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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雲突變崇禎殉國,危亡緊迫鬥室密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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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意識到危機的嚴重,而且不止一次作出過大禍必將臨頭的預測,但內心深處,又始終懷著一絲希冀,覺得也許不至於真會落得那樣的結局。事實上,直到昨天,在行經姚江的船上,他還幻想過局勢也許正在好轉,並對改革朝政萌生出新的熱情和期望。誰知轉眼之間,一切希冀、計劃全都被擊得粉碎了!啊,今後將會怎樣呢?據說留都正在商議另立新君,那麽就是打算仿效歷史上東晉和南宋的樣子,力保江南的半壁江山。但是,被天災和人禍折騰了這麽些年之後,江南真的守得住嗎?萬一守不住,莫非就只有俯首帖耳,任憑那夥下賤的、粗鄙的、無法無天的“反賊流寇”來宰割踐踏?或者像戰國時那位齊人魯仲連所說的,去蹈東海而死?……黃宗羲不敢想下去了。他只感到由衷的恐懼和怨恨。這是一種發現自己即將遭到剝奪——包括許多世代以來一直屬於他們這一群人的地位、特權、財產,以及事業、理想乃至生命,總而言之,一切的一切,都將遭到無情剝奪的恐懼和怨恨。“啊,瞧吧,早就對你們說過,必須痛下決心,革除積弊,刷新朝政,可你們就是不聽,總以為可以抱殘守缺地混下去。到底怎樣呢?大禍臨頭了,一切都完蛋了!痛哭也罷,追悔也罷,究竟還有什麽用!”悲憤之餘,他絕望地、陰郁地想。這時,聚在門外的人群正在散去,坐在身旁的幾位也陸續站了起來,分明又發生了什麽事,他卻根本不想理會……

“大哥,大哥!”一個聲音在急切地呼喚,那是黃宗會。

“嗯,他在做什麽?還有什麽可叫喚的?”黃宗羲冷漠地、遲鈍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劉宗周——還有他的兒子、女婿們都不在了。門外的甬道裏,傳來了他們雜沓遠去的腳步聲。

“大哥,快去瞧瞧吧,說是外頭來了好多人,要見老師!”黃宗會神色緊張地催促說。

黃宗羲怔了一下,隨即一躍而起。由於意識到可能要出亂子,他剎那間又緊張起來,甚至顧不上拍打一下袍服上的塵土,便三步並作兩步,跨出門檻,急急跟了上去。

當他們趕到大門時,發現門廳裏的氣氛果然不同尋常,許多身穿黑色衣褲的仆人,正手執棍棒,如臨大敵地守在那裏,有的在激動不安地交頭接耳,有的則擠在側門上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黃宗羲在門廳裏沒有看到老師,猜想劉宗周已經到了門外,便分開擋道的仆人,跟著走到外面去。

憑借傳進宅子裏的嘈雜聲浪,黃宗羲雖然已經推測到,聚集在門外的人必定不少,但是,當他把目光投向劉府門前那一片寬闊的場子時,仍舊吃了一驚。只見黑壓壓、密重重的人群,竟然從大門前一直推擁到內河邊上,場子上容納不下,又向兩旁的街道迤邐延伸過去。看樣子,少說也有五六百人,正在那裏神情激烈地鬧鬧嚷嚷,有的還揚起胳臂,使勁揮舞著拳頭。“啊,這些人想做什麽?怎麽都聚到這兒來了?”黃宗羲驚疑地想,“莫不是意欲乘變倡亂?還是……”

“乾坤摧折,至於此極!如何應變,懇請先生速示明訓,俾使我輩得以遵行,不勝泣血企望之至!”一個高亢的聲音在人叢中響起。

黃宗羲連忙望去,發現說話的是面對劉宗周站著的一位中年儒生,再打量一下旁邊的幾個,也全是縉紳打扮的人物。“哦,若是這些人領的頭,倒不像是乘變倡亂。”他想,“只是剛才那人說什麽——請老師‘速示明訓’?不錯,他們無疑也已經得知噩耗。那麽,想必是震恐異常,不知所為,所以聚集到這兒來,希望老師給他們拿主意。”這麽猜測著,黃宗羲才稍稍放下心;隨即想到,就連自己,其實也還來不及向老師請示如何應變。這在眼下,無疑是極關重要的。於是,他一邊用袖子擦著額上的汗,一邊轉過臉去,開始同眾人一道,期待地望著老師。

劉宗周挺直地站著,沒有立即說話。看來,這位悲痛的老人已經從先前的狂亂中擺脫出來。臉色雖然異樣的蒼白,額上還帶著一塊磕頭碰出的青瘀血印,但神情卻十分堅毅鎮定。他已經重新戴上帽子,須發也略為整理過一下,不似先前那樣蓬亂。不過,從他那有如石像般凝然屹立的姿態,以及深邃而堅執的目光中,黃宗羲卻隱約感到了某種不祥的意味。眼下黃宗羲還說不上那意味是什麽,只是心中不由自主又微微發起抖來……

終於,劉宗周開口了,語調是沈重而緩慢的:

“列位父老昆仲,宗周忝為人臣,待罪鄉裏,既不能戮力圖君,貽誤社稷至於如此,又不能身先討賊,力挽狂瀾以報國恩,尚有何顏茍存於世上?當自斷此頭,以謝先帝!今後之事,實非宗周所能知,深愧有負列位之厚望。唯願君等慎持節志,各守所學,切勿屈身事賊,則宗周於九泉之下,亦當感銘大德!”說著,他交拱著雙手,轉動身子,向全場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

在總憲大人說話的當兒,全場的人都屏住了氣息,豎起了耳朵。但是,劉宗周這個決絕的,然而又是消極的告白,卻令他們於聳然動容之餘,分明感到有點失望,以至過了片刻,場子上仍舊一片寂然,沒有任何反應。

黃宗羲的腦袋卻“嗡”的一響,被老師的決定驚住了。剛才他已經隱隱預感到,老師會說出異乎尋常的話來;卻萬萬沒有想到,老師竟然打算一死殉國!本來,作為身受國恩的一位大臣,面對眼前這種奇禍巨變,毅然結束自己的性命,未嘗不是取義成仁的一種辦法。但是,即使在剛才最為悲觀絕望的一刻裏,黃宗羲對這件事的考慮也仍舊寬廣得多。可以說,完全沒有想到馬上就死。所以老師的決定,確實使他大吃一驚。情急之下,他顧不得有那麽多人在場,猛地擠上前去,厲聲說:

“哎,老師此言差矣!”

在紹興府,劉宗周一向被士民們看作是道德和學問的崇高象征,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虔敬的尊重。懷疑其正確似乎是不可想象的,更別說當眾提出指責了。所以,冷不防聽到這麽一聲斷喝,全場的人都為之愕然,站在劉宗周身邊的劉汋、陳剛和王毓芝幾個人的臉上,更是變了顏色。

然而,黃宗羲的心情卻恰恰相反。因為他很明白:以老師的身份和地位,一旦當眾表明了殉國的決心,那是必定要履行的。要讓他改變主意,唯一的辦法,就是當場出面諍諫,剴切地說明不該那樣做的道理,或許還有希望。否則,待到眾人散去,消息傳開,事情就將變得不可挽回了。所以,甚至不等劉宗周有所反應,他又大聲質問說:

“老師身負天下蒼生之厚望,莫非以為一死便可以塞責麽?”

就為臣之道而論,劉宗周的決定雖然不免消極,但畢竟不失為忠貞壯烈之舉。如今黃宗羲不僅公然反對,還直斥之為“逃避責任”,這實在狂妄輕率得有點過分。特別是出自一名本門弟子之口,在蕺山學派中,更是聞所未聞的事。所以,正紅著眼睛,為岳父大人的決定而悲痛的陳剛,首先忍不住,厲聲呵斥說:

“黃太沖,你身為劉門弟子,竟敢如此無禮,譏責先生,是何道理?”

“莫非你自恃在士林中薄有浮名,便敢藐視師長不成?從今以後,你尚欲自立於蕺山學派麽!”二女婿王毓芝也從旁幫腔。與陳剛的幹枯瘦削相比,王毓芝長得身高體壯。由於氣憤,他的一雙眼睛在緊皺的短眉毛下睜得滾圓。

黃宗羲沒有理會他們。事實上,此刻他也異常激動。因為說心裏話,老師的滿腔忠憤之情,他何嘗不能理解?而且,在北京陷落之後,江南這半壁江山能否保得住,其實連他也有所懷疑。如果保不住,到頭來,包括他本人在內,恐怕都免不了一死相殉。不過,那畢竟只是最悲觀的估計,至少目前江南尚未淪陷。如果不經過任何嘗試和抗爭,就輕易地付出生命,卻是黃宗羲所不能讚同的。更何況,劉宗周還是他最崇敬、最熱愛的老師。光憑這一點,黃宗羲也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就這樣去死。他出言尖刻,當眾指責老師,完全是鑒於事態危急,迫不得已。“啊,但願老師能明白我,能體察我的苦心!”他暗中祈求說,愈益迫切地註視著老人。然而,令他絕望的是,甚至到了這一步,劉宗周仍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站著,既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黃宗羲的心緊縮起來。“啊,老師為什麽要這樣?他怎麽能這樣!難道他竟不明白,那個決定是不對的,應當放棄的嗎!”他痛心疾首地自問,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脯也在劇烈起伏。如果不是意識到正處於無數目光包圍之中,他很可能就會喊叫起來了。

“老師,”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目光灼灼地緊盯著老人那石刻般靜止不動的臉,用更加剴切的口吻說,“豈不聞大丈夫處世,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一死本不難,唯須死得其所,死得其時。今流賊以一幹草寇,犯上作亂,荼毒天下,而竟得以竊踞神京,此實我朝三百年未有之名教禍變。是非之淆亂,順逆之顛倒,莫此為甚!當此之際,先生又安能因一時之悲憤,而輕棄此有用之身。豈不畏百世之後,論者將謂先生重成、敗、利、害,甚於是、非、順、逆耶?”

這一番話,黃宗羲是懷著由衷的痛急,一字一句說出來的,出語雖然不及先前的淩厲驚人,但責備的意味更為深重激切,所以,連一直沒有開口的劉汋,也有點沈不住氣了。

“太沖兄,”他含著眼淚制止說,“先生乃當世衣冠偉人,四海共瞻,言動舉止,無不巍然為天下式。當此奇禍慘變,如何因應,先生自有決斷,即我輩為子為婿者,亦唯有含悲聞命,俯首受教,不敢存絲毫拂逆之想。兄今日當眾犯顏而諫,自屬好意,只是……”

他本來還要說下去。忽然,劉宗周舉起一只手,把他止住了。接著,老人睜開了眼睛,凝視著黃宗羲,問:

“那麽,依你之見?”

平靜的口吻,不變的表情,使黃宗羲仍舊捉摸不透老師的心思。但對方終於開了口,畢竟是一種轉機。於是,他再度激動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亢聲說:

“老師!闖逆披猖,傾陷神京,戕害主上,凡我大明臣子,無不心目俱裂,血淚交進,恨不得生啖此賊,以洩不共戴天之憤!如今士民一聞噩耗,便齊集府前,足見人心未死,士氣可用。以弟子之見,何不從速縞素發喪,檄召四方,揮戈北指,覆君父之仇,定社稷之難。此今日之事也!伏乞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出當此責,則弟子幸甚,百姓幸甚,大明幸甚!”說罷,他把直裰的下擺猛地一撩,悲壯而又莊嚴地跪了下去。

在這一陣子對答當中,周圍的人們始終靜靜地聽著。黃宗羲的話,顯然道出了他們的共同心願。所以,話音剛落,站在前排的一群縉紳首先齊聲附和說:

“太沖先生所言甚是,敬請先生出任此責!”說著,他們也紛紛跪到地上。

“對,對,我等都願聽先生吩咐!”更多的人哄然地表示著。隨著此伏彼起的聲浪,人們整片整片地彎下腰去。轉眼之間,整個場子和兩邊的街道,便密密層層地跪了個滿。

劉宗周沒有立即答應。他慢慢地揉捏著垂到胸前的胡子,漸漸地,眼神變得果決、明亮起來。終於,他把手往下一放,用感激、洪亮的聲音說:

“諸君以大義相責,令宗周甚為感愧!我身雖老,尚當先驅效死,定不負諸君之望!”

說完,他就轉過身,大步走進門裏去。過了片刻,當他重新走出來時,頭上已經裹起了一塊白布,肩上也多了一柄長矛。他對著大家把手一揮,大聲說:

“列位,請隨老夫一起去面謁府尊王公!”

“好啊,我們都去!我們都去!走啊!”人們狂熱地歡呼起來。

於是大家紛紛站起身,擁擠著,招呼著,吵嚷著,一窩蜂地跟在劉宗周後面,朝著知府衙門的方向,亂哄哄地走去。

“大哥,那麽,弟進京應考的事,可怎麽辦?”走出一段路之後,黃宗羲聽見一個惴惴不安的聲音問。

他微微一怔,回過頭去,這才發現,原來弟弟黃宗會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在周圍狂熱的人流裹挾之下,這位新選貢生顯得那樣沮喪、惶惑,不知所措。他微弓著身子,驚詫地仰起了白凈的、敏感的臉,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驅往屠場的絕望的羔羊……

黃宗羲“嗯”了一聲,試圖說上幾句寬慰話。但是,遲疑了一下之後,一種冷酷的、陰暗的念頭便扼住了他,那樣有力,那樣沈重。他於是重新扭過頭去,死死地盯著前方,並且咬緊了牙齒……

【前車之鑒】

正當地方上的士民,因北京朝廷的覆滅而陷入悲痛和混亂之中的時候,在被稱為“留都”的南京城裏,卻已經為救亡圖存展開了緊張的活動。

局勢是如此嚴峻而又緊迫地擺在面前:對於仍舊矢志效忠大明王朝的那批留守大臣來說,如果不希望重蹈北京的覆轍,如果不甘心自己及其所代表的一群人的身家性命,被這場滔天而至的狂暴洪水所徹底葬送,那就必須設法憑借江南這一片富庶的土地,迅速建立起一個新的、足以同強大的農民軍抗衡的政權。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盡快從朱姓的皇族系統中,物色並推舉出一位合法的繼承者,一位象征“正統”的新皇帝。

圍繞解決這件頭等大事的緊張活動,其實更早一些時候,就已經在具有決策權力的大臣圈子當中,秘密地醞釀和進行著了。譬如說,乘坐一頂四人擡的青縵官轎,由隨從簇擁著,從大中橋喝道而來的這位神情嚴肅的大臣——南京兵部右侍郎呂大器,就是奔走得最積極的人物之一。這位四川籍的東林派官員,是個短小精悍的人。瘦削的、肌理緊湊的臉上,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敏感而多骨的鼻子,配上經常緊抿著的嘴唇,以及小鏟子似的向前突出的下巴頦,使這張臉顯得既精明強幹,又執拗剛愎。他剛剛在頂頭上司——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的府邸裏,參加了一次小範圍的秘密協商,同戶部尚書高弘圖、都察院右都禦史張慎言、翰林院掌院詹事姜曰廣等人,進行了一場艱難的、有時是情緒激動的辯論。因為記掛著有兩位關系密切的友人正在家裏等候消息,所以會議一散,他就匆匆趕了回來。

眼下,已經是四月下旬。天氣變得相當暖和。錦緞似的陽光從白雲浮蕩的藍天上飄灑下來,夾道的紅花綠樹,像在水中洗濯過一般耀眼、鮮明。號稱六朝金粉地的南京城,幾乎總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它一年當中最歡樂迷人的游冶季節。要在往常,秦淮河上必定已經浮蕩著許多游船畫舫,清閑了一個冬春的茶社酒樓,也必定忙著重整旗鼓,精神抖擻地迎接來自四方八面的游客。可是如今,由於北京陷落、皇上殉國的驚人消息,已經開始像瘟疫似的在民間迅速流傳,加上整座城市正處於緊急戒嚴的狀態,情況就明顯地變了樣子。雖然店鋪照舊開門營業,窮民百姓也照舊在為一天的衣食奔忙,可是,以往人們臉上那種嬉笑自若的表情消失了。一向熱鬧熙攘的大街,不知怎麽一下就冷清了許多。即便是碧波十裏的秦淮河,也失卻了往日那種如火如荼的熱鬧和溫馨。倒是一隊又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不時在街道上巡邏而過,擺出如臨大敵的樣子,使市面人心,平添了一派緊張和驚恐。

呂大器在他的府邸前下了轎子,稍微站了一站,為的是整理一下弄亂了的衣袖。然後,他對聞聲奔出來侍候的仆人們看也不看,就抿緊嘴唇,邁開急促而有力的步子,進了大門右側的一道小門,徑直朝宅內走去。

作為參與最高機密的一位大臣,呂大器目前所掌握的時局情報,較之一般官紳百姓,自然要來得具體而詳細。譬如,關於最重要的崇禎皇帝的殉國,據確實的消息,是在三月十九日的清晨。當時北京的外城和內城,在一日之內相繼被農民軍攻陷。得知大勢已去的崇禎皇帝,先把周皇後和袁貴妃召到乾清宮,用金杯置酒,與她們作最後訣別;又招呼太子和永、定二位王子來到禦前,叮囑了一番,命心腹太監王之心把他們從速護送出宮,到國舅周奎家中暫時躲避。這之後,外間的情勢愈來愈緊迫,宮廷中的流血和死亡也開始了:首先是皇後在坤寧宮中自縊身死,接著是袁貴妃自殺未遂,被在旁監視的崇禎皇帝連砍數劍,終於得以殉節。同時被皇帝殺死的,還有好幾名曾蒙“恩幸”的妃子。不過,最悲慘的還是年僅十五歲的長公主。大約皇帝擔心城破之後,她會遭受“流賊”淩辱,所以特地著人召來,撫視了半天,長嘆說:“你為何生在我家?”末了,一咬牙,揮劍砍去。公主本能地用手擋格。結果,“哢嚓”一聲,半截手臂給削了下來,人也當場昏死過去。看見這樣子,皇帝也手軟了,拋下寶劍,掉頭而去。就在次日五鼓時分,這位窮途末路、心力交瘁的萬乘之尊,就帶著秉筆太監王承恩,倉皇出了神武門,來到萬歲山東麓,先摘去皇冠,把頭發拆散下來,覆蓋著臉面,然後用一根白綾帶,在一棵古槐樹下結束了年輕而尊貴的生命……對於暫時還秘而不宣,但已經被反覆查證了的這一慘變,呂大器感到心痛欲裂,須發俱豎;與此同時,在江南盡快擁立新君的決心,也因之變得更加確定和急切了……

呂大器來到花廳,前禮部右侍郎錢謙益和兵備僉事雷祚,早就在那裏等候著。看見主人回來了,兩位客人立即迎出門外,一邊拱著手招呼著,一邊現出急切的探詢神情。

呂大器不說話,只做出相讓的手勢,引著客人轉過一道回廊,進了一個花樹掩映的月洞門,來到他自己那間幽靜隱僻的書房裏,才站住腳步,重新同客人行禮相見。

這是由一明一暗兩間小室套連起來的精致書房。外面的明間布置著桌、椅、屏、幾,外帶盆景和瓶花,主要是供日常休息,偶爾也用來接待相知的密友。現在,呂大器領著客人走進了裏面一間。這靠墻三面都立著紫檀木書櫥的裏間,比外間稍小,迎面橫放著一張長方形的平頭書案,上面擺著文房四寶;旁邊一個巨大的宣窯斂口白瓷缸,插放著好些長短不一的卷軸;在書案右前方的空間裏,還擺著一張制作精巧的小方桌、三把竹制的椅子,桌上攤著一方棋枰。錢、雷二人看見主人選擇在這裏進行談話,都預感到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態,不由得對望了一眼,頓時緊張起來。

“儼老,今日會議,不知結果如何?”待小廝奉上茶來,又迅速地退出之後,生得濃眉大眼,有著一部虬結大胡子的雷祚試探地問。他是安慶府太湖人,一向在山東任職,曾以守城有功和敢於彈劾上官受到崇禎皇帝的賞識和接見。一年前因為母親亡故,他照例辭職回家守制,不久前來到南京。呂大器看中他敢說敢為,又是堅定的東林派,便將他拉進自己的圈子裏來,幫著辦點機密的事務。

聽見他發問,呂大器只顧皺著眉毛,凝神地小口呷著茶,沒有立即回答。又過了片刻,他才把杯子朝桌上一放,長籲了一口氣,說:“難!若還是這等前怕狼後怕虎的,弟只有撒手不管了!”

雷祚微微一怔:“啊,儼老何出此言?”

呂大器雙手一攤:“一個福王,一個潞王,已經鬧得不可開交。誰知今日會議,高研文又擡出個桂王來!”

高研文,就是戶部尚書高弘圖。在南京的留守大臣中,高弘圖一向以方正穩健著稱。不過,此刻雷祚卻有點莫名其妙:“什麽,桂王?何以又想到要擁立桂王?”

“哼,還不是斤斤於那個‘親疏倫序’!總擔心決策立‘潞’,會背上偏私之嫌,為物論所非。其實,欲成大功於亂世者,只問成敗利鈍而已,哪裏還能有如許顧忌!”呂大器大不以為然地說,惱怒地抿緊了嘴唇。

雷祚“哦”了一聲,眨眨眼睛,暫時不說話了。的確,決定由誰來當皇帝,這將直接關系到新政權的前途和命運,事情極其重大,半點兒也疏忽不得。可是如何解決好“親疏倫序”的爭執,又是目前令人頗為頭痛的一個問題。本來,剛剛“龍馭賓天”的崇禎皇帝還留下三個兒子——太子慈烺、定王慈炯和永王慈炤。他們當中只要有一個在,事情本來也就不難解決。可是時至今日,除了聽說他們在京師失陷時已經微服出走,可能尚在人間之外,始終沒有南來的音信。是否後來又遇難身亡,也不得而知。在這種情況下,按照傳統禮制,只能在最接近的旁系皇族中挑選繼承人。那麽就應當輪到崇禎皇帝的堂兄弟、目前已經逃難南來的福王朱由崧來做皇帝。然而,對於呂大器等東林派大臣來說,這當中卻有一個解不開的結。因為這位福王的父親——老福王朱常洵,乃是鄭貴妃所生,那鄭貴妃當年仗著神宗皇帝的寵愛,曾經企圖把皇長子排擠掉,而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是老福王立為太子。這個陰謀被挫敗後,到了皇長子繼承帝位時,她又百般要挾,企圖得到皇太後的封號,以便把持朝政。只是由於朝廷中的正統派大臣(包括後來的東林黨人在內)又一次作了堅決的抗爭,她的圖謀才沒有得逞。這件事,同當時發生在宮廷之內的幾樁疑案糾纏在一起,曾經演變成你死我活的黨爭。在天啟年間,魏忠賢閹黨就是利用這些事件,把東林人士整得死去活來。好容易熬到崇禎皇帝登極,冤獄才得到平反昭雪。因此,這一次擁立新君,如果讓小福王當上皇帝,那麽他會不會站在閹黨的立場上,再一次拿東林黨人開刀?這是不能不防備的。正是出於這種顧慮,呂大器,還有姜曰廣、張慎言等大臣才又提出改而擁立潞王朱常淓的主張。朱常淓是神宗皇帝的侄兒,長期受封在外,無論同鄭貴妃還是同閹黨都素無瓜葛。而且此人脾氣隨和,經常念經拜佛,外號“潞佛子”。應當說這是一位理想的人選。但論世系,他是已故崇禎皇帝的遠房叔父,較之堂兄弟的小福王,要疏上好幾層。如果棄“親”而立“疏”,禮制上可是有點交代不過去。所以即使是在東林派內部,意見也未能統一。大約有鑒於此,高弘圖才又提出第三種選擇——桂王朱常瀛……

“桂王是神宗皇帝第五子,”雷祚沈吟地說,“與福藩是次子嫡孫相比,雖然仍舊疏了一層,但較之潞藩卻又親多了。而且要緊的是他並非鄭貴妃所出,立他自然也無不可。唯是社稷遭此大變,亟宜早立新君,以定人心。桂藩遠在廣西,這一來一往,只怕時日太費。”

呂大器苦笑說:“方才,姜居之也是這等說,現放著潞、福二王就在淮安,若舍近而求遠,一旦被奸人搶先迎立,居為奇貨,我輩只怕滿盤皆輸!”

雷祚點點頭:“據小弟所得密報,福藩此番南來,一心覬覦大位。近日因傳聞留都頗屬意於潞藩,他唯恐不得立,已暗中派人向江北諸鎮將游說,以圖後盾之助,不可不防!”

所謂江北鎮將,就是指目前駐紮在江淮一線的幾位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高傑和劉澤清。這夥人一向擁兵自重,跋扈驕橫,對朝廷的命令采取愛聽不聽的態度。如果他們當真聯合起來,擁立福王,那確實不好對付。所以呂大器聽了,吃驚得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什麽,江北四鎮意欲擁立福王?”

“自然,他們也未敢輕舉妄動,尚在觀望之中。但我等若仍舉棋不定,難免遲則生變!”

呂大器呆住了。半晌,他把桌子一拍,怒氣沖天地咬著牙:“什麽‘立君以親’是祖宗家法,不能改易!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當口,還是這等迂怯任事,只有一塊兒完蛋了賬!”

說完,他倒背著手,氣急敗壞地踱起步來……

【密謀擁潞】

在呂、雷二人對答的當兒,錢謙益靜靜地坐在一旁,始終沒有插口。

半個月前,他還在家鄉常熟,是接到知交好友呂大器的密信,讓他火速前來共襄大計之後,才匆匆趕到南京的。雖然近兩年來,他一直暗中認定:除非發生一場足以改變整個朝廷格局的大亂子,否則自己今生恐怕很難再有出頭的希望。但是,讀了密信,錢謙益仍舊被其中所透露的噩耗駭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老半天呆坐著,像丟了魂魄似的不知如何是好。末了,還是他的那位聰明果決的如夫人柳如是竭力攛掇,主張不管如何,也該先上留都看看情形再說,他才連夜乘船趕來了。由於呂大器的援引,他很快就卷入到擁立新皇帝的密謀之中。無疑,錢謙益自有他的老辣不凡之處。正當多數人都覺得,福王的繼承資格似乎是無可爭議的時候,是他首先洞察到事情的要害,提出改而擁立潞王;並以透辟的分析,促使呂大器、姜曰廣、張慎言等人接受了他的主張。對此,錢謙益一直頗為得意,覺得十五年的賦閑生活,並沒有消磨掉自己的才略和膽識,在袞袞同僚中,自己依然是出類拔萃的。“好吧,既然你們肯遵信我,我也拿出真本事來,助你們一臂之力就是!”正是這種覆蘇的豪情,使他暫且把覆官的考慮放在一邊,開始一心一意為擁立潞王而策劃奔走。當然,他又是富於閱歷,老謀深算的。剛才他不動聲色,是為著把主意琢磨得更周全、更穩妥一些。現在,他終於擡起頭來。

“設若硁守‘立君以親’的祖宗家法,”他慢吞吞地說,“那麽桂藩與潞藩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二人俱無越福藩而代之理。高公此議雖新,恐亦徒滋紛擾,而不能杜塞擁‘福’者嘵嘵之口!”

實情確是這樣,那些堅守“祖宗家法”的衛道之士,是要求不折不扣地按老規章辦事,絕不會因為桂王比潞王親了一層就肯罷休;相反,還有可能因為擁“潞”派的退卻而受到鼓舞,鬧得更兇。呂大器無疑也想到了這一層,所以他煩惱地揮了一下手:

“欲以擁‘桂’來謀妥協,自然是一廂情願之想!唯是福藩得至近至親之利,眼下擁戴他的人不少。便是史大司馬也未敢輕下決斷,卻怎生是好?”

錢謙益目光尖利地瞧了瞧主人。他自然知道,在“少不越長,疏不越親”的倫常準則經過長期的灌輸、實行,已經成為人們心目中凜不可犯的“天條”之後,要加以改變是極其困難的,更何況如今情勢緊迫,已經根本沒有時間去慢慢說服。所以,錢謙益才想到,必須采取非常的手段,來剝奪福王的候選人資格,至少,也要使他陷入極其被動的狼狽境地,這樣才能促使輿論變得有利於潞王。至於如何做到這一點,錢謙益也有了初步的設想。不過,由於事情非比尋常,在正式端出來之前,他打算再摸一摸呂大器的決心和膽量。

“依弟之見,事到如今,已是有進無退。”他故作沈吟地說,“列位明公只需心堅力定,絕不退讓,又何愁擁潞之議不行!”

呂大器搖搖頭,苦笑一聲:“老兄,莫非你這些年優游林下,便忘卻此間是怎樣的情形?須知此間名為‘留都’,其實無非是個大養濟院。這六部四院衙門裏,能辦事的,打破鑼兒也找不出幾個;起哄挑眼的,吆喝一聲就能湊起一大幫。芝麻點小事,也會給你鬧個滿城風雨,眾議沸騰。若是京師,還有皇上管著,在留都就只好敬鬼神而遠之!以往熊壇老任本兵,一味柔仁為事,遂至益發放縱。史公自去歲接任,專全力於整飭軍旅,以備非常之變;對此輩亦只得恭謙禮讓,委曲求安。即以此番擁立而觀,史、姜諸公不過微露潞藩可立之意,即時責讓交至,洶洶崩屋!更別說還有那等勳臣貴戚、豪帥大珰,緘口側目,窺伺於旁,其意難測——老兄,你以為這局殘棋是好下的麽!”

呂大器以一個心煩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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