用紅綠油漆裝飾一下;那些家境貧寒的,房子也就難免東倒西歪,顯得破敗而灰暗了。

現在,兩個朋友默默地走在狹長而寒傖的街巷裏,誰也沒有說話。就黃宗羲而言,並非不想開口,只因顧杲始終保持著陰郁的沈默,使他失去了交談的對象。不過,越是這樣,黃宗羲就越覺得,老朋友今天的情形相當反常,說不定當真會出事。雖然在紹興那一次,他費了好大的勁,總算促使老師劉宗周放棄了殉國的念頭,但在前來南京的途中,仍然不斷聽說有人因為悲痛過度而自尋短見的。直到昨天,他還聽說南京的兵備副使梁亭表,至今還在痛哭絕食,決心追隨先帝於地下。本來,以顧杲平日的精明強幹,應當不會輕易走上那條路。但北京的事變對人心的沖擊實在太大,任何意外的情形都有可能發生。所以,見朋友始終不肯吐露口風,黃宗羲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以防萬一。

不過,漸漸地黃宗羲就疑惑起來。因為走著走著,他發覺不知怎麽一來,街巷上的景況變得愈來愈眼熟。再走上一陣,他心中一動,驀地明白,顧杲其實正在朝他們借寓的地方——周鑣的宅子走去!

周鑣的這所宅子,坐落在兩條巷子的交接處,是一幢帶院墻的庭院式住宅。周鑣是金壇人,一應的產業全在那邊。這宅子是最近來南京後才賃下的。他因為單身一人,只帶著幾個家丁,住不了許多地方,便把顧杲招進去住了東廂,待到昨天黃宗羲來到南京,他又騰出西廂的房子讓他居住。這除了因為周鑣對黃宗羲,也如同對顧杲一樣,感情歷來比較親密之外,還因為他知道黃宗羲的家境不寬裕,這樣子可以使黃宗羲省卻一筆開支。

發現朋友哪兒也不去,卻領著自己回到住處來,黃宗羲那顆懸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一點。“行,只要回到這裏,事情就好辦。我總有法子把你勸解過來,不再去胡思亂想!”看見顧杲進了門,徑直朝東廂走去,他也跟了過去。

顧杲走進起居室,就站住了。

“顧長,顧長!”他大聲叫喚。等又高又瘦的仆人應聲奔進來,他就陰郁地望著對方的下巴,吩咐說:“你去——即刻收拾行李,然後再去船行瞧瞧,看幾時有船去無錫——快點!”

顧長顯然毫無思想準備,但主人那冰冷的神情使他不敢多問,只眨眨眼睛,躬身答應說:“是!”

黃宗羲卻吃了一驚。

“怎麽,兄這、這就要回無錫?”他忙不疊追問。

也就是到了這時,顧杲的神色才緩和下來。他把長鼻子轉向朋友,平靜地說:“正是。眼下留都立君之局已定,弟再留無益,是以打算束裝歸裏,以慰雙親懸念。只是與兄一別二載,今日幸得相會,弟卻未能奉陪,甚覺歉疚,唯有在此謝過了!”說完,深深作了一揖。

黃宗羲遲遲疑疑地回著禮。“怎麽,鬧了半天,原來他反倒是打算撒手不管,一走了之?當此社稷危傾之際,身為仁人君子,又豈可畏死逃責,自棄所求?”他不以為然地想,口氣隨之變得嚴峻起來:

“子方,你說的可是實話?你當真要回無錫?”

“……”

“莫非兄以為,眼下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別的?”顧杲望了望朋友,隨即又移開了眼睛,神情顯得有點激動,“時至今日,還有什麽別的可做?”

“怎麽會沒有?”黃宗羲反駁說,“眼下神京不幸陷於賊手,可大江南北仍是我大明的天下,元氣未竭,民心可用,兼以迎立之議已成,新君不日便可即位。此正是我志士仁人戮力同心,匡扶社稷,掃滅流寇,再整乾坤之時,又怎會無事可為?”

顧杲冷笑一聲,惡意地說:“兄以為,只須立了新君,江南就靠得住,大明就能中興麽?或者以為,只須我東林、覆社戮力同心,就能掃滅流寇、光覆神京?依弟看,這全是做夢!適才在書坊裏,朝宗、淡心、次尾他們一個勁兒起哄,還有定生,說得煞有介事,其實統統是做夢!”

“啊,做夢?”

“哼,北都所以有今日之變,是因聖上昏庸麽?是因百姓貪亂麽?都不是!皆因我朝二百七十年間,種種弊端苛政,已至積重難返。非厲行改革,不足以圖存。唯是先帝在位十七載,宵衣旰食,欲謀社稷之安,卻獨不以改革為急務,遂致國事大壞,終不可救。時至今日,諸君子縱有改弦更張之想,到底還有什麽用!譬如廣廈巨舟,當其飄搖風雨之際,不急圖搶救,及至傾覆過半,裹傷逃死尚且不暇,覆有何改革之可言?而不行改革,卻謂恢覆不遠,中興可期,豈非癡人說夢!”

“可是……”

“兄聽我說!”顧杲粗暴地揮了一下手,“若問先帝勵精圖治,何以改革終不能行?此無他,皆因先帝雖知東林為君子,卻因所依附者不純為君子而疑之;雖知攻東林者為小人,卻以其可以牽制東林而參用之,卒至君子盡去,而小人獨存。是故迨及國變,終無改革之心,亦無主持之人,此君子、小人兩立之大害也!若謂南都新立,未嘗不是改弦易轍之機,唯是東林當道諸公,全不以先朝為鑒,竟懾於擁‘福’派之氣焰,改立桂藩,更將此舉商之於馬瑤草!馬瑤草是什麽東西?阮胡子的一個死黨!十足的奸險小人!今後朝政,竟容此輩摻和,試問還有什麽指望?又有什麽可為!”

顧杲大聲地、咬牙切齒地說著,神情是那樣激憤,目光是那樣痛苦。看來,他對於當前的局勢確實已經根本絕望,他之決定歸隱鄉裏,也是無法改變的了。

黃宗羲不由得沈默下來。不錯,在得知朋友並非打算尋死,而是試圖一走了之的當兒,他確實大為反感。然而,顧杲這一番尖銳得近乎刺耳的分析,卻深深地震撼著他的心。事實上,老朋友的不少看法,包括其中說到的許多話,都是黃宗羲平日所想到、並且經常提出來同對方討論的。有一些,簡直就是出於黃宗羲自己口中的原話。然而,最近這些天來,由於某種覆雜的、混亂的、說不清的原因,他卻一直有意無意地回避著,不願意深入地去想它。如今,由朋友之口毫不容情地指出來,使他像被一下子扯掉了蒙在眼前的黑布,對時局再也無法不加以正視了。

“倘使兄必定要走,”終於,他沮喪地低聲說,“那就走吧。趁早走了,或許還能免於到時玉石俱焚!”

顧杲正挑釁地盯著朋友,分明在心裏憋足了勁,準備迎接必然爆發的激烈爭論。聽了這句話,他怔了一下,興奮的神態消失了。他收回視線,默默轉過身,在屋子裏走了幾步,隨即站住,悻悻然問:

“既然如此,兄為何不走?”

黃宗羲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弟不走。”

“為什麽?”

“弟不能走。”

“有什麽不能?”顧杲突然跺了一下腳,憤怒地大嚷起來,“啊,有什麽不能?你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既然我說什麽他們都不當一回事,既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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