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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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盛極不衰,大雪依然紛飛無止,混亂的四季依然交錯。

韶白門掌門殿前,漫天大雪中,憫生劍宿主越天悠帶著兩個師妹跪在地上。語氣執拗:「師父,弟子哪兒都不去!弟子要與韶白門共生死!」

「糊塗!」掌門衛昔怒斥道,「你要與師門共生死?好,共生死然後呢?我韶白門若今日滅門,為師還能指望誰能幫師門東山再起?」

「師父……」越天悠聽罷此言大哭,眼淚撲簌撲簌落下。

不到十日,仙界眾派已被神界滅了大半。霓漫天帶了諸神降臨仙界,不到一日就將一個門派盡數剿滅。王屋山與玉濁峰這兩個曾經與蓬萊交惡的門派首當其中。那王屋山有七座山峰,竟然全被夷為廢墟,新任掌門被迫自盡,派眾全數被殺,所有魂魄被巨大的招魂幡收走。血順著王屋山的山路流淌,將半邊山崖都染成了紅色。

那玉濁峰本是仙界大派之一,風頭鼎盛時弟子數量與長留都不相上下,然而面對區區百人的神界,竟如紙做的一般,半分反抗之力也無。只四個時辰就被滅門,掌門溫豐予被神界活捉,生死不明。十二主殿被毀,派眾幾乎死絕。有一個僥幸脫身的弟子逃到了長留,長留才知道玉濁峰已經淪為血海,那弟子據說被滅門慘狀驚嚇,沒幾日便失心瘋癲,一命嗚呼。

得了長留的警告,衛昔心中已涼了大半截。韶白門自雁停沙掌門去世後一度沒落,經她苦心經營,這二百年好不容易有所起色,可實力與玉濁峰根本不能相比。如今玉濁峰罹難至此,韶白門豈有生路?當下之計,她只能鋌而走險,將三個派內仙資最優秀的弟子送出韶白門,讓他們隱匿凡界求一線生機。

見越天悠跪在地上大哭,衛昔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嘆了口氣,鄭重道:「天悠,這次是仙界大限將至。你是師父最得意的徒弟,又是神器宿主。師父叫你走,並不是叫你脫逃躲難,而是希望此劫過去,你有一日能夠重振韶白門,你可明白?」

「師父,這一次韶白門真的沒有生機嗎?」越天悠哭求道,「師父,我們還有憫生劍……」

衛昔頹然地搖了搖頭:「四季亂,異象生,本是大劫之兆。如今神界區區百人,滅仙界眾派如入無人之境,我們如何能敵?」她望著越天悠,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天悠,韶白門沒了,你還有希望。」

「師父,既然沒有贏的可能,那您和我們就一起走吧。」越天悠懇求道。

衛昔緩緩搖頭:「為師當年答應過你師祖,誓死守衛韶白門,我當然不會走,」她充滿期待地撫摩著愛徒的頭發,將一塊驗生石放在越天悠的手中:「待為師驗生石熄滅,至少三年後,你們才能返回仙界查探情況。」

「師父……」越天悠抱著她的腰大哭。

「天悠,你可是師姐,別老哭鼻子,兩個師妹還要仰仗你照顧,」衛昔聲音發抖,語氣卻溫柔。

越天悠好不容易才從衛昔懷中擡起頭,顫抖著捧過那一塊驗生石,她重重點頭,俯首深深給衛昔磕了三個頭:「師父,弟子定不辱使命。」她隨即從墟鼎中祭出閃閃發光的一柄寶劍,雙手捧到衛昔面前:「師父,弟子既然離開師門,沒有什麽留給您的,這是死方憫生劍,或可為韶白門贏得一線生機。」

衛昔有些驚訝,她竟然和神器分離了嗎?

越天悠似乎明白衛昔的驚訝,沈沈道:「弟子不肖,當年十祭在長留秘境修習,好幾位都能與神器融合。可惜弟子愚鈍,一直未能與憫生劍很好的融合。沒想到時至今日,反而能將神器奉予師父。」

衛昔悵然嘆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與神器完美相融的已接連殞命,反倒是天悠躲過一次次劫難。誰又知道,上蒼賜予的天賦,究竟是成就一個人,還是毀滅一個人呢?

她緩緩接過憫生劍,點了點頭。越天悠淒然再拜。

冷月低垂,暗夜無聲。山雨欲來風滿樓,唯有三個年輕姑娘,趁著夜色,悄然離開了韶白門。

比起當年的妖神出世,這一次仙神輪界之門打開,才是真正的滔天罹難。

霓漫天腳下踩著美麗的七色雲霓,淩於天幕之上,淡然俯瞰著腳下的長留仙山,絕美的容顏沒有一絲表情,連眼神也是一片空寂。長留仙山的防禦結界有七個等級,如今已經開啟了最高級的紅色結界,整座山籠罩在紅光之下,如一塊巨型朱砂。

她已經望著這座仙山整整半天,卻依然沒有下達攻擊指令。剛剛晉封的青鸞正神侍立在她身邊,猶豫了很久,才小心地探問道:「上神,是不是要……」

霓漫天擡起手示意噤聲,青鸞只得將話咽了回去。

滅其他眾派,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唯獨將長留山留在最後一個,還遲遲不攻,難道這位新晉上神,真的還對祈淵正神殘存念想嗎?

青鸞心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長留山依然籠罩在紅色的結界中,安靜如斯,沒有人出來,沒有人進攻,也沒有人試圖講和談判。

兩方就這麽僵持著。

青鸞甚至猜想,長留這最後一戰,會不會成為唯一一個沒有在一天之內完結的戰役。

直到日頭微微偏西了,霓漫天從嘴裏吐出幾個字:「斷它的靈脈。」

「遵命。」得了指令,身後的一位正神立刻祭出一道光訣,遠遠打在長留山結界之上。一陣沈悶的響動,整個長留山仿佛地震般搖動起來,最高的峰頂突然白光大作,顯露出一簇巨大的、直插雲霄的白色光柱。那光柱仿佛無數並在一起的樹根,顯出一道一道的溝回,其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流動一般,正是長留山聚納天地靈氣的靈脈。

兩位下神駕雲而出,飛到那靈脈附近,只見兩道光芒閃過,半空中出現一把盤古斧的虛影。只見這開天大斧高高揚起,對著那白色的靈根重重斬下去。一聲滔天巨響,靈根瞬間被斷成兩截,截斷處仿佛新鮮的觸須一般無力地招搖著。

就在同時,長留山的紅色結界突然熄滅,整座山完全黯淡下去。

一直躲在結界中的全體長留弟子這才看著遠處天幕上金色的百人隊伍。然而他們還來不及驚訝,一直三聖殿向下流淌的三生池水很快就斷流,盤桓在長留上方的各色法陣也全都消失。

白子畫、摩嚴和九閣長老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原本他們已經破釜沈舟準備與神界一戰,沒想到,神界居然一出手就斷了整座長留山的仙力之源,將他們辛苦準備的法陣和結界全部擊毀。

「哢擦、哢擦——」什麽東西在頭頂開始碎裂的聲音。

眾人擡頭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眾弟子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那千年來一直懸浮在長留山上方的三座小島,居然開始一點點地碎裂,大大小小的石塊像下雨般陸續落下來!甚至不止這樣,失去了巨大仙力的依托,那漂浮的三聖殿晃動了幾下,居然開始緩緩往下落。

「三聖殿墜落了!」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眾弟子猛得回神,突然四散鼠竄。這三座小島砸下來,半個長留山都在下面。眾人哪裏還顧得禮數尊卑,紛紛抱頭逃命。那恢弘的三聖殿從高空墜落,速度越來越快,濃重的陰影像三座大山一樣蓋下來。盡管白子畫與眾長老拼命以仙法補救,可靈脈被斷讓眾人的仙力效果銳減。三座巨大的小島終於還是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長留廣場上。

一陣山崩地裂,巨大的島嶼仿佛掉在地上的三塊酥餅一般崩碎成千萬塊。一片片殿閣與庭院全部毀掉,揚起數十丈的塵土飛灰,遮天蔽日,猶如沙暴掠過。大批沒來得及逃走的弟子,都被活活壓成肉餅。有的人被碎裂的巨石壓住一半身子,另一半還在巨石下血淋淋地撲騰,一時間哭嚎慘叫聲不絕於耳。

白子畫面色淒然看著這一切,他皺緊了眉頭,突然騰身而起,沖著那遠處金色的隊伍飛去。

「師父!」

「子畫!」

花千骨與摩嚴見狀,隨即追他飛去。

霓漫天遠遠看見三個身影朝自己飛來。即便隔著這麽遠,她也能感受到那沸騰的狠招與殺機。她沒有躲閃,待三個人飛近,趁他們還來不及出招,只揮了揮手,一道金光閃過,那兩人已被定在空中動彈不得。

「螻蟻之力,敢與天爭?」霓漫天冷冷看著他們,嘴唇微動,那聲音卻猶如洪鐘一般震透天地。

「你到底想幹什麽?」白子畫死死盯住她,一字一頓。那噴薄而出的怒火,是很少出現在這位上仙眼眸之中的。

「奉三皇之命,仙界逆天行事,聚集神器,擾亂六道輪回,犯下滔天罪孽,特來平繳。」霓漫天雲淡風輕道。

白子畫的眉間抽搐了一下,聲音發緊:「放了長留弟子,我任你處置。」

「師父!」花千骨在一旁想要制止他。

「你?」霓漫天冷笑:「你不配讓我處置。你放心,你們自然各有各的去處,」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她幽幽問道:「笙簫默怎麽不在?」

摩嚴狠狠道:「你還敢問?我竟不知道你們是裏應外合的同夥!」

同夥?

「原來你們已經知道了?」霓漫天不多辯解,只微微擡眼對身邊人扔下一句:「看住他們。」人已朝著長留飛去。

找到笙簫默她並沒有費什麽力氣。

滿地鮮血,一片狼藉。這一片淩亂死寂的廢墟裏,那高大的誅仙柱顯得愈加突兀。那個曾經一身青衣、笑得慵懶逍遙的人,被手臂粗的絞雲鎖高高吊起。玄鎮尺冒著翠色的光芒,深深沒入他的胸口,傷口依然斷斷續續地冒血。他的頭無力地垂著,頭發擋住臉,一動不動,甚至看不出生死。

她以為自己恨笙簫默入骨,看到他如今被長留囚住,她應該很痛快才對。可真看到了他,她卻半分痛快也無。

緩緩飛到他面前,霓漫天竟有一瞬間的遲疑。自那天她殺上長留被他帶走,今日再見竟恍如隔世。

這樣的他,這樣的她……

她伸出手,將他散亂的發輕輕撩到肩後,露出依然俊朗卻瘦削的臉。他的意識還有些模糊,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看上去落魄不堪。

她有些輕佻又有些漠然地擡起他的下巴,他微微睜開眼,待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瞬即逝的驚訝,然而很快變成深不見底的悲楚。

看著她驚為天人的完美容顏,還有眉心若隱若現的印記,笙簫默什麽都明白了……

其實,自那日結界被損,他瞬間感受到猶如神魄被擊散般的痛楚時,他就明白了。

終究,還是徒勞……

「我應該叫你笙簫默,還是祈淵正神?」她看著他嘴角微翹,語氣卻殘忍:「身為正神,敗於仙界的手中,不覺得屈辱麽?」

笙簫默定定望著她,不發一言。

「我奉命將你帶回神界,你是開心,還是害怕?」明知他罪神之身,她卻故意這麽問,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一些失控的表情。

笙簫默虛弱地一笑:「悉聽尊便……」

霓漫天眼神一凜,瞬間祭出一副神枷。那神枷是囚神的寶物,能夠完全封鎖神力,只見兩根金鉤立刻穿透他的琵琶骨,「哢」的一聲鎖上。笙簫默表情抽搐了一下,頭一垂便昏死過去。霓漫天揮手撤了絞雲鎖,將血淋淋的玄鎮尺拔出來,順手止了他傷口的血。笙簫默毫無意識地脫離誅仙柱落下,她到底還是接住了他。他溫熱的身體壓到她的臂彎上,叫她心頭一悸。

霓漫天帶著他返回半空,揮手畫出一個光壁將他關了進去。

側頭看著偌大的長留,她慢慢伸出手,無邊的神力化為一道光芒自她手心射出,完全包裹住巨大的長留仙山。然後,她手指緩緩張開,震天動地的轟隆聲中,整座長留山從中間裂開,仿佛被生生撕裂一般。所有的殿閣廊榭,山石亭臺全部化為碎片。周圍的海面瞬間卷起滔天巨浪,整座長留山被千百丈寬的漩渦漸漸吞噬,翻滾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泡沫。長留仙山最終完全沈入水下,連山頂也看不到了。

一旁的冥使祭出招魂幡,無數的魂魄從水下飄出來,飛入招魂幡消失。

被分別關在光壁中的白子畫等人見狀驚得大吼,他們守護了千年的長留基業,居然就這樣消失了。可他們在光壁中的聲音無法傳出來,只看得見憤怒慟哭的動作。廣袤無邊的海面上,仿佛什麽都沒有存在過一般,只聽得到潮汐一波又一波的響聲,仿佛永不停息的時間、命運與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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