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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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漫天郁郁回到了上神殿,婢女端來玉露水,她隨意飲了一口,揮揮手讓她們退下。

「歸墟,你回來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靠近。霓漫天倚在鳳羽琉璃榻上漠然擡眼,看見之前在封神臺上遇到的那位同為上神的男子緩緩走近,在距離她兩三丈處站定。他長得十分俊美,可以說美得毫無瑕疵,只是那張面容不似真人,比雕塑更冷,比畫卷更僵。

「你是?」霓漫天探問道。

男子淡淡施禮一笑:「我叫靈雎。」

霓漫天看著他,沈然道:「靈雎上神,你有何事?」

「聽說你剛做了一件漂亮的功績,特來相賀,」男子依然彬彬有禮。

「多謝,」霓漫天簡短道,隨即卻下了逐客令:「我有些倦了,若你沒有別的事……」

「歸墟,你的戒備心太強了,」靈雎上神似乎一下子就戳穿了她的內心,微笑道:「我對你沒有敵意,只是我一人在這個上神殿住了近萬年了,突然又見到一位同儕,好奇罷了。」

霓漫天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見她這般,靈雎上神隨即道:「既然你累了,就好生歇息,我走了。」

語罷,他從容轉身離開,舉手投足自始至終都優雅淡然。

霓漫天微微蹙眉。

這華美富麗的上神殿,就如這位靈雎上神,金鑲玉砌,完美無瑕,唯獨沒有絲毫生氣。

腦中一片沈沈,她漸漸睡去。

她發現自己仰躺在蓬萊的海灘上,鼻子癢癢的,好像有什麽在搔弄她的鼻子。

憤憤然睜開眼,卻見那個幾乎在記憶裏模糊掉的面容笑吟吟地拿著一根草:「漫天,別睡啦,叫我來蓬萊玩,自己在這裏睡覺,算什麽待客之道啊?」

不疑?是不疑嗎?

霓漫天一骨碌爬起來,緊緊捉住她的肩膀,激動地大喊:「不疑!不疑!你沒死!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不疑被她弄得不知所措:「什麽死不死的?漫天,你睡糊塗了嗎?做噩夢了嗎?」

噩夢?

霓漫天有一瞬間的恍然。

是噩夢嗎?

她是從那個噩夢中醒來嗎?

她已經不願意分辨了。

不疑拉著她回了蓬萊的後殿,阿婆正端著香噴噴的魚出來,見到二人忙愛憐地道:「趕緊準備吃飯啦,這魚要趁熱才好吃。」

霓漫天呆住,阿婆?

什麽都還在,美麗的蓬萊,慈愛的阿婆,還有老爹。

「不疑,你做客蓬萊,要多吃一點。」飯桌前,霓千丈微笑著看著兩個姑娘,把一大塊漂亮的魚夾給了不疑。

霓漫天一直看著自己老爹,又想哭又想笑。她覺得自己要歡喜瘋了!

爹爹還在,阿婆還在,連不疑都在,原來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是的,一場噩夢。

「天兒。」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喚她。

霓漫天驚訝地轉頭。

笙簫默一襲青衫,恣肆地搖著扇子,俊朗瀟灑,亦如初見。

「師父?」她徹底呆住。

連他也在……

她突然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緊緊抱住他,眼淚一下子噴薄而出。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恨你,我恨你……」她抱著他,拼命地捶打著、大吼著,委屈大哭。他緊緊回抱著她,懷抱是從未有過的溫暖,手一下一下撫摩著她的背。

你知不知道這個夢多駭人?你怎麽可以……

天兒,是我不好。

他溫和地回應著,承擔著「莫須有」的罪名,哄著她。

師父,你再也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好。

她緩緩睜開眼。

一切都消失了,滿眼的華美如此陌生,讓她有一瞬間的怔然。

略略回神,她才弄清,這裏依舊是上神殿。

莊周夢蝶,蝶化莊周。

她突然流淚了。

原來,那才是一場夢。

一場她不想醒來的夢。

「上神,上神。」青鸞單膝跪在不遠處輕聲喚她。

定了定神,霓漫天從琉璃榻上起身,聲音依然寒冷:「何事?」

青鸞看了她一眼,這才肅然道:「上神,仙界全部主犯已經關押在神獄。」

「知道了,」霓漫天表情懨懨,突然仿佛想起什麽,問道:「笙簫默在哪裏?」

青鸞一怔:「祈淵正神……他也在神獄……」

「帶我去見他。」她走下琉璃榻吩咐道。

「是……」青鸞的語氣有些暧昧不明。

比起人間的牢獄,神獄看上去並不像監獄。沒有鐵欄,沒有刑具,沒有血腥氣,甚至沒有聲音,只有一片靛藍色的混沌迷霧,不辨真容。

神獄的神侍躬身行禮,連語氣也是公式化的:「拜見歸墟上神,拜見青鸞正神,敢問二位神君有何吩咐?」

「上神要見祈淵。」青鸞面無表情道。

那神侍似乎微微有些驚訝,隨即肅然道:「祈淵是罪神,依神律在刑陣受罰。上神即便見到他,恐怕他也無法與您說話。」

霓漫天眼神微動:「刑陣?」

神侍點頭:「正是。刑陣是神界處置有罪之神的陣法,依照罪行深淺,罪神會被打入不同的刑陣受罰。」

「那也帶我見他。」霓漫天執意吩咐道。

神侍遲疑片刻,點頭承應,隨即單手施法,手中變出一盞青白色的燈,仿佛一朵盛開的花,光芒微微顫栗著:「上神請。」

一行三人走進了那一片混沌。被這青白色的燈盞照亮的地方,能隱隱看到一條路,兩旁依然是無限的混沌,死一般的寂靜。這一大片一大片的混沌中在發生什麽,無人知曉。

三個人走了很久,霓漫天甚至覺得,他們已經迷失在了這一片混沌中。神侍卻突然停步,將那盞青白色的燈輕輕一震,白光頃刻照射到四周,混沌散去大半,露出一個白色的帷幔般的空間。

白色的空間裏,笙簫默仰躺在巨大的法陣之上。四根鐵鎖拴住他的手腕和腳踝,將他牢牢固定在法陣之上,動彈不得。身下的法陣時而亮起橙色的光芒,隨即又滅下去。他嘴角流著鮮血,眉心擰成一個結,額角青筋暴起,顯然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的身上似乎沒有什麽傷痕,可每當法陣亮起的時候,身體卻劇烈地抽搐,手腳下方有一些幹涸的血跡。

霓漫天站在白色的神獄之外,微微蹙眉:「這就是你說的刑陣?」

「是,」神侍恭敬道,「此刑陣名為金翼陣。刑陣開啟後,神枷上的金刺開始沿著經脈一點點在血肉中生長,七日一輪回,金刺完全長滿他的身體,從四肢穿出,形如金翼。然後金刺消失,再開始新的生長輪回。受刑之人只能日夜承受這金刺鉆肉之痛,是神界最嚴酷的刑陣之一。」

他話音剛落,只見陣中人仿佛大叫了一聲,整個人大幅掙紮起來。一道道金刺自他的手臂和雙腿上尖銳地戳出來,手掌和十根手指都被金刺穿透。那金刺長長地長出來,倒真如那神侍所說,猶如一雙金翼。血順著金刺一滴滴落在地上,與那已經幹涸的血跡融合在一起。

隔著白色的帷幔,陣中人無論如何掙紮,自始至終三個人卻聽不到半點聲音。

笙簫默似乎承受不住,頭一偏便暈了過去。

霓漫天定定看著他,嘴角抖了一下。

「他要受刑多久?」

「五百年。」神侍面無表情道。

霓漫天不由得嘆了口氣。

「神界的刑罰都是以百年千年為單位,這才剛十四日兩輪,」青鸞補充了一句,「上神心軟了?」

「你出賣他爬上正神之位,居然一點都不愧疚?」霓漫天輕蔑地瞥了一眼青鸞,語氣有嘲諷。

「出賣?」青鸞嗤笑,「幫您晉神本是他的任務,他背叛神界在先,因為我的努力才讓您歸神。我為什麽要愧疚?做了應該做的事,理當得到褒獎;沒完成承諾的任務,自受責罰。神界一向賞罰分明,絕無偏頗。他咎由自取受今日之難,幹我何事?」

霓漫天默然。

兩人說話前,那金翼已然漸漸消失。陣中人似乎慢慢又清醒過來,法陣又開始閃爍。

新的一輪痛苦又要重新開始。

見霓漫天不言,青鸞意味深長地一笑:「我以為您很恨他呢。」

「我確實恨他,」霓漫天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不過,關在神獄,他千般苦萬般痛我又看不見,沒什麽意義。你把他帶到上神殿來。」

青鸞微微挑眉,似有為難之意:「他以罪神之身在此受刑,恐怕上神不能這麽輕易帶走他……」

霓漫天瞟他一眼:「他欠我的,我要親自討回來。不就是受五百年的刑麽?我的事了結之後,自然把他送回來。神界願意怎麽處置他,我不關心。」

「如此——」青鸞遲疑片刻,微笑道:「小神遵命。」

笙簫默再醒來的時候,發現眼前是富麗的天頂,身上金刺穿身的疼痛似乎緩了不少。

有那麽一瞬,他甚至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你醒了?」身旁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笙簫默有些吃力地偏頭,竟看見霓漫天單手支頰,躺在他身邊,她白皙精致的容顏就在離他不到一尺的位置,雙眸漆黑如漩渦,看不出表情。

「天兒……」他喚了她一聲,聲音有些嘶啞。

霓漫天心中微動,卻哂笑道:「天兒?祈淵正神怕是還弄不清楚狀況吧?面對比你神階更高的上神,不應該有起碼的尊重麽?」

她眉心是金色的上神印記,看上去精美又孤冷。

「我……為什麽在這裏?」他明明記得他被囚於金翼陣中。

「你我之間還沒有了結,我怎麽能這麽輕易地放過你?」她說得輕飄飄。

笙簫默沈沈嘆氣:「你想怎樣?」

霓漫天忽然欺身而上,修長的手一下掐住他的脖子。

笙簫默瞬間感覺喉嚨被扼死,一陣難受的窒息,他咬著牙閉上眼。

「為什麽?」她盯住他眼神冷冽,沒頭沒腦的冒出三個字。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他勉強平覆呼吸道。

「為什麽收我為徒?」

笙簫默睜開眼,頹然看著她,卻沒有立刻回答。

「你一開始就在設計我,從我上長留山你就為了封神的這一天,對嗎!」見他不答,霓漫天更大聲地詰問道。

笙簫默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勇氣一般。半晌,他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怒極的她,一字一頓:「對。」

「從一開始,我就在設計你……收你為徒……授你九霄吐納……閃電身法……都是為了封神做準備……」

霓漫天雙目圓睜,狠狠盯著眼前的人,他曾經那麽美好,那麽溫柔,可這溫柔之下,竟是這樣的陰謀?

他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嗎?

指尖不由發力,笙簫默因為劇烈的窒息而瞬間繃直。他皺著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卻不掙紮,直到眼眸的光漸漸渙散下去。

她趕緊撤了力。

猛得松下來,笙簫默本能地大口喘氣,狂咳嗽起來。

她是真的恨他啊……

「既然要讓我封神,又為何斷我脊骨,將我囚禁在蚩尤遺址,還下了那樣的結界?」她憤然繼續質問。

「我後悔了……」笙簫默目光呆滯,機械般道。

後悔?

「不希望你封神,不想看到你變成今天這樣……不想讓你……永生永世生活在這裏,成為沒有靈魂的人……」

他不想她成為神?

霓漫天淒苦地笑著:「你希望我封神,便收我為徒;你後悔了,便斷我脊骨囚禁我……」她目光驟冷,突然厲聲道:「憑什麽你覺得你可以替我做選擇,左右我的命運?!」

笙簫默漸漸垂下目光,面如死灰:「是我的錯,你殺了我吧……」

「殺了你?」她嘲諷般地一笑,一字一頓:「你可知道……我在那石穴裏,不能站不能走,終日只能像蟲子一樣貼著冰涼的地面爬行,連死都做不到……」

突然暧昧地將唇貼近他的耳畔:「你這樣高擡我……我該怎麽感謝你呢?」

不待笙簫默反應,她猛得伸手祭出一道金光,快速劃過面前人的雙手和雙腳,只聽一陣微不可聞的脆響,笙簫默不禁痛哼了一聲,到底還是咬牙忍住沒有叫出來,額上霎時冷汗涔涔。

她已然打碎了他手肘和雙膝的關節。

「從今往後,你就永遠躺在這個榻上吧。沒有我的允許,你絕對死不了……」她看著他,眼神凜然沒有半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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