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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惜遺才深憂重慮,應鄉試意馬心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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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當只剩下冒襄一個人時,他煩躁不安地想,並且背著手,徘徊起來。

說實在的,他沒有依約到蘇州去接董小宛,是有他的考慮的。雖然幾個月前,在鎮江金山腳下,他被董小宛苦苦纏著不放,再加上方以智、餘懷等一班社友幫著起哄,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勉強同意考慮娶董小宛,但是內心深處,卻並不當真就這樣定了。他回到如臯家中之後,冷靜一想,就更加覺得別扭。在他看來,董小宛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陳圓圓。儀容、風度姑且不論,光拿性格脾氣來說,董小宛就遠遠缺乏陳圓圓那種魅力。陳圓圓,即使他們已經有了迎娶之約之後,冒襄仍然常常有一種擔心,生怕她會突然改變了主意,棄他而去。雖然,正因為這緣故,他常常故意地冷淡她,但骨子裏卻在於更緊地維系住她!可是對董小宛,他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她太馴順、太死心塌地了!誠然,她很愛慕他,這點是無可懷疑的。可是她太笨拙了,笨拙得令人膩味……如果說,陳圓圓像一匹美麗的、不羈的小馬的話,那麽董小宛就像一只羔羊。羔羊只會使人可憐,而美麗不羈的馬卻會挑動人征服她駕馭她的欲望。“我失去了圓圓,也不能娶小宛。我不能讓人家笑話我無能!”於是冒襄便決定違背成約,不到蘇州去接董小宛。因為他想到鄉試期間,四面八方的社友都會聚集到南京來,如果董小宛在場,他們難免又會一窩蜂地起哄,把自己鬧得更加無法下臺……

“可是真糟糕,她竟然自己跑來了!哎,真是豈有此理!”冒襄又生氣,又著急地想。不過,也只一會兒,他就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一群同縣的舉子發現了他,都紛紛圍上來向他招呼、問候,冒襄只好暫時把心事放下,同大家周旋起來。

一直到傍晚,才輪到點揚州府的舉子進場。大家穿著又寬又大的白布直裰,在八月的酷暑驕陽下足足候了三個時辰,雖然打著傘,也已經一個個汗流浹背、頭昏腦漲、疲憊不堪。誰都懶得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叨念著快點進場。

自從冒襄來到之後,考場內已經發生了幾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一件是貢院二門內搜檢時,查出了兩名夾帶作弊的舉子。其中一個事先請人寫好了幾百篇文章,各種題目都有,然後用蠅頭小楷寫在極薄的金箔紙上,卷折成很小的紙頭,有的塞在筆管裏,有的藏在鏤空的硯臺底下,顯然打算到時拿出來照抄;另一個更巧妙,把事先準備好的文章用藥汁寫在青布衣襖上,外面抹上一層青泥,只要把泥一擦掉,字跡就立即顯現出來。這兩人的手段都不可謂不高,不知怎地,竟然給發現了,結果被剝掉衣帽,戴枷示眾。這一下,可把場外的舉子轟動了。那些身上不幹凈的害怕起來,登時就散掉了一二百人。第二件是天氣太熱,有五六個舉子支持不住,當場中暑昏迷,被考場的軍役擡出去救治了。還有一件,是不知哪來的一個狂士,喝得醉醺醺,跑進轅門來搗亂,又嚷又叫,還念著一支曲文:

〖讀書人,最不濟,

濫時文,爛如泥,

國家本為求才計,

誰知道變作了欺人技。

三句承題,兩句破題,

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

漢祖唐宗,是哪朝皇帝?

案上放高頭講章,店裏賣新科利器。

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

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負光陰,白日昏迷,

就教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他一邊念,一邊嘻嘻地笑,羞得那班舉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大家心頭火起,一擁而上,把他逮住,交給巡綽官拘押起來……

現在,冒襄終於聽見站立在東門的提調官點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答應一聲,回頭從冒成手裏接過考籃和鋪卷,走進如臯縣的行列裏,直到點齊後,才在手執高腳點名牌的縣差引導下,登上臺階,走進大門。這時,天已昏黑,大門內的院子兩邊,堆起了兩垛蘆柴,熊熊的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冒襄放下行李,同其他舉子一樣,照例解開衣服,脫下鞋襪,用手提著,然後到二門的柵欄領取試卷。

“嗯,剛才搜出了兩個身藏夾帶的,這一回只怕連累我們都得受罪了。”他一邊想,一邊走進二門。果然發現裏面的氣氛不同往常,四個搜檢官每人負責一個角落,正虎視眈眈地坐在椅子上。一見冒襄走進,就有兩個衙役過來,將他解衣剝褲,翻籠倒篋地大搜特搜,不但文具全都經過敲打查驗,夾被夾衣要拆開,就連糕餅餑餑也用刀切開來瞧一瞧。冒襄給折騰得滿肚子火,但又不能發作,好不容易檢畢放行,走進龍門。他看看試卷上的座位編號,正巧,就編在“地”字第一號。他知道那是龍門東側第一個門,又名“東龍腮”的,也就不去看墻上所懸的“席舍圖”,徑直出了龍門,向右一拐,進了“地”字號門,在第一間號舍安頓下來。

原來這號舍寬才三尺,深也只有四尺,每個舉子住一間。為了便於監視,故意建成有頂無門,也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放油燈的小壁龕,兩邊墻上各有兩行突出的磚托。至於桌子和床,其實只是兩塊可以合並的木板。要答卷時,把兩板分開,在上下兩層磚托上各放一塊,就成了桌子和椅子。睡覺時,兩塊並排放在下面那兩道磚托上,就成了床。因為地方很狹小,舉子只好曲膝而臥,加上沒有門,只能臨時掛一張油簾,碰上刮風下雨,景況就十分狼狽了。就算不下雨,像現在這樣炎天酷暑,也簡直同坐在蒸籠裏差不多。不過冒襄已經顧不上這些。他知道馬上就要鳴炮封門,留給他作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他趕緊到過道裏向“號軍”——一個負責料理舉子起居飲食的老兵討了一點水,泡起一杯茶,狼吞虎咽地塞了兩件點心,就動手磨墨。這時候,號柵已經關上,四下裏變得靜悄悄的,再也看不見有舉子在走動,就連監考人員那威嚴的咳嗽聲和腳步聲也暫時聽不見了,整個考場呈現出一派嚴肅的、不安的氣氛,就像是一個馬上就要展開生死搏殺的戰場。不過,冒襄卻相當鎮定,他依舊動作輕快地磨著墨。已經是第四次參加鄉試,對於這種氣氛,他可以說是相當熟悉。誠然,前三次都是鎩羽而歸,但這一次畢竟不同,他經過近一個月的苦心鉆研,自覺對於八股文的寫作,已經取得了飛躍突破,眼界和手筆,都遠非昔日可比。何況史可法又事先替他通了關節。除非老天爺故意搗蛋,否則斷無不中之理。事實上,老天爺看來也是肯幫忙的,他不是已經在卦象裏顯示吉光了麽……

“轟!轟!轟!”封門的號炮響了起來。冒襄的思緒跳動了一下,斷了。他本能地把墨條放下,向外張望了一下,坐正身子,等候分發試題。可是,那輕快的思緒,仍然在他腦子裏躍動。

“……如果這一次中了的話,那麽明年就該到北京去參加會試。哼,我倒不怕會試!雖說會試中式要比鄉試難得多,但好就好在考官的學識眼光也會高得多,相信他們更能識得我的文章!……若是會試、殿試也都中了,最好能爭取進翰林院,像方密之那樣,當個編修之類,幹好了,就有機會入閣當值,參與機務,將來路子就會順當得多。要不然,給外放到窮鄉僻壤去,當個勞什子縣太爺,那就毫無意思了!對,到時我一定要設法入翰林院!……”這樣暗自決定了之後,他就開始想象自己一旦躋身於權力中心,將如何施展才幹,取得皇上的信賴,然後大力整頓朝政,毫不留情地撤換那些昏庸無能之輩,把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一批人提拔起來,安插到各個重要部門。然後通過他們,堅決貫徹自己的一套政治主張。這樣,不出數年,就一定能把國家的局面徹底改變過來。到那時,流寇蕩平,建虜掃滅,大明中興,自己也將作為一代名臣而流芳青史……冒襄就這樣沈浸在雄心勃勃的懸想裏,臉上帶著微笑。他想得那樣興奮,那樣入迷,以至巡綽官把試題發到他手中時,都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試題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書》出三題,《五經》每經出四題。按照規定,除了《四書》那三題必須全做之外,《五經》的二十題,舉子只需做自己所報考的那一經的四題便可。每題一文,合成“七藝”之數。要在不到兩天的時間內做成七篇文章,而且要做得好,還要工楷謄正,實在是一樁極緊張極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舉子無法終篇,或者因緊張過度而當場昏厥。

所以冒襄不敢再胡思亂想,他拿著題紙,首先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他知道,由於《四書》《五經》這幾部古書的篇幅不多,字數有限,一般地抽取其中的句子來做題目,時間一長,就難免重覆。所以如今的試官都是想方設法地變花樣,或在每章每節內擇取數句,或者把一章分成幾節,或者從一節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幾章幾節連在一起,這樣來出題目,使人無從預測。不過,舉子也有相應的對付辦法,那就是把習作的數量成倍地加大,把那幾部經典割裂又割裂、拼湊又拼湊,預先做它幾十題,乃至上百題文章,記牢、背熟。這樣,往往總有那麽一兩題,甚或三四題給碰中。為了應付這次考試,冒襄事先也準備了一批文章。現在,他希望能在這二十三道試題裏,發現有他做過的題目……然而,沒有。甚至連最易碰巧的《五經》題目,也全是他未曾做過的。看來,他想的題太偏、太巧,而這一次,主考官卻仿佛有意同舉子們捉迷藏,出的題目偏偏全是比較普通的。

終於,冒襄呆住了。固然,他不至於因此就做不出文章來,但事先經過精心準備、反覆推敲的那一批得意之作,如今竟連一篇都用不上。也就是說,七篇文章全都得重新構思、寫作、修改、謄正。這樣一來,能否真正充分發揮出自己的本事,可就有點難說了。“哦,我何以沒想到這一層?何以一個勁兒去鉆那些怪題、僻題?我本該想到,出了那些年的怪題、僻題之後,也許會倒過來一下,可是我竟失算了!”他懊悔地想,又看了一遍試題,不知是著急還是心慌,他忽然覺得:這些題目無疑都很平常,唯其如此,要翻出新意、顯出本領,卻又非常之難。這一次,他似乎註定是無法把它寫好的了……

“嘿,我還滿心想奪它個頭名,誰知還沒下筆就先栽了個跟頭!這一個月來,我沒日沒夜,把心血全泡在這上面,若還只考得個四五十名以後,那還有什麽意思?還有什麽意思!”他在心裏惱火地叫,一陣煩躁,猛地擡起頭。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雙眼睛。這是一雙年老的、混濁的、醜陋的眼睛。它在一動不動地、懷疑地瞅著自己。冒襄不由得一驚!

瞅著冒襄的是個年老的號軍。他之所以這樣,大約是冒襄的舉止神情引起了他的註意。老號軍發現冒襄也在看他,就收回了目光,擡起頭,向遙遠而神秘的子夜星空望了一眼,走開去了。

“啊,他為什麽這樣?這是什麽意思?”冒襄想,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天幕。驀地,他腦際靈光一閃,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天意!一切自有天意,你又何須自尋煩惱?”這聲音是如此威嚴,如此仁慈。冒襄的心情忽然變得平靜了。在他的眼前,仿佛呈現出一股無比偉大的、支配一切的、無法抗拒的力量,而人世間萬事萬物的生滅、興衰、因果都早已由它作出了最合理最嚴格的安排,一個塵世的人,是無法加以窺度的。那麽,又怎知這種安排就一定對自己不利呢……

他不再煩躁,輕輕拈起筆,飽蘸了墨,伏下身去,開始在試卷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書寫起來……

【賣婆點撥】

董小宛確實已經到了南京。她知道眼下正是考試最緊張的幾天,怕擾亂了冒襄的心思,所以沒有進城,還暫時留在三山門外的船上。

由於一直盼不到冒襄的音訊,在惶急無計的情況下,董小宛終於下決心到南京來尋他。而促成這個行動的,則是現在正同她在一起的這位姓陸的賣婆。

陸賣婆是個已屆中年的小戶婦女。鵝蛋臉,小尖鼻,細眉細眼,頗有幾分姿色;加上生就一張巧嘴巴,能言會道,便不甘寂寞,單身匹馬出來闖江湖。她專門出入大戶人家,做那一類兌換金珠首飾、販賣包帕花絨、篦頭插帶、牽線說媒的幫閑活計,混得久了,也就見多識廣,膽大心雄。她住在姑蘇半塘,離董小宛的家不過隔著十來間房子,平日常有來往。那天,陸賣婆接了幾件首飾,想找主兒兌換,順腳過來問一聲,看見董小宛在獨自流淚,問起情由,得知是這麽回事,便竭力攛掇她到南京來找冒襄,還自告奮勇陪她一道來,只要董小宛肯擔當她的一應花銷腳儀就行。董小宛眼見等候無望,也曾動過這念頭,只苦於自己孤身一人,她爹董子將又要守著家,分身不開,忽然聽說陸賣婆答應相陪,自然十分感激。當下立刻打點行李,擇日出門。一路上曉行夜宿,終於在八月初六這天,來到三山門外。

現在,她們在船上已經住了三天。陸賣婆從不曾來過南京,她這次自告奮勇陪董小宛,一半是出於情分,一半也是想乘機見見大世面。所以船到第二天,她便扯著董小宛上岸游逛。董小宛本沒有這份心情,但拗陸賣婆不過,只好倒過來陪她。前天和昨天,她們已經游了莫愁湖和鳳凰臺,可是陸賣婆毫不滿足,游興越來越高。她不知聽誰說,石城門內的關帝廟求簽最靈驗,今天又嚷著要去。董小宛實在有點厭煩了,便推辭不肯。不過,陸賣婆卻不是那麽輕易擺脫得了的。她心眼兒又多,嘴巴子又會說,何況有許多事情,董小宛還得靠著她。所以最後,董小宛依舊只好乖乖兒吩咐船家解纜向北,撐到石城門去。

“嘖嘖,瞧,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陸賣婆頓時高興得眉開眼笑,她把頭探出艙外,朝船家一揚手,“餵,老大,怎麽還呆著?快開船!你奶奶我今兒要上石城門去游耍,你若蕩得快時,那兩盅兒黃湯,少不了你!”說完,一扭身,又坐到董小宛身旁,拉著她的手:“好妹妹,你只管放心好了,有老姐姐在,你那寶貝冒公子他飛不上天去!”

“可是、可是他寧可自個兒來,也不去接我!”董小宛可憐巴巴地說。一提起冒襄,她的眼圈就紅了,差點沒掉下淚來。

“哎,我不是說了嗎,他不來接你,興許是給事情絆住了,分身不開,興許是臨時一忙,就忙忘了,興許……”

“不!”董小宛悲戚地搖搖頭,“他是成心這樣子,我都想過了!”

“啊,怎麽?”

“他若不是成心,就該給我捎個信。這兩三個月,我不歇央人帶信給他,叮囑提醒這事。起初他還答應得好好的,可後來……”

“後來他就不答理了?”

董小宛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也不是全不理,就是……”

“答應得不那麽爽利了,對不?”

“嗯……”

陸賣婆斜睨著董小宛,轉了半天眼珠子,末了,“撲哧”一笑,安慰說:“妹妹,瞧你急的!只要他不曾把口兒封死,事情就完不了!哪怕他封了口,我們也還有法子拆開它!你愁什麽!”說著,她探身從矮幾上抓了兩把瓜子,塞了一把給董小宛,一邊嗑著,一邊說:“好吧,如今你再把這事從頭到尾給姐姐說上一遍!”

“姐姐不是都知道了麽?”

“不成!前時你回我話的樣兒,像煞那闊小姐偷漢,說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今兒我要聽個有根有蒂、有枝有葉,才好給你出主意!”陸賣婆隨口吐掉一瓣瓜子殼,立即又揀了一顆瓜子擱在嘴裏嗑著。

董小宛呆呆地瞅了陸賣婆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幽幽地說起來。她從三年前如何第一次認識冒襄起,說到今春的冒襄再度來訪,她如何挽留他,後來又怎樣隨他到了鎮江。冒襄開始怎樣拒絕她,後來由於朋友們的督促他又怎樣回心轉意,這一次他又怎樣突然反悔,背約不來……一五一十向陸賣婆和盤托出。她還特別談到了冒襄同陳圓圓的關系,最後哽咽說:“我知他心裏想著陳姐姐。我自問萬萬不敢同陳家姐姐比,若是陳家姐姐還在,我也不敢存這份心思。只是現在……”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了,用雙手掩著臉,背過身去,失望地、淒苦地哭泣起來。

陸賣婆卻沒有勸止她,仍舊管自嗑著瓜子。待到把最後一顆嗑完了,她就站起身,用蒲扇兜著瓜子殼從船篷下往外一倒,又在船幫上撲打了兩下,這才放下扇子,轉過臉來,拍了拍董小宛的胳膊,說:

“好了好了,莫哭了,哭腫了眼睛,待會兒上岸怎麽見人?如今合計合計,怎樣擺布你那心上的人兒是正經!——妹妹,不是姐姐要說你,這事弄成今天這局面,妹妹你也有不是哩!”

董小宛已經漸漸停止了哭泣,聽了這句責備,她不由得擡起頭,迷惑地瞅著陸賣婆。

“你那位什麽陳家姐姐,我沒見過。”陸賣婆繼續說,“她到底怎麽個天上有、地下無,妹妹到底比得上她比不上,我也不曉得。不過,這些年姐姐我在江湖上走動,絕色的美人兒也見過幾個,未必妹妹就不如她們。若論文才品位,妹妹反覺高出一頭。只一樣,妹妹卻差得太遠。你降不住冒公子的心,原因只怕也就在這上頭了!”

“哦?”

“妹妹,我問你,那些公子哥兒,有財有勢,吃穿不愁,家裏又都放著三妻四妾的,怎麽還要出來找你們姐兒白相胡纏,你想過麽?”

“這……”董小宛的臉紅了一下,她想解釋說,冒襄家裏只有妻子,尚未討妾,但是動了動嘴,卻沒有說出來。

陸賣婆也不理會她,只管自己說下去:“哼,無非是想換個口味兒罷咧!這也如同吃膩了山珍海味的人,便想嘗嘗山桃野杏,圖個潑辣新鮮。對付這等主兒,你不放出那輕狂風騷的騷勁兒,把他撩撥得愛又不是,恨又不能,丟不開,放不下的,還能指望他死心塌地娶你?妹妹,你輸就輸在太文靜服帖,一本正經呢!”

聽了陸賣婆這番開導,董小宛才有點如夢初醒。本來作為自幼在妓院裏長大,而且開門接客也有好幾年的小娘,對於這個道理她也未嘗不知。只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向來是講究各人有各人的風度派頭。像顧眉的雍容華貴、李十娘的柔弱嫵媚、寇白門的風流放誕、李香君的機靈狡黠等等,而文靜端莊、清高自命,則正是自己之所以顯得與眾不同的一種特色,曾經使許多風流狎客大為傾倒。她雖然不想故意做作,但總以為像冒襄這樣見多識廣的公子哥兒,尤其會喜歡這一套,卻沒想到……她不由得回想起與冒襄相處的那些情景,越想越覺得陸賣婆的話有理。她著急起來:“啊,那、那該怎麽辦?”

“怎麽辦?”陸賣婆撇撇嘴,“拿出你的手段來啊,莫非還要姐姐教你?”看見董小宛面現難色,她就奇怪地皺起淡淡的眉毛,“怎麽,連這都不會?你那死鬼老娘,當年可是遠近聞名的騷姐兒哩!難道就不曾點撥你幾下子?”

“哦,不——”董小宛慌亂地說,連脖子都羞紅了。她怕陸賣婆再說下去,只好使勁點點頭。

“嗯,這就對了!”陸賣婆神氣地揮了揮手,“這是第一要緊的,若再見到冒公子時,你可得記住了!嗯,還有,你這冒公子必定是個名士頭兒什麽的啰?”

“姐姐怎麽知道?”

“哼,什麽瞞得過我!若他不是名士頭兒,你這小妮子會這等戀著他?我瞧那冒公子雖則心氣高傲,臉皮子卻薄——你不見他在金山時明明回絕了你,後來叫他那幫子朋友一起哄,就頓時軟了。嘿,如今這世道也越變越奇了!我在姑蘇常聽人說:要當大名士,光有文章還不夠,連逛窯子也得格外知情識趣,才會受人擡舉奉承!好嘛,他越是怕人起哄,你就越要把這事張揚開去!趕明兒你就回你的曲中去,尋著你那幫子什麽手帕姐妹、幹爹嬸娘,逢人便說這事,鬧它個滿城風雨、人人皆知。只要四面八方這一哄起來,就不怕那冒公子不乖乖兒就範啦!”陸賣婆一口氣地說完了,得意地瞅著董小宛,“妹妹,你瞧,姐姐這條計策如何?”

董小宛耷拉著腦袋,沒有立即回答。她在心裏掂量來掂量去,覺得這確也是一個辦法。但她又擔心,萬一被冒襄發現了,會弄巧反拙。不過,如果不這麽辦,事情只怕就更加沒有希望……她猶豫了又猶豫,最後輕聲說:

“但憑姐姐做主。只是姐姐可千萬別說是我……”

陸賣婆眼珠子一轉,似乎明白了,她笑起來:“妹妹只管放心,一切都算在姐姐身上,妹妹只當不知道就是!”

【武廟求簽】

“妹妹,我們姐倆好不容易來上一趟,待會兒,你可得在帝君跟前誠心誠意地求根簽哩!我也要求一根。”陸賣婆掏出一把銅錢,把圍攏上來的幾個乞丐打發走,一邊回頭對董小宛說。

這時,她們已經來到關帝廟,正站在大殿的石階前。這關帝廟就坐落在石城門內。石城門又叫漢西門,是南京西南面的一個主要城門,出門不遠就是一個大船碼頭,來來往往的轎馬行人很是不少,所以這關帝廟的香火也頗為興盛。如今廟前的空地上,除了前來拜神的人們外,還擺起一個一個的茶檔,以及出售香燭元寶的攤子,那些走索賣解的、占蔔算命的、賣小吃的、拉皮條的,也混跡其中,招徠生意,顯出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自從聽了陸賣婆一番開導,董小宛如今覺得心裏踏實了一點,情緒也開朗起來。她見陸賣婆興頭十足的樣子,就說:“姐姐覺著這地方好麽?可惜我們來遲了幾天,若是趕上七月二十九的地藏勝會,那才熱鬧呢!”

“是麽?好妹妹,你倒說給我聽聽喲!”

“嗯,若到這一天,南京人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前搭起兩張桌子,點上兩支通宵風燭,供上一座香鬥,從大中橋到清涼山這七八裏路上,就像游著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煙不歇,大風也吹不熄。到其時,滿城的人都出來燒香趕會,直鬧到天亮哩!”

“喲!那一定交關好白相啰!”

“不過說來呢,也好笑。原來這地藏菩薩一年到頭把眼閉著,只有這一夜才睜開眼。所以不知誰就想出這主意,讓滿城都擺開香花燈燭讓他瞧見,哄得那菩薩只當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便歡喜這些人好善,樂意保佑人了。姐姐你瞧,這不可是使奸誆騙麽?”

陸賣婆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縫:“我說麽,如今人人都話我姑蘇人麽心術弗正、專會使奸,原來南京人膽子更大,連菩薩都敢騙!”

兩人一邊說著笑話兒,一邊走到場子邊上的小攤前,買了兩紮線香,轉身正要登上大殿,忽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身後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些油頭粉面的年輕小夥子,也有一兩個年紀較大的,一個個都打扮得花裏胡哨。有的搖著折扇,有的托著鳥籠,正在那裏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輕薄的哄笑。

董小宛瞧出這是沖自己來的。憑著這些年的風塵閱歷,她知道這夥人都是些浪蕩無賴子弟,平日閑得發慌,經常成群結隊到處轉悠。碰上有些姿色的年輕婦女,便一窩蜂地追著不放,評頭品足、瘋言瘋語,甚至調戲侮辱。她怕被他們一旦纏住,難以脫身,連忙扯了扯陸賣婆的衣袖。陸賣婆也是乖覺人,立即會意,便同董小宛一起轉身,匆匆向大殿走去。剛行出幾步,忽然有人迎面攔住去路,怪聲怪氣地叫:

“啊喲,好妹妹,哥哥到處尋你不著,原來妹妹到這兒耍子來了,怎麽也不告訴哥哥一聲?”

董小宛一看,原來那夥人當中的幾個,已經站在階前等著,說話的那人長得小眼睛、短眉毛,當中嵌著一個難看的蒜頭鼻子,瞧模樣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一臉的淫邪輕薄勁兒。董小宛一聲不響,低著頭往斜裏走,想繞過他們。

可是那少年卻不罷休,又一次跟過來,嬉皮笑臉地張開雙手攔住說:“喲,好妹妹,怎麽,不理哥哥了?莫非生哥哥的氣了?嘻嘻,別走嘛,哥哥給你賠個禮好不?”說著,當真作下揖去。但是,又不馬上直起身來,卻像發現了什麽似的,斜瞅著董小宛的裙裾,笑嘻嘻地說:“好妹妹,你這,嗯,你這腳兒真小,真好看!讓哥哥仔細瞧瞧,好麽?”

董小宛心中一跳,臉頓時紅了。雖然她明知自己的腳藏在裙子裏,對方不可能瞧見,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往裏挪了挪。周圍的那些浪蕩子弟早已大聲喝彩起來:

“拿出來瞧瞧嘛,怕什麽!”

“不過是瞧瞧,又不會把你瞧大了!”

“瞧這小妞的模樣,她的腳,嘻嘻……”

“也難說,須得瞧過才知道!”

“對,瞧瞧!再不讓瞧,我們可要動手啦!”

“……”

陸賣婆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見這種陣仗,心裏也有點發毛。她一面用身子遮護著董小宛,一面用最粗鄙難聽的話叫罵著。可是那夥浪蕩子弟見她是個外地女人,加上那一口蘇白,即便罵起人來也像唱歌兒似的,哪裏會怕?還有些人見她徐娘半老,潑得有趣,趁她指手畫腳,沒遮沒攔,倒先在她身上撿起便宜來……

在這當兒,董小宛反而顯得比較鎮定。作為一個青樓女子,她對於自己將會落到一個什麽樣的處境,倒不太擔心。現在她一心考慮的是如何盡快擺脫這種下流的糾纏,以免傳到冒襄的耳朵裏,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因為她自從在金山下與冒襄有了成約之後,一直閉門謝客,並向冒襄一再表示潔身以待的決心。如果今天這事鬧得不清不楚,被人加油添醬地傳揚開去,只怕有點不妙。事實上,眼下冒襄對她已經三心二意,而且他倆這件事,背地裏心懷嫉妒、伺機中傷的人只怕也不少……這樣一想,董小宛就緊張起來,雖然眼前這夥人那副流氓無賴的樣子使她感到害怕,可是也只好強自鎮定,湊在陸賣婆的耳邊說:

“姐姐,你叫他們別吵,我有話說!”

陸賣婆正招架不住,一聽這話,連忙對那夥人大聲說:

“你們弗要叫,我妹妹有話說哩!”

連叫了幾聲,那夥人才聽清楚了。他們沒想到董小宛如此大膽,還敢答話,倒有點意外,不由得靜了下來。

董小宛側著身子,先向眾人深深道了個萬福,然後說:“眾位哥哥……”

話剛出口,立即有人怪聲喝起彩來:

“叫得結實!”

“這才對嘛,多熱乎!”

“哎,好妹妹……”

可是更多的人卻目不轉睛地瞅著,等著她說下去。“噓——聽她說什麽。”有人說道。

“今天承蒙眾位哥哥擡舉,到這兒捧奴家的場,奴家這廂謝過了!”董小宛說著,又行了一個禮。

這一次,卻沒有人再作聲,他們顯然感到情形有點不對勁,但是卻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楚楚動人的小妞兒怎會這樣說話?

“眾位哥哥只怕還不認得奴家,”董小宛停了一下,又說,“奴家姓董,賤名白,草字小宛。早先也曾在秦淮河舊院裏住過幾年,後來去了姑蘇。這一次是奉如臯冒辟疆相公邀約,到南京來訪他的。如臯冒相公,眾位哥哥想必也是認得的,他是‘覆社四公子’之一,同南京六部的大人們都是極相熟的……”

董小宛估計,那幫浪蕩子弟還不知道她是什麽人,只從衣著打扮不像縉紳之家的女眷這一點,把她誤認作一般的小家碧玉,所以敢於大膽圍著調戲。如今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是個妓女,而且是覆社大名士冒襄請來的,或許他們就會覺得相錯了對象,掃興而去。果然,聽董小宛這樣自我介紹之後,有不少人就露出了愕然和沒趣的神色。只有最先向她調戲的那個蒜頭鼻子的少年,卻似乎仍不甘心,他陰陽怪氣地說:

“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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