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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謀覆出賄通首輔,巧機變寵奪專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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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快說呀!”柳如是催促說。

“啊,”錢謙益定了定神,又瞧了柳如是一眼,不知為什麽,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如是,你又該高興了。我剛才已經對孫愛說,要把老三遷出半野堂,讓她到城東舊宅子去住。往後,這兒再也沒有人跟你搗亂了。”

柳如是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張開眼睛說:“啊,這麽說相公到底拿定主意了?”

錢謙益的臉色變得有點陰沈。他默默地點點頭。

“嗯,你告訴了孫愛,他怎麽樣?”

錢謙益冷冷地說:“他還能怎樣?莫說他還是個孩子,就是再長幾歲,難道還敢違抗父命不成!”他停了停,又補充說:“起初嘛,自然是不願意的,老三畢竟是他的生母。不過,後來經我一番開導,他倒也能體察為父的苦衷。”

柳如是輕輕地搖著頭,仿佛在考慮什麽。她忽然回過頭來:“要是——要是我改變主意了呢?”

“嗯,你說什麽?”錢謙益似乎沒有聽清,他把右邊那只耳朵側了過來。

“我說,我要是改變了主意!”柳如是提高聲音。

錢謙益盯著柳如是,目光閃動。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搖著頭說:“罷了,夫人又來作弄我了!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你的雅罰,這會兒,腮幫子還疼得慌哩!”

“不,”柳如是認真地說,“剛才我反覆思量過了,決意暫且饒過那悍婦,讓她留在府裏再得意幾天。”她站起來,在室內走了幾步,“相公這一陣子正在籌劃起用的事,妾身不想在這節骨眼兒上,招來外間的物議,耽誤了相公的前程。”

錢謙益不再笑了。柳如是的這幾句話,正說中了他心中的隱憂。他本是個功名事業心極重的人,早年也曾滿懷匡濟澄清的雄心大志,只是由於宦途坎坷,疊遭大挫,才變得消沈頹廢起來,終日在秦樓楚館中廝混,結果得了個“東林浪子”的外號。近幾年,他因為年紀大了,再像當年那樣,到風月場去打滾征逐,已經沒有那份精力。對於他來說,最理想的,是有一位既年輕貌美,又多少有點學識才情的女人,整天在身邊陪伴他,侍候他,讓他可以愜意地消受晚年的“無雙艷福”。所以,一年前,當柳如是女扮男裝,方巾儒服,親訪半野堂,表示有意委身相嫁的時候,錢謙益的驚異和狂喜,是難以形容的。何況,柳如是的那一份儀容、那一份才智、那一份風情,又絕非尋常風塵女子所能企及。為著報答柳如是的情意,錢謙益決定置原配夫人陳氏於不顧,公然同柳如是舉行正式的婚娶大禮;他還吩咐家人稱呼柳如是為“夫人”,而不是按常禮稱為“姨太”;至於他自己,則稱柳如是作“河東君”。這種越軌的行為,引起了盛澤、常熟兩地士紳們的大嘩。結果去年六月,當錢謙益親乘彩舟,大吹大擂,把柳如是接回半野堂時,便受到兩地衛道之士們的圍攻嘲罵,甚至趕著彩船擲磚頭,飛瓦片,弄得狼狽不堪。雖說錢謙益毫不在乎,照舊喜滋滋作他的《催妝詞》,不過近半年來,外界輿論卻於他頗為不利,說他“褻瀆朝廷之名器,傷敗士大夫之體統”。倘若這一次因為驅逐朱氏,在縉紳中再度引起公憤,鬧將起來,傳到皇帝耳朵裏去,那麽,他辛辛苦苦地等待、鉆營了十三年的東山再起的機會,就很可能化為泡影。此後,也許就未必再有此機緣了。這種情況,錢謙益事前並非沒有考慮過。但是,眼前的這個美麗的女人,在他生活中已經變得如此重要,如此不可缺少,他不忍,也不敢拂逆她的意願。何況,對於周延儒所提出的那個條件,他又疑懼重重,毫無把握。所以,猶豫再三,錢謙益還是橫一橫心,決定把朱姨太逐出府去。不過,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內心仍舊未能坦然無愧,因為朱姨太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的生母。剛才,他就是懷著這麽一種苦惱的心情,把消息告知柳如是的。現在,忽然聽見柳如是說出如此知心體貼、顧識大體的一句話,錢謙益不禁深為感動。他沈默了一會兒,點著頭說:“你——過來。”

柳如是莫名其妙地走到他的跟前。錢謙益伸出一雙多皺的、長著老人斑的大手,把柳如是纖弱溫馨的小手握住,用深沈的聲調說:“我很高興!錢謙益得到你這樣的閨中知己,不虛此生了!”

柳如是心中一動,這才恍然領悟錢謙益的心思。她勉強地笑著,眼圈兒卻不由得紅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說:“只要相公永遠記著今日這句話,我就是明兒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錢謙益點著頭,嘆息道:“你快別這麽說。我知道,我已經是垂暮之年,可你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不過,你放心,我自會安排得妥妥帖帖,決不會讓你這一輩子受委屈的!”

柳如是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錢謙益,忽然“哇”的一聲,撲在他的懷裏,哭了起來。錢謙益也頗覺惻然。他喃喃地勸慰著,可是柳如是反而哭得更傷心了。她其實是個極不幸的女子,多年的風塵淪落、青樓賣笑的生涯,使她早已看透了人世的醜惡、兇殘、冷酷和欺詐。她十二歲那年,被賣到吳江縣一個退職內閣大學士家去當婢女,不久就遭到男主人的蹂躪,成為那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兒的玩物。兩年後,因為受到其他姬妾的嫉妒,她幾乎被讒害致死。主人把她賣到盛澤的歸家院,給一個叫徐拂的名妓做養女,從此正式操起了賣笑生涯。她聰明美貌,很快就走紅起來。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報覆,她開始變得又刁蠻又放肆,經常把那些色迷迷的狎客捉弄得團團亂轉,哭笑不得。因了這股狂勁兒,她的名聲反而更響了,所到之處,引得那些自命風流的公子名士趨之若鶩,為了獲得她的一詩一畫,不惜一擲多金。至於為著博取她的青睞而展開的角逐爭奪,就更加激烈了。不過柳如是也知道,這種狀況是不可能維持太久的,於是,便開始在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當中,物色自己可以托付終身的人。幾經挫折和痛苦之後,她選中了錢謙益。錢謙益有的是名望、金錢,而且盛傳他很快就會被重新起用,入閣拜相。這對於飽嘗卑賤的滋味,因而強烈渴望往上爬的柳如是來說,確是一個理想的從良對象。錢謙益是老了一點,但老年人聽話,心眼兒不是那麽活,而且懂得疼惜人……事實上,自從嫁到常熟來之後,這大半年,錢謙益對她百依百順,寶貝得不得了。為著討她的歡心,老頭兒甚至一再犧牲自己的社會名譽而在所不惜。對此,柳如是是十分感激的。正為著不使老頭兒過於為難,也為著自己的更高目標——當一個縱無其名也有其實的“閣老夫人”——不致成為泡影,她才斷然決定暫時放棄把朱姨娘趕出府去的要求。現在,終於從老頭兒口中,得到了這樣一個鄭重其事的許諾,她怎能不私心大慰。只是想到過去十幾年中,自己所付出的種種辛酸的代價,她才又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

柳如是的這種覆雜心情,錢謙益自然是不會理解的。他只把柳如是的眼淚,當作是感激自己的表示。於是他不勝愛憐地撫著柳如是的肩背。等她哭夠了,才輕輕地把她扶起來,讓她到紫檀木長幾前坐下,又替她打開梳妝匣子。他一邊看著柳如是重新化妝,一邊用了快活的聲調說:“哈,我倒忘了告訴你一件稀奇事兒,還要借重你這位‘女元龍②’替我出出主意——”他正想說下去,忽然看見紅情擎著一盞鬥色晶燈走進來,就住了口。

『②元龍,即陳登,三國時期曹操手下謀士。』

紅情把燈放在案上,斂衽說:“老爺、夫人,夜飯已經開上來了。請老爺、夫人過去用膳。”

柳如是望望窗外,天色果然不早了。她沈吟了一下,說:“這會子,我覺得身子怪乏的,也沒有胃口,懶得再走過去了。你侍候老爺去用膳吧,回頭盛一碗粥,再把小菜也給我送來,就完了。”

錢謙益一聽,連忙說:“這麽著,我也不過去了,你們索性全搬了過來,我就在這屋裏同夫人一塊兒吃。”

紅情答應著,退了出去。

柳如是微微一笑,表示領會到錢謙益的體貼之意。她眼睛一轉,提醒說:“噢,相公剛才有什麽稀奇的事兒要說?”

“哦,是這麽回事——剛才,我在西院,正同在竹、養先商議周閣老那封信的事,忽然來了個求見的,我一瞧帖子,倒吃了一驚。你猜那人是誰?竟是阮圓海家的一個清客,叫臧亦嘉,餘姚人,是個戲曲班子的教習,不知你可認識?幾年前,我在南京見過他一面,差點兒忘記了。這一次,他奉了阮圓海之命,專程到常熟來,喏,給我帶來這一封信。”錢謙益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封信,放在桌上,笑著說,“阮圓海在信裏說什麽他也是進士出身,素知忠君愛國的大義,他過去依附魏閹是不得已,也不曾反對東林,全是一篇鬼話!不過,最後那幾句說得倒真切,竟是信誓旦旦,說是‘所不改心以相事者,有如此水!’哈哈,這胡子急著重新出頭,只怕快急瘋了哩!”

柳如是看了一眼那封信,問:“相公同陳家老爺他們商議得怎樣了?”

像忽然咬著一只苦果子似的,錢謙益的表情變得懊喪起來。他緊皺著眉毛說:“還沒個頭緒。在竹出了個主意,說是可以利用三月二十八覆社在虎丘舉行大會之機,聯絡一幫子人,在會上提出消除門戶朋黨之見,共扶社稷,並作出公議,上達朝廷。本來麽,也不失為一策。只是這一次虎丘大會,兩浙的士子估計會來得不少。浙西倒還罷了,浙東的慈溪、甬上那一幫書呆子,卻是難軋得很。何況,你也知道,自從天啟元年,我主試浙江,鬧了那一場公案之後,浙人之於我,已勢成水火,又怎能指望這一次他們肯同我聯手呢?”錢謙益說完,又連連嘆氣。

柳如是已經梳妝完畢。她拿著一根玉簪,在案上輕輕地敲著,說:“阮圓海既然急急地派人送信來,此事看來不像是周相公有心推搪,只怕有幾分真!陳家老爺的獻策,也是可用的。至於浙人作對,嗯,確實是一道難題。不過……只要他們並非全都主張對阮圓海趕盡殺絕,事情就有可為……”

錢謙益心中一喜,連忙問:“呵,莫非夫人已有良策?”

柳如是搖搖頭。她笑起來:“瞧相公的著急勁兒,只怕並不在阮圓海之下哩!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能有什麽良策?不過閑著無事,我倒是可以替你想想。”

錢謙益被她打趣,毫不著惱。他喜滋滋地說:“我知道夫人不只是個‘女元龍’,還是個‘女諸葛’,必有奇計妙策,為我分憂!”

這時,紅情和另外一個長得又瘦又小的十二歲丫環綠意,已經把晚膳搬進寢室裏來。於是,他們中止了談話,站起來,一齊朝飯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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